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陈澈归来, 初入符道

符定山河 · 玄武尊者 · 第36章 · 467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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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澈踏出那一步时,整座钱塘渠观礼台都静了。

不是那种渐渐低语消散的安静,而是仿佛有人突然按住了天地之间的一根弦,让所有声音都凝固在了半空。

前一瞬还嘈杂鼎沸的望江门外,此刻只剩下钱塘渠水潺潺流淌的声响,以及远处紫金山脉里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从虚无中走来,青衫飘飘,剑气盈盈。

众人看得分明,这个少年的的确确是从一片扭曲的空气涟漪中现出身形,仿佛那处空间原本藏着一扇无形的门,而他推开门,施施然便走了出来。

没有御剑飞行的潇洒,没有策马奔腾的豪迈,甚至连最基本的轻身功法都未曾施展——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踏在礼仪台侧翼的木制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咚咚“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踏在了每个人心跳的间隙里。

“陈澈!“

第一个出声的是沈牧遥。他已经坐在乌篷船的船头,青衫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此刻猛然站起,船身都跟着轻轻一晃。

他脸上先是不可置信的惊喜,随即眉头紧锁,目光飞快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或怒的面孔,心下顿时沉了几分。

“那小子是谁?“

“从哪儿冒出来的?“

“好生狂妄!竟敢以这种方式登场!“

台下静默了仅仅数息,便如同一锅滚油里泼进了冷水,轰然炸开。

各门各派的弟子们纷纷交头接耳,那些眼高于顶的天才少年们脸上写满了被冒犯的愠怒——他们或御剑而来,或策马而至,船上六人哪一个不是费尽心机才得以登船?

而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竟像是逛自家后花园一般凭空出现,姿态从容得近乎挑衅。

戚执事站在礼仪台中央,脸色变了数变。

他当然知道陈澈。数日前演武堂内购会的那场闹剧,他虽未亲至,却也听闻了这个名字——尉迟罡的侄子,符灵之体,身边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白袍女子。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前几日夜谈之后萧寒江亲手递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数字:“开舍大典,秘密夺陈澈双玉。“

萧寒江要的是陈澈身上的东西。戚执事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萧寒江的行事风格——那位演武堂六堂真正的掌权者,从不会做无意义的布局。

既然萧寒江要夺,那他便要助。

可眼下,众目睽睽。

“此人迟到至此,又行止诡秘,依我看,分明是对无尘精舍不敬,对诸位同道不敬!“戚执事尚未开口,台下人群中已有一位身着绛紫长袍的中年修士越众而出。

此人面目方正,颌下三缕长须飘拂,腰间悬着一枚古玉,上书“松鹤“二字,正是江北道松鹤派此次带队的长老,申元奇的师叔,赵恒。

赵恒声若洪钟,带着江北道人特有的粗犷:“无尘精舍开舍大典,三湖六岳十八派齐聚,规矩便是规矩!此人姗姗来迟,已失资格,如今又以这般妖异手段登场,分明是邪魔外道!戚执事,老夫以为,当即刻取消其入席之权,以正视听!“

“不错!“

“赵长老所言极是!“

“规矩不可废!“

一时间,应和声四起。

那些原本就对陈澈凭空出现感到不满的弟子们,此刻有了松鹤派长老领头,更是群情激奋。

尤其是几个同样以符箓之术见长的门派弟子,看向陈澈的目光里带着几分隐秘的妒意——他们耗费心力推演测算,好不容易才得到登船的机会,而这个迟到的少年,凭什么?

陈澈站在台上,一身青衫已被先前的空间穿行弄得略有褶皱,发梢还沾着几丝未散尽的水汽——那是山河符玉与钱塘渠水共鸣时留下的痕迹。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众人,在那些愤怒、质疑、轻蔑的面孔上一一掠过,最终停在了礼仪台另一侧的秋葵身上。

秋葵没有上台。昨日他们约定秋葵不插手他入社选拔,就在望江门外等。

她依旧一袭素白长裙,站在台下人群边缘,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冰莲。

她的目光与陈澈在空中相接,没有言语,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那意思陈澈明白——我在。

有这句话,就够了。

“戚执事。“陈澈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台下的嘈杂,“晚辈陈澈,钱塘城人士,前来应考。“

“应考?“戚执事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为难,“陈公子,非是戚某故意刁难,只是这开舍大典的规矩,诸位同道都看在眼里。你迟到这般久,又……“

他故意停顿,目光在陈澈身上打量,仿佛在审视什么可疑之物。

“又当如何?“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插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仪台后方,一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

那人步履不快,每一步却都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与天地间的某种气息共振。

他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眉心一道淡金色的符文若隐若现,正是先前匆匆离去的季宸。此次开舍大典的真正主理人,无尘精舍的老四。

季宸的目光落在陈澈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陈澈却从中读出了一种复杂的意味——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释然?

季宸没有多言,只是从张宣手中接过了主持用的玉简。

“季先生!“赵恒面色微沉,“此人迟到在先,形迹可疑在后,季先生莫非要徇私?“

“徇私?“季宸嘴角微微一扬,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赵长老,无尘精舍的开舍大典,考的是什么?“

“自然是才学、修为、以及对符箓之道的领悟。“赵恒冷哼一声。

“既如此,“季宸转身,面向台下众人,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方才陈澈登台之前,诸位可见到他施展了任何不符合规矩的手段?“

众人一愣。

的确,陈澈登场的方式虽然诡异,但他并未动用任何法宝,也未借助外力攻击或扰乱他人。他只是……走了出来。

“可他迟到……“

“规矩只说日中为限,“季宸抬起眼,日头恰好悬于正空,“现在,正是日中。“

赵松鹤语塞。

季宸不再看他,转而望向陈澈,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陈澈,考题你已知晓。水渠之数,只有一次作答之机。答对,登船;答错,离场。你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陈澈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

这一坐,他便进入了某种奇异的状态。

山河符玉在他气海深处微微震颤,那不是激烈的波动,而是一种温柔的、如同母亲呼唤游子般的共鸣。

刹那间,陈澈感到自己的感知被无限拉长、延展,化作一道无形的水流,顺着钱塘渠的河道逆向而上。

他“看“到了。

他看到渠水自紫金山脉深处的引水洞渗出,汇聚成溪,流经第一层过滤的石堰,在落差三尺处形成小小的瀑布;他“感受“到水流在涵洞中因狭窄而加速,在开阔处因舒展而缓行;他“触摸“到暗流在河床底部蜿蜒的纹理,那些人类肉眼无法看见的曲折回环,在他感知中如同掌纹般清晰。

避水符玉同时流转,赋予他对流速近乎本能的把握。每一息水流过多少丈,每一里损耗几何,每一处弯道增加多少行程——这些数字不是计算出来的,而是他“成为“了水本身后,自然而然知晓的。

但这不能暴露。

陈澈知道,台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其中至少有三四道神识已经悄然锁定在他身上,试图探查他的底细。

萧寒江要夺他的符玉,那些人未必没有同样的心思。

他需要一种合理的解释。

一息之后,陈澈睁开眼。

他的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缕淡青色的气流自指尖涌出,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气流并未散去,而是凝成了一道玄奥的符纹——镜水符。

“运气境符箓!“

台下有人失声惊呼。

镜水符,乃是运气境修士方能稳定施展的符箓之术,其功用在于以水气为镜,映照周遭水脉纹理。

一观气境的修士,体内真气尚未凝聚到足以支撑运气境符箓的程度,强行施展,轻则符毁,重则反噬。

可陈澈的指尖,那道符纹稳稳悬浮,青光流转,如活物般呼吸。

他手指轻点,镜水符落入面前的钱塘渠水中。

刹那间,水面如同被投入了一面镜子,不是普通的倒影,而是渠水下方的景象——涵洞、暗流、石堰、泥沙堆积处——一一浮现,纤毫毕现。

“这……这怎么可能?“

申元奇站在台下,瞳孔骤缩。他是松鹤派这一代最杰出的符箓天才,方才正是凭借符箓水文之道推算出水渠长度,夺得一席。

可他看得分明,陈澈施展的镜水符,精度远超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水文符箓,而且……

“他明明只有一观气境!“申元奇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颤。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观气境吗。可观山,可观水,可观世界。乌篷船上的观自在,轻轻一叹息。

陈澈没有理会周围的哗然。他的心神全部沉浸在那道镜水符反馈回来的信息中,与自己通过山河符玉感知到的景象相互印证。

镜水符是他展示给世人看的“术“,而山河符玉与避水符玉赋予他的,才是“道“。

以“术“掩“道“,这是他在锻刀时便悟出的道理。

锻刀,需以炉火化铁,以锤锻形,以淬火定神。他在锻刀的过程中,学会了如何将体内驳杂的浩然气凝练、转化,使其如炉火般炽热精纯。

而在浩然楼中,见识过庄周以浩然炉铸剑的机理后,他对“化用“二字有了更深的领悟——气不是死物,而是可以被塑形、被引导、被以不同形态展现的流动之力。

符灵之体吸纳天地符篆气息,本是凶险万分。但陈澈体内的两枚符玉,一主山川,一主水流,恰如炉中之火与锤下之铁,相辅相成。

他不需要拥有运气境的修为,他只需要将符玉赋予他的感知,以浩然气为引,以镜水符为形,便可让世人看到他们能理解的东西。

“钱塘城内水渠,全长三百七十二里又四百八十三丈。“陈澈起身,声音平静,“其中明渠二百一十里,暗渠九十六里,涵洞段四十六里又三百丈。紫金山引水处海拔高于此处一百七十三丈,全程落差所致流速变化,我已以符箓映照清晰,诸位可验。“

全场寂静。

季宸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欣赏,也有一种意料之中的笃定。

“准。“

一个字,尘埃落定。

“且慢!“

戚执事猛然上前一步,脸色阴晴不定:“季先生,此人符箓之术诡异,修为与符箓境界不符,恐怕……“

“恐怕什么?“季宸侧首,目光淡淡扫过戚执事,那目光不重,却让戚执事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戚执事是在怀疑无尘精舍的考题?还是怀疑我季宸的眼光?“

戚执事脸色一白。

他不怕季宸,但他怕季宸背后的清兮阁。更怕的是,萧寒江要夺符玉,却未曾说过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今日各方势力齐聚,强夺显然不智,只能另寻时机。

“……不敢。“

季宸不再理他,对陈澈微微颔首:“登船吧。“

陈澈向季宸行了一礼,这一礼真心实意。他知道季宸帮他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虽然他不明白这位清兮阁的天之骄子、无尘精舍的老四为何如此,但恩情是实实在在的。

乌篷船尚有最后一席。

陈澈迈步而上,船身轻晃,沈牧遥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对视,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这家伙,“沈牧遥低声道,声音里压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每次都搞得这么惊天动地,很让朋友担心啊。“

陈澈笑了笑,正要答话,却感到船尾一道锐利的视线。

他回头,正对上江无涯那双如深渊般的眸子。这位越王青睐的军中新秀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中酒囊,遥遥一敬。

那眼神里有战意,有审视,也有一种对强者的认可。

陈澈点头回敬,转身望向船头。

乌篷船缓缓离岸,顺流而下。

礼仪台上,季宸负手而立,目送船只远去,嘴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符灵之体……“他低低呢喃,“韩立文,你这个不算徒弟的徒弟倒是给我找了个大麻烦。“

台下,秋葵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艘乌篷船,直到它消失在钱塘渠的拐角处。她转身离去,素白身影没入人群,如同从未出现过。

而在紫金山脉深处,浩然楼中,庄周刚刚完工的剑鞘轻轻震颤,发出一声如同女子叹息般的剑鸣。

观栖柔在剑中翻了个身,低声嘟囔:“臭小子,符箓天赋倒是与姑姑我的剑道天赋有的一拼。“

船行水上,天光云影共徘徊。陈澈站在船舷边,指尖轻轻触了触胸中那枚温润的玉珏——山河符玉与避水符玉在他气海中静静相依,如同两扇刚刚打开的门,门后是无尽的天地。

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

但更广阔的棋局,才刚刚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