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量渠测距，遴选启幕
钱塘渠的水，是从城外紫金山脉里引流下来的。
经历过层层的过滤，到山脚下时，那水清澈得能看见渠底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水草，随着水流柔柔地招摇。
晨雾还未散尽，渠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轻纱，远处的望江门城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山水画。
可今日，这幅画里却是挤满了人。
渠北岸的空地上，三湖六岳十八派的旗帜错落而立，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几名身着统一服色的年轻弟子。
藏剑庐的弟子穿月白剑服，襟口绣着一柄小剑；
大青山普济观的道人着玄青色道袍，袖口有八卦纹样；
太白湖来的弟子腰间挂着龟甲配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那些旗帜围成一个半弧，拱卫着中央一座醒目的高台。
高台以青竹搭建，铺着猩红色的毡毯，台角悬着四盏鎏金羊角灯，灯罩上绘着越王府的蟠龙纹。
台上此刻只站着三个人——越王特遣的客省使张宣袖着象牙折扇，面无表情地望着渠面；
西冷印社清兮阁的执事戚先生垂手立在一侧，手里把那玩着一方青田石印章；
还有一位身着玄黑云纹道袍的中年人，背对着台下所有人，目光投向钱塘城的方向。
此人正是招待会上露过面的季宸。
沈牧遥站在藏剑庐的旗阵边缘，月白色剑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玄黑背影上，心里盘算着一个时辰前的事。
“沈师兄，你在找谁？“身旁的藏剑庐弟子低声问。
“一个……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沈牧遥收回目光，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三天前，他在秦淮河的香君画舫上亲眼目睹了季宸与玉面小道周灵均的交锋。
那一夜之后，季宸答应了他入天策云箓军的请求，条件是三年之内独立布出三百六十符的地缚阵。
而更重要的是，季宸在离开画舫前说过一句话——
“我挺喜欢他。“
那个“他“，指的是陈澈。
沈牧遥知道陈澈今日会来西冷印社参加内社选拔。季宸亲口说过，无尘精舍这次开舍，十八派的代表他一个也瞧不上，“倒是那个陈澈，紫金山上强行提升境界……那股子疯劲，像是韩立文年轻的时候。“
能让季宸给出这种评价的人，沈牧遥很想再见一面。
可直到现在，渠边已经站满了人，内社选拔的时辰早已过了，陈澈还是没有出现。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沈牧遥喃喃自语。
“沈师兄是说那个符灵之体的小子？“藏剑庐弟子嗤笑一声，“我劝你别抱太大期望。内社选拔看的是炼气天赋，那小子前三次连清水印都点不亮，第四次来能翻出什么浪？估计在资律堂丢完人，躲哪儿哭去了。“
沈牧遥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钱塘城的方向。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城中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轻微却清晰，像是某种沉睡的巨物翻了个身。
那震动持续了约莫十几息便消失了，大多数人并未在意，只以为是远处工地上拆除旧屋的声响。
可季宸在意了。
沈牧遥亲眼看到，那位一向淡漠如冰的符阵师在感受到城中传来的震动后猛然转身，玄黑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在身侧虚虚一握，像是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某种常人看不见的涟漪。
“张宣。“季宸只说了两个字。
客省使张宣会意，点了点头：“先生若有急事，自去便是。开舍大典这边，戚先生可以代为主持。“
季宸没有客气，甚至没有向台下任何人解释。玄黑身影一闪，便掠下了高台，沿着渠岸向城中疾行而去，速度快得在晨雾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个方向，正是西冷印社本社的方向。
沈牧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在想，季宸的离去，是否与陈澈有关？
“师兄，快看。“藏剑庐弟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那个武卒，被人刁难了。“
沈牧遥循声望去。
——
高台西侧，候选人区域。
那是一片用白色石灰画出的方框，框内摆着十几张矮几，几上置笔墨纸砚。
能进入这片区域的，都是持有精舍接引帖的人——三湖六岳十八派推选的弟子代表，以及少数名动一方、由清兮阁单独邀请的散修才俊。
江无涯坐在最角落的一张矮几后。
他的装束与周围格格不入。没有锦袍，没有玉佩，没有印章。一身粗布军服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腰间系着一条磨出毛边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青铜兵符——那是越王亲军“虎贲营“的标识，代表他已从寻常武卒之列脱身，被越王亲自擢拔为军中武官。
可在这群衣冠楚楚的名门弟子眼中，那枚兵符和一块废铁没什么区别。
如今天下久未动荡，铁甲军的威风早已被十八门派所淡忘。
“你就是江无涯？“
说话的人坐在他斜对面，一袭靛蓝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水滴状银印，正是西冷印社高级执事服制。此人姓冯名兆，是清兮阁派来协助主持遴选的内门弟子，修为已至炼气第三重“运气境“，在这群候选人中算是中等偏上。
江无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冯兆用扇骨敲了敲矮几边缘，“越王殿下凭什么给你接引帖？凭你在骠骑营喂了两个月马？“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江无涯依旧沉默。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拳茧——那是日复一日打熬筋骨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井，冯兆的挑衅落在里面，连涟漪都没激起。
“听说你在比武招亲上守擂到最后？“冯兆的声音拔高了些，故意让半个候选人区域都能听见，“可我怎么听说是有人让你？那位小公主修为浅薄，怕是看你在台上可怜，故意输的吧？“
笑声更大了。
冯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他今日特意穿了这身靛蓝锦袍，就是为了在散修和各派弟子面前显摆。
西冷印社的高级执事身份，加上西冷印社内门弟子的光环，足以让他在这种场合里趾高气扬。
“冯师兄此言差矣。“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冯兆转头，看见一个身着月白剑服的年轻人正从人群中走来，腰悬青锋，步履沉稳。
“沈牧遥？“冯兆认出了来人，脸色微变，“太行派剑律堂的……你来做什么？“
“路过。“沈牧遥在江无涯身侧站定，目光扫过冯兆腰间的银印，“冯执事好大的威风。越王殿下亲自擢拔的人，在你嘴里成了'喂马的'。不知道冯执事喂的是什么？狼子野心？“
冯兆的脸涨红了：“沈牧遥，你——“
“我什么？“沈牧遥的嘴角浮起一丝淡笑，那笑容里有剑修特有的锋芒，“江兄在比武招亲上守擂十二场，连败十二名各派好手。此事钱唐城有目共睹，越王殿下亲赐接引帖。冯执事若是不服，不妨也上台守擂试试？我正好缺个陪练。“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冯兆的脸色瞬间惨白。
太行派剑律堂下一代执剑人的种子，在秦淮河畔的花灯夜游会上与符阵师季宸有过交谈——这个消息早在各派弟子间传开了。冯兆再嚣张，也不敢在这种场合与沈牧遥正面冲突。
“……哼。“冯兆悻悻地收起折扇，“我只是提醒某些人，精舍遴选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军中的蛮力。“
说完，他转身走回西冷印社弟子的阵营。
笑声散了。
江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沈兄，不必为我出头。“
“不是为你出头。“沈牧遥在他身旁的矮几边缘坐下，目光望向高台，“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把清兮阁的脸面放在脚下踩。西冷印社千年清誉，别让几个鼠辈败坏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江无涯这个曾经与自己力战一场却不能取胜的令人尊重的对手：“季宸先生提起过你。“
江无涯的目光动了动：“他说什么？“
“说你的破甲拳，有股子不讲道理的霸道。“沈牧遥笑了笑，“他很少夸人。“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季先生……是精舍的人？“
“老四。“沈牧遥点头，“天策云箓军副统领，符阵师。我三日前提了入军的请求，他答应了。“
江无涯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恭喜。“
“同喜。“沈牧遥的目光重新投向钱塘城的方向，“你应该也被越王殿下特别关照了吧？否则以你的出身，拿不到接引帖。“
“嗯。“江无涯没有多说。越王召见他的那一夜，说了什么，赐了什么，都是军中的机密。他不能讲，也不会讲。
沈牧遥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坐着，晨风吹过渠面，带来一阵微凉的水汽。
“你在等人？“江无涯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在敲剑柄。“江无涯说，“已经敲了四十多下。“
沈牧遥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无意识地轻叩青锋的吞口。他苦笑一声：“我在等一个……本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谁？“
“陈澈。“
江无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名字他记得。紫金山下，那个以炼体之境强行提境、挥出化神拳意的少年。那一拳重伤墨枢老鬼之后，他全身十三处窍穴喷血，后开听说被韩立文带走疗伤。
“他也来了？“江无涯问。
“本该来了。“沈牧遥的声音低了下去，“内社选拔的时辰已经过了，他没有出现。而且……季宸先生刚刚匆匆离去，方向是西冷印社本社。“
江无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也转向了城中，粗糙的指节缓缓握紧。
晨雾又淡了些，渠面上的阳光开始有了温度。
——
高台上，张宣清了清嗓子。
这位越王府的客省使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官服，腰间的玉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向前走了两步，象牙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诸位。“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渠边每一个角落。那是儒门某种扩音秘术，将声音凝成细线，精准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无尘精舍三年一度开舍大典，于钱塘渠畔正式启幕。“
张宣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本使代越王殿下，恭贺诸位青年才俊。精舍遴选，不问出身，不问门派，只问心性与修为。愿诸位各展所长，不负此生。“
客套话说完，他侧身让出一步。
戚先生上前一步，手里的青田石印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位西冷印社清兮阁的执事，此刻是代季宸主持大局的人。他的面相敦厚，笑容温和，可眼底的精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承蒙精舍信任，由清兮阁代为主持今日遴选。“
戚先生的声音与张宣不同，带着某种金石般的质感，“规矩张大人已经说了，不问出身门派。但遴选之前，需先公布今年考题——“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候选人区域逡巡一圈，果然他看到了此前曾经秘密与他会谈过的沧浪城少主萧寒江，两人心有灵犀地点点头。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年前的考题是破解一道幻境符阵，六年前是独自在静室中待满一夜，九年前是解一道无人能懂的算经谜题。
每一次初试的考题都出人意料，每一次初试都会筛掉大半人马。
今年，又是什么？
戚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像是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今年的考题，非常简单——“他抬起手，指向身侧的钱塘渠，“丈量此渠，自紫金山口引水处，至城内交汇闸口，全长几何，不能用法器，不能调用人手，必须自行完成。只有一次回答机会，答错的话不好意思，立即淘汰。“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丈量水渠？“
“这……这算什么考题？“
“不能用法器，不能请帮手，单凭一双脚去量？这渠蜿蜒曲折，少说也有数十里！“
“只有一次回答机会，答错就淘汰？“
各派弟子面面相觑，散修阵营里甚至有人低声骂了起来。
这考题看起来简单到可笑，可细想之下，却是难到了极点——水渠不是直线，沿途有弯道、有暗涌、有地下涵洞，单凭肉眼和脚步，如何能在限定时间内量出精确长度？
“肃静。“戚先生轻轻一拍手里的印章，金石之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此考题，由精舍舍人亲自拟定。“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再强调一下，规矩只有三条：第一，不得动用任何法宝、符箓、灵器；第二，不得请他人代测，亦不得联手合作；第三，只有一次作答机会，答对者登船，答错者离场。“
他转身，指向渠面。
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
在观礼大典舞台的另一侧，钱塘渠的拐弯处，泊着一艘乌篷船。
那船不大，船身漆黑，篷顶用桐油刷得发亮，在晨雾中像是一滴凝固的墨。
船头悬着一盏素白的灯笼，灯笼上没有任何图案，只在正中写着一个篆体的“舍“字。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舷离渠岸只有三尺。
“船上有七席。“戚先生说，“七席满，船即离泊。离泊之后，将前往精舍入口所在。至于能否找到入舍的通道——“
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
——
候选人区域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然后，爆发出一阵争先恐后的骚动。
“我先来！“
“紫金山的引水口我知道在哪，我去过！“
“这渠我见过地图，大概五十里！“
“五十五里！我爹说过！“
“放屁，明明是六十里！“
各种答案漫天飞舞，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
大家都知道，只有一次机会，猜错了就彻底出局。
冯兆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靛蓝锦袍，大步走到戚先生面前，抱拳一礼：“戚执事，晚辈冯兆，西冷印社内门弟子。这钱塘渠晚辈走过多次，目测全长约为——五十二里三百步。“
戚先生看着他，没有表情：“确定？“
冯兆的喉结动了动：“……确定。“
“答错了。“戚先生淡淡道，“离场。“
冯兆的脸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可看到戚先生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冷意，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在众人的注视中灰溜溜地退到了散修阵营的边缘。
有了前车之鉴，再没人敢轻易开口。
沈牧遥坐在矮几后，眉头紧锁。他的目光落在渠面上，看着那道蜿蜒远去的水流，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沈兄，你觉得多长？“江无涯低声问。
“不知道。“沈牧遥老实回答，“我从不关心这种琐事。剑修修的是'破'，不是'量'。“
他苦笑一声：“季宸先生若是在，大概能看出点什么。符阵师对空间距离最是敏感……可惜他走了。“
江无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艘乌篷船，粗糙的手指在矮几上无意识地在比划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沈牧遥问。
“算。“江无涯说。
“你……会算？“
“在军中，要修工事、挖壕沟、架浮桥。“江无涯的声音很低，“将军教过我们一种土法子——步测。每一步多长，走多少步，心里记个数。我在骠骑营喂马的时候，沿着这渠走了……大概四十多次。“
沈牧遥的眼睛亮了：“那全长——“
“六十七里二百一十四步。“江无涯说，“但我不能确定暗涌和地下涵洞的偏差。将军说过，步测最多精确到百步，再细就不准了。“
沈牧遥沉默了。
与此同时，候选人区域里又有几人陆续上前作答。
藏剑庐的一名弟子报了“五十八里“，错了；大青山普济观的一名道童报了“七十三里“，也错了。
每错一人，乌篷船上那盏素白灯笼就微微晃动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计数。
已经有三人离场，船上还剩七席，一席未满。
“我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站起身来。他腰间挂着一枚龟甲盾，盾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太白湖，李归义。“他自报家门，声音洪亮如钟，“我这龟甲盾上刻有'量天纹'，虽不能动用法宝，但我已将纹路记在心中。以此推算，钱塘渠全长——六十五里一百八十步。“
戚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确定？“
李归义握紧龟甲盾，额头渗出细汗：“……确定。“
“错了。“
李归义的脸色变了。他是太白湖玄龟镇海诀的传人，被公认为此次最有可能入舍的三人之一。可此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戚先生摇了摇头。
“你的'量天纹'，量的是直线。“戚先生说，“水渠不是直线。“
李归义僵硬地退下。
人群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连李归义都错了，还有谁敢轻易尝试？
祝星澜站了起来。
藏剑庐首席庐士，月白剑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到戚先生面前，没有立刻报数，而是先问了一句：“戚执事，这渠……可有暗涌？“
“有。“
“涵洞？“
“有。“
“弯道几何？“
“自己去数。“
祝星澜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段细绳。那绳子看起来普通至极，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晚辈祝星澜，藏剑庐首席弟子。“他将细绳在指尖绕了几圈，“晚辈幼年失明三年，靠一根盲杖走路。三年后复明，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走一段路，就用绳子量一量。这钱塘渠晚辈昨日走了一遍，用这绳子量过。“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全长六十九里八十步。“
戚先生看着他，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对了。“
祝星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向乌篷船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可那步伐却稳如磐石。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不少人都在议论，原来答案并不唯一，只要合情合理就可以。
船上还剩六席。
“该我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他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腰间挂着一枚八卦镜，镜面朝内，看不清纹路。
“大青山普济观，观自在。“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刚睡醒，“这题太麻烦了，我懒得量。不过嘛……我师父说过，普济观的'观'字，不光是观察的观，也是道观的观。观水有术，望气知形。这渠里的水气告诉我——“
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报出一个数字：“六十九里八十一步。比祝兄多一步，算是蹭个光。“
戚先生看着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如此轻率，你确定？“
“不确定。“观自在笑得人畜无害，“但我猜，舍人出题，不会是个整数。祝兄的绳子量得准，可他量的是水面上的长度。水底下还有暗涌，暗涌比水面长。我加一步，应该差不多。“
戚先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对了。“
观自在吹了声口哨，摇摇晃晃地向乌篷船走去，经过祝星澜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祝兄，别瞪我。你这绳子借我用用，下次请你喝酒。“
祝星澜的脸色铁青。
船上还剩五席。
沈牧遥的手指在剑柄上敲得更快了。他看着那艘乌篷船，又看看江无涯，低声道：“江兄，你的步测……“
“不准。“江无涯说，“但我可以试试。“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戚先生面前。粗布军服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眼，可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
“江无涯。“他只报了名字，没有门派，没有师承，“虎贲营步测，六十七里二百一十四步。但我不确定暗涌和涵洞。“
戚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所以？“
“所以我加一个修正。“江无涯说，“暗涌一般比水面长三到五成，涵洞两处，每处长约半里。总计——“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粗糙的手指在身侧虚虚比划：“六十九里……一百二十步。“
戚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渠边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宣也停下了摇扇的动作，目光落在江无涯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军中的武卒。
“错了。“戚先生终于开口。
江无涯的身体微微一僵。
“暗涌比水面长的不是三到五成，是二到四成。“戚先生说，“你加多了。“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一礼：“晚辈认负。“
他转身走回候选人区域，步伐依旧稳健，可沈牧遥看得出，那双铁拳在袖中握得死紧。
“江兄……“沈牧遥想说什么。
“没事。“江无涯坐下，声音低哑，“军中步测，本来就不是万全之法。我输了，心服口服。“
沈牧遥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中，季宸离去的方向。
船上还剩四席。
已经站出来的有李归义、祝星澜、观自在、江无涯、冯兆。再加上沈牧遥，还有几个尚未表态的各派弟子。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可再没人敢轻易上前。
“沈师兄，你不去试试？“藏剑庐弟子低声问。
“我不行。“沈牧遥摇头，“剑修修的是一剑破万法，不是算渠量水。让我去量这渠，不如让我去斩了它。“
“那就剩四席了……“
沈牧遥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艘乌篷船上，船头那盏素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七席之数，已经去了三席，剩下的四席会被谁占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澈还没有来。
而城中，贤碑林的方向，那阵震动之后，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季宸去了哪里？
陈澈，又去了哪里？
晨雾散尽，阳光彻底铺满了钱塘渠的水面。那艘乌篷船泊在渠心，静静地等待着剩下的四人。
——
远处，望江门的城楼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辰时的钟声，意味着今日的遴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关头。
经历过层层的过滤，到山脚下时，那水清澈得能看见渠底青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水草，随着水流柔柔地招摇。
晨雾还未散尽，渠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轻纱，远处的望江门城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山水画。
可今日，这幅画里却是挤满了人。
渠北岸的空地上，三湖六岳十八派的旗帜错落而立，每一面旗帜下都站着几名身着统一服色的年轻弟子。
藏剑庐的弟子穿月白剑服，襟口绣着一柄小剑；
大青山普济观的道人着玄青色道袍，袖口有八卦纹样；
太白湖来的弟子腰间挂着龟甲配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那些旗帜围成一个半弧，拱卫着中央一座醒目的高台。
高台以青竹搭建，铺着猩红色的毡毯，台角悬着四盏鎏金羊角灯，灯罩上绘着越王府的蟠龙纹。
台上此刻只站着三个人——越王特遣的客省使张宣袖着象牙折扇，面无表情地望着渠面；
西冷印社清兮阁的执事戚先生垂手立在一侧，手里把那玩着一方青田石印章；
还有一位身着玄黑云纹道袍的中年人，背对着台下所有人，目光投向钱塘城的方向。
此人正是招待会上露过面的季宸。
沈牧遥站在藏剑庐的旗阵边缘，月白色剑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玄黑背影上，心里盘算着一个时辰前的事。
“沈师兄，你在找谁？“身旁的藏剑庐弟子低声问。
“一个……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沈牧遥收回目光，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三天前，他在秦淮河的香君画舫上亲眼目睹了季宸与玉面小道周灵均的交锋。
那一夜之后，季宸答应了他入天策云箓军的请求，条件是三年之内独立布出三百六十符的地缚阵。
而更重要的是，季宸在离开画舫前说过一句话——
“我挺喜欢他。“
那个“他“，指的是陈澈。
沈牧遥知道陈澈今日会来西冷印社参加内社选拔。季宸亲口说过，无尘精舍这次开舍，十八派的代表他一个也瞧不上，“倒是那个陈澈，紫金山上强行提升境界……那股子疯劲，像是韩立文年轻的时候。“
能让季宸给出这种评价的人，沈牧遥很想再见一面。
可直到现在，渠边已经站满了人，内社选拔的时辰早已过了，陈澈还是没有出现。
“该不会……出了什么事？“沈牧遥喃喃自语。
“沈师兄是说那个符灵之体的小子？“藏剑庐弟子嗤笑一声，“我劝你别抱太大期望。内社选拔看的是炼气天赋，那小子前三次连清水印都点不亮，第四次来能翻出什么浪？估计在资律堂丢完人，躲哪儿哭去了。“
沈牧遥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钱塘城的方向。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城中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轻微却清晰，像是某种沉睡的巨物翻了个身。
那震动持续了约莫十几息便消失了，大多数人并未在意，只以为是远处工地上拆除旧屋的声响。
可季宸在意了。
沈牧遥亲眼看到，那位一向淡漠如冰的符阵师在感受到城中传来的震动后猛然转身，玄黑道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在身侧虚虚一握，像是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某种常人看不见的涟漪。
“张宣。“季宸只说了两个字。
客省使张宣会意，点了点头：“先生若有急事，自去便是。开舍大典这边，戚先生可以代为主持。“
季宸没有客气，甚至没有向台下任何人解释。玄黑身影一闪，便掠下了高台，沿着渠岸向城中疾行而去，速度快得在晨雾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那个方向，正是西冷印社本社的方向。
沈牧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他在想，季宸的离去，是否与陈澈有关？
“师兄，快看。“藏剑庐弟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那个武卒，被人刁难了。“
沈牧遥循声望去。
——
高台西侧，候选人区域。
那是一片用白色石灰画出的方框，框内摆着十几张矮几，几上置笔墨纸砚。
能进入这片区域的，都是持有精舍接引帖的人——三湖六岳十八派推选的弟子代表，以及少数名动一方、由清兮阁单独邀请的散修才俊。
江无涯坐在最角落的一张矮几后。
他的装束与周围格格不入。没有锦袍，没有玉佩，没有印章。一身粗布军服已经被洗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腰间系着一条磨出毛边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青铜兵符——那是越王亲军“虎贲营“的标识，代表他已从寻常武卒之列脱身，被越王亲自擢拔为军中武官。
可在这群衣冠楚楚的名门弟子眼中，那枚兵符和一块废铁没什么区别。
如今天下久未动荡，铁甲军的威风早已被十八门派所淡忘。
“你就是江无涯？“
说话的人坐在他斜对面，一袭靛蓝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水滴状银印，正是西冷印社高级执事服制。此人姓冯名兆，是清兮阁派来协助主持遴选的内门弟子，修为已至炼气第三重“运气境“，在这群候选人中算是中等偏上。
江无涯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冯兆用扇骨敲了敲矮几边缘，“越王殿下凭什么给你接引帖？凭你在骠骑营喂了两个月马？“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江无涯依旧沉默。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拳茧——那是日复一日打熬筋骨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平静得像是一口深井，冯兆的挑衅落在里面，连涟漪都没激起。
“听说你在比武招亲上守擂到最后？“冯兆的声音拔高了些，故意让半个候选人区域都能听见，“可我怎么听说是有人让你？那位小公主修为浅薄，怕是看你在台上可怜，故意输的吧？“
笑声更大了。
冯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他今日特意穿了这身靛蓝锦袍，就是为了在散修和各派弟子面前显摆。
西冷印社的高级执事身份，加上西冷印社内门弟子的光环，足以让他在这种场合里趾高气扬。
“冯师兄此言差矣。“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冯兆转头，看见一个身着月白剑服的年轻人正从人群中走来，腰悬青锋，步履沉稳。
“沈牧遥？“冯兆认出了来人，脸色微变，“太行派剑律堂的……你来做什么？“
“路过。“沈牧遥在江无涯身侧站定，目光扫过冯兆腰间的银印，“冯执事好大的威风。越王殿下亲自擢拔的人，在你嘴里成了'喂马的'。不知道冯执事喂的是什么？狼子野心？“
冯兆的脸涨红了：“沈牧遥，你——“
“我什么？“沈牧遥的嘴角浮起一丝淡笑，那笑容里有剑修特有的锋芒，“江兄在比武招亲上守擂十二场，连败十二名各派好手。此事钱唐城有目共睹，越王殿下亲赐接引帖。冯执事若是不服，不妨也上台守擂试试？我正好缺个陪练。“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冯兆的脸色瞬间惨白。
太行派剑律堂下一代执剑人的种子，在秦淮河畔的花灯夜游会上与符阵师季宸有过交谈——这个消息早在各派弟子间传开了。冯兆再嚣张，也不敢在这种场合与沈牧遥正面冲突。
“……哼。“冯兆悻悻地收起折扇，“我只是提醒某些人，精舍遴选靠的是真才实学，不是军中的蛮力。“
说完，他转身走回西冷印社弟子的阵营。
笑声散了。
江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沈兄，不必为我出头。“
“不是为你出头。“沈牧遥在他身旁的矮几边缘坐下，目光望向高台，“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把清兮阁的脸面放在脚下踩。西冷印社千年清誉，别让几个鼠辈败坏了。“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江无涯这个曾经与自己力战一场却不能取胜的令人尊重的对手：“季宸先生提起过你。“
江无涯的目光动了动：“他说什么？“
“说你的破甲拳，有股子不讲道理的霸道。“沈牧遥笑了笑，“他很少夸人。“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粗糙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季先生……是精舍的人？“
“老四。“沈牧遥点头，“天策云箓军副统领，符阵师。我三日前提了入军的请求，他答应了。“
江无涯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恭喜。“
“同喜。“沈牧遥的目光重新投向钱塘城的方向，“你应该也被越王殿下特别关照了吧？否则以你的出身，拿不到接引帖。“
“嗯。“江无涯没有多说。越王召见他的那一夜，说了什么，赐了什么，都是军中的机密。他不能讲，也不会讲。
沈牧遥没有追问。两个人并肩坐着，晨风吹过渠面，带来一阵微凉的水汽。
“你在等人？“江无涯忽然问。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指，在敲剑柄。“江无涯说，“已经敲了四十多下。“
沈牧遥低头，发现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无意识地轻叩青锋的吞口。他苦笑一声：“我在等一个……本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谁？“
“陈澈。“
江无涯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名字他记得。紫金山下，那个以炼体之境强行提境、挥出化神拳意的少年。那一拳重伤墨枢老鬼之后，他全身十三处窍穴喷血，后开听说被韩立文带走疗伤。
“他也来了？“江无涯问。
“本该来了。“沈牧遥的声音低了下去，“内社选拔的时辰已经过了，他没有出现。而且……季宸先生刚刚匆匆离去，方向是西冷印社本社。“
江无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也转向了城中，粗糙的指节缓缓握紧。
晨雾又淡了些，渠面上的阳光开始有了温度。
——
高台上，张宣清了清嗓子。
这位越王府的客省使今日换了一身绛紫色官服，腰间的玉带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向前走了两步，象牙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诸位。“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渠边每一个角落。那是儒门某种扩音秘术，将声音凝成细线，精准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无尘精舍三年一度开舍大典，于钱塘渠畔正式启幕。“
张宣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本使代越王殿下，恭贺诸位青年才俊。精舍遴选，不问出身，不问门派，只问心性与修为。愿诸位各展所长，不负此生。“
客套话说完，他侧身让出一步。
戚先生上前一步，手里的青田石印章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位西冷印社清兮阁的执事，此刻是代季宸主持大局的人。他的面相敦厚，笑容温和，可眼底的精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台下每一个人。
“承蒙精舍信任，由清兮阁代为主持今日遴选。“
戚先生的声音与张宣不同，带着某种金石般的质感，“规矩张大人已经说了，不问出身门派。但遴选之前，需先公布今年考题——“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候选人区域逡巡一圈，果然他看到了此前曾经秘密与他会谈过的沧浪城少主萧寒江，两人心有灵犀地点点头。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年前的考题是破解一道幻境符阵，六年前是独自在静室中待满一夜，九年前是解一道无人能懂的算经谜题。
每一次初试的考题都出人意料，每一次初试都会筛掉大半人马。
今年，又是什么？
戚先生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得像是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今年的考题，非常简单——“他抬起手，指向身侧的钱塘渠，“丈量此渠，自紫金山口引水处，至城内交汇闸口，全长几何，不能用法器，不能调用人手，必须自行完成。只有一次回答机会，答错的话不好意思，立即淘汰。“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嗡的一声，议论声炸开了。
“丈量水渠？“
“这……这算什么考题？“
“不能用法器，不能请帮手，单凭一双脚去量？这渠蜿蜒曲折，少说也有数十里！“
“只有一次回答机会，答错就淘汰？“
各派弟子面面相觑，散修阵营里甚至有人低声骂了起来。
这考题看起来简单到可笑，可细想之下，却是难到了极点——水渠不是直线，沿途有弯道、有暗涌、有地下涵洞，单凭肉眼和脚步，如何能在限定时间内量出精确长度？
“肃静。“戚先生轻轻一拍手里的印章，金石之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此考题，由精舍舍人亲自拟定。“他的目光变得幽深，“再强调一下，规矩只有三条：第一，不得动用任何法宝、符箓、灵器；第二，不得请他人代测，亦不得联手合作；第三，只有一次作答机会，答对者登船，答错者离场。“
他转身，指向渠面。
众人循着他的手指望去。
在观礼大典舞台的另一侧，钱塘渠的拐弯处，泊着一艘乌篷船。
那船不大，船身漆黑，篷顶用桐油刷得发亮，在晨雾中像是一滴凝固的墨。
船头悬着一盏素白的灯笼，灯笼上没有任何图案，只在正中写着一个篆体的“舍“字。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水面上，船舷离渠岸只有三尺。
“船上有七席。“戚先生说，“七席满，船即离泊。离泊之后，将前往精舍入口所在。至于能否找到入舍的通道——“
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
——
候选人区域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然后，爆发出一阵争先恐后的骚动。
“我先来！“
“紫金山的引水口我知道在哪，我去过！“
“这渠我见过地图，大概五十里！“
“五十五里！我爹说过！“
“放屁，明明是六十里！“
各种答案漫天飞舞，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上前。
大家都知道，只有一次机会，猜错了就彻底出局。
冯兆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靛蓝锦袍，大步走到戚先生面前，抱拳一礼：“戚执事，晚辈冯兆，西冷印社内门弟子。这钱塘渠晚辈走过多次，目测全长约为——五十二里三百步。“
戚先生看着他，没有表情：“确定？“
冯兆的喉结动了动：“……确定。“
“答错了。“戚先生淡淡道，“离场。“
冯兆的脸瞬间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争辩，可看到戚先生眼中那抹不容置疑的冷意，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在众人的注视中灰溜溜地退到了散修阵营的边缘。
有了前车之鉴，再没人敢轻易开口。
沈牧遥坐在矮几后，眉头紧锁。他的目光落在渠面上，看着那道蜿蜒远去的水流，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沈兄，你觉得多长？“江无涯低声问。
“不知道。“沈牧遥老实回答，“我从不关心这种琐事。剑修修的是'破'，不是'量'。“
他苦笑一声：“季宸先生若是在，大概能看出点什么。符阵师对空间距离最是敏感……可惜他走了。“
江无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艘乌篷船，粗糙的手指在矮几上无意识地在比划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沈牧遥问。
“算。“江无涯说。
“你……会算？“
“在军中，要修工事、挖壕沟、架浮桥。“江无涯的声音很低，“将军教过我们一种土法子——步测。每一步多长，走多少步，心里记个数。我在骠骑营喂马的时候，沿着这渠走了……大概四十多次。“
沈牧遥的眼睛亮了：“那全长——“
“六十七里二百一十四步。“江无涯说，“但我不能确定暗涌和地下涵洞的偏差。将军说过，步测最多精确到百步，再细就不准了。“
沈牧遥沉默了。
与此同时，候选人区域里又有几人陆续上前作答。
藏剑庐的一名弟子报了“五十八里“，错了；大青山普济观的一名道童报了“七十三里“，也错了。
每错一人，乌篷船上那盏素白灯笼就微微晃动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计数。
已经有三人离场，船上还剩七席，一席未满。
“我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众人转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站起身来。他腰间挂着一枚龟甲盾，盾面上刻着繁复的纹路，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太白湖，李归义。“他自报家门，声音洪亮如钟，“我这龟甲盾上刻有'量天纹'，虽不能动用法宝，但我已将纹路记在心中。以此推算，钱塘渠全长——六十五里一百八十步。“
戚先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确定？“
李归义握紧龟甲盾，额头渗出细汗：“……确定。“
“错了。“
李归义的脸色变了。他是太白湖玄龟镇海诀的传人，被公认为此次最有可能入舍的三人之一。可此刻，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戚先生摇了摇头。
“你的'量天纹'，量的是直线。“戚先生说，“水渠不是直线。“
李归义僵硬地退下。
人群中的气氛越来越凝重。连李归义都错了，还有谁敢轻易尝试？
祝星澜站了起来。
藏剑庐首席庐士，月白剑服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到戚先生面前，没有立刻报数，而是先问了一句：“戚执事，这渠……可有暗涌？“
“有。“
“涵洞？“
“有。“
“弯道几何？“
“自己去数。“
祝星澜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段细绳。那绳子看起来普通至极，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晚辈祝星澜，藏剑庐首席弟子。“他将细绳在指尖绕了几圈，“晚辈幼年失明三年，靠一根盲杖走路。三年后复明，却养成了一个习惯——每走一段路，就用绳子量一量。这钱塘渠晚辈昨日走了一遍，用这绳子量过。“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全长六十九里八十步。“
戚先生看着他，良久，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对了。“
祝星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身向乌篷船走去。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单薄，可那步伐却稳如磐石。
台下众人一片哗然，不少人都在议论，原来答案并不唯一，只要合情合理就可以。
船上还剩六席。
“该我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他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腰间挂着一枚八卦镜，镜面朝内，看不清纹路。
“大青山普济观，观自在。“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刚睡醒，“这题太麻烦了，我懒得量。不过嘛……我师父说过，普济观的'观'字，不光是观察的观，也是道观的观。观水有术，望气知形。这渠里的水气告诉我——“
他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报出一个数字：“六十九里八十一步。比祝兄多一步，算是蹭个光。“
戚先生看着他，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如此轻率，你确定？“
“不确定。“观自在笑得人畜无害，“但我猜，舍人出题，不会是个整数。祝兄的绳子量得准，可他量的是水面上的长度。水底下还有暗涌，暗涌比水面长。我加一步，应该差不多。“
戚先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对了。“
观自在吹了声口哨，摇摇晃晃地向乌篷船走去，经过祝星澜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祝兄，别瞪我。你这绳子借我用用，下次请你喝酒。“
祝星澜的脸色铁青。
船上还剩五席。
沈牧遥的手指在剑柄上敲得更快了。他看着那艘乌篷船，又看看江无涯，低声道：“江兄，你的步测……“
“不准。“江无涯说，“但我可以试试。“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戚先生面前。粗布军服在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刺眼，可他站得笔直，像是一杆插在地上的铁枪。
“江无涯。“他只报了名字，没有门派，没有师承，“虎贲营步测，六十七里二百一十四步。但我不确定暗涌和涵洞。“
戚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所以？“
“所以我加一个修正。“江无涯说，“暗涌一般比水面长三到五成，涵洞两处，每处长约半里。总计——“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着，粗糙的手指在身侧虚虚比划：“六十九里……一百二十步。“
戚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渠边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宣也停下了摇扇的动作，目光落在江无涯身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军中的武卒。
“错了。“戚先生终于开口。
江无涯的身体微微一僵。
“暗涌比水面长的不是三到五成，是二到四成。“戚先生说，“你加多了。“
江无涯沉默了片刻，然后抱拳一礼：“晚辈认负。“
他转身走回候选人区域，步伐依旧稳健，可沈牧遥看得出，那双铁拳在袖中握得死紧。
“江兄……“沈牧遥想说什么。
“没事。“江无涯坐下，声音低哑，“军中步测，本来就不是万全之法。我输了，心服口服。“
沈牧遥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中，季宸离去的方向。
船上还剩四席。
已经站出来的有李归义、祝星澜、观自在、江无涯、冯兆。再加上沈牧遥，还有几个尚未表态的各派弟子。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可再没人敢轻易上前。
“沈师兄，你不去试试？“藏剑庐弟子低声问。
“我不行。“沈牧遥摇头，“剑修修的是一剑破万法，不是算渠量水。让我去量这渠，不如让我去斩了它。“
“那就剩四席了……“
沈牧遥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那艘乌篷船上，船头那盏素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七席之数，已经去了三席，剩下的四席会被谁占据？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陈澈还没有来。
而城中，贤碑林的方向，那阵震动之后，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季宸去了哪里？
陈澈，又去了哪里？
晨雾散尽，阳光彻底铺满了钱塘渠的水面。那艘乌篷船泊在渠心，静静地等待着剩下的四人。
——
远处，望江门的城楼上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那是辰时的钟声，意味着今日的遴选，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