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剑在天上飞，人在水上漂
江无涯退下后，钱塘渠边的开舍大典观礼台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那艘停泊在渠里的乌篷船。
素白灯笼在船头轻轻摇晃，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淡漠地俯视着岸上这群年轻人。七席已去其三，剩四席空悬，可再没人敢轻易开口，生怕错过入舍的机会。
风过渠面，吹得众多候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来。“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人群自动分开，走出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
道袍袖口绣着几缕松针，针脚细密，乍一看像是沾了霜。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肤色带着江北道惯有的微黑，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江北道松鹤派，申元奇。“他抱拳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不修剑，不修道，只修符箓一脉。今日这题，晚辈想试一试。“
戚先生打量着他，目光落在那松针纹袖口，微微点头：“请。“
申元奇没有立刻报数。
他走到渠岸边缘，蹲下身，将右手探入水中。
那水凉得刺骨，从紫金山脉深处引流而来，带着山石的清冽。申元奇并指如尺，在水中虚虚一量，又闭上眼，似乎在听什么。
“诸位可知，紫金山下这三十六条溪流，为何能百年不溃堤？“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因为前朝有位符阵师，在每一处分流闸口都刻了'镇水文符'。符纹约束流速，使入城之水不急不缓，既利航运，又防洪涝。“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片枯黄的柳叶——那是随手从岸边柳树上摘的，绝非法宝。
柳叶入水，随波漂出三尺。
申元奇目光紧盯着柳叶，口中低低默念：“第一里，流速如奔马，衰一成；第二里，入平直渠，衰三成；第三里，过暗涌，逆流回旋，衰五成复增二成……“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水珠，看向戚先生：“晚辈以符箓水文之道，推算了这渠中每一里流速的盈亏损耗。水面之上，祝兄量得六十九里八十步，水面之下，暗涌与涵洞共折损……“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六十步。“
“所以全渠之长，地面应为六十九里八十步，与祝兄所见，分毫不差。地下应为六十九里四百四十步。“
渠边一片哗然。
祝星澜站在船舷边，月白剑服被风吹动，他低头看向岸上的申元奇，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郑重的神色。
观自在则吹了声口哨：“松鹤派的水文符算，名不虚传。申兄这一手水上水下的复核，比我的瞎蒙可体面多了。“
戚先生看着申元奇，那始终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分毫不差。登船。“
申元奇再一拱手，步履平稳地踏上跳板。乌篷船微微一沉，船头灯笼晃了晃，像是在计数。
船上还剩三席。
岸上众人的脸色愈发凝重。席位越少，机会越薄，剩下的每一席都将成为众人的焦点。
沈牧遥坐在矮几后，指尖已经停止了敲击剑柄。
他在想一件事。
规则说：不得动用任何法宝、符箓、灵器。不得请他人代测，亦不得联手合作。
可剑修的剑，算不算法宝？
那柄青锋剑悬在他腰间，剑鞘冰凉，是他七岁入门时师父赐下的，伴他走过太行山七十二峰，斩过妖兽，也劈过瀑布。剑上有他的血，他的气，他的念。
这算法宝吗？
沈牧遥缓缓站起身。
“戚执事。“
“沈贤侄，何事？“戚先生和颜悦色地问。他对这位与季宸有过交谈的剑修，态度始终客气。
“晚辈想问一句，“沈牧遥握住青锋剑的剑柄，“剑修本命剑，可算在'法宝'之列？“
戚先生目光一闪，象牙折扇轻轻一顿：“哦？“
“规则禁的是外物，是借来的力。“沈牧遥一字一句，“可剑修与剑，形同手足，气脉相连。晚辈御剑而行，与诸位步行丈量，本质上并无不同。只不过晚辈的'脚'，是剑；晚辈的'路'，是空中。“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若戚执事说这算违规，晚辈便收剑认输，绝无二话。“
渠边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戚先生。
戚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又有几分嘉许：“有意思。季宸先生说你有股子疯劲，如今看来，这股疯劲倒不只是用来打架的。“
“规矩禁的是'外物'，你的剑，确乎不能算外物。“戚先生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但沈贤侄，御剑易，精准难。你这一去一回，若是差了半步……我这可不念苦劳。“
“晚辈甘受淘汰。“沈牧遥说。
话音未落，青锋出鞘。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渠岸，如龙吟，如凤啼。
那剑化作一道碧青色的流光，悬停在沈牧遥足前三寸。他一步踏出，衣袂翻飞，整个人稳稳立在剑身之上。
“得罪了！“
青锋剑陡然加速，贴着水面疾掠而去。
晨雾尚未散尽，剑光如一道碧色的闪电劈开乳白色的轻纱。沈牧遥身形如松，足尖点在剑脊前端，剑尖分水，在渠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却未激起半点水花。
“那是……御剑飞行？“
“三重运气境就能御剑？“
“不是运气境不能御剑，是寻常剑修不敢！这沈牧遥好惊人的剑气掌控！“
两岸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锋剑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沈牧遥目光如炬，将全身真气灌注于足底，与剑身达成微妙的平衡。风在耳边呼啸，两岸的柳树一株株倒退，望江门城楼眨眼便被抛在身后。
他心中默数。
“一息，五十丈。“
“两息，百丈。“
他不是在直飞，而是沿着水渠的弯道贴水飞行。剑尖几次转折，堪堪擦过渠岸青石，却又精准地回到水渠中线。
这种飞法极耗心神，稍有差池便会撞上山壁，可沈牧遥的剑意凝练如丝，竟将这凶险的飞行化作了一场水上的舞蹈。
紫金山口，引水闸。
巨大的青石闸口出现在前方，水流从山涧奔涌而出，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沈牧遥在空中一折，青锋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在闸口正上方悬停三息。
他看清了。
看清了水流初出的方向，看清了闸口上“镇水文符“的刻痕，也看清了这段水道与自己出发点的相对位置。
然后，返程。
去程用时一百七十八息。
返程用时一百七十六息。
沈牧遥落地时，青锋剑稳稳悬停在他足边，剑身微颤，发出满足的轻吟。
他面色微白，额头见汗——以三重运气境巅峰强行御剑往返数十里，真气已近枯竭。
但他站得很直。
“戚执事。“沈牧遥收剑入鞘，声音微喘，“晚辈往返两程，取均值。
去程一百七十八息，返程一百七十六息，晚辈御剑匀速，一息五十丈。
去程弯道偏多，返程顺流偏快，两相抵消后……“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星：
“全长六十九里八十步。“
与祝星澜、申元奇的答案，一模一样。
戚先生凝视他良久，忽然拊掌轻叹：“好一个'剑在天上飞，人在水上漂'。
沈贤侄这一剑，量的是水渠，试的是本心。登船。“
沈牧遥却没有动。
他转身，走向候选人区域，走到江无涯身前。
江无涯正坐在矮几后，粗粝的手掌平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头看向沈牧遥，眼中有一丝愕然，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黯然。
“沈兄……“
“江兄，“沈牧遥伸出手，掌心向上，“若无你先前那番步测打底，我绝想不到御剑测距的法子。你那六十七里二百一十四步，是地基。我这六十九里八十步，是在你的地基上盖的楼。“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这席位，有你一半。晚辈斗胆，请戚执事允准，让江无涯与晚辈共登此船。“
全场哗然。
冯兆在散修阵营边缘冷笑：“荒唐！规矩说不得联手合作！“
戚先生却抬手制止了冯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牧遥，又看看江无涯：“沈贤侄，这乌篷船上的席位，可不是板凳，说挤一挤就能坐两个人的。“
“晚辈明白。“沈牧遥说，“但规矩禁的是'联手测距'，我与江兄并未联手测算。他只是告诉我步测之法，我以此悟道，自行御剑。这算是'启发'，而非'合作'。“
戚先生嘴角微扬，转向江无涯：“江无涯，你可愿受他这一半席位？“
江无涯站起身。
他的粗布军服在锦衣华服中显得格外突兀，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铁枪。
“晚辈不愿。“他说。
沈牧遥一怔。
“步测是我输的，御剑是沈兄自己赢的。“江无涯的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军中无戏言，输了就是输了。晚辈若蹭这一席，便是愧对身上这枚虎贲营的兵符。“
沈牧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兄，你这人怎么这般死板？“他压低声音，“登船之后还有'入舍通道'一关，那才是真正见本事的地方。你难道不想看看，无尘精舍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江无涯瞳孔微缩。
“韩立文先生在紫金山上救走陈澈，季宸先生今日又匆匆赶向贤碑林。“
沈牧遥的声音更低，只有两人能闻，“这精舍遴选，绝不是量量水渠那么简单。船上需要一个人，能在窄巷里挥拳开路。江兄，你的破甲拳，不该埋没在这渠岸边。“
江无涯沉默了。
良久，他粗粝的手掌缓缓伸出，握住了沈牧遥的手腕。
不是握手，是军中同袍托举的姿势。
“欠你一次。“江无涯说。
“欠着吧。“沈牧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反正现在你也打不过我。“
两人并肩走向跳板。
戚先生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乌篷船微微一沉，又沉了一分。
船上还剩两席。
岸上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已紧绷到了极点。七席之船，转眼只剩两席，谁将是倒数第三？谁又将占据这最后的幸运？
然而，依旧无人敢上前。
时间仿佛被这渠水拉得漫长，人群寂静，可听到水流哗哗的声音。
沈牧遥站在船头，青锋剑悬于腰间，月白剑服在微风中拂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望江门的城楼，投向钱塘城的深处。
季宸去了多久了？
贤碑林的震动，陈澈的消失……这一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让他连登船的喜悦都冲淡了几分。
“最后两席了……“身旁的观自在伸了个懒腰，“看来今天也就到这儿了。戚先生，不如收船——“
“且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散修阵营最边缘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块落入静水的石子，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
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道翻涌的浪纹——那是沧浪城的徽记。
他的面容算不得多么俊美，却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像是经历过风浪的礁石。
“沧浪城，萧寒江。“他走到戚先生面前，抱拳一礼，声音里带着北地特有的微涩，“晚辈来迟，还望执事容晚辈一试。“
戚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腰间令牌上，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显然有些诧异他没有自谋其他路径，不过养气功夫上乘的他没有表露出来，随即笑道：“萧公子客气，请。“
萧寒江没有像申元奇那样测水，也没有像沈牧遥那样御剑。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渠岸旁的一棵老柳树。
树下拴着一匹玄黑色的骏马。那马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宛如踏雪而行。
马身极壮，骨骼匀称，即便静静地站着，也能看出一股蓄势待发的爆发力。
“玄冥宝驹。“有人低声惊呼，“沧浪城的名马，据说能日行千里，奔行时匀速如一，比最好的罗盘还准。“
萧寒江淡淡道：“此马随晚辈从紫金山口入城，沿官道直行至此。玄冥宝驹每息奔行八丈，匀速如一，不多一毫，不少一毫。从山口的闸塔，到此处渠岸，共耗时一千三百一十五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渠面：“官道虽与水渠并非完全重合，但大体平行。晚辈在入城时，已留心记下了每一处弯道与涵洞的相对位置。水渠比官道长，长在三处暗涌回旋与两处地下涵洞。“
“仔细推算之后……“
萧寒江报出一个数字：
“六十九里八十二步。“
戚先生看着他，良久无言。
渠边众人也屏住了呼吸。
比祝星澜的“八十步“多两步，比观自在的“八十一步“多一步。
“对与不对，“萧寒江面色平静，“请戚执事定夺。“
戚先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盘棋局中终于落下的关键一子。
“对了。“他说，“萧公子请登船。“
萧寒江面上毫无得色，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解下腰间玄铁令牌，在指尖转了个圈，步履从容地踏上跳板。
乌篷船又是一沉。
船头那盏素白灯笼剧烈地晃了一下。
七席，已占六席。
只剩最后一席。
萧寒江登船后，并未与任何人寒暄，独自倚在船尾，闭目养神，像是又一次把自己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船上五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岸上的剩余候选人身上。
李归义面色铁青，冯兆咬牙切齿，其余各派弟子或颓然坐倒，或目光闪烁，却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戚先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乌篷船七席，尚余一席。按精舍规矩，一炷香内若无人应答，船满即走，过时不候。“
一名西冷印社的弟子捧上一支细长的线香，插在铜炉中点燃。
袅袅青烟升起，被晨风一吹，散入渠面。
沈牧遥站在船头，双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他望向望江门的方向。
城门洞开，青灰色的城楼在日光下沉默矗立。
城门内是钱塘城的万千屋脊，再往深处，是西冷印社的方向，是贤碑林的方向。
季宸去了那么久，为何还不回来？
陈澈……你到底在哪？
难道那贤碑林的震动，真的将你困在了什么地方？
还是，你已经找到了比无尘精舍更重要的机缘，早已不在乎这乌篷船上的最后一席？
线香燃了三分之一。
沈牧遥的指节因为握剑太紧而泛白。
“陈澈……“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你可别在这种时候，缺席啊。“
渠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水心，船头素灯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倒数。
倒数这最后一席。
倒数一个踏入幻境尚未归来的少年。
所有人都在看那艘停泊在渠里的乌篷船。
素白灯笼在船头轻轻摇晃，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淡漠地俯视着岸上这群年轻人。七席已去其三，剩四席空悬，可再没人敢轻易开口，生怕错过入舍的机会。
风过渠面，吹得众多候选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我来。“
一个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人群自动分开，走出一个身着青灰色道袍的年轻人。
道袍袖口绣着几缕松针，针脚细密，乍一看像是沾了霜。
他身量不高，面容清瘦，肤色带着江北道惯有的微黑，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江北道松鹤派，申元奇。“他抱拳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晚辈不修剑，不修道，只修符箓一脉。今日这题，晚辈想试一试。“
戚先生打量着他，目光落在那松针纹袖口，微微点头：“请。“
申元奇没有立刻报数。
他走到渠岸边缘，蹲下身，将右手探入水中。
那水凉得刺骨，从紫金山脉深处引流而来，带着山石的清冽。申元奇并指如尺，在水中虚虚一量，又闭上眼，似乎在听什么。
“诸位可知，紫金山下这三十六条溪流，为何能百年不溃堤？“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因为前朝有位符阵师，在每一处分流闸口都刻了'镇水文符'。符纹约束流速，使入城之水不急不缓，既利航运，又防洪涝。“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片枯黄的柳叶——那是随手从岸边柳树上摘的，绝非法宝。
柳叶入水，随波漂出三尺。
申元奇目光紧盯着柳叶，口中低低默念：“第一里，流速如奔马，衰一成；第二里，入平直渠，衰三成；第三里，过暗涌，逆流回旋，衰五成复增二成……“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水珠，看向戚先生：“晚辈以符箓水文之道，推算了这渠中每一里流速的盈亏损耗。水面之上，祝兄量得六十九里八十步，水面之下，暗涌与涵洞共折损……“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六十步。“
“所以全渠之长，地面应为六十九里八十步，与祝兄所见，分毫不差。地下应为六十九里四百四十步。“
渠边一片哗然。
祝星澜站在船舷边，月白剑服被风吹动，他低头看向岸上的申元奇，目光里第一次流露出郑重的神色。
观自在则吹了声口哨：“松鹤派的水文符算，名不虚传。申兄这一手水上水下的复核，比我的瞎蒙可体面多了。“
戚先生看着申元奇，那始终温和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分毫不差。登船。“
申元奇再一拱手，步履平稳地踏上跳板。乌篷船微微一沉，船头灯笼晃了晃，像是在计数。
船上还剩三席。
岸上众人的脸色愈发凝重。席位越少，机会越薄，剩下的每一席都将成为众人的焦点。
沈牧遥坐在矮几后，指尖已经停止了敲击剑柄。
他在想一件事。
规则说：不得动用任何法宝、符箓、灵器。不得请他人代测，亦不得联手合作。
可剑修的剑，算不算法宝？
那柄青锋剑悬在他腰间，剑鞘冰凉，是他七岁入门时师父赐下的，伴他走过太行山七十二峰，斩过妖兽，也劈过瀑布。剑上有他的血，他的气，他的念。
这算法宝吗？
沈牧遥缓缓站起身。
“戚执事。“
“沈贤侄，何事？“戚先生和颜悦色地问。他对这位与季宸有过交谈的剑修，态度始终客气。
“晚辈想问一句，“沈牧遥握住青锋剑的剑柄，“剑修本命剑，可算在'法宝'之列？“
戚先生目光一闪，象牙折扇轻轻一顿：“哦？“
“规则禁的是外物，是借来的力。“沈牧遥一字一句，“可剑修与剑，形同手足，气脉相连。晚辈御剑而行，与诸位步行丈量，本质上并无不同。只不过晚辈的'脚'，是剑；晚辈的'路'，是空中。“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若戚执事说这算违规，晚辈便收剑认输，绝无二话。“
渠边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戚先生。
戚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玩味，又有几分嘉许：“有意思。季宸先生说你有股子疯劲，如今看来，这股疯劲倒不只是用来打架的。“
“规矩禁的是'外物'，你的剑，确乎不能算外物。“戚先生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但沈贤侄，御剑易，精准难。你这一去一回，若是差了半步……我这可不念苦劳。“
“晚辈甘受淘汰。“沈牧遥说。
话音未落，青锋出鞘。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渠岸，如龙吟，如凤啼。
那剑化作一道碧青色的流光，悬停在沈牧遥足前三寸。他一步踏出，衣袂翻飞，整个人稳稳立在剑身之上。
“得罪了！“
青锋剑陡然加速，贴着水面疾掠而去。
晨雾尚未散尽，剑光如一道碧色的闪电劈开乳白色的轻纱。沈牧遥身形如松，足尖点在剑脊前端，剑尖分水，在渠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痕，却未激起半点水花。
“那是……御剑飞行？“
“三重运气境就能御剑？“
“不是运气境不能御剑，是寻常剑修不敢！这沈牧遥好惊人的剑气掌控！“
两岸惊呼声此起彼伏。
青锋剑快得肉眼几乎难以捕捉。沈牧遥目光如炬，将全身真气灌注于足底，与剑身达成微妙的平衡。风在耳边呼啸，两岸的柳树一株株倒退，望江门城楼眨眼便被抛在身后。
他心中默数。
“一息，五十丈。“
“两息，百丈。“
他不是在直飞，而是沿着水渠的弯道贴水飞行。剑尖几次转折，堪堪擦过渠岸青石，却又精准地回到水渠中线。
这种飞法极耗心神，稍有差池便会撞上山壁，可沈牧遥的剑意凝练如丝，竟将这凶险的飞行化作了一场水上的舞蹈。
紫金山口，引水闸。
巨大的青石闸口出现在前方，水流从山涧奔涌而出，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沈牧遥在空中一折，青锋剑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在闸口正上方悬停三息。
他看清了。
看清了水流初出的方向，看清了闸口上“镇水文符“的刻痕，也看清了这段水道与自己出发点的相对位置。
然后，返程。
去程用时一百七十八息。
返程用时一百七十六息。
沈牧遥落地时，青锋剑稳稳悬停在他足边，剑身微颤，发出满足的轻吟。
他面色微白，额头见汗——以三重运气境巅峰强行御剑往返数十里，真气已近枯竭。
但他站得很直。
“戚执事。“沈牧遥收剑入鞘，声音微喘，“晚辈往返两程，取均值。
去程一百七十八息，返程一百七十六息，晚辈御剑匀速，一息五十丈。
去程弯道偏多，返程顺流偏快，两相抵消后……“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星：
“全长六十九里八十步。“
与祝星澜、申元奇的答案，一模一样。
戚先生凝视他良久，忽然拊掌轻叹：“好一个'剑在天上飞，人在水上漂'。
沈贤侄这一剑，量的是水渠，试的是本心。登船。“
沈牧遥却没有动。
他转身，走向候选人区域，走到江无涯身前。
江无涯正坐在矮几后，粗粝的手掌平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头看向沈牧遥，眼中有一丝愕然，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黯然。
“沈兄……“
“江兄，“沈牧遥伸出手，掌心向上，“若无你先前那番步测打底，我绝想不到御剑测距的法子。你那六十七里二百一十四步，是地基。我这六十九里八十步，是在你的地基上盖的楼。“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这席位，有你一半。晚辈斗胆，请戚执事允准，让江无涯与晚辈共登此船。“
全场哗然。
冯兆在散修阵营边缘冷笑：“荒唐！规矩说不得联手合作！“
戚先生却抬手制止了冯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牧遥，又看看江无涯：“沈贤侄，这乌篷船上的席位，可不是板凳，说挤一挤就能坐两个人的。“
“晚辈明白。“沈牧遥说，“但规矩禁的是'联手测距'，我与江兄并未联手测算。他只是告诉我步测之法，我以此悟道，自行御剑。这算是'启发'，而非'合作'。“
戚先生嘴角微扬，转向江无涯：“江无涯，你可愿受他这一半席位？“
江无涯站起身。
他的粗布军服在锦衣华服中显得格外突兀，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泥地里的铁枪。
“晚辈不愿。“他说。
沈牧遥一怔。
“步测是我输的，御剑是沈兄自己赢的。“江无涯的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军中无戏言，输了就是输了。晚辈若蹭这一席，便是愧对身上这枚虎贲营的兵符。“
沈牧遥看着他，忽然笑了。
“江兄，你这人怎么这般死板？“他压低声音，“登船之后还有'入舍通道'一关，那才是真正见本事的地方。你难道不想看看，无尘精舍里头，到底藏着什么？“
江无涯瞳孔微缩。
“韩立文先生在紫金山上救走陈澈，季宸先生今日又匆匆赶向贤碑林。“
沈牧遥的声音更低，只有两人能闻，“这精舍遴选，绝不是量量水渠那么简单。船上需要一个人，能在窄巷里挥拳开路。江兄，你的破甲拳，不该埋没在这渠岸边。“
江无涯沉默了。
良久，他粗粝的手掌缓缓伸出，握住了沈牧遥的手腕。
不是握手，是军中同袍托举的姿势。
“欠你一次。“江无涯说。
“欠着吧。“沈牧遥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反正现在你也打不过我。“
两人并肩走向跳板。
戚先生看着这一幕，没有阻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乌篷船微微一沉，又沉了一分。
船上还剩两席。
岸上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已紧绷到了极点。七席之船，转眼只剩两席，谁将是倒数第三？谁又将占据这最后的幸运？
然而，依旧无人敢上前。
时间仿佛被这渠水拉得漫长，人群寂静，可听到水流哗哗的声音。
沈牧遥站在船头，青锋剑悬于腰间，月白剑服在微风中拂动。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望江门的城楼，投向钱塘城的深处。
季宸去了多久了？
贤碑林的震动，陈澈的消失……这一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让他连登船的喜悦都冲淡了几分。
“最后两席了……“身旁的观自在伸了个懒腰，“看来今天也就到这儿了。戚先生，不如收船——“
“且慢。“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散修阵营最边缘传来。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块落入静水的石子，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人。
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腰间悬着一枚巴掌大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一道翻涌的浪纹——那是沧浪城的徽记。
他的面容算不得多么俊美，却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凝，像是经历过风浪的礁石。
“沧浪城，萧寒江。“他走到戚先生面前，抱拳一礼，声音里带着北地特有的微涩，“晚辈来迟，还望执事容晚辈一试。“
戚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腰间令牌上，眼底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显然有些诧异他没有自谋其他路径，不过养气功夫上乘的他没有表露出来，随即笑道：“萧公子客气，请。“
萧寒江没有像申元奇那样测水，也没有像沈牧遥那样御剑。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远处渠岸旁的一棵老柳树。
树下拴着一匹玄黑色的骏马。那马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雪白，宛如踏雪而行。
马身极壮，骨骼匀称，即便静静地站着，也能看出一股蓄势待发的爆发力。
“玄冥宝驹。“有人低声惊呼，“沧浪城的名马，据说能日行千里，奔行时匀速如一，比最好的罗盘还准。“
萧寒江淡淡道：“此马随晚辈从紫金山口入城，沿官道直行至此。玄冥宝驹每息奔行八丈，匀速如一，不多一毫，不少一毫。从山口的闸塔，到此处渠岸，共耗时一千三百一十五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渠面：“官道虽与水渠并非完全重合，但大体平行。晚辈在入城时，已留心记下了每一处弯道与涵洞的相对位置。水渠比官道长，长在三处暗涌回旋与两处地下涵洞。“
“仔细推算之后……“
萧寒江报出一个数字：
“六十九里八十二步。“
戚先生看着他，良久无言。
渠边众人也屏住了呼吸。
比祝星澜的“八十步“多两步，比观自在的“八十一步“多一步。
“对与不对，“萧寒江面色平静，“请戚执事定夺。“
戚先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盘棋局中终于落下的关键一子。
“对了。“他说，“萧公子请登船。“
萧寒江面上毫无得色，仿佛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解下腰间玄铁令牌，在指尖转了个圈，步履从容地踏上跳板。
乌篷船又是一沉。
船头那盏素白灯笼剧烈地晃了一下。
七席，已占六席。
只剩最后一席。
萧寒江登船后，并未与任何人寒暄，独自倚在船尾，闭目养神，像是又一次把自己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船上五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岸上的剩余候选人身上。
李归义面色铁青，冯兆咬牙切齿，其余各派弟子或颓然坐倒，或目光闪烁，却再无人敢上前一步。
戚先生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乌篷船七席，尚余一席。按精舍规矩，一炷香内若无人应答，船满即走，过时不候。“
一名西冷印社的弟子捧上一支细长的线香，插在铜炉中点燃。
袅袅青烟升起，被晨风一吹，散入渠面。
沈牧遥站在船头，双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他望向望江门的方向。
城门洞开，青灰色的城楼在日光下沉默矗立。
城门内是钱塘城的万千屋脊，再往深处，是西冷印社的方向，是贤碑林的方向。
季宸去了那么久，为何还不回来？
陈澈……你到底在哪？
难道那贤碑林的震动，真的将你困在了什么地方？
还是，你已经找到了比无尘精舍更重要的机缘，早已不在乎这乌篷船上的最后一席？
线香燃了三分之一。
沈牧遥的指节因为握剑太紧而泛白。
“陈澈……“他低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你可别在这种时候，缺席啊。“
渠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天光云影。
乌篷船静静地泊在水心，船头素灯摇曳，像是在无声地倒数。
倒数这最后一席。
倒数一个踏入幻境尚未归来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