第二十二章 沧浪少主入金陵，霸气提亲越王府
金陵城的秋夜，向来是不缺灯火的。
秦淮河上的画舫连成一片星河，朱雀大街的酒旗在风里翻飞，将这座江南道的边塞王城浸泡在一种和煦的暖阳之中。然而今夜，城北玄武门方向传来的马蹄声，却与寻常的车马不同。
那声音太冷，太硬，像是有人用冰锥一下一下凿在青石板上。
十二匹玄冥驹踏着霜花入城。这种产自朔方冰原的异种马，通体漆黑，四蹄裹着北地寒铁，所过之处，路面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玄铁浇筑的车厢沉重如棺，车辕上悬着一面旗帜——黑底银浪，在金陵温润的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从北地漂来的冰原。
车队正中，一辆车的车帘被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掀起一角。
“这就是金陵？“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冰针，清晰地刺破了沿街的人声。
“回少主，前面便是迎客坊。“驾车的灰袍老者微微躬身，“按您的吩咐，听涛阁已经包下了。“
车帘落下。
“比沧浪城热。“车厢里的年轻人淡淡道，“热得让人烦躁。“
金陵与钱塘并称江南道双王城，因金陵靠近澜沧江，又是战时王都。所以历代越王一般都在钱塘城处理政务，在金陵城处理军务，故而反倒是在金陵的时间更多一点。
迎客坊坐落在玄武门内第一条长街的尽头，是金陵城最奢华的驿馆，三十年前建成时号称“江南第一楼“。坊内共七层，顶层的“听涛阁“从不对外——那是留给一郡之主述职所居，或十八派掌门级别的人物来访时寓居。
今夜，听涛阁的灯火却亮了。
三十六名玄甲扈从无声地占据了听涛阁的每一层通道。他们不说话，不饮酒，只是站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像北地的风雪一样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伙计。
八名捧着玄铁礼盒的侍女垂手立于七楼廊下。礼盒未开，但隐约透出一股寒意，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珠宝绸缎，而是某种来自冰原深处的活物。
两名灰袍老者一左一右守在房门两侧。他们身形佝偻，气息却深沉如海，偶尔抬眼，眸子里竟泛着诡异的银白色——那是沧浪城秘传的“寒瞳术“，据说能看穿三丈之内的一切真气流转。
房门内，年轻人站在窗前，背对着灯火。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身形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长刀。脸很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北地长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极锐利，像是被朔方的风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搭在窗棂上，指节分明，指腹有一层厚厚的剑茧，而手腕处，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符文刺青，像一条缠绕的小蛇。
“少主，所有提亲礼物都已经备好了。“灰袍老者推门而入，低声道，“三十六箱，按城主的吩咐，有北地玄冰玉、朔方雪莲、沧浪鲛绡，还有……那尊东西。“
年轻人没有回头：“哪尊？“
“三转圣傀的机关核。“老者声音压得更低，“墨枢老鬼生前寄存在城主府的，说是论剑大会的见面礼。“
“老鬼死了。“年轻人终于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死在一个守阁人和三个毛孩子手里。父亲说得对，墨家的机关术再精妙，也抵不过浩然楼那柄剑。“
他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却未斟茶，而是将茶水缓缓倒在桌面上。
水迹蔓延，竟凝成一幅简略的地图——江南道、江北道、江心屿、澜沧江、金陵城、钱塘城。
“山河印在老鬼手里时，老鬼不敢用，因为那是残品，他胆量不够大。“年轻人指尖蘸水，在钱塘城的位置点下一个墨点，“现在山河印回到了浩然楼，韩立文那个疯子，说不定会想办法把它修复。还有避水符玉……那个叫陈澈的小子，居然成了符灵之体。“
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在灯火中像两块淬了毒的冰。
“所以父亲让我来，不是只为了一个女人。“
老者沉默片刻：“少主的意思是……“
“我要钱玥，也要山河印的消息。“年轻人擦干手指，“明日一早，去越王府。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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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越王府。
越王放下手中的黑玉棋子，眉头皱得很紧。
“跑了？“
“跑了。“徐知远站在书案前，铠甲未卸，显然是从骠骑营直接赶来的，“今晨卯时，小公主带着两名侍女从侧门出府，骑快马往西去了。按方向，是云梦泽。临走前留了封信，说是回荆楚派闭关修炼，三个月后的论剑大会再回来。“
越王接过信笺，只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
信上只有八个字，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女儿不孝，恕难从命。“
“这丫头……“越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跟她母亲一个性子。“
徐知远沉声道：“殿下，沧浪城的车队巳时入城，此刻已住进迎客坊。据探子回报，随行三十六名扈从，两名护道者，皆深不可测。那位少主……怕是来者不善。“
“萧寒江。“越王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沧浪城主萧天绝的长子。三岁开始炼体，五岁观气，十岁运气，十五岁通气，如今二十，半步化气和熔穴。论剑大会上，他是夺魁的最大热门。连太行派那位不出山的首席弟子，也未必稳赢他。“
“殿下对此人如此了解？“
“不了解不行。“越王冷笑，“他父亲手里，可能有最后一块符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殿下，沧浪城特使周显求见。声称……提亲。“
越王与徐知远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越王重新坐直了身子，整理衣冠，“让他进来。本王倒要看看，沧浪城的提亲，是什么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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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的正殿名为“承天阁“，平日里用来接见各派掌门或州府大员。今夜灯火通明，三十六箱聘礼整齐地摆在殿外回廊上，箱盖敞开，宝光氤氲。
北地玄冰玉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朔方雪莲的香气清冽得近乎刺骨，还有那匹传说中水火不侵的沧浪鲛绡，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在一个紫檀托盘中。
殿内，中年文士周显长揖到底：“外臣周显，奉沧浪城少主萧寒江之命，求见越王殿下。“
“免礼。“越王端坐主位，声音平稳，“萧少主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只是这提亲……从何说起？“
周显直起身，面带微笑，言辞却如刀锋出鞘：“我家少主仰慕小公主殿下已久。闻听公主天赋卓绝，品貌无双，更兼得荆楚派'水中观月，雾里看花'的真传，实乃江南年轻一代的翘楚。我家少主年方二十，尚未婚配，愿以正妻之礼，求娶公主殿下。三十六箱聘礼，聊表诚意。“
这番话看似谦卑，实则暗藏锋芒——把荆楚派和越王绑在一起，又点出萧寒江的身份，等于告诉越王：这不是普通的求亲，是两个势力的联姻。
越王不动声色：“萧少主年少有为，本王也有所耳闻。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不巧。小女钱玥今日清晨已启程返回云梦泽，入荆楚派闭关修炼。她师父芷辛真人亲自传信，要她在论剑大会前突破至通气境。此事本王也无法强留。“
周显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有所料：“那真是巧了。我家少主此番南来，正是要参加三个月后的十八派论剑大会。小公主既在荆楚派闭关，届时论剑大会上，必能相见。不如……待论剑之后，再由两位年轻人自行定夺？“
这老狐狸。
越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周特使说得有理。只是婚嫁大事，不可草率……“
“殿下。“周显从袖中取出一卷玄色帛书，双手奉上，“这是我家城主的手书。城主说，沧浪城愿以'听潮阁'十年的情报共享，以及三百枚高阶符箓，作为聘礼的添头。若两家结亲，江北与江南之间，便多了一道桥梁。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徐知远的瞳孔微缩。
听潮阁是沧浪城的情报中枢，掌控着江北道乃至外域的暗线网络。三百枚高阶符箓，更是足以装备一支千人精甲的战备物资。这份礼，重得近乎胁迫。
越王接过帛书，没有立刻打开。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声轻咳。
“殿下，老臣来迟了。“
孟夫子一袭青衫，手持拂尘，从侧门缓步而入。他先是向越王躬身行礼，随后转向周显，目光温和如春风，却让周显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这位想必就是沧浪城名动江北的周显先生？老孟有礼了。“
“孟夫子。“周显还礼，神色郑重。他虽在江北，也听过这位越王首席幕僚的名号。
孟夫子笑道：“周先生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提亲之事，关乎小公主终身，殿下与老臣皆不敢独断。不如这样——萧少主既为论剑而来，可否让他在王府住下？老夫亲自安排'碧荷居'，以客卿之礼相待。待论剑大会结束，若少主与小公主果真有缘，再议婚事不迟。“
周显沉吟。这个台阶，既给了他面子，又没有立刻答应婚约。他正要开口，孟夫子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萧少主在论剑大会上夺得年轻一代的剑魁称号，证明他确是这一代无可争议的翘楚……那这份婚约，越王殿下亲自来立。届时十八派掌门共证，天下同贺，岂非美谈？“
周显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这是阳谋。
若萧寒江夺魁，越王嫁女，沧浪城得名望与豪门姻亲；若萧寒江夺不了魁，那便是他自己“配不上“，沧浪城无话可说，越王也无需背信。
“孟夫子此议……“周显缓缓道，“甚妙。“
“周特使可回去与萧少主商议。“越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本王乏了。徐将军，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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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退下后，承天阁的灯火暗了一半。
越王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走向后花园的映荷轩。孟夫子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过九曲桥，来到那座四面环水的亭榭之中。
亭中，一局残棋。
越王执白，孟夫子执黑。方才承天阁里的对弈，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交锋，在这一局棋里。
“殿下今日落子，比往常慢。“孟夫子落下一枚黑子，堵住白棋的大龙。
“因为心里有愧，而且孟夫子你在棋盘上埋了陷阱。“越王捏着白子，迟迟未落，“就如你方才在周显面前埋的陷阱。若那萧寒江真夺了魁，本王怎么办？真把玥儿嫁去沧浪城？“
“他不会夺魁的。“孟夫子淡淡道。
“哦？你这么肯定“
“韩立文会出手。“孟夫子抬眼，目光清亮，“不是他本人下场——他早过了年轻人的年纪。但殿下别忘了，他今日刚收了柳川为徒。柳府那个小公子，临阵破境，自创剑诀，连老鬼都差点栽在他手里。三个月，足够韩立文把他打磨成一把真正的剑。“
越王目光一动：“你想让柳川去挡萧寒江？“
“不止柳川。“孟夫子又落一子，“沈牧遥。太行派虽然功利，但沈牧遥今日在山上那一剑，已有了'太行真意'的影子。他被王府拉拢，正是用人之际。还有……陈澈。“
“陈澈？“越王皱眉，“那小子气海干涸，经脉断裂，被罚去做苦役。三个月内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符灵之体。“孟夫子轻声道，“殿下，符灵之体可以炼气和炼体同步进行。尉迟罡教给他《真武大帝诀》，秋葵教给他《封魔无极诀》——一正一邪，一刚一柔。如果他能挺过这一关，三个月后，未必不能给萧寒江一个'惊喜'。“
越王终于落子。白子大龙被断，却另生出一劫材，于死地之中反咬黑棋一口气。恰如紫金山今日风云之变，置之死地而后生方得破局之法。
“你早就想好了。“越王盯着棋盘，忽然笑了，“从墨枢老鬼出现的那一刻，你就想好了。借老鬼之乱，试材；借沧浪城之压，逼他们成长。孟知微，你这盘棋，下得比本王大。“
“臣不敢。“孟夫子垂首，“臣只是为殿下求一个两全之法。既不得罪沧浪城，又保全公主。萧寒江要名，我们便给他出名的机会；他要山河印，便让韩立文去挡着，谁让他是守阁人呢。三个月，是给他准备的，也是给我们准备的。“
越王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中倒映的残月。
“本王不怕沧浪城，哪怕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溟国。“他忽然说，“本王怕的是玥儿恨我。她母妃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如果她知道，我用她的婚事做了一场局……“
“公主已经知道了。“孟夫子轻声道，“所以她今日清晨才跑。她不是在逃避婚约，殿下。她是在给自己争取三个月。论剑大会上，她要用自己的剑，告诉萧寒江——要娶她，先问过她的剑再说。“
越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吹过荷塘，残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传令下去。“越王最终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却也有某种释然，“萧寒江入住王府期间，以客卿之礼相待，但不得踏足内院，不得接触王府机要。让徐知远安排精干的暗卫，十二个时辰盯着。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飞出去几只信鸽，本王都要知道。“
“遵命。“
“另外……“越王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派人去城东苦役营，给陈澈换一份清闲的差事，他现在应当以刻苦修炼为重。再送一瓶'九转还魂丹'去尉迟府，就说是本王赏的，让陈澈快些恢复。三个月后，本王要看到一把能出鞘的剑。“
孟夫子躬身行礼：“殿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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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客坊，听涛阁。
周显将越王府的答复一五一十地禀报。
萧寒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走到那三十六箱聘礼前，伸手从其中一箱中取出一枚玄冰玉，放在掌心端详。玉色幽蓝，映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如同鬼魅。
“客卿之礼？剑魁为约？“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讥讽，“越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答应，不拒绝，把我架在火上烤。夺了魁，他嫁女；夺不了，他看笑话。“
“少主，是否要……“灰袍老者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强行施压。
“不必。“萧寒江松开手，玄冰玉落在箱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三个月，足够了。论剑大会的魁首，我要。重新焕发生机的山河印，我也要。至于那个小公主……“
他走到窗前，望向越王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深夜里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轻声道，“我萧寒江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身后，墙角处靠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上面用银丝绣着层层叠叠的浪纹，在灯下像是一片凝固的风暴。
剑名：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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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深处，荆楚派驻地。
水榭临湖，雾气氤氲。钱玥盘坐在竹榻之上，六柄短剑悬浮在膝头。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气，那是荆楚派“雾里看花“心法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忽然，她睁开眼。
面前的水面上，一张字笺顺水漂来，显然是信鸽刚刚送到。
她拈起字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来自越王府的密探：
“沧浪城少主萧寒江已至，向越王提亲。殿下以论剑为约，客卿礼待。“
钱玥看完，将字笺揉成一团，掷入湖中。
纸团在水面打了个旋，沉下去。
“萧寒江。“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念一只飞虫的名字，随后虚握住膝头短剑，目光望向北方，“三个月。论剑大会上，我等着你。看是你先折在我剑下，还是先折在他人剑下。“
显然，钱玥对于剑魁的称号也是志在必得。
六把悬浮在半空的短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水光，如一弯新月沉入湖中。
竹榻外，云梦泽的雾气更浓了，隐约有庞然大物的躯体在水下悠游自在地缱绻。
秦淮河上的画舫连成一片星河，朱雀大街的酒旗在风里翻飞，将这座江南道的边塞王城浸泡在一种和煦的暖阳之中。然而今夜，城北玄武门方向传来的马蹄声，却与寻常的车马不同。
那声音太冷，太硬，像是有人用冰锥一下一下凿在青石板上。
十二匹玄冥驹踏着霜花入城。这种产自朔方冰原的异种马，通体漆黑，四蹄裹着北地寒铁，所过之处，路面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玄铁浇筑的车厢沉重如棺，车辕上悬着一面旗帜——黑底银浪，在金陵温润的夜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从北地漂来的冰原。
车队正中，一辆车的车帘被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掀起一角。
“这就是金陵？“
声音不高，却像一枚冰针，清晰地刺破了沿街的人声。
“回少主，前面便是迎客坊。“驾车的灰袍老者微微躬身，“按您的吩咐，听涛阁已经包下了。“
车帘落下。
“比沧浪城热。“车厢里的年轻人淡淡道，“热得让人烦躁。“
金陵与钱塘并称江南道双王城，因金陵靠近澜沧江，又是战时王都。所以历代越王一般都在钱塘城处理政务，在金陵城处理军务，故而反倒是在金陵的时间更多一点。
迎客坊坐落在玄武门内第一条长街的尽头，是金陵城最奢华的驿馆，三十年前建成时号称“江南第一楼“。坊内共七层，顶层的“听涛阁“从不对外——那是留给一郡之主述职所居，或十八派掌门级别的人物来访时寓居。
今夜，听涛阁的灯火却亮了。
三十六名玄甲扈从无声地占据了听涛阁的每一层通道。他们不说话，不饮酒，只是站着，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像北地的风雪一样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伙计。
八名捧着玄铁礼盒的侍女垂手立于七楼廊下。礼盒未开，但隐约透出一股寒意，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珠宝绸缎，而是某种来自冰原深处的活物。
两名灰袍老者一左一右守在房门两侧。他们身形佝偻，气息却深沉如海，偶尔抬眼，眸子里竟泛着诡异的银白色——那是沧浪城秘传的“寒瞳术“，据说能看穿三丈之内的一切真气流转。
房门内，年轻人站在窗前，背对着灯火。
他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身形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长刀。脸很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北地长年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极锐利，像是被朔方的风一刀一刀削出来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那只手搭在窗棂上，指节分明，指腹有一层厚厚的剑茧，而手腕处，隐约可见一道黑色的符文刺青，像一条缠绕的小蛇。
“少主，所有提亲礼物都已经备好了。“灰袍老者推门而入，低声道，“三十六箱，按城主的吩咐，有北地玄冰玉、朔方雪莲、沧浪鲛绡，还有……那尊东西。“
年轻人没有回头：“哪尊？“
“三转圣傀的机关核。“老者声音压得更低，“墨枢老鬼生前寄存在城主府的，说是论剑大会的见面礼。“
“老鬼死了。“年轻人终于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死在一个守阁人和三个毛孩子手里。父亲说得对，墨家的机关术再精妙，也抵不过浩然楼那柄剑。“
他走到桌前，提起茶壶，却未斟茶，而是将茶水缓缓倒在桌面上。
水迹蔓延，竟凝成一幅简略的地图——江南道、江北道、江心屿、澜沧江、金陵城、钱塘城。
“山河印在老鬼手里时，老鬼不敢用，因为那是残品，他胆量不够大。“年轻人指尖蘸水，在钱塘城的位置点下一个墨点，“现在山河印回到了浩然楼，韩立文那个疯子，说不定会想办法把它修复。还有避水符玉……那个叫陈澈的小子，居然成了符灵之体。“
他抬起头，银灰色的瞳孔在灯火中像两块淬了毒的冰。
“所以父亲让我来，不是只为了一个女人。“
老者沉默片刻：“少主的意思是……“
“我要钱玥，也要山河印的消息。“年轻人擦干手指，“明日一早，去越王府。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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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越王府。
越王放下手中的黑玉棋子，眉头皱得很紧。
“跑了？“
“跑了。“徐知远站在书案前，铠甲未卸，显然是从骠骑营直接赶来的，“今晨卯时，小公主带着两名侍女从侧门出府，骑快马往西去了。按方向，是云梦泽。临走前留了封信，说是回荆楚派闭关修炼，三个月后的论剑大会再回来。“
越王接过信笺，只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
信上只有八个字，笔迹凌厉，力透纸背：
“女儿不孝，恕难从命。“
“这丫头……“越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竟有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跟她母亲一个性子。“
徐知远沉声道：“殿下，沧浪城的车队巳时入城，此刻已住进迎客坊。据探子回报，随行三十六名扈从，两名护道者，皆深不可测。那位少主……怕是来者不善。“
“萧寒江。“越王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碎了，“沧浪城主萧天绝的长子。三岁开始炼体，五岁观气，十岁运气，十五岁通气，如今二十，半步化气和熔穴。论剑大会上，他是夺魁的最大热门。连太行派那位不出山的首席弟子，也未必稳赢他。“
“殿下对此人如此了解？“
“不了解不行。“越王冷笑，“他父亲手里，可能有最后一块符玉。“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殿下，沧浪城特使周显求见。声称……提亲。“
越王与徐知远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越王重新坐直了身子，整理衣冠，“让他进来。本王倒要看看，沧浪城的提亲，是什么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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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王府的正殿名为“承天阁“，平日里用来接见各派掌门或州府大员。今夜灯火通明，三十六箱聘礼整齐地摆在殿外回廊上，箱盖敞开，宝光氤氲。
北地玄冰玉在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朔方雪莲的香气清冽得近乎刺骨，还有那匹传说中水火不侵的沧浪鲛绡，如水银泻地般铺展在一个紫檀托盘中。
殿内，中年文士周显长揖到底：“外臣周显，奉沧浪城少主萧寒江之命，求见越王殿下。“
“免礼。“越王端坐主位，声音平稳，“萧少主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只是这提亲……从何说起？“
周显直起身，面带微笑，言辞却如刀锋出鞘：“我家少主仰慕小公主殿下已久。闻听公主天赋卓绝，品貌无双，更兼得荆楚派'水中观月，雾里看花'的真传，实乃江南年轻一代的翘楚。我家少主年方二十，尚未婚配，愿以正妻之礼，求娶公主殿下。三十六箱聘礼，聊表诚意。“
这番话看似谦卑，实则暗藏锋芒——把荆楚派和越王绑在一起，又点出萧寒江的身份，等于告诉越王：这不是普通的求亲，是两个势力的联姻。
越王不动声色：“萧少主年少有为，本王也有所耳闻。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不巧。小女钱玥今日清晨已启程返回云梦泽，入荆楚派闭关修炼。她师父芷辛真人亲自传信，要她在论剑大会前突破至通气境。此事本王也无法强留。“
周显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有所料：“那真是巧了。我家少主此番南来，正是要参加三个月后的十八派论剑大会。小公主既在荆楚派闭关，届时论剑大会上，必能相见。不如……待论剑之后，再由两位年轻人自行定夺？“
这老狐狸。
越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露：“周特使说得有理。只是婚嫁大事，不可草率……“
“殿下。“周显从袖中取出一卷玄色帛书，双手奉上，“这是我家城主的手书。城主说，沧浪城愿以'听潮阁'十年的情报共享，以及三百枚高阶符箓，作为聘礼的添头。若两家结亲，江北与江南之间，便多了一道桥梁。于国于民，皆是幸事。“
徐知远的瞳孔微缩。
听潮阁是沧浪城的情报中枢，掌控着江北道乃至外域的暗线网络。三百枚高阶符箓，更是足以装备一支千人精甲的战备物资。这份礼，重得近乎胁迫。
越王接过帛书，没有立刻打开。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一声轻咳。
“殿下，老臣来迟了。“
孟夫子一袭青衫，手持拂尘，从侧门缓步而入。他先是向越王躬身行礼，随后转向周显，目光温和如春风，却让周显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这位想必就是沧浪城名动江北的周显先生？老孟有礼了。“
“孟夫子。“周显还礼，神色郑重。他虽在江北，也听过这位越王首席幕僚的名号。
孟夫子笑道：“周先生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提亲之事，关乎小公主终身，殿下与老臣皆不敢独断。不如这样——萧少主既为论剑而来，可否让他在王府住下？老夫亲自安排'碧荷居'，以客卿之礼相待。待论剑大会结束，若少主与小公主果真有缘，再议婚事不迟。“
周显沉吟。这个台阶，既给了他面子，又没有立刻答应婚约。他正要开口，孟夫子又补了一句：
“当然，若萧少主在论剑大会上夺得年轻一代的剑魁称号，证明他确是这一代无可争议的翘楚……那这份婚约，越王殿下亲自来立。届时十八派掌门共证，天下同贺，岂非美谈？“
周显眼中精光一闪。
他明白了。这是阳谋。
若萧寒江夺魁，越王嫁女，沧浪城得名望与豪门姻亲；若萧寒江夺不了魁，那便是他自己“配不上“，沧浪城无话可说，越王也无需背信。
“孟夫子此议……“周显缓缓道，“甚妙。“
“周特使可回去与萧少主商议。“越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本王乏了。徐将军，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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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显退下后，承天阁的灯火暗了一半。
越王没有回寝殿，而是径直走向后花园的映荷轩。孟夫子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踏过九曲桥，来到那座四面环水的亭榭之中。
亭中，一局残棋。
越王执白，孟夫子执黑。方才承天阁里的对弈，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交锋，在这一局棋里。
“殿下今日落子，比往常慢。“孟夫子落下一枚黑子，堵住白棋的大龙。
“因为心里有愧，而且孟夫子你在棋盘上埋了陷阱。“越王捏着白子，迟迟未落，“就如你方才在周显面前埋的陷阱。若那萧寒江真夺了魁，本王怎么办？真把玥儿嫁去沧浪城？“
“他不会夺魁的。“孟夫子淡淡道。
“哦？你这么肯定“
“韩立文会出手。“孟夫子抬眼，目光清亮，“不是他本人下场——他早过了年轻人的年纪。但殿下别忘了，他今日刚收了柳川为徒。柳府那个小公子，临阵破境，自创剑诀，连老鬼都差点栽在他手里。三个月，足够韩立文把他打磨成一把真正的剑。“
越王目光一动：“你想让柳川去挡萧寒江？“
“不止柳川。“孟夫子又落一子，“沈牧遥。太行派虽然功利，但沈牧遥今日在山上那一剑，已有了'太行真意'的影子。他被王府拉拢，正是用人之际。还有……陈澈。“
“陈澈？“越王皱眉，“那小子气海干涸，经脉断裂，被罚去做苦役。三个月内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符灵之体。“孟夫子轻声道，“殿下，符灵之体可以炼气和炼体同步进行。尉迟罡教给他《真武大帝诀》，秋葵教给他《封魔无极诀》——一正一邪，一刚一柔。如果他能挺过这一关，三个月后，未必不能给萧寒江一个'惊喜'。“
越王终于落子。白子大龙被断，却另生出一劫材，于死地之中反咬黑棋一口气。恰如紫金山今日风云之变，置之死地而后生方得破局之法。
“你早就想好了。“越王盯着棋盘，忽然笑了，“从墨枢老鬼出现的那一刻，你就想好了。借老鬼之乱，试材；借沧浪城之压，逼他们成长。孟知微，你这盘棋，下得比本王大。“
“臣不敢。“孟夫子垂首，“臣只是为殿下求一个两全之法。既不得罪沧浪城，又保全公主。萧寒江要名，我们便给他出名的机会；他要山河印，便让韩立文去挡着，谁让他是守阁人呢。三个月，是给他准备的，也是给我们准备的。“
越王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池中倒映的残月。
“本王不怕沧浪城，哪怕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溟国。“他忽然说，“本王怕的是玥儿恨我。她母妃走得早，这孩子从小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如果她知道，我用她的婚事做了一场局……“
“公主已经知道了。“孟夫子轻声道，“所以她今日清晨才跑。她不是在逃避婚约，殿下。她是在给自己争取三个月。论剑大会上，她要用自己的剑，告诉萧寒江——要娶她，先问过她的剑再说。“
越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夜风吹过荷塘，残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传令下去。“越王最终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却也有某种释然，“萧寒江入住王府期间，以客卿之礼相待，但不得踏足内院，不得接触王府机要。让徐知远安排精干的暗卫，十二个时辰盯着。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飞出去几只信鸽，本王都要知道。“
“遵命。“
“另外……“越王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剑，“派人去城东苦役营，给陈澈换一份清闲的差事，他现在应当以刻苦修炼为重。再送一瓶'九转还魂丹'去尉迟府，就说是本王赏的，让陈澈快些恢复。三个月后，本王要看到一把能出鞘的剑。“
孟夫子躬身行礼：“殿下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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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客坊，听涛阁。
周显将越王府的答复一五一十地禀报。
萧寒江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走到那三十六箱聘礼前，伸手从其中一箱中取出一枚玄冰玉，放在掌心端详。玉色幽蓝，映得他那张苍白的脸如同鬼魅。
“客卿之礼？剑魁为约？“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讥讽，“越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答应，不拒绝，把我架在火上烤。夺了魁，他嫁女；夺不了，他看笑话。“
“少主，是否要……“灰袍老者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强行施压。
“不必。“萧寒江松开手，玄冰玉落在箱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三个月，足够了。论剑大会的魁首，我要。重新焕发生机的山河印，我也要。至于那个小公主……“
他走到窗前，望向越王府的方向。那里的灯火在深夜里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轻声道，“我萧寒江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身后，墙角处靠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上面用银丝绣着层层叠叠的浪纹，在灯下像是一片凝固的风暴。
剑名：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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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深处，荆楚派驻地。
水榭临湖，雾气氤氲。钱玥盘坐在竹榻之上，六柄短剑悬浮在膝头。她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紫气，那是荆楚派“雾里看花“心法运转到极致的征兆。
忽然，她睁开眼。
面前的水面上，一张字笺顺水漂来，显然是信鸽刚刚送到。
她拈起字笺，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来自越王府的密探：
“沧浪城少主萧寒江已至，向越王提亲。殿下以论剑为约，客卿礼待。“
钱玥看完，将字笺揉成一团，掷入湖中。
纸团在水面打了个旋，沉下去。
“萧寒江。“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念一只飞虫的名字，随后虚握住膝头短剑，目光望向北方，“三个月。论剑大会上，我等着你。看是你先折在我剑下，还是先折在他人剑下。“
显然，钱玥对于剑魁的称号也是志在必得。
六把悬浮在半空的短剑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水光，如一弯新月沉入湖中。
竹榻外，云梦泽的雾气更浓了，隐约有庞然大物的躯体在水下悠游自在地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