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柳川辞行，立文赠书
尉迟府邸的后院不大，但胜在僻静。一株老桂树种了三十来年，根系把院墙角的青砖顶得微微隆起，每到秋天就落一地的碎金。可今年的花期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晨雾里支棱着，像一柄柄指向灰白天空的枯剑。
天还没亮透，陈澈已经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先练的是《朔方炼骨经》。
这是秋葵传授的玉玄冰观秘法，也是四套心法里最难修炼的一套。陈澈的双脚扎成冰原上抗风的马步，脊椎一节一节地向上拔，像有人在用他的骨头拉一张无形的弓。每一次吐纳，吸进去的气都要在胸腹间转九个周天，吐出来的时候，白雾竟然带着淡淡的青色——那是符毒被逼出经脉的迹象。
“膝盖又松了。“
秋葵的声音从桂花树下传来。她裹着一件素白的狐裘，怀里抱着那只用来看时辰的沙漏，语气比朔方的风还冷：“第三转了，真气该沉到腰俞穴，你沉到哪儿去了？丹田？那你的腰是摆设？“
陈澈咬着牙，把涣散的真气硬生生往下压。腰俞穴在骶骨正中，像是一扇被冰封的铁门，真气撞上去，疼得他眼前发黑。
“再练半柱香。“秋葵说。
半柱香后，换成《真武大帝诀》。
这是尉迟罡的看家本领，走的是刚猛路子。陈澈的拳势一展开，院子里的落叶被拳风卷得四处乱飞，打在廊柱上噼啪作响。可他的拳头没什么力道——气海干涸后，每一拳都像是从骨髓里挤出来的，挥到第二十下，手臂就开始发抖。
“拳是死的。“秋葵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肘关节处一托，“尉迟罡教你的时候没说过？真武大帝诀的拳意不在拳，在'帝'字。挥拳是君临天下，不是街头卖艺。“
陈澈差点被她这句话气得岔了气。
接下来是炼气。
《道家九星罡气诀》和《封魔无极诀》要交替运转。前者是尉迟罡师门真武宗的正宗心法，走九星方位，真气如罡风护体；后者是玉玄冰观的邪门秘法，要将真气凝练成一种近乎冰封的状态，再从中逼出符毒。
两套心法一正一邪，一刚一柔，在陈澈体内撞得翻天覆地。
陈澈盘坐在石阶上，浑身大汗淋漓，青衫湿透后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显单薄的脊背。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紫，每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停。“
秋葵忽然说。
陈澈如蒙大赦，整个人瘫倒在石阶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他望着渐亮的天空，觉得那灰白色的云层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压下来的磨盘。
“累？“秋葵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嗯。“陈澈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累就对了。“秋葵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墨绿色的药膏，不由分说地抹在陈澈的右腕上。那里有一大片淤青，是今早练《朔方炼骨经》时真气逆行造成的。
药膏冰凉，带着淡淡的莲花香，是玉玄冰观的特制药膏。
陈澈疼得龇牙咧嘴，但没躲。
秋葵的动作其实很轻。她垂着眼睫，素白的指尖在陈澈腕间游走，将药膏均匀地揉开。晨光从东方漏过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和。
但这柔和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你以为你还有时间喊累？“秋葵收起药瓶，声音重新变得冷硬，“之前我告诉你，符灵之体一年不熔穴就会暴毙。那是按照你老老实实修炼、不打折扣来算的。“
陈澈心里咯噔一下。
“紫金山上，你强行越境感悟，以观气境催动熔穴境才能承受的真气流转。“秋葵站起身，目光像两柄冰锥钉在陈澈脸上，“后来破坏龙眼、硬撼墨枢老鬼的人皮袍，又透支了全部经脉，如今还在修复之中。每一次拼命，都在激发符毒加速集聚。“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现在的命，不是一年了。只剩半年了。“
晨风吹过，桂花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院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陈澈躺在石阶上，半晌没说话。他看着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他手边。
“半年……“他轻声重复。
“半年内完成熔穴，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秋葵转过身，白裙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所以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以后每天寅时起床，子时收功。炼体四套各练三遍，炼气双诀各转十二周天。少一遍，我就让你尝尝玉玄冰观的'封魔刺'是什么滋味。“
陈澈苦笑了一下，撑着地面强坐起身，差点膝盖一软就瘫倒在地：“秋葵姑娘，你比我叔父还狠。“
“你叔父心疼你。“秋葵头也不回，“我不心疼。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救不救得回来，看你自己。“
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侧过半张脸：“但你要是死了，没人带我去朔方冰原的地宫。所以——别死。“
陈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答应你，不死。“
---
临近正午，尉迟府来了客人。
是越王府的人。
来的是个青衣文士，捧着一只锦盒，身后跟着两名挎刀的侍卫。文士在厅中向尉迟罡长揖到底，说越王殿下念陈公子在紫金山一战有功，特赐“九转还魂丹“一瓶，并传口谕：苦役之罚从今日起改轻，每日只需去城东的苦役营点个卯，做些洒扫庭除的闲差即可，其余时间当静心养伤、刻苦修炼，以备三月后的论剑大会。
尉迟罡双手接过锦盒，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但礼数一点不差：“越王殿下隆恩，尉迟罡代侄儿谢过。陈澈重伤在身，不能起身相迎，还望使者回禀殿下，尉迟府上下铭感五内。“
文士客气了几句，留下锦盒，带着侍卫走了。
尉迟罡站在厅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回厅，把锦盒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九转还魂丹。“他冷笑，“好东西。市面上千金难求一枚，越王一瓶一瓶地送。“
厅侧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是府上的老管家，跟着尉迟罡多年的老部下：“将军，这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尉迟罡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他把苦役改成'洒扫庭除'，不过是换个名头。陈澈还是得每天去苦役营点卯，还是得挂着'罪人'的名分。他真想施恩，就该一道令下来，赦了陈澈，再赏金赐药。这样半吊子的'恩典'，是做给外人看的——既显得他越王宽宏大量，又保住了守备府的脸面。“
他把茶杯重重一放：“赵元朗那小子的亲兵在山下公报私仇，差点害死三个功臣，他老子屁事没有。陈澈被逼无奈才还手，倒要挂苦役。这就是大越的律法？“
老管家不敢接话。
尉迟罡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抓起锦盒往后院走去。
“罢了。丹药是真的就行。那小子现在这副模样，九转还魂丹能续住他三条断裂的经脉，算越王还有点良心。“
---
午后，阳光好不容易穿透云层，在院子里洒下一小片温吞吞的暖意。
陈澈刚结束上午的修炼，正准备在廊下眯一会儿，院门就被人“砰“地撞开了。
“澈啊！我来了！“
柳川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柳府小厮，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礼盒。柳大公子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湖蓝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臂的脱臼显然已经接好，吊在胸前，但不妨碍他用右手比划。
“你、你怎么来了？“陈澈从躺椅上坐起来。
“告别啊！“柳川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抢过陈澈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口，“韩先生说明日卯时就要动身，先回琅琊阁，再去藏剑庐。我来跟你道个别，顺便——“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在陈澈眼前晃了晃，“看看这个！“
铁牌上刻着“琅琊“二字，背面是层层叠叠的山纹。
“琅琊阁的弟子腰牌？“陈澈挑眉。
“正式的！“柳川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韩先生亲自去信，让琅琊阁那边提前备好我的籍册。以后我也是名门正派的嫡传弟子了，不是柳府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哥！“
陈澈由衷地笑了：“恭喜。“
“嗨，同喜同喜！“柳川摆摆手，随即注意到陈澈的脸色，皱起眉，“你的脸色怎么白成这样？秋葵那女人又折腾你了？“
“半年。“陈澈轻声说。
“什么半年？“
“我只有半年完成熔穴。不然就会死。“
柳川愣了。
他脸上的得意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右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你开玩笑的吧？“
“秋葵不开玩笑。“
柳川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忽然说：“那你还每天下午来浩然楼吗？“
“什么？“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柳川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韩先生的师兄，庄先生，昨天从琅琊阁赶来了。韩先生要走，浩然楼得有人坐镇守阁，就派了他师兄来。但那位庄先生吧……“柳川的表情变得古怪，“是个怪人。“
“怪人？“
“生活上完全不能自理的那种怪人。“柳川压低声音，“昨天我跟着韩先生去浩然楼，亲眼看见那位庄先生正在阁楼里研究一卷古籍，脚边堆着七天的换洗衣服，都发臭了。他手里拿着半块烧饼，另一半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袖子里。韩先生跟他说话，他半天才抬起头，问了一句'你是谁'。“
陈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抽。
“所以韩先生托你，每天下午去浩然楼一趟，给庄先生送换洗的衣物和吃食。“柳川说，“韩先生说，整个钱塘城里，他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而且你下午本来就要去苦役营点卯，浩然楼就在去城东的路上，顺路。“
陈澈点点头：“可以。“
“还有这个。“柳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过来。
书册没有封面，纸张泛黄，装订得很粗糙，像是自己裁剪装订的。但入手沉甸甸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还有墨迹晕染的批注，显然是无数次翻阅修改过的。
“《浩然气悟真录》。“柳川说，“韩先生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功法口诀，是他这些年领悟'浩然之气'的心得笔记。从他在正气阁读书时开始，一直记到现在。他说……你体内有符毒，也有符玉，是符灵之体，理论上能通万法。正道的真气、邪门的真气，你都能练。那儒门的浩然气，未必不能练，会对你的修行有所裨益。“
陈澈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如松：
“气者，非力也，非术也，乃心之所向，志之所至。“
陈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微微发热。
“韩先生说，“柳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本道藏不值钱，是他随手记的。但如果对你有用，三个月后论剑大会上，他希望能看到一把不一样的剑。“
陈澈合上书册，抬头看着柳川：“三个月后，论剑大会见。“
“见！“柳川咧嘴一笑，右拳伸出，“到时候我川流剑重铸完毕，飞剑术大成，你可别被我甩得太远！“
两只拳头碰在一起。
柳川转身离去，湖蓝色的锦袍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消失在院门外。他的脚步声轻快得像是在唱歌。
陈澈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本《浩然气悟真录》，另一只手摩挲着书册粗糙的封面。
桂花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半年。熔穴。苦役。浩然楼。庄先生。论剑大会。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翻开书册的第二页，开始默读。
院子另一头的桂花树下，秋葵抱着沙漏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陈澈专注的侧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还算有点样子。“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内，去准备今晚要用的药膏。
午后的阳光慢慢西斜，把陈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那株老桂树的根部，像一柄正在慢慢被打磨的剑。
天还没亮透，陈澈已经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先练的是《朔方炼骨经》。
这是秋葵传授的玉玄冰观秘法，也是四套心法里最难修炼的一套。陈澈的双脚扎成冰原上抗风的马步，脊椎一节一节地向上拔，像有人在用他的骨头拉一张无形的弓。每一次吐纳，吸进去的气都要在胸腹间转九个周天，吐出来的时候，白雾竟然带着淡淡的青色——那是符毒被逼出经脉的迹象。
“膝盖又松了。“
秋葵的声音从桂花树下传来。她裹着一件素白的狐裘，怀里抱着那只用来看时辰的沙漏，语气比朔方的风还冷：“第三转了，真气该沉到腰俞穴，你沉到哪儿去了？丹田？那你的腰是摆设？“
陈澈咬着牙，把涣散的真气硬生生往下压。腰俞穴在骶骨正中，像是一扇被冰封的铁门，真气撞上去，疼得他眼前发黑。
“再练半柱香。“秋葵说。
半柱香后，换成《真武大帝诀》。
这是尉迟罡的看家本领，走的是刚猛路子。陈澈的拳势一展开，院子里的落叶被拳风卷得四处乱飞，打在廊柱上噼啪作响。可他的拳头没什么力道——气海干涸后，每一拳都像是从骨髓里挤出来的，挥到第二十下，手臂就开始发抖。
“拳是死的。“秋葵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肘关节处一托，“尉迟罡教你的时候没说过？真武大帝诀的拳意不在拳，在'帝'字。挥拳是君临天下，不是街头卖艺。“
陈澈差点被她这句话气得岔了气。
接下来是炼气。
《道家九星罡气诀》和《封魔无极诀》要交替运转。前者是尉迟罡师门真武宗的正宗心法，走九星方位，真气如罡风护体；后者是玉玄冰观的邪门秘法，要将真气凝练成一种近乎冰封的状态，再从中逼出符毒。
两套心法一正一邪，一刚一柔，在陈澈体内撞得翻天覆地。
陈澈盘坐在石阶上，浑身大汗淋漓，青衫湿透后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显单薄的脊背。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泛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紫，每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停。“
秋葵忽然说。
陈澈如蒙大赦，整个人瘫倒在石阶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他望着渐亮的天空，觉得那灰白色的云层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压下来的磨盘。
“累？“秋葵走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嗯。“陈澈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累就对了。“秋葵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墨绿色的药膏，不由分说地抹在陈澈的右腕上。那里有一大片淤青，是今早练《朔方炼骨经》时真气逆行造成的。
药膏冰凉，带着淡淡的莲花香，是玉玄冰观的特制药膏。
陈澈疼得龇牙咧嘴，但没躲。
秋葵的动作其实很轻。她垂着眼睫，素白的指尖在陈澈腕间游走，将药膏均匀地揉开。晨光从东方漏过来，照在她半边脸上，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柔和。
但这柔和只持续了很短的一瞬。
“你以为你还有时间喊累？“秋葵收起药瓶，声音重新变得冷硬，“之前我告诉你，符灵之体一年不熔穴就会暴毙。那是按照你老老实实修炼、不打折扣来算的。“
陈澈心里咯噔一下。
“紫金山上，你强行越境感悟，以观气境催动熔穴境才能承受的真气流转。“秋葵站起身，目光像两柄冰锥钉在陈澈脸上，“后来破坏龙眼、硬撼墨枢老鬼的人皮袍，又透支了全部经脉，如今还在修复之中。每一次拼命，都在激发符毒加速集聚。“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现在的命，不是一年了。只剩半年了。“
晨风吹过，桂花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院子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陈澈躺在石阶上，半晌没说话。他看着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在风中打了几个旋，最后落在他手边。
“半年……“他轻声重复。
“半年内完成熔穴，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秋葵转过身，白裙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所以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以后每天寅时起床，子时收功。炼体四套各练三遍，炼气双诀各转十二周天。少一遍，我就让你尝尝玉玄冰观的'封魔刺'是什么滋味。“
陈澈苦笑了一下，撑着地面强坐起身，差点膝盖一软就瘫倒在地：“秋葵姑娘，你比我叔父还狠。“
“你叔父心疼你。“秋葵头也不回，“我不心疼。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救不救得回来，看你自己。“
她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侧过半张脸：“但你要是死了，没人带我去朔方冰原的地宫。所以——别死。“
陈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答应你，不死。“
---
临近正午，尉迟府来了客人。
是越王府的人。
来的是个青衣文士，捧着一只锦盒，身后跟着两名挎刀的侍卫。文士在厅中向尉迟罡长揖到底，说越王殿下念陈公子在紫金山一战有功，特赐“九转还魂丹“一瓶，并传口谕：苦役之罚从今日起改轻，每日只需去城东的苦役营点个卯，做些洒扫庭除的闲差即可，其余时间当静心养伤、刻苦修炼，以备三月后的论剑大会。
尉迟罡双手接过锦盒，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但礼数一点不差：“越王殿下隆恩，尉迟罡代侄儿谢过。陈澈重伤在身，不能起身相迎，还望使者回禀殿下，尉迟府上下铭感五内。“
文士客气了几句，留下锦盒，带着侍卫走了。
尉迟罡站在厅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回厅，把锦盒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九转还魂丹。“他冷笑，“好东西。市面上千金难求一枚，越王一瓶一瓶地送。“
厅侧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是府上的老管家，跟着尉迟罡多年的老部下：“将军，这不是好事吗？“
“好个屁。“尉迟罡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伸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他把苦役改成'洒扫庭除'，不过是换个名头。陈澈还是得每天去苦役营点卯，还是得挂着'罪人'的名分。他真想施恩，就该一道令下来，赦了陈澈，再赏金赐药。这样半吊子的'恩典'，是做给外人看的——既显得他越王宽宏大量，又保住了守备府的脸面。“
他把茶杯重重一放：“赵元朗那小子的亲兵在山下公报私仇，差点害死三个功臣，他老子屁事没有。陈澈被逼无奈才还手，倒要挂苦役。这就是大越的律法？“
老管家不敢接话。
尉迟罡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抓起锦盒往后院走去。
“罢了。丹药是真的就行。那小子现在这副模样，九转还魂丹能续住他三条断裂的经脉，算越王还有点良心。“
---
午后，阳光好不容易穿透云层，在院子里洒下一小片温吞吞的暖意。
陈澈刚结束上午的修炼，正准备在廊下眯一会儿，院门就被人“砰“地撞开了。
“澈啊！我来了！“
柳川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柳府小厮，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礼盒。柳大公子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湖蓝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左臂的脱臼显然已经接好，吊在胸前，但不妨碍他用右手比划。
“你、你怎么来了？“陈澈从躺椅上坐起来。
“告别啊！“柳川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抢过陈澈手边的茶杯灌了一口，“韩先生说明日卯时就要动身，先回琅琊阁，再去藏剑庐。我来跟你道个别，顺便——“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在陈澈眼前晃了晃，“看看这个！“
铁牌上刻着“琅琊“二字，背面是层层叠叠的山纹。
“琅琊阁的弟子腰牌？“陈澈挑眉。
“正式的！“柳川得意得尾巴都快翘上天了，“韩先生亲自去信，让琅琊阁那边提前备好我的籍册。以后我也是名门正派的嫡传弟子了，不是柳府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哥！“
陈澈由衷地笑了：“恭喜。“
“嗨，同喜同喜！“柳川摆摆手，随即注意到陈澈的脸色，皱起眉，“你的脸色怎么白成这样？秋葵那女人又折腾你了？“
“半年。“陈澈轻声说。
“什么半年？“
“我只有半年完成熔穴。不然就会死。“
柳川愣了。
他脸上的得意像潮水一样褪得干干净净，右手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你开玩笑的吧？“
“秋葵不开玩笑。“
柳川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忽然说：“那你还每天下午来浩然楼吗？“
“什么？“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柳川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快一些，“韩先生的师兄，庄先生，昨天从琅琊阁赶来了。韩先生要走，浩然楼得有人坐镇守阁，就派了他师兄来。但那位庄先生吧……“柳川的表情变得古怪，“是个怪人。“
“怪人？“
“生活上完全不能自理的那种怪人。“柳川压低声音，“昨天我跟着韩先生去浩然楼，亲眼看见那位庄先生正在阁楼里研究一卷古籍，脚边堆着七天的换洗衣服，都发臭了。他手里拿着半块烧饼，另一半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袖子里。韩先生跟他说话，他半天才抬起头，问了一句'你是谁'。“
陈澈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了抽。
“所以韩先生托你，每天下午去浩然楼一趟，给庄先生送换洗的衣物和吃食。“柳川说，“韩先生说，整个钱塘城里，他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而且你下午本来就要去苦役营点卯，浩然楼就在去城东的路上，顺路。“
陈澈点点头：“可以。“
“还有这个。“柳川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过来。
书册没有封面，纸张泛黄，装订得很粗糙，像是自己裁剪装订的。但入手沉甸甸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有些地方还有墨迹晕染的批注，显然是无数次翻阅修改过的。
“《浩然气悟真录》。“柳川说，“韩先生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功法口诀，是他这些年领悟'浩然之气'的心得笔记。从他在正气阁读书时开始，一直记到现在。他说……你体内有符毒，也有符玉，是符灵之体，理论上能通万法。正道的真气、邪门的真气，你都能练。那儒门的浩然气，未必不能练，会对你的修行有所裨益。“
陈澈接过书册，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苍劲如松：
“气者，非力也，非术也，乃心之所向，志之所至。“
陈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忽然觉得胸口某处微微发热。
“韩先生说，“柳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这本道藏不值钱，是他随手记的。但如果对你有用，三个月后论剑大会上，他希望能看到一把不一样的剑。“
陈澈合上书册，抬头看着柳川：“三个月后，论剑大会见。“
“见！“柳川咧嘴一笑，右拳伸出，“到时候我川流剑重铸完毕，飞剑术大成，你可别被我甩得太远！“
两只拳头碰在一起。
柳川转身离去，湖蓝色的锦袍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消失在院门外。他的脚步声轻快得像是在唱歌。
陈澈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本《浩然气悟真录》，另一只手摩挲着书册粗糙的封面。
桂花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半年。熔穴。苦役。浩然楼。庄先生。论剑大会。
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他翻开书册的第二页，开始默读。
院子另一头的桂花树下，秋葵抱着沙漏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陈澈专注的侧脸上，许久没有移开。
“还算有点样子。“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内，去准备今晚要用的药膏。
午后的阳光慢慢西斜，把陈澈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那株老桂树的根部，像一柄正在慢慢被打磨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