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入门遴选，扑朔迷离
沈牧遥的剑，在鞘中嗡鸣了一声。
不是战意，是羞愧。
那一声低微的颤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像是一柄剑在嘲笑持剑者——你看，你练了二十年剑，只练出了一步杀一人的本事。
甲板上的灯火依旧通明，南海鲛人烛油燃烧着那种淡淡的腥甜。可沈牧遥觉得那股甜腻忽然变得刺鼻起来，像是某种腐朽的东西在糖衣下慢慢化开。
他看见了，也震撼到了。
方才货舱里那场交锋，他虽然没有亲眼得见全过程，但季宸从旋梯走回来时，指尖那缕尚未散尽的淡金色符纹余韵，以及河面上骤然炸开又迅速收拢的天地灵气波动，都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剑修杀人，要近身。
符阵师杀人，只需动动手指，唤出三年前随手布下的三百六十道地缚符。
“一人敌，与万人敌，差别就在这里。”
赵青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手里捏着那颗转了半天的蜜渍梅子，终于咬了一口。梅子太酸，老头子的脸皱成一团，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粗布。
沈牧遥没有说话。
“三十年前，太行剑律堂派我去拦截一架墨家的机关鸢。我一剑斩了鸢上的三十六名墨徒，自以为很了不起。”赵青峰嚼着梅子，含糊不清地说，“回山后，掌门问了我一句话——如果那架机关鸢不是一架，而是一百架呢？我答不上来。”
他转头看向沈牧遥，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近乎残忍的温和：“剑道是修行者的修行，符阵之道却是众生的修行。季宸一个人站在船舱里，这艘船就是他的千军万马。你一个人站在山巅上，手里的剑再利，也不过是个孤独的剑客。”
沈牧遥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赵青峰说得对。
紫金山下那一战，他目睹了韩立文一剑霜寒十六郡的威风，也目睹了陈澈以命相搏的血勇。那是两个人的江湖，是剑客最引以为傲的浪漫：一对一，剑对剑，生死一线。
可今夜，季宸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手，指尖一缕金光，就将一个能从玉玄冰观老怪物手里夺走焚天和裂地符玉的北地天才困在了原地。
如果不是周灵均留了后手，此刻河面上飘着的就不是道袍碎片，而是一具尸体。
“长老。”沈牧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弟子想去天策云箓军，烦请和宗门上报。”
赵青峰嚼梅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坐在下首的年轻人。
沈牧遥的身姿依旧端正得像一柄插在剑架上的青锋，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太行派制式剑服下包裹着的、循规蹈矩的骄傲，而是一种近乎烧灼的渴求。
“你疯了。”赵青峰说，“你是太行派剑律堂下一代执剑人的种子，去给一个符阵师当马前卒？”
“不是马前卒。”沈牧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剑服的襟口，“是求道。”
他说完，没有等赵青峰回应，径直向甲板另一端走去。
季宸站在那里。
玄黑云纹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心口那枚银白色的符印在灯火中若隐若现。
他正望着下游的河湾，指尖无意识地在船栏上虚虚划着什么，像是在复盘方才那道地缚阵的得失。
“季先生。”沈牧遥在距他三丈处停下，抱拳行了一个晚辈礼。这一次他的腰杆没有挺直，而是深深地弯了下去。
季宸没有回头：“太行派的剑，不需要向我弯腰。”
“弟子的剑，可以向道弯腰。”
季宸的手指停住了。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牧遥身上。那是一种符阵师特有的审视——不像是剑客那样用杀意去试探，而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一件器物的尺寸、材质、承重极限。
“你要什么？”季宸问。
“入天策云箓军。”沈牧遥直起身，目光毫不躲闪，“学符阵之道。”
季宸看了他很久。
河面上的雾气又浓了些，远处画舫的灯火在雾中晕开，像是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卷。
“韩立文，”季宸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和我比了十数年。”
沈牧遥一怔。
“他脱离琅琊阁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宗门资源不给他，长老说他剑心已折，连配剑都被收回了剑阁。”
季宸的目光穿过雾气，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可他离开宗门后，反而像是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剑——再也没有规矩束缚他，再也没有长辈告诉他哪一招该练、哪一招不该练。他在东海之滨观潮三年，自创听潮剑意。回山时，一剑斩断了剑律堂首席大弟子的佩剑。”
季宸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不甘，也有某种近乎惺惺相惜的苍凉：“我事事都想压人一头。入门比他早，修为比他深，名声比他响。可他从东海回来后，修为突飞猛进，像是换了个人。剑道大会上，我和他打了平手。第二年，他赢了。第三年，他被授予剑道博士——那是琅琊阁两百年来最年轻的剑道博士，然后他就销声匿迹了，躲在浩然楼当了个守阁人。”
“先生……”
“我不是先生。”季宸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牧遥脸上，“韩立文是被宗门逼出去后才开出第二朵花的。我是自己走进无尘精舍的。我没他那份洒脱，所以只能求更精密的东西——符阵。剑修修的是‘破’，符阵师修的是‘困’。他能一剑斩尽世间不平，我能一阵困住千军万马。道不同，可我们这些年在各自的路上，算是并驾齐驱。”
沈牧遥安静地听着。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韩立文——不是后辈仰望前辈的传奇，而是对手与对手之间的平视。
“紫金山那一战，”季宸继续说，语气淡了下来，“我在场。”
沈牧遥瞳孔微缩。
“越王给了我一句话——冷眼旁观，不可插手。”季宸的手指在船栏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所以我看着韩立文拦住了你，看着你拦住了江无涯，看着那个叫陈澈的孩子强行提境，七筋八脉像琴弦一样绷紧到极限。我数过了，他那一刀挥出去，全身有十三处窍穴同时喷血。”
“十三处……”
“韩立文收柳川做弟子，我知道。”季宸像是没听见沈牧遥的低语，自顾自说下去，“柳川那小子资质尚可，心性浮躁，需要打磨。韩立文有闲心雕琢璞玉，我没有。我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半个弟子——半个是帮我打理军中符阵簿的文书，一个还在江北道某座冰城里埋着暗桩。”
他看向沈牧遥，目光冷而静：“我不随便收弟子。可你既然自己找上门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沈牧遥呼吸一滞：“先生答应了？”
“不是收徒。”季宸竖起一根手指，“天策云箓军里不缺拿剑的人，缺的是愿意放下剑、去体悟符阵图谱的人。你投军之后，需从最低等的符阵卒做起。三年之内，如果你能独立布出一道三百六十符的地缚阵，我准你入‘云箓’。做不到，就回你的太行派继续当你的执剑人种子。”
“弟子愿意。”
“别急着应。”季宸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怕惊扰了夜雾中的什么东西，“这次开舍大典，十八派推出来的代表，我一个也瞧不上。荆楚派来的那个小子，背了一把九节竹杖就以为自己是高人；琅琊阁新选的那个女弟子，剑舞得好看，杀气不足；太湖渔隐门那个老东西，派了个孙女来，明摆着是想攀无尘精舍的高枝。”
他嗤了一声，那声嗤笑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炭火上。
“倒是那个陈澈，”季宸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兴味的东西，“紫金山上强行提升境界，以炼体之境挥出了化神境的刀意。那股子疯劲，像是韩立文年轻的时候。我挺喜欢他。”
沈牧遥愣了愣，随即苦笑：“先生的眼光……确实独到。”
“独到什么？”季宸转身向船楼走去，玄黑道袍在灯火中一闪而没，“只是好奇他七筋八脉损伤几何，还能不能活过明年春天的论剑大会。”
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
沈牧遥独自站在甲板上，夜风吹得他月白色的剑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从入门起就未曾换过的青锋，忽然觉得它轻了很多。
不是剑轻了。
是心沉下去了。
---
与此同时，秦淮河下游三里，西冷印社金陵分社。
这座分社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篆体的“印”字。白日里是卖篆刻工具和文房四宝的铺子，以及培训金陵炼气修士的学堂，入了夜，后院才是西泠印社真正办事的地方。
萧寒江没有走正门。
他牵着玄冥驹绕到巷子尽头，在一扇漆黑的角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钉。他用手指在那铜钉上敲了三长两短，门无声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却亮得惊人。
“少主。”老仆没有多话，侧身让开。
萧寒江把玄冥驹的缰绳交给他，独自一人穿过狭窄的甬道，来到后院的一间偏厅。
偏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光线只够照亮桌子方圆三尺。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西泠印社清兮阁的执事服制——靛青色长袍，襟口绣着一枚银白色的水滴状徽记。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相敦厚，手里正在把玩着一方青田石印章，拇指不停地摩挲着印面上的某个字。
“沧浪城的少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那人没有抬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邻里寒暄。
萧寒江在他对面坐下，狐裘下的手却没有松开剑柄：“戚先生别来无恙。”
被称作戚先生的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七年了。七年前萧老城主在我这里埋下一枚暗子，说是将来必有重用。我以为他忘了。”
“父亲没忘。”萧寒江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黑色的铁牌，放在桌上，“只是时机未到。”
戚先生看了一眼铁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四下无人，然后回到桌前，将油灯的灯芯捻得更低。
“少主想问什么？”
“无尘精舍的开舍流程。”萧寒江开门见山，“全部。”
戚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西冷印社每三年选拔一次，名义上是替无尘精舍遴选入舍弟子。可实际上，精舍自己有另一套规矩。”
戚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次开舍大典，无尘道人会设下一道考题，形式各不相同。有时是解一道符阵谜，有时是破一座幻境，有时只是让参选者在一间空屋子里待上一夜。”
“考题不是关键。”萧寒江说。
“对。”戚先生点了点头，“考题只是筛子，筛掉那些不够格的。真正能入舍的，必须靠自己找到进入精舍的通道。”
萧寒江的眉头皱了起来：“通道？”
“无尘精舍不在金陵城中。”戚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一划，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图形，“有人说它在云梦泽深处，有人说它在某座山的山腹里，还有人说它根本不在这一界。精舍三年一开山门，届时会有接引使者带入选弟子进入。可那只是‘被选中’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精舍真正的规矩是——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只要能凭自己找到精舍所在、并且以自身之力进入其中的人，自动获得入社资格。”
萧寒江的瞳孔微微收缩。
“找到之后呢？”
“投票。”戚先生说，“无尘精舍原有七名弟子，除去至今无人知晓的老大，其余六人会对新入者进行评议。一人一票，多数通过即可入舍。若票数持平，就由无尘道人留下的‘无垢净火’自行指认。”
“无垢净火？”
“是一缕火。”戚先生的语气变得有些敬畏，又有些忌惮，“据说无尘道人坐化前，将自己的一缕本命真火封存在精舍的正殿之中。那火没有温度，却能照见人心底的执念。它选中谁，谁就是精舍的第八人——或者，接替某个位置的缺。”
萧寒江沉默了。
偏厅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季宸知道这些吗？”他问。
“当然。”戚先生笑了笑，“他就是这么入舍的。十年前，他没有等开舍大典，自己破开了精舍外围的‘迷津阵’，硬闯进去。无尘道人留下的无垢净火当时正好亮起，照亮了他的眉心。所以他成了老四。”
萧寒江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
“还有一件事。”戚先生忽然说，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这次开舍，和以往不同。”
“哪里不同？”
“精舍的老大，可能不再只是传说了。”戚先生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三个月前，清兮阁收到一封来自精舍内部的密函，要求此次开舍大典提前筹备，并且——扩大遴选范围。那封密函上的印戳，不是老二老三的，也不是季宸的。是一个没人见过的符号。”
萧寒江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是金陵城的夜色，远处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是一条卧在黑暗中的火龙。
“我知道了。”他说。
戚先生也站了起来：“少主打算怎么做？”
“四天后，城隍庙。”萧寒江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先拿到焚天和裂地的下落。然后——找到那条路。”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劈开一条路。”萧寒江转过身，深蓝色的劲装在狐裘下若隐若现，“我是沧浪城的少主。沧浪城的人，不信规矩，只信刀。”
他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偏厅，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
戚先生独自站在摇晃的灯光里，手里还捏着那方青田石印章。他低头看了看印面，上面刻着一个“藏”字。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印章收入袖中。
---
秦淮河上，十二艘画舫连成一片，灯火通明。
香君画舫的三层甲板上，沈牧遥还站在那里，腰间的青锋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不知道，在下游某条幽暗的巷子里，一个来自北地的年轻人已经握紧了剑柄，准备劈开一道精舍的门。
而画舫最高层的素白帷幔后，季宸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符阵图谱。
他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一缕淡金色的光线在空气中缓缓游走，像是在寻找某个即将落下的笔锋。
帷幔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师弟，你答应那个拿剑的小子了？”
“嗯。”
“不怕将来他成了气候，反过来压你？”
季宸的指尖微微一顿，嘴角竟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压我？”他说，“那也得先活到能布出困仙阵的那一天。”
窗外，金陵城的夜更深了。
不是战意，是羞愧。
那一声低微的颤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像是一柄剑在嘲笑持剑者——你看，你练了二十年剑，只练出了一步杀一人的本事。
甲板上的灯火依旧通明，南海鲛人烛油燃烧着那种淡淡的腥甜。可沈牧遥觉得那股甜腻忽然变得刺鼻起来，像是某种腐朽的东西在糖衣下慢慢化开。
他看见了，也震撼到了。
方才货舱里那场交锋，他虽然没有亲眼得见全过程，但季宸从旋梯走回来时，指尖那缕尚未散尽的淡金色符纹余韵，以及河面上骤然炸开又迅速收拢的天地灵气波动，都让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剑修杀人，要近身。
符阵师杀人，只需动动手指，唤出三年前随手布下的三百六十道地缚符。
“一人敌，与万人敌，差别就在这里。”
赵青峰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手里捏着那颗转了半天的蜜渍梅子，终于咬了一口。梅子太酸，老头子的脸皱成一团，像是一块被揉皱了的粗布。
沈牧遥没有说话。
“三十年前，太行剑律堂派我去拦截一架墨家的机关鸢。我一剑斩了鸢上的三十六名墨徒，自以为很了不起。”赵青峰嚼着梅子，含糊不清地说，“回山后，掌门问了我一句话——如果那架机关鸢不是一架，而是一百架呢？我答不上来。”
他转头看向沈牧遥，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近乎残忍的温和：“剑道是修行者的修行，符阵之道却是众生的修行。季宸一个人站在船舱里，这艘船就是他的千军万马。你一个人站在山巅上，手里的剑再利，也不过是个孤独的剑客。”
沈牧遥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赵青峰说得对。
紫金山下那一战，他目睹了韩立文一剑霜寒十六郡的威风，也目睹了陈澈以命相搏的血勇。那是两个人的江湖，是剑客最引以为傲的浪漫：一对一，剑对剑，生死一线。
可今夜，季宸甚至没有拔剑。他只是抬起手，指尖一缕金光，就将一个能从玉玄冰观老怪物手里夺走焚天和裂地符玉的北地天才困在了原地。
如果不是周灵均留了后手，此刻河面上飘着的就不是道袍碎片，而是一具尸体。
“长老。”沈牧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嗯？”
“弟子想去天策云箓军，烦请和宗门上报。”
赵青峰嚼梅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坐在下首的年轻人。
沈牧遥的身姿依旧端正得像一柄插在剑架上的青锋，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再是太行派制式剑服下包裹着的、循规蹈矩的骄傲，而是一种近乎烧灼的渴求。
“你疯了。”赵青峰说，“你是太行派剑律堂下一代执剑人的种子，去给一个符阵师当马前卒？”
“不是马前卒。”沈牧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月白色剑服的襟口，“是求道。”
他说完，没有等赵青峰回应，径直向甲板另一端走去。
季宸站在那里。
玄黑云纹道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心口那枚银白色的符印在灯火中若隐若现。
他正望着下游的河湾，指尖无意识地在船栏上虚虚划着什么，像是在复盘方才那道地缚阵的得失。
“季先生。”沈牧遥在距他三丈处停下，抱拳行了一个晚辈礼。这一次他的腰杆没有挺直，而是深深地弯了下去。
季宸没有回头：“太行派的剑，不需要向我弯腰。”
“弟子的剑，可以向道弯腰。”
季宸的手指停住了。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牧遥身上。那是一种符阵师特有的审视——不像是剑客那样用杀意去试探，而像是在用目光丈量一件器物的尺寸、材质、承重极限。
“你要什么？”季宸问。
“入天策云箓军。”沈牧遥直起身，目光毫不躲闪，“学符阵之道。”
季宸看了他很久。
河面上的雾气又浓了些，远处画舫的灯火在雾中晕开，像是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卷。
“韩立文，”季宸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年和我比了十数年。”
沈牧遥一怔。
“他脱离琅琊阁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废了。宗门资源不给他，长老说他剑心已折，连配剑都被收回了剑阁。”
季宸的目光穿过雾气，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可他离开宗门后，反而像是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剑——再也没有规矩束缚他，再也没有长辈告诉他哪一招该练、哪一招不该练。他在东海之滨观潮三年，自创听潮剑意。回山时，一剑斩断了剑律堂首席大弟子的佩剑。”
季宸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不甘，也有某种近乎惺惺相惜的苍凉：“我事事都想压人一头。入门比他早，修为比他深，名声比他响。可他从东海回来后，修为突飞猛进，像是换了个人。剑道大会上，我和他打了平手。第二年，他赢了。第三年，他被授予剑道博士——那是琅琊阁两百年来最年轻的剑道博士，然后他就销声匿迹了，躲在浩然楼当了个守阁人。”
“先生……”
“我不是先生。”季宸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沈牧遥脸上，“韩立文是被宗门逼出去后才开出第二朵花的。我是自己走进无尘精舍的。我没他那份洒脱，所以只能求更精密的东西——符阵。剑修修的是‘破’，符阵师修的是‘困’。他能一剑斩尽世间不平，我能一阵困住千军万马。道不同，可我们这些年在各自的路上，算是并驾齐驱。”
沈牧遥安静地听着。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韩立文——不是后辈仰望前辈的传奇，而是对手与对手之间的平视。
“紫金山那一战，”季宸继续说，语气淡了下来，“我在场。”
沈牧遥瞳孔微缩。
“越王给了我一句话——冷眼旁观，不可插手。”季宸的手指在船栏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声响，“所以我看着韩立文拦住了你，看着你拦住了江无涯，看着那个叫陈澈的孩子强行提境，七筋八脉像琴弦一样绷紧到极限。我数过了，他那一刀挥出去，全身有十三处窍穴同时喷血。”
“十三处……”
“韩立文收柳川做弟子，我知道。”季宸像是没听见沈牧遥的低语，自顾自说下去，“柳川那小子资质尚可，心性浮躁，需要打磨。韩立文有闲心雕琢璞玉，我没有。我这辈子只收过一个半个弟子——半个是帮我打理军中符阵簿的文书，一个还在江北道某座冰城里埋着暗桩。”
他看向沈牧遥，目光冷而静：“我不随便收弟子。可你既然自己找上门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沈牧遥呼吸一滞：“先生答应了？”
“不是收徒。”季宸竖起一根手指，“天策云箓军里不缺拿剑的人，缺的是愿意放下剑、去体悟符阵图谱的人。你投军之后，需从最低等的符阵卒做起。三年之内，如果你能独立布出一道三百六十符的地缚阵，我准你入‘云箓’。做不到，就回你的太行派继续当你的执剑人种子。”
“弟子愿意。”
“别急着应。”季宸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怕惊扰了夜雾中的什么东西，“这次开舍大典，十八派推出来的代表，我一个也瞧不上。荆楚派来的那个小子，背了一把九节竹杖就以为自己是高人；琅琊阁新选的那个女弟子，剑舞得好看，杀气不足；太湖渔隐门那个老东西，派了个孙女来，明摆着是想攀无尘精舍的高枝。”
他嗤了一声，那声嗤笑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炭火上。
“倒是那个陈澈，”季宸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兴味的东西，“紫金山上强行提升境界，以炼体之境挥出了化神境的刀意。那股子疯劲，像是韩立文年轻的时候。我挺喜欢他。”
沈牧遥愣了愣，随即苦笑：“先生的眼光……确实独到。”
“独到什么？”季宸转身向船楼走去，玄黑道袍在灯火中一闪而没，“只是好奇他七筋八脉损伤几何，还能不能活过明年春天的论剑大会。”
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
沈牧遥独自站在甲板上，夜风吹得他月白色的剑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从入门起就未曾换过的青锋，忽然觉得它轻了很多。
不是剑轻了。
是心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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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秦淮河下游三里，西冷印社金陵分社。
这座分社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篆体的“印”字。白日里是卖篆刻工具和文房四宝的铺子，以及培训金陵炼气修士的学堂，入了夜，后院才是西泠印社真正办事的地方。
萧寒江没有走正门。
他牵着玄冥驹绕到巷子尽头，在一扇漆黑的角门前停下。门上没有门环，只有一个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铜钉。他用手指在那铜钉上敲了三长两短，门无声地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仆，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睛却亮得惊人。
“少主。”老仆没有多话，侧身让开。
萧寒江把玄冥驹的缰绳交给他，独自一人穿过狭窄的甬道，来到后院的一间偏厅。
偏厅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光线只够照亮桌子方圆三尺。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西泠印社清兮阁的执事服制——靛青色长袍，襟口绣着一枚银白色的水滴状徽记。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相敦厚，手里正在把玩着一方青田石印章，拇指不停地摩挲着印面上的某个字。
“沧浪城的少主，深夜造访，所为何事？”那人没有抬头，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邻里寒暄。
萧寒江在他对面坐下，狐裘下的手却没有松开剑柄：“戚先生别来无恙。”
被称作戚先生的人终于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七年了。七年前萧老城主在我这里埋下一枚暗子，说是将来必有重用。我以为他忘了。”
“父亲没忘。”萧寒江从怀中取出一块玄黑色的铁牌，放在桌上，“只是时机未到。”
戚先生看了一眼铁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四下无人，然后回到桌前，将油灯的灯芯捻得更低。
“少主想问什么？”
“无尘精舍的开舍流程。”萧寒江开门见山，“全部。”
戚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西冷印社每三年选拔一次，名义上是替无尘精舍遴选入舍弟子。可实际上，精舍自己有另一套规矩。”
戚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每次开舍大典，无尘道人会设下一道考题，形式各不相同。有时是解一道符阵谜，有时是破一座幻境，有时只是让参选者在一间空屋子里待上一夜。”
“考题不是关键。”萧寒江说。
“对。”戚先生点了点头，“考题只是筛子，筛掉那些不够格的。真正能入舍的，必须靠自己找到进入精舍的通道。”
萧寒江的眉头皱了起来：“通道？”
“无尘精舍不在金陵城中。”戚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虚虚一划，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图形，“有人说它在云梦泽深处，有人说它在某座山的山腹里，还有人说它根本不在这一界。精舍三年一开山门，届时会有接引使者带入选弟子进入。可那只是‘被选中’的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精舍真正的规矩是——无论通过什么方式，只要能凭自己找到精舍所在、并且以自身之力进入其中的人，自动获得入社资格。”
萧寒江的瞳孔微微收缩。
“找到之后呢？”
“投票。”戚先生说，“无尘精舍原有七名弟子，除去至今无人知晓的老大，其余六人会对新入者进行评议。一人一票，多数通过即可入舍。若票数持平，就由无尘道人留下的‘无垢净火’自行指认。”
“无垢净火？”
“是一缕火。”戚先生的语气变得有些敬畏，又有些忌惮，“据说无尘道人坐化前，将自己的一缕本命真火封存在精舍的正殿之中。那火没有温度，却能照见人心底的执念。它选中谁，谁就是精舍的第八人——或者，接替某个位置的缺。”
萧寒江沉默了。
偏厅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季宸知道这些吗？”他问。
“当然。”戚先生笑了笑，“他就是这么入舍的。十年前，他没有等开舍大典，自己破开了精舍外围的‘迷津阵’，硬闯进去。无尘道人留下的无垢净火当时正好亮起，照亮了他的眉心。所以他成了老四。”
萧寒江的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
“还有一件事。”戚先生忽然说，语气变得更加谨慎，“这次开舍，和以往不同。”
“哪里不同？”
“精舍的老大，可能不再只是传说了。”戚先生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三个月前，清兮阁收到一封来自精舍内部的密函，要求此次开舍大典提前筹备，并且——扩大遴选范围。那封密函上的印戳，不是老二老三的，也不是季宸的。是一个没人见过的符号。”
萧寒江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窗外是金陵城的夜色，远处秦淮河的灯火依旧璀璨，像是一条卧在黑暗中的火龙。
“我知道了。”他说。
戚先生也站了起来：“少主打算怎么做？”
“四天后，城隍庙。”萧寒江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先拿到焚天和裂地的下落。然后——找到那条路。”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劈开一条路。”萧寒江转过身，深蓝色的劲装在狐裘下若隐若现，“我是沧浪城的少主。沧浪城的人，不信规矩，只信刀。”
他推门而出，夜风灌入偏厅，将油灯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
戚先生独自站在摇晃的灯光里，手里还捏着那方青田石印章。他低头看了看印面，上面刻着一个“藏”字。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印章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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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上，十二艘画舫连成一片，灯火通明。
香君画舫的三层甲板上，沈牧遥还站在那里，腰间的青锋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他不知道，在下游某条幽暗的巷子里，一个来自北地的年轻人已经握紧了剑柄，准备劈开一道精舍的门。
而画舫最高层的素白帷幔后，季宸盘膝而坐，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符阵图谱。
他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寸，一缕淡金色的光线在空气中缓缓游走，像是在寻找某个即将落下的笔锋。
帷幔后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师弟，你答应那个拿剑的小子了？”
“嗯。”
“不怕将来他成了气候，反过来压你？”
季宸的指尖微微一顿，嘴角竟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压我？”他说，“那也得先活到能布出困仙阵的那一天。”
窗外，金陵城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