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洞若观火,言说虚实

符定山河 · 玄武尊者 · 第29章 · 43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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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小道周灵均的道袍碎片,尚在香君画舫三层的栏杆外飘零。

那几片碎布像被夜风遗忘了似的,贴着船舷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进秦淮河。越王特遣客省使张宣袖了那柄象牙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仿佛敲响了某种无声的号令。

“诸位。”

他站在宴厅中央,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磬,把方才那场符阵交锋带来的死寂一点点敲碎,“北地来的散修,不懂礼数,扰了诸位的雅兴。本使代越王殿下,敬诸位一杯赔罪。“

话音落下,十二名身着藕荷色轻纱的侍女从屏风后鱼贯而出,每人手捧一盏青玉杯。杯中是江南道贡来的桂花酿,酒色金黄,映着烛火,像将一整个秋天的月色都斟了进去。

宴饮恢复了。

可气氛变了。

那些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各派弟子,此刻都收敛了声息。他们看季宸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敬畏,而是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就在半柱香前,这个玄黑道袍的符阵师抬了抬手,差点把能从玉玄冰观抢走焚天符玉的周灵均永远留在秦淮河底。

虽然方才一幕发生在货仓,但在座众人要不修为高深,要不手握重宝,探查底层船舱的情况自然是易如反掌。

“季先生。“第一个端着酒杯站起来的是个年轻人。

他一身藏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身裹在鲨鱼皮鞘里,只露出一截古铜色的吞口。江南道藏剑庐首席庐士,祝星澜。他的名头在江南道很响——二十三岁的通气境巅峰,一剑斩过太湖上的水匪十三人,剑下不留活口。

“藏剑庐祝星澜,敬先生一杯。”

祝星澜将酒杯举至眉心,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行某种古老的剑礼,“久闻天策云箓军的'地缚阵'可困千军,今夜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季宸坐在主位,面前的酒盏还是满的。

他抬眼看了祝星澜一眼,扫过他的佩剑。

那一眼很快,快得像符阵图谱上掠过的一缕残墨,却足以让祝星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感觉,仿佛自己藏剑庐引以为傲的'藏锋九式'在这个人眼里,不过是几张摊开的、写满破绽的草稿纸。

“传言大多不实。“季宸端起酒盏,浅啜一口,放下,动作流畅得像在完成某个符阵的起手式,“你在太湖上的成名一剑,若能藏住腕骨翻转时的半寸气机外露,才算真正入了藏剑的门槛。“

祝星澜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垂下眼睑:“先生指教得是。“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退回了座位。坐下的瞬间,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攥了一下——那是藏剑庐弟子握剑的习惯动作,说明他的心绪已经乱了。

有了祝星澜打头,其余人等便纷纷起身。

荆楚派来的年轻人捧着九节竹杖,嘴里念叨着“两湖同源“的套话;琅琊阁的女弟子剑舞虽美,敬酒时却多了一丝刻意妩媚;太湖渔隐门的老者让孙女代自己上前,那姑娘低眉顺眼,指尖却在袖中暗暗掐着一枚水遁符——这些都是各派精心调教过的面孔,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试探意图。

季宸来者不拒,酒盏却只是沾唇即放。

他的目光始终淡淡的,像秦淮河上的雾,你看得见,却摸不着。无论谁来敬酒,说什么恭维话,他的回应永远不超过三句,而且句句都在点上——不是点出对方功法里的破绽,就是一语道破对方门派近年来的尴尬处境。

那些原本想借着酒意套出考题的人,敬完酒回来,额头上都多了一层细汗。

“季宸的嘴,可真是比精舍后山的锁龙井还严。“有人低声嘀咕。

“锁龙井至少还能听见龙吟。“另一人苦笑,“他这里,连个回响都没有。“

客省使张宣看在眼中,折扇轻摇,也不点破。越王让他主持这场夜宴,本意就不是让季宸泄露考题——考题泄露了,还选什么人?他要的,不过是让季宸这个精舍四弟子在十八派面前立威,让那些人知道,无尘精舍的门槛有多高。

酒过三巡,丝竹声再起。

弹的是江南道的《流水操》,琵琶声嘈嘈切切,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一面玉盘。祝星澜坐在下首,目光不时瞟向对面——那里坐着三个人,从始至终没有起身敬酒。

一个是他。

另外两个,一个是坐在靠窗位置的魁梧汉子,一个是盘膝坐在角落里、仿佛与暗影融为一体的人影。

江北道太白湖玄龟镇海诀传人,李归义。

江心道大青山普济观下一任观主,观自在。

祝星澜知道,今夜这场宴饮,真正能称得上对手的,只有这两人。

李归义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体格魁梧得像座铁塔,却偏偏穿着一身素白儒衫,衣襟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看起来有些滑稽。他的兵器是一面龟甲盾牌,此刻就搁在膝上,盾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在灯火下泛着幽蓝色的水光——那是太白湖水底独有的玄龟背甲,据说能承受化神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他没有敬酒,只是自斟自饮。

每一杯酒下肚,喉结滚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远处传来的战鼓。祝星澜注意到,李归义看季宸的目光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平静,像是在看一堵城墙——坚固、高大、难以逾越,但终究是有形的障碍。

而观自在……

祝星澜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盘膝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没有任何纹饰,像是从道观后山随便扯了块粗布裁的。

可祝星澜知道,大青山普济观的“观自在“不是道号,而是传承——每一任观主在继任前都必须闭关三年,在“观“字诀中照见自身的执念与虚妄,唯有“自在“二字真正入心,方可出关。

此刻这个观自在,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坐在那儿,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客省使张宣的折扇忽然停了。

他的目光在三人间扫了一圈,知晓三人在十八派中的地位,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看来,三位是不屑与俗人同饮了。“

话音一落,满座皆静。

这话有些刺耳,却也是事实——在场的几十号人里,能被精舍正眼瞧上的,确实只有这三个。

李归义放下酒杯,瓷底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身,朝张宣拱了拱手:“客省使说笑了。太白湖地处偏远,李某不懂礼数,只是怕敬了酒,反倒污了季先生的清净。“

季宸抬眼看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一掠而过,而是在李归义身上停留了足足两息。

“玄龟镇海诀。“季宸开口,声音里难得多了一丝兴致,“太白湖底有座沉了八百年的水府,据说府门刻着三千六百道水纹禁制。你破了多少道?“

“两千七百道。“李归义答得干脆,“剩下九百道,是当年沧帝国的水师留下的杀阵,以李某如今的修为,强行去破,九死一生。“

“所以你来精舍。“季宸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想学能破那九百道杀阵的符阵。“

李归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先生明鉴。“

“不容易。“季宸说,“我当年破迷津阵的时候,用了三天三夜。你体格虽好,灵气运转却偏慢,符阵一道,讲究的是心念与符纹同步,你太慢了。“

李归义没有辩解,只是握紧了膝上的龟甲盾。

盾面上的水纹符纹幽幽一亮,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心绪。

“但你的根基很稳。“季宸话锋一转,“玄龟镇海诀练到你这份上,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人。你缺的只是一把钥匙,不是一扇门。“

李归义的眼睛亮了起来。

祝星澜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季宸对李归义的评价,比对其他人高太多了。这不仅仅是在夸他的修为,更像是在……认可他这个人。

“祝庐士。“张宣忽然点名,“藏剑庐的'藏锋'二字,讲究的是不露锋芒。可今夜你锋芒太露了,是不是也该与季先生讨教一二?“

祝星澜知道这是客省使在给他台阶下。

他站起身,朝季宸行了一礼:“藏剑庐祝星澜,愿与季先生论剑。“

“论剑就不必了。“季宸摆手,“你的剑,我半柱香前就已经看完了。“他指尖在桌面上虚虚一划,一道淡金色的符纹一闪而没,“这一剑,藏住了,才算入门。“

祝星澜瞳孔微缩——那道符纹的轨迹,竟然与他最得意的“藏锋第七式“完全吻合,甚至连他暗中改良的那半寸偏锋,都被季宸推演了出来。

这个人……是在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符阵的笼罩之下?

“观主呢?“张宣又看向角落,“大青山的'观'字诀,据说可观天地气运。今夜气运如何?“

阴影里的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你看过之后就会忘记——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可当他看向你的瞬间,你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他看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附着在你身上的某种东西。

执念。因果。命数。皆在他的言中。

“气运浮沉,皆有定数。“观自在的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竹林时的沙沙声,“精舍此次开舍,必有大变数。贫道来此,不为入舍,只为……观这一变。“

季宸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他盯着观自在看了很久,久到琵琶声都不自觉地停了。

“你能看见什么?“季宸问。

观自在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贫道只看见,今夜在座的诸位,有三个人能走进精舍的大门。“

“哪三个?“有人问。

丝毫没有人察觉到观自在只用了走进,而没用收录。

观自在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面前那杯从未动过的冷酒,缓缓倾倒在桌案上。酒液在紫檀木上蜿蜒流淌,竟然隐隐形成了三道痕迹——一道如龟甲伏地,一道如剑锋出鞘,一道如青烟直上,竟是早已失传于世间的水占术。

“玄龟。藏剑。青山。“观自在的声音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至于最终是谁,要看诸位自己的造化了。“

满座哗然。

这话虽然没有点名,可在座的都不是傻子——龟甲伏地,说的是李归义的玄龟镇海诀;剑锋出鞘,是祝星澜的藏剑;青烟直上,正是大青山普济观的“观“字诀意象。

而观自在……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季宸却忽然笑了,似乎观自在的话言中了某些他的心思。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符阵图谱上被岁月洇湿的一笔,可确实是笑了。

“观主好眼力。“他说,“此次开舍,精舍确实要收三名弟子。“

“三名!“

这个消息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以往无尘精舍三年一开山门,每次只收一人,有时甚至连一人都不收——十年前季宸入舍那次,就是因为无尘道人觉得其余人都不够格,只有季宸一人破阵而入。可这一次……竟然要收三人?

“精舍不是我要收人。“季宸的语气恢复了冷淡,“是大……是精舍当值舍人的意思。精舍七席,如今空出了三席。'

他没有说“大弟子“,而是用了“当值舍人“四字。

可这四个字落在众人耳中,却比“大弟子“更加意味深长——当值舍人,意味着掌管精舍日常事务的人。无尘道人既然已经羽化,那这位舍人,就是精舍实际上的掌舵者。

“三名弟子……“祝星澜喃喃自语,目光不自觉地与李归义、观自在交汇。

三人对视,各怀心思。

李归义握紧龟甲盾,像是在握住某种确定的东西。祝星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眼中燃起了被重新点燃的斗志。观自在则垂下眼眸,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却无人知道他究竟在笑什么。

宴厅里的气氛,从先前的试探与忌惮,变成了某种隐秘的、近乎炽热的竞争。

人人都在盘算——如果只有一席,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可如果有三席,那便是……人人都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