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三局两胜,观山水意

符定山河 · 玄武尊者 · 第37章 · 63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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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离了码头,没有桨声,没有橹响。

起初众人还当是水流推动,可很快便觉出不对——船速恒定,不因宽处缓行,不因窄处湍急,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托着船底,顺渠漂流。

沈牧遥蹲在船尾查看了半晌,指尖探入水中,只觉水流寻常,并无暗流托举之象。

江无涯以军中斥候的手段敲了敲船板,又俯身贴耳倾听,眉头越锁越紧。

“没有机关。“他直起身,声音低沉,“也没有符阵残留的气息。“

“那它凭什么自己走?“祝星澜抱臂倚在船舱门框边,一身玄青劲装被舱内幽暗的天光衬得如同暗铁。

他是藏剑庐的首席弟子,剑道修为在同辈中罕有敌手,性烈如火,此刻眼中已有了不耐,“无尘精舍搞什么鬼?把我们骗上一条鬼船?“

“祝少主慎言。“观自在坐在船头最宽敞处,一袭青灰道袍洗得发白,却洁净无尘。

她是江心道大青山普济观的下一任观主,也是无尘精舍开舍大典的特邀观礼人。

她双腿盘坐,膝上横着一柄未出鞘的古剑,眼帘半垂,仿佛世间诸事皆不入心,“精舍既然设此关,必有其理。急也无用。“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祝星澜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陈澈坐在船舱内侧,背靠着冰凉的木板,目光落在船篷缝隙里漏下的一线水光上。

那水光在他脸上缓缓游移,像一条细小的游鱼。他能感觉到,胸腹间的避水符玉正在微微发热,与船下的钱塘渠水以一种奇妙的频率共振着。

这船不是鬼船,但它确实不是被凡力推动的——它是在回应某种召唤,某种来自精舍深处的、只有符灵之体才能隐约察觉的牵引。

但他没有言说其中的奥妙。

“诸位。“萧寒江开口了。

他站在船舱中央,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墨白相间的长袍上绣着沧浪城萧家的暗银云纹。

他是萧寒江,沧浪城神秘少主,城主萧绝天的长子,也是萧家这一代实际上的掌权者。

此刻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那笑容温文尔雅,却让陈澈想起冬日里结在井沿上的薄冰——看着光洁,踩上去却是要咔嚓碎裂的。

“船行尚有一段时辰,枯坐无益。“萧寒江目光缓缓扫过舱内众人,在陈澈身上刻意多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我观船上诸位,皆是各门各派一时之选。既然前路未卜,不如以武会友,消磨时间。“

“以武会友?“沈牧遥从船尾走回来,青衫下摆还滴着水,他甩了甩手,似笑非笑,“萧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当。“萧寒江轻笑,“只是听闻太行派剑意浩然,藏剑庐藏锋一鸣,松鹤派符箓通神,普济观……自不必说。至于这位江兄,“他转向江无涯,目光中带着审视,“越王亲点的军中新秀,想来必有独到之处。“

江无涯靠着另一侧船板,手里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酒囊,闻言抬了抬眼皮,没有接话。

萧寒江也不恼,继续道:“船上狭小,生死相搏自然不妥。不如各派一人,以三局为限,点到即止。普济观的观自在姑娘公正明鉴,便请她做个裁判。“

“赢了如何,输了如何?“申元奇问道。他是松鹤派这一代最出色的符箓天才,方才在台下目睹陈澈施展镜水符,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

他看向陈澈的目光,像一柄未出鞘的剑,寒光内敛。

“输了的一方,“萧寒江笑容深了几分,“到达精舍入口后,须等赢的一方先行尝试入关。诸位皆知精舍每次开舍,名额有限,机缘更是先到先得。这赌注,诸位可认同?“

舱内静了一瞬。

祝星澜第一个笑出声:“有点意思。我同意。“

“我也同意。“申元奇沉声道,目光始终没离开陈澈。

沈牧遥与陈澈、江无涯交换了一个眼神。江无涯耸了耸肩,把酒囊系回腰间:“无所谓,试试手也好。“

“那便定了。“萧寒江转向观自在,微微躬身,“请观姑娘定比试之题。“

观自在睁开眼。

她的眼睛很奇特,瞳孔深处仿佛有两座小小的青山虚影,让人望之生静。

她扫视六人,目光在陈澈身上停了片刻,似有所思,然后淡淡开口:

“船行水上,便以水为题。“

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局,剑修比剑。以剑气引动渠水,水起三尺者为胜,不足者败。不可伤及船体,不可波及旁人。“

“第二局,武者较力。以真气对掌,落水者为败,不移者为胜。“

“第三局,符师斗符。以符箓凝水化物,形神兼备者为胜。“

她收回手指,重新阖上眼帘:“三局两胜。开始吧。“

第一局,祝星澜对沈牧遥。

两人立于船头两侧,中间隔着丈许。乌篷船正行至一段开阔水面,两岸柳丝如帘,天光云影倒映水中,被船头破开,碎成万点银鳞。

“沈兄,请。“祝星澜并指成剑,一柄青锋长剑自他背后剑鞘中铮然出鞘,悬于身前三尺。剑身青芒内敛,尚未发招,船头周遭的水汽已被无形的锋芒激得微微颤栗。

沈牧遥沉默拔剑。他的剑很普通,青钢打造,剑脊上刻着太行派的山纹。但当他握住剑柄的刹那,一股清朗如山风的气息便自他身上弥漫开来。

“请。“

祝星澜率先出手。他剑诀一引,青锋剑光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匹练,并非斩向沈牧遥,而是笔直刺入船侧水面。

剑气未至,水面已自动向两侧分开;待那道青芒刺入水中,渠水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巨刃斩中,轰然炸起,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水龙。龙首由凝练的水雾与剑气混合而成,咆哮着扑向半空。

水起两丈七尺!

渠水被凌厉的剑气炸起漫天水雾,整条乌篷船都被笼罩在一团湿重的白汽之中。

祝星澜收剑回鞘,额头微微见汗,嘴角却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沈兄,该你了。“

沈牧遥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境界。三重运气境,比祝星澜低了一线。

藏剑庐的出鞘剑诀以爆发力见长,若论引动水势的声势,太行剑意本就不占优势。但他没有退缩。

剑起。

没有祝星澜那般的绚烂光华,沈牧遥的剑势如同山涧初春的溪水,清冽而执着。

他将剑尖斜斜刺入水面,不是以剑气强行拔水,而是以剑意融入水流,让水自愿追随。

渠水微微一颤,然后缓缓升起。

一尺、两尺、五尺、一丈……

水势越来越缓,越来越吃力。沈牧遥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太行剑意与祝星澜那凌厉的藏锋剑气在水中残余的力量正在交锋,如同两条看不见的蛟龙在水底撕咬。

一丈八尺。

水势到了极限。沈牧遥咬紧牙关,想要再催一分,但剑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吟——那是青钢剑即将到达承受极限的哀鸣。

他缓缓收剑。

水珠从剑尖滴落,重新融入渠水。

那声音细碎,像是一声轻叹。

“祝星澜胜。“观自在宣布,声音里没有任何波澜,“水起两丈七尺对一丈八尺。“

祝星澜大笑,拍了拍沈牧遥的肩膀:“沈兄的剑意纯度不错,可惜剑器凡俗,修为也差了一线。回头我送你一柄藏剑庐的青锋剑坯,咱们再比过!“

沈牧遥摇了摇头,走回陈澈身边,低声道:“输了。“

“无妨。“陈澈轻声道,“还有两局。“

第二局,萧寒江对江无涯。

这两人一站到船舱中央,气氛便陡然凝重起来。

萧寒江比江无涯略高半头,一袭墨白长袍衬得他玉树临风。他双手负于身后,面带浅笑,仿佛不是要比武,而是要赴一场诗会。

但陈澈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正在微微敲击左手手背——那是萧家暗卫训练中流传的某种战前习惯,意味着此人已经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江无涯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脱去了外袍,只着一件紧身的玄色短打,露出结实的手臂和布满旧伤的手背。

他没有摆任何架势,只是双脚微微分开,像一棵扎根于岩石的老松。

“江兄来自军旅?“萧寒江微笑问道。

“边军斥候,伍长出身。“江无涯声音平淡。

“哦?“萧寒江眉梢微挑,“那可真是……草根中的草根了。越王殿下倒是慧眼识珠。“

这话里的刺,连船板都能扎穿。

江无涯却笑了。他的笑容很糙,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萧公子说得对。所以我这种人,最不怕的就是你们这些金贵公子哥。“

“开始。“观自在一声轻喝。

萧寒江率先发难。他右掌探出,掌心浮现出一团灰白色的气旋,那是沧浪城萧家秘传的“云掌”,以柔克刚,后劲绵长。

他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实则暗含七重后劲,如同层层叠叠的浪涛,可一旦沾上身,便是连环不绝的侵蚀。

江无涯没有躲。

他左脚向后微撤半步,右拳自腰际猛然轰出——军中锻体术最基础的“破甲拳“,没有任何花哨变化,只有纯粹的力与速。

拳掌相交。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闷响。两人之间的空气猛然向内塌陷,然后化作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向四周炸开。

陈澈修为低微,被气浪推得向后一仰,连忙伸手撑住船板。

萧寒江身形微晃,向后退了半步。

江无涯纹丝不动,但脚下的船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竟被他踏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好硬的拳头。“萧寒江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了裂痕。

“好绵的掌。“江无涯甩了甩手腕,“再来?“

第二掌。

第三掌。

两人以快打快,掌影拳风在狭窄的舱室内交错。

萧寒江的云掌如同漫天云雾,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江无涯的拳则像是云雾中的惊雷,每一次出击都直取要害,不讲章法,只讲实效。

到第七掌时,萧寒江变招了。

他掌心的灰白色气旋骤然转为浓墨般的漆黑,那是沧浪城萧家不传之秘“玄浪变”,以体内真气模拟沧浪之水由清转浊的剧变,爆发力在瞬间提升三倍。

这一掌若是落实,足以将一块花岗岩震成齑粉。

江无涯瞳孔骤缩。

他没有退。边军伍长面对溟国铁骑时,背后就是同袍,就是没有退路。

他低吼一声,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如铁,右拳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晕——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悟出的“铁壁劲“,以肉身硬撼。

拳掌再次相交。

这一次,声音大得惊人。整条乌篷船都猛地一震,船头向上翘起,船尾几乎没入水中。

观自在膝上的古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自动出鞘三寸,以剑气镇住船身。

水花四溅。

萧寒江向后滑出三尺,后背抵住了船舱另一侧的门框。

江无涯则向后退了五步,每一步都在船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最终一屁股坐倒在陈澈身旁,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抬手抹了抹,咧嘴一笑:“过瘾。“

萧寒江的脸色有些发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红印,像是被烙铁烫过。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出声:“平局。“

“平局。“观自在点头,“二人各退一步,无人落水,也无人岿然不动。算和。“

一比零。名门大派阵营领先,但第二局的平局让局势变得微妙。

一切,都落在了第三局。

第三局,申元奇对陈澈。

申元奇走到船头时,夕阳正从柳丝的缝隙里斜照下来,在他绛紫的长袍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转身看向陈澈,目光里有审视,有战意,还有一种属于天才的骄傲——他要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堂堂正正地击败这个让他在台下失态的少年。

“陈澈。“他直呼其名,“松鹤派申元奇,请指教。“

陈澈缓步上前。他能感觉到,胸腹间的两枚符玉正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即将到来的某种对决。

避水符玉对水流的渴望,山河符玉对山川的共鸣,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宁静。

“请。“

观自在的声音再次响起:“以符箓凝水化物。形神兼备者为胜。限时一炷香。“

申元奇率先动手。

他自袖中取出三枚黄玉符箓,皆是事先以松鹤派秘法炼制的成品。

他双指夹住第一枚,口中低诵咒诀,符箓在指尖燃起淡金色的火焰,然后被他投入水中。

水面沸腾。

无数水珠自渠中升起,在符箓之力的牵引下汇聚、塑形。

申元奇的十指如穿花蝴蝶般翻飞,每一道指诀都精准地落在水珠聚合的关键节点上。这是他最擅长的“千川归海符“,以符箓模拟江河入海之势,凝水成形。

十息之后,一条丈许长的水龙悬浮于船头之上。

龙首峥嵘,龙须飘拂,每一片鳞甲都由数十颗水珠精密拼接而成,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龙目处更是以两枚凝缩的水精点睛,望去竟有几分灵动之意。

“好!“祝星澜喝彩。

萧寒江微微颔首,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申元奇收手,额头已见薄汗。这千川归海符消耗极大,但他对自己的作品有十足的信心。他转头看向陈澈:“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澈身上。

陈澈没有取出任何符箓。

他只是在船头盘膝坐下,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悬于水面之上三寸。他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不是在准备比试,而是在入定冥想。

一息。

两息。

祝星澜不耐道:“他在做什么?“

“嘘。“观自在忽然睁开眼,那双青山虚影般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色,“他在……听。“

听?

众人一愣。

然后他们看见了。

陈澈的指尖没有亮起任何符箓之火,也没有取出任何符纸。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水面。

那一点,如同蜻蜓点水,涟漪微漾。

但下一瞬,整条钱塘渠的水都仿佛静止了一刹那。

不是真的静止,而是某种深层次的共鸣——陈澈体内的避水符玉与山河符玉同时流转,他不是在以符箓强行号令水流,而是在请求,在呼唤,在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与这天地间的流水对话。

水面开始上升。

不是被动拔起的,而是自愿升起的。一滴滴水珠从水面剥离,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的精灵,它们在空中盘旋、追逐、嬉戏,然后缓缓聚拢。

陈澈的手在空中轻轻挥动,像是在抚琴,又像是在挥毫。

那些水珠便随着他的手势而变化。先是凝聚成一座小小的山峦轮廓——那是紫金山,山势嶙峋,沟壑纵横,甚至连山顶那片常年不散的云雾都被他以更细密的水雾模拟出来。

然后山腰处出现了一道蜿蜒的渠水,正是钱塘渠的缩影,水流在山间绕行,遇石则激,遇平则缓。

但这还不够。

陈澈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向上一挑。

山巅处,一道细小的水流冲天而起,在最高点化作一片薄薄的水雾,水雾又在夕阳下折射出一道微型的彩虹。

而在山脚下,几粒被他以真气从船板上卷起的微尘落入水塑的渠中,竟如同真正的舟船一般,顺着微型渠水缓缓漂行。

整座水塑,不过三尺见方。

却仿佛容纳了整片江南的山水。

申元奇呆呆地望着那团悬浮在陈澈掌心上方的水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他那条丈许水龙固然壮观,可那是符箓之力强行堆砌的形。而陈澈掌心的这座山水,却是……神。

那是真正的观气境。可观山,可观水,可观世界。

观自在站起身,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她走到陈澈身前,凝视那座缓缓旋转的微型山水,良久,轻声道:

“陈澈胜。“

“形为皮肉,神为筋骨。申元奇的龙得其形,陈澈的山水得其神。符箓之道,贵在与天地共鸣,而非强令授意。“

她转向申元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输得不冤。“

申元奇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低头看着那条仍在船头盘旋的水龙,忽然觉得它很丑——鳞片太整齐,龙目太呆滞,像一条被拔了筋的泥鳅,徒有其表。

他沉默地散去符力,水龙崩解,化作一场短暂的骤雨落入渠中。

陈澈也收回了手。那座微型山水图在他掌心轻轻一转,然后如水银泻地般流回渠中,没有激起半点浪花,仿佛它从未离开过。

舱内静了许久。

然后沈牧遥笑出声,拍了拍陈澈的肩膀:“好小子。“

江无涯举起酒囊,遥遥一敬:“符惊四座,再来一次。“

祝星澜面色铁青,萧寒江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申元奇独自站在船头,望着渐暗的天色,一言不发。

观自在重新坐回船头,古剑横于膝上。她看了陈澈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探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一胜一平一负。“她宣布,“陈澈一方,两局占优。到达精舍后,申元奇、祝星澜、萧寒江三人,须待陈澈、沈牧遥、江无涯先行入关。“

乌篷船无声地穿过一片垂柳,前方的水道渐渐收窄,两岸的山壁上开始有青苔和古老的石刻浮现。暮色四合,水面上漂浮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点点萤火,像是为这条神秘的航路点亮了灯笼。

陈澈靠在船舱边,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山壁缝隙。他知道,在那缝隙之后,就是无尘精舍的入口。

而萧寒江坐在船舱另一侧的阴影里,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时不时掠过陈澈的背脊。

船行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场杀意的序曲在暗处鸣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