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入佛灭洞窟，听灭梵往事
乌篷船驶过紫金山引水口，像一尾游鱼忽然钻进了山腹的暗喉。
水声变了。
方才开阔渠面上的淙淙流淌，此刻被两侧骤然收紧的岩壁挤压成低沉的呜咽。船底擦过浅滩上的卵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牙齿在黑暗中轻轻磨合。
天光被头顶收束成一线，原本还能照进船舱的夕照彻底消失，只剩山壁上偶尔渗出的幽碧苔藓，在暗中泛着鬼火般的微光。
陈澈靠在舱板上，忽然按住胸口。
避水符玉在他气海中沉缓地转动着，不再是与钱塘渠那种清朗的共鸣，而是像是……陷入了一场古老的梦境。
玉中传来一种极其遥远的震颤，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又仿佛有无数亡魂隔着厚厚的岩层，在向这枚符玉倾诉。
“山壁上有东西。“江无涯忽然低声道。
他常年在军中以目力探查敌情，夜视极好。此刻他指着右舷上方，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
岩壁之上，一道人工凿出的凹龛里，盘坐着一尊足有两丈高的石刻。
那是一尊佛。
佛像早已风化得面目全非，头部被齐颈削去，只剩一个平整的断茬，像是被巨斧劈落的树桩。
但即便如此，那残存的身形依然保持着跏趺而坐的沉静，双手结印，衣纹如流水般贴在岩壁上，在幽暗中显出某种令人窒息的庄严。
“还有。“沈牧遥仰头，看向更高处。
不止一尊。
随着乌篷船无声地向前滑行，两侧山壁上的凹龛如蜂巢般密集起来。
佛陀、菩萨、力士、飞天，层层叠叠，有的完整，有的缺首，有的被凿去半张面孔，有的胸口深陷，像是被重锤砸穿了心脏。
它们沉默地悬在黑暗里，像一片被时间遗忘的亡灵军团，俯视着这条窄溪上偶然经过的六人。
“佛窟。“观自在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近乎封闭的岩隙中产生了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是她在说话，而是那些无头的石像在借她的口出声。
“江南道，曾经有那么多人崇佛吗？“陈澈问道。他注意到，那些佛像的断口处并非自然风化，而是利器劈砍的痕迹——那是有人怀着极大的恨意，要将它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观自在膝上横着的古剑微微震颤，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她伸手按住剑身，目光落在左舷一尊被凿去面容的菩萨像上，那双瞳孔深处的小小山影似乎晃动了一下。
“在沧帝国之前，没有沧帝国。“她说，“那时候澜沧江以北的大地叫北溟，诸侯裂土，各自称王。江北道有一位王，世人称他为不动溟王，也有人叫他……杀生佛王。“
祝星澜抱臂冷笑：“佛王？杀生？这两个词倒是不别扭。“
“因为他以杀证道。“观自在没有看祝星澜，依旧望着那尊无面菩萨，“他以铁血手段一统北溟诸部，屠城三十七座，血流漂杵。据道藏记载，当时江北道的冬天，乌鸦因为吃人吃得太多，肥得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蹦跳行走。“
江无涯皱了皱眉。他是行伍中人，对屠城二字有天然的抵触。
“然后呢？“陈澈问。他能感觉到，当“不动溟王“四个字从观自在口中吐出时，自己体内的山河符玉忽然一热，仿佛这个名字触及了符玉中某种封存已久的记忆。
“然后，天不忍见。“观自在缓缓道，“传说上苍在沧浪城降下一具化身。不是雷霆，不是天火，而是一个普通的僧人。他赤脚走过被溟王铁骑踏碎的村庄，用被箭矢射穿的手掌去掩埋那些无人收敛的尸骨。他一路北上，直到溟王帐前。“
船行至一处稍宽的凹湾，天光从头顶的裂口漏下一束，恰好照在山壁最高处的一尊大佛身上。那尊大佛缺了右臂，但左臂依然上举，掌心向外，作无畏印。光束穿过它残缺的身躯，在船板上投下一道巨大而破碎的影子。
“面见溟王时，那化身没有说法，没有讲理。“观自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只是在溟王面前盘坐下来，任由不动溟王的刀斧手以千万刀剐之刑加诸其身。一刀，十刀，千刀……皮肉翻卷，白骨裸露，而那僧人始终跏趺不动，眉目不眨，只以悲悯目光注视着溟王。“
舱内静得只剩下船底擦过卵石的细响。
“据说，当剐到三千六百刀时，不动溟王手中的酒杯掉了。“观自在微微侧首，“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屠灭的城池、斩杀的人头，在那僧人平静的目光下，变成了一种……极其沉重的东西。那重量让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沈牧遥轻声接道。太行派藏书阁中，有半卷残破的《北溟佛典》，他曾见过这八个字，却不知来历。
“正是。“观自在点头，“不动溟王削发，以余生修建三千七百座佛寺，将北溟化为佛国。而那位化身，在溟王剃度的当夜，化光而去，只留一件染血的袈裟。这便是佛诞。佛宗，起于北溟，自江心屿国传播，走上鼎盛，极盛于江南。“
船又向前数丈，两侧的石窟愈发密集，竟有殿堂般的格局。崖壁上出现了楼阁的浮雕，飞檐斗拱，精细入微，甚至还有钟楼的轮廓，只是钟早已不存，空余悬钟的木架在山风中无声摇晃。
“江南烟雨里，五朝三百八十寺。“观自在伸出手，指尖触碰从山壁上垂下的一道冰凉水流，“那时的江南道，诸侯分立，却都崇佛。他们喜好以自己的面容为模，凿刻在佛像之上，受后人香火供奉。于是开山，于是凿窟，于是动用民夫数十万，在江南的每一座山腹里掏挖神国。“
陈澈望向一处被彻底掏空的巨大岩腔。那里面原本应该有一尊极为宏伟的坐佛，如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佛龛，龛底的石台上积着黑乎乎的灰烬，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
“民怨沸腾。“江无涯沉声道。他出身底层，比任何人都清楚“动用民夫数十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骨埋在山脚下，意味着凿穿的山体里渗着血，意味着那些王公贵族的面像刻在佛身上时，无数家庭正在易子而食。
“所以灭了。“祝星澜语气依旧不屑，但声音低了许多，仿佛那些无首的石像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倒也不冤。“
“灭佛的不是民怨。“观自在转过头，第一次直视祝星澜，那双青山虚影般的眸子清澈得近乎锋利，“民怨只是薪柴。点火的人，在云梦泽。“
船身微微一震，驶入了一段两侧都是黑水的幽深水道。这里连苔藓的微光都消失了，只有乌篷船自身散发出的某种幽暗磷火——不知是船体材质还是精舍阵法的缘故——照亮了方圆数尺。
“云梦泽。“申元奇忽然开口。这是他自符箓比试落败后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我松鹤派曾经的祖地百草园，就在云梦泽边缘。“
“那你可知，云梦泽深处曾有一支军队？“观自在问。
申元奇摇头。
“他们称自己为灭梵众。“观自在的声音在漆黑的水道中显得格外清冷，“不是诸侯的军队，不是某个门派的修士，而是一群人——或者说，一种信念。他们认为，佛宗已经从渡人的舟，变成了压人的山。那些以王公面容雕刻的佛像，那些耗费民力的石窟，那些坐拥良田万顷却自称出世的寺庙……都是北溟的毒瘤。“
“于是，他们毁寺。“观自在每说一个字，乌篷船便向前滑行数尺，仿佛她的话语与这条水道有某种共鸣，“灭传承。焚经文。将佛像的头颅斩下，将菩萨的面容凿毁。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断首残躯，大多出自灭梵众之手。他们以灭佛为毕生之志，席卷江南，席卷江心屿国，最终北上，一直冲击到北溟王庭最后的佛寺。“
陈澈仰头望去。在磷火照亮的极限处，山壁上有一幅几乎占据半面崖壁的巨幅浮雕。
那浮雕原本应该描绘的是佛传故事，但所有的佛头都被利器削平，只剩无数无头的身躯在岩壁上奔走、说法、涅槃，形成一种荒诞而恐怖的视觉效果。
“道教呢？“萧寒江忽然出声。他一直沉默地立在船舱阴影里，此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佛灭了，道如何？“
观自在看了他一眼。
“道教顺势而起。“她平静地说，“灭梵众灭佛，道门拾其衣冠。北溟国教易帜，从此道观替代佛寺，青烟替代梵唱。那些曾经被佛寺占据的名山，从此成了道藏的藏书阁。我们大青山普济观，你们松鹤派，你们藏剑庐……追根溯源，多少都沾了那场灭佛运动的光。“
祝星澜面色微变。
藏剑庐世代供奉的剑池之下，据说曾是一座佛寺的地宫，这是庐中不宣之秘。
“那灭梵众呢？“陈澈问出了江无涯方才想问的问题，“他们灭了佛，建立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建立。“观自在摇头，语气里竟有几分萧索，“这便是灭梵众最奇特，也最悲哀之处。他们如同一场燎原的大火，烧尽了草原上的一切，却未曾想过火灭之后，该在灰烬上种些什么。他们没有建立治理中枢，没有推举首领，甚至没有留下一部成文的法度。当最后一座佛寺的钟声断绝时，他们便如他们的名字一样——灭了梵，也灭了自身。“
船身轻轻一顿，像是驶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悄然湮灭。“观自在的声音低下去，“而在他们燃尽的灰烬上，观沧海从江心屿国起兵，火中取栗，收拢南北诸侯残部，一统天下，建立了你们现在所说的……沧帝国。“
水道前方，忽然有光。
不是天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从山壁尽头的一处巨大裂口中透出。
那裂口形如被巨剑劈开的山门，两侧岩壁上最后几尊石刻不再是残破的佛像，而是形态狰狞的灭梵众力士像——他们手持锤凿，正做出劈砍佛像的姿态，却也被岁月风蚀得千疮百孔。
陈澈胸腹间的山河符玉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悲鸣。
仿佛这枚吸纳了万里山河之气的符玉，在目睹这段被埋葬的历史后，发出了某种天地同悲的叹息。
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船板上，指尖触及的木纹竟也变得滚烫。
“陈澈？“沈牧遥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陈澈深吸一口气，将符玉的躁动强行压下。
他抬头望向那道被白光充盈的裂口，低声道，“只是……那些石刻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阵法。很古老，很……悲伤。“
观自在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讶。
乌篷船无声地驶入那片白光。刺眼的光晕让众人下意识地眯起眼，待视线恢复时，船已泊在一方被四面绝壁环抱的幽深水潭之中。
水潭尽头，一道青石阶梯从水面延伸而上，直达山壁上一座半隐于藤蔓与飞瀑之后的古老石门。
石门上方，没有匾额。
只有三个以古篆凿刻的大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然透出一股不容错认的锋芒：
无尘舍。
这便是无尘精舍的入口。
观自在率先起身，青灰道袍在乳白色的光晕中猎猎轻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舱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陈澈身上，淡淡道：
“佛宗灭了，但有些东西铭刻在记忆深处。精舍既然以‘无尘’为名，又在这佛窟深处开舍，诸位……“
她顿了顿，古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清鸣：
“可要当心。”
话音未落，山壁两侧的藤蔓忽然无风自动。
萧寒江与申元奇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而陈澈踏上青石阶梯的第一步，体内两枚符玉便同时一沉。
他知道，这扇门后，等待他的不只是无尘精舍的机缘。
还有那段被灭梵众斩断、又被历史掩埋的，佛宗最后的余温。
水声变了。
方才开阔渠面上的淙淙流淌，此刻被两侧骤然收紧的岩壁挤压成低沉的呜咽。船底擦过浅滩上的卵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牙齿在黑暗中轻轻磨合。
天光被头顶收束成一线，原本还能照进船舱的夕照彻底消失，只剩山壁上偶尔渗出的幽碧苔藓，在暗中泛着鬼火般的微光。
陈澈靠在舱板上，忽然按住胸口。
避水符玉在他气海中沉缓地转动着，不再是与钱塘渠那种清朗的共鸣，而是像是……陷入了一场古老的梦境。
玉中传来一种极其遥远的震颤，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又仿佛有无数亡魂隔着厚厚的岩层，在向这枚符玉倾诉。
“山壁上有东西。“江无涯忽然低声道。
他常年在军中以目力探查敌情，夜视极好。此刻他指着右舷上方，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
岩壁之上，一道人工凿出的凹龛里，盘坐着一尊足有两丈高的石刻。
那是一尊佛。
佛像早已风化得面目全非，头部被齐颈削去，只剩一个平整的断茬，像是被巨斧劈落的树桩。
但即便如此，那残存的身形依然保持着跏趺而坐的沉静，双手结印，衣纹如流水般贴在岩壁上，在幽暗中显出某种令人窒息的庄严。
“还有。“沈牧遥仰头，看向更高处。
不止一尊。
随着乌篷船无声地向前滑行，两侧山壁上的凹龛如蜂巢般密集起来。
佛陀、菩萨、力士、飞天，层层叠叠，有的完整，有的缺首，有的被凿去半张面孔，有的胸口深陷，像是被重锤砸穿了心脏。
它们沉默地悬在黑暗里，像一片被时间遗忘的亡灵军团，俯视着这条窄溪上偶然经过的六人。
“佛窟。“观自在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这近乎封闭的岩隙中产生了奇异的回响，仿佛不是她在说话，而是那些无头的石像在借她的口出声。
“江南道，曾经有那么多人崇佛吗？“陈澈问道。他注意到，那些佛像的断口处并非自然风化，而是利器劈砍的痕迹——那是有人怀着极大的恨意，要将它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
观自在膝上横着的古剑微微震颤，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她伸手按住剑身，目光落在左舷一尊被凿去面容的菩萨像上，那双瞳孔深处的小小山影似乎晃动了一下。
“在沧帝国之前，没有沧帝国。“她说，“那时候澜沧江以北的大地叫北溟，诸侯裂土，各自称王。江北道有一位王，世人称他为不动溟王，也有人叫他……杀生佛王。“
祝星澜抱臂冷笑：“佛王？杀生？这两个词倒是不别扭。“
“因为他以杀证道。“观自在没有看祝星澜，依旧望着那尊无面菩萨，“他以铁血手段一统北溟诸部，屠城三十七座，血流漂杵。据道藏记载，当时江北道的冬天，乌鸦因为吃人吃得太多，肥得飞不起来，只能在地上蹦跳行走。“
江无涯皱了皱眉。他是行伍中人，对屠城二字有天然的抵触。
“然后呢？“陈澈问。他能感觉到，当“不动溟王“四个字从观自在口中吐出时，自己体内的山河符玉忽然一热，仿佛这个名字触及了符玉中某种封存已久的记忆。
“然后，天不忍见。“观自在缓缓道，“传说上苍在沧浪城降下一具化身。不是雷霆，不是天火，而是一个普通的僧人。他赤脚走过被溟王铁骑踏碎的村庄，用被箭矢射穿的手掌去掩埋那些无人收敛的尸骨。他一路北上，直到溟王帐前。“
船行至一处稍宽的凹湾，天光从头顶的裂口漏下一束，恰好照在山壁最高处的一尊大佛身上。那尊大佛缺了右臂，但左臂依然上举，掌心向外，作无畏印。光束穿过它残缺的身躯，在船板上投下一道巨大而破碎的影子。
“面见溟王时，那化身没有说法，没有讲理。“观自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只是在溟王面前盘坐下来，任由不动溟王的刀斧手以千万刀剐之刑加诸其身。一刀，十刀，千刀……皮肉翻卷，白骨裸露，而那僧人始终跏趺不动，眉目不眨，只以悲悯目光注视着溟王。“
舱内静得只剩下船底擦过卵石的细响。
“据说，当剐到三千六百刀时，不动溟王手中的酒杯掉了。“观自在微微侧首，“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生屠灭的城池、斩杀的人头，在那僧人平静的目光下，变成了一种……极其沉重的东西。那重量让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沈牧遥轻声接道。太行派藏书阁中，有半卷残破的《北溟佛典》，他曾见过这八个字，却不知来历。
“正是。“观自在点头，“不动溟王削发，以余生修建三千七百座佛寺，将北溟化为佛国。而那位化身，在溟王剃度的当夜，化光而去，只留一件染血的袈裟。这便是佛诞。佛宗，起于北溟，自江心屿国传播，走上鼎盛，极盛于江南。“
船又向前数丈，两侧的石窟愈发密集，竟有殿堂般的格局。崖壁上出现了楼阁的浮雕，飞檐斗拱，精细入微，甚至还有钟楼的轮廓，只是钟早已不存，空余悬钟的木架在山风中无声摇晃。
“江南烟雨里，五朝三百八十寺。“观自在伸出手，指尖触碰从山壁上垂下的一道冰凉水流，“那时的江南道，诸侯分立，却都崇佛。他们喜好以自己的面容为模，凿刻在佛像之上，受后人香火供奉。于是开山，于是凿窟，于是动用民夫数十万，在江南的每一座山腹里掏挖神国。“
陈澈望向一处被彻底掏空的巨大岩腔。那里面原本应该有一尊极为宏伟的坐佛，如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佛龛，龛底的石台上积着黑乎乎的灰烬，像是被火烧过无数次。
“民怨沸腾。“江无涯沉声道。他出身底层，比任何人都清楚“动用民夫数十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白骨埋在山脚下，意味着凿穿的山体里渗着血，意味着那些王公贵族的面像刻在佛身上时，无数家庭正在易子而食。
“所以灭了。“祝星澜语气依旧不屑，但声音低了许多，仿佛那些无首的石像正在无声地注视着他，“倒也不冤。“
“灭佛的不是民怨。“观自在转过头，第一次直视祝星澜，那双青山虚影般的眸子清澈得近乎锋利，“民怨只是薪柴。点火的人，在云梦泽。“
船身微微一震，驶入了一段两侧都是黑水的幽深水道。这里连苔藓的微光都消失了，只有乌篷船自身散发出的某种幽暗磷火——不知是船体材质还是精舍阵法的缘故——照亮了方圆数尺。
“云梦泽。“申元奇忽然开口。这是他自符箓比试落败后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有些沙哑，“我松鹤派曾经的祖地百草园，就在云梦泽边缘。“
“那你可知，云梦泽深处曾有一支军队？“观自在问。
申元奇摇头。
“他们称自己为灭梵众。“观自在的声音在漆黑的水道中显得格外清冷，“不是诸侯的军队，不是某个门派的修士，而是一群人——或者说，一种信念。他们认为，佛宗已经从渡人的舟，变成了压人的山。那些以王公面容雕刻的佛像，那些耗费民力的石窟，那些坐拥良田万顷却自称出世的寺庙……都是北溟的毒瘤。“
“于是，他们毁寺。“观自在每说一个字，乌篷船便向前滑行数尺，仿佛她的话语与这条水道有某种共鸣，“灭传承。焚经文。将佛像的头颅斩下，将菩萨的面容凿毁。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断首残躯，大多出自灭梵众之手。他们以灭佛为毕生之志，席卷江南，席卷江心屿国，最终北上，一直冲击到北溟王庭最后的佛寺。“
陈澈仰头望去。在磷火照亮的极限处，山壁上有一幅几乎占据半面崖壁的巨幅浮雕。
那浮雕原本应该描绘的是佛传故事，但所有的佛头都被利器削平，只剩无数无头的身躯在岩壁上奔走、说法、涅槃，形成一种荒诞而恐怖的视觉效果。
“道教呢？“萧寒江忽然出声。他一直沉默地立在船舱阴影里，此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佛灭了，道如何？“
观自在看了他一眼。
“道教顺势而起。“她平静地说，“灭梵众灭佛，道门拾其衣冠。北溟国教易帜，从此道观替代佛寺，青烟替代梵唱。那些曾经被佛寺占据的名山，从此成了道藏的藏书阁。我们大青山普济观，你们松鹤派，你们藏剑庐……追根溯源，多少都沾了那场灭佛运动的光。“
祝星澜面色微变。
藏剑庐世代供奉的剑池之下，据说曾是一座佛寺的地宫，这是庐中不宣之秘。
“那灭梵众呢？“陈澈问出了江无涯方才想问的问题，“他们灭了佛，建立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建立。“观自在摇头，语气里竟有几分萧索，“这便是灭梵众最奇特，也最悲哀之处。他们如同一场燎原的大火，烧尽了草原上的一切，却未曾想过火灭之后，该在灰烬上种些什么。他们没有建立治理中枢，没有推举首领，甚至没有留下一部成文的法度。当最后一座佛寺的钟声断绝时，他们便如他们的名字一样——灭了梵，也灭了自身。“
船身轻轻一顿，像是驶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
“悄然湮灭。“观自在的声音低下去，“而在他们燃尽的灰烬上，观沧海从江心屿国起兵，火中取栗，收拢南北诸侯残部，一统天下，建立了你们现在所说的……沧帝国。“
水道前方，忽然有光。
不是天光，而是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从山壁尽头的一处巨大裂口中透出。
那裂口形如被巨剑劈开的山门，两侧岩壁上最后几尊石刻不再是残破的佛像，而是形态狰狞的灭梵众力士像——他们手持锤凿，正做出劈砍佛像的姿态，却也被岁月风蚀得千疮百孔。
陈澈胸腹间的山河符玉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悲鸣。
仿佛这枚吸纳了万里山河之气的符玉，在目睹这段被埋葬的历史后，发出了某种天地同悲的叹息。
他下意识地将手按在船板上，指尖触及的木纹竟也变得滚烫。
“陈澈？“沈牧遥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陈澈深吸一口气，将符玉的躁动强行压下。
他抬头望向那道被白光充盈的裂口，低声道，“只是……那些石刻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阵法。很古老，很……悲伤。“
观自在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讶。
乌篷船无声地驶入那片白光。刺眼的光晕让众人下意识地眯起眼，待视线恢复时，船已泊在一方被四面绝壁环抱的幽深水潭之中。
水潭尽头，一道青石阶梯从水面延伸而上，直达山壁上一座半隐于藤蔓与飞瀑之后的古老石门。
石门上方，没有匾额。
只有三个以古篆凿刻的大字，字迹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然透出一股不容错认的锋芒：
无尘舍。
这便是无尘精舍的入口。
观自在率先起身，青灰道袍在乳白色的光晕中猎猎轻响。她回头看了一眼舱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陈澈身上，淡淡道：
“佛宗灭了，但有些东西铭刻在记忆深处。精舍既然以‘无尘’为名，又在这佛窟深处开舍，诸位……“
她顿了顿，古剑在鞘中发出一声清鸣：
“可要当心。”
话音未落，山壁两侧的藤蔓忽然无风自动。
萧寒江与申元奇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
而陈澈踏上青石阶梯的第一步，体内两枚符玉便同时一沉。
他知道，这扇门后，等待他的不只是无尘精舍的机缘。
还有那段被灭梵众斩断、又被历史掩埋的，佛宗最后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