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玉面小道现身冰原，白熊莽闯移动玄观
江南道部署在澜沧江畔的军事重镇有五座，中心镇便是大名鼎鼎的金陵城，东线和西线各有两座。与澜沧江南岸的江南道气候温润潮湿，郁郁葱葱的景象不同，北岸则是一片天寒地冻，常年低于0度，极难驻军。
这一片朔方冰原成为了江北道的第一道天然屏障，成为无数试图征服江北道溟国军团的噩梦。一旦补给线被切断，再精锐的军队也难以在冰窟遍布，冰涌随时发生的朔方冰原上支撑半月。
直到观沧海帝君麾下的符甲都卫克服了严寒对体力的侵蚀，使得普通军卒在穿戴符甲的前提下，都可以自由穿行冰原，溟国这才门户大开。
胜迹之变后，沧帝国崩溃。为避免重蹈覆辙，曾经掌管符甲都卫的江北道节度使周铁衣，如今的溟国国君向墨家求助，以机关符篆之术在澜沧江畔建立起了三座石头城要塞。分别是位于中心的采石矶，西侧的锁石津，东侧的沉石矶。分别控制江边三个渡口，中心江阴渡，西侧锁龙渡，东侧钓鱼渡。
就在陈澈融合避水符玉，成为传说中的符灵之体的时候。朔方冰原爆发了几次大规模的冰涌，冰原塌陷之后，涌泉般的冰棱交错喷发而出，直达天际。
采石矶要塞，军议厅内，三座石头城要塞的守城将领罕见地齐聚一堂。
主位上坐着采石矶守将铁崇山，年过五旬，满脸风霜刻出的沟壑比城墙上的砖缝还深。他身披一袭玄铁重甲，甲胄接缝处篆刻着墨家特制的御寒符箓，正发出微弱的朱红色光芒。铁崇山原是沧帝国符甲都卫出身，胜迹之变后根据主将投靠了溟国，因熟悉冰原战事而被委以采石矶城主的重任。
左手边是锁石津守将冷秋风，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袭青衫外罩着墨家机关师特制的“温玉氅“，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算筹。此人出身墨家旁支，精通机关术与数算，是溟国军方与墨家联络的桥梁。
右手边坐着沉石矶守将石敢当，三十来岁，身形魁梧如铁塔，满面虬髯上结着冰碴。他是溟国本土将领，性情暴烈，对沧帝国旧将向来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铁崇山在冰原作战上的经验无人能及。
厅内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石制方桌，桌面上以符篆雕刻着整片朔方冰原的地形图，细微的光纹沿着山川河流的脉络缓缓流淌。三位将领分坐三方，各自身后站着副官与亲卫，气氛凝重得几乎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嘶嘶声。
“二位，冰原上的情况，你们都亲眼看到了。”铁崇山的声音不高，却在石厅中回荡出沉沉的压迫感，“连续七次冰涌，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昨日卯时，沉石矶观测到的冰棱喷发高达三十余丈，冰原塌陷范围超过十里。这不是寻常的自然之变。本将派出的斥候回报，塌陷处的冰层之下……有建筑痕迹。“
冷秋风眉头一皱，算筹在指间翻飞：“建筑？朔方冰原冻土千年，什么建筑能在冰层之下留存？“
“这正是本将召集二位前来商议的原因。“铁崇山从案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斥候用机关留影盘记录下了影像，请过目。“
他按下案上机关，一道光影从留影盘中投射而出，在军议厅中央形成一幅画面——
冰原塌陷处，无数冰棱如水晶丛林般交错耸立。而在冰层断裂的断面处，隐约可见规整的石砌结构，那绝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雕琢的台阶与廊柱。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石料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即便隔着留影盘的光影，也能感受到一股苍古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冷秋风霍然起身，温玉氅上的机关符箓因他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上古遗迹？“
“不可能。“石敢当瓮声瓮气地打断，“胜迹之变前，沧帝国曾派过三批探险队深入冰原，最远抵达过夜哭峡，从未发现任何文明遗迹。这冰原就是一片死地，除了冰妖和雪魈，什么都没有！“
铁崇山缓缓摇头：“石将军，你看得还不够仔细。“
他伸手在留影盘上一按，光影放大，聚焦在那片石砌结构的顶部。三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座穹顶的残垣，穹顶之上，赫然雕刻着一尊盘坐的人像——那人像双手结印，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镇压万古的威严。
“三十年来，”铁崇山的声音低沉下去，“本将守着这采石矶，听过太多老兵口口相传的传说。他们说朔方冰原不是天然形成，而是被人'冻'出来的。冰原之下，封印着某个了不得的存在。以前本将不信，如今……“
石敢当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厅内符文光纹一阵乱颤：“管他什么什么存在，上报新京都就是了！让中枢院派符阵师来查，咱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有个屁用！”
铁崇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冷秋风却微微摇头：“敢当，你戍守冰原十二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上一次大规模冰涌发生在什么时候？”
赵铁山一愣，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那场冰涌之后，发生了什么？”冷秋风继续追问，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石敢当沉默了。
三十年前，朔方冰原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冰涌，冰层塌陷方圆百里，冰棱喷发如万剑齐发。当时三座石头城要塞刚刚开始建造，溟国朝野震动，以为是对岸江南道发动了什么禁忌手段。后来墨家中枢院符阵师深入冰原探查了整整三个月，最终得出结论——冰下深处有古老的符阵在缓慢运转，已经运转了不知多少岁月，那场冰涌只是符阵运转到某个节点时引发的自然波动。
墨家符阵师试图找到符阵的源头，却在冰原深处遭遇了某种未知的力量，最终不得不撤回。那之后，溟国在冰原外围设立了警戒线，严禁任何人深入冰原腹地。
而那件事之后不到半年，玉玄冰观封闭山门，宣布三十年不履尘世。
“你是说……”石敢当的声音低了下去。
冷秋风缓缓道：“三十年前冰涌，玉玄冰观封山。三十年后冰涌再次爆发，你想，那座三十年未现世的冰观，会不会有动静？”
铁崇山终于开口了：“这正是我请二位前来商议的原因。冰涌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冰涌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玉玄冰观虽然名义上隶属溟国修行界，但历代观主从不听朝廷调遣，他们守在那片冰原上，究竟在守什么，没有人知道。”
“那就上报新京都。”石敢当坚持道，“这种事情不是我们三个石头城守将能决定的。”
“上报当然要上报。”铁崇山沉声道，“但上报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这次冰涌，到底是自然之变，还是玉玄冰观出了什么变故。如果是前者，新京都自有定夺；如果是后者……你们应该知道，朝中对玉玄冰观的态度一向微妙。”
冷秋风接口道：“三十年前，先帝曾三次遣使持节往玉玄冰观，邀请观主出山相助，三次都被拒之门外。最后一次，使者连冰观的大门都没看见，只见到一片白茫茫的冰壁。先帝震怒，却最终不了了之。为什么？因为玉玄冰观虽然不理朝政，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沧帝国最大的威慑。有它在冰原上镇着，江南道的修行者就不敢轻易越过澜沧江。”
石敢当闷声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冷秋风看向主座。铁崇山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石厅北侧的窗前，推开厚重的冰晶窗棂。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屑扑面而来，远处是灰白色的冰原，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再等一等。”铁崇山的声音很轻，“如果真是玉玄冰观出了变故，不会没有后续动静。我们三座要塞加强戒备，斥候前出三十里，密切监视冰原上的一切异常。三天之内，如果没有进一步变化，就如实上报新京都。如果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有，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变故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那是采石矶最高级别的“冰龙警报“，只在冰原发生大规模异动时才会拉响。
三位守将同时色变，齐齐冲出军议厅，登上采石矶的望楼。
只见北方朔方冰原的方向，一道通天彻地的冰蓝色光柱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光柱周围，无数冰棱如莲花绽放般向四周蔓延。更惊人的是，在那光柱的顶端，一座巍峨的道观正缓缓从冰层之下升起—
那道观通体由玄冰雕琢而成，飞檐斗拱，殿宇重重，在北极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光华。道观正门之上，一块冰匾上浮现出三个古朴的大字——玉玄冰观。
“三十年……“冷秋风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三十年前，先师临终前曾告诉我，朔方冰原上有一座会移动的道观，每三十年现世一次。他年轻时曾远远望见过一次，以为是幻觉。没想到……竟是真的！”
铁崇山死死盯着那座冰雕道观，忽然瞳孔一缩：“有人！不，不对，是熊！”
只见冰原之上，一道白色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那座道观狂奔。那身影起初只有黄豆大小，但随着距离拉近，三人看清了—那竟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熊，身长足有两丈，通体毛发如雪，奔跑间带起漫天冰屑。
然而更诡异的是，那白熊奔跑的姿态极不寻常，时而人立而起，时而四足狂奔，似乎在……跳舞？
“不对，”石敢当瞪大了眼睛，“那不是熊！那是……人变的！”
果然，那白熊冲到道观正门前，忽然身形一滞，周身泛起一层白色光晕。光晕散去，竟化作一名身着素白道袍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面容俊美如玉，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冻饼。此人正是在钱塘城暗中相助陈澈完成符灵之体的蜕变，试图在浩然楼找出无尘精舍通道的神秘道人。
“玉面小道……“冷秋风倒吸一口凉气，“是江北道散修'玉面小道'周灵均！此人三年前在锁龙渡闹事，连伤我符甲都卫统领及麾下众军，最后从容离去。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灵均仰头灌了口酒，将剩下的冻饼塞进怀里，然后抬脚就踹——
“老东西！三十年不出来，以为小爷找不到你吗？”
那一脚踹在玄冰大门上，竟踹得整座玉玄冰观微微一颤。冰门之上，无数符文亮起，化作一道冰墙将周灵均弹飞出去。周灵均人在半空，身形再次化作白熊，四足在冰面上一踏，竟借力再度扑向道观。
“好胆！”道观之内，一道苍老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冰门轰然洞开，一名身着玄黑道袍的老者踏空而出。那老者白发如雪，面容却红润如婴儿，手中握着一柄晶莹剔透的冰晶拂尘。他随手一甩，拂尘化作万千冰丝，如天罗地网般罩向白熊。
“来得好！”白熊口吐人言，声若洪钟。
只见白熊周身毛发根根倒竖，每一根毛发竟都化作一道符箓，符箓燃烧，在他身周形成一道赤红火环。冰丝与火环相撞，发出嗤嗤声响，水汽蒸腾，将方圆百丈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海。
“气骨双修？“冷秋风在望楼上看得目瞪口呆，“此人竟能以野兽之身，神念画天地符！这是炼气和炼体，洞虚和通威双七重境？”
铁崇山面色凝重：“不只是画符。你看那火环的纹路，那是……沧帝国皇室的'焚天符'！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冰原之上，一人一熊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周灵均化作的白熊在雾海中穿梭，每一次扑击都带起漫天符火。而那玄黑道袍的老者立于道观门前，一步未退，手中冰晶拂尘每一次挥动，都有冰棱从地底爆射而出，将白熊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显然那老者的境界也绝对不在双七重之下，只可能更高。
“周家的小崽子，“老者声音淡漠，“三十年前你师父来，尚且接不住本座三招。你比你师父如何？“
白熊闻言，攻势更疾，口中咆哮：“我师父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老者拂尘一扫，一道冰墙凭空升起，将白熊震退十丈，“玉玄冰观三十年一开，只为等一个有缘人。你师父不是那个人，你……也不是。”
“放你娘的屁！“白熊人立而起，双爪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小爷今日便拆了你这破观！”
印诀完成的瞬间，白熊身形暴涨，竟化作三丈高的巨熊。它张口一吐，一枚赤红如血的符箓从口中飞出，符箓迎风便长，转眼间化作一面血色大旗，旗面上绣着一头咆哮的麒麟。
“麒麟血符？”老者终于动容，“周家竟然把这件东西传给了你？”
“去死吧！”
血色大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麒麟竟似要破旗而出。与此同时，白熊四足踏地，整座冰原都在它的践踏下颤抖，无数冰层开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者面色凝重，手中拂尘猛地插入冰面，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语。玉玄冰观之上，那三个古朴大字骤然亮起，一道冰蓝色光柱从天而降，将老者笼罩其中。
“玉玄镇魔，冰封万里！”
光柱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血色大旗上的麒麟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被生生冻成一座冰雕。白熊庞大的身躯也被冰层迅速覆盖，张牙舞爪的动作渐渐迟缓。
然而就在此时，白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它猛地收敛身形，从三丈巨熊变回常人大小，借着冰层覆盖的瞬间，竟顺着冰蓝色光柱的缝隙滑入了道观大门之内！
“好个奸猾的小子！”老者怒喝，转身追入道观。
冰门轰然关闭，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望楼上的三位守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这场战斗远远超乎他们的境界理解范畴。
“将军，”一名副将战战兢兢地凑上来，“要……要上报新京都吗？“
铁崇山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先等等。玉玄冰观三十年一开，必有惊天之变。在搞清楚状况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他转向冷秋风：“冷将军，你精通墨家机关术，可有办法探查那道观内部？“
冷秋风苦笑：“铁将军高看我了。那道观是上古遗迹，墨家机关术在其面前，不过是小儿涂鸦。不过……”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座静静矗立在冰原上的玄冰道观：“我可以布置'千里听风阵'，只要那道观内有任何异响传出，我们这边便能察觉。“
“那就去做。”铁崇山沉声道。
三人继续守望。
约莫一炷香后，玉玄冰观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周灵均的怒骂：“老东西，你耍诈！“
又过了半炷香，道观大门再次敞开。
只不过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那玄黑道袍的老者，也不是那白熊，而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裙摆上绣着淡蓝色的冰纹，行走间如踏雪无痕。她面容清冷如月，眉目间却带着几分与周灵均相似的倔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眸—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瞳孔深处似有雪花飘落。
女子走出道观，微微仰头，望向南方。她的目光穿透三十里冰原，仿佛与望楼上的三位守将对视了一眼。
铁崇山浑身一震，只觉得那双冰眸中蕴含的寒意，比朔方冰原千年的风雪还要刺骨。
“她往江阴渡去了。”石敢当低声道。
女子果然朝着江阴渡的方向行去。她赤足而行，步伐不快，却似乎一步迈出数里地，身形如鬼魅般在冰原上飘行，转眼间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而在她身后，玉玄冰观的大门缓缓关闭。那座巍峨的冰雕建筑开始下沉，重新没入冰层之下。只有周灵均的叫骂声还在冰原上回荡：
“老东西！小爷还会回来的！你给我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望楼上，三位守将久久无言。
“上报吧。”铁崇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就报……玉玄冰观现世，有神秘女子南下金陵。至于那女子是什么人，与玉玄冰观有何关联，本将一概不知。“
冷秋风点头：“我这就拟折子。不过铁将军，那周灵均……“
“不用管他。“铁崇山望向冰原深处，“那种层次的人物，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本将只担心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那女子往金陵城去了。而方才墨宗密报，此刻的钱塘城里，刚出了一个符灵之体的小子。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冷秋风手中的算筹，不知何时已断成了两截。
这一片朔方冰原成为了江北道的第一道天然屏障，成为无数试图征服江北道溟国军团的噩梦。一旦补给线被切断，再精锐的军队也难以在冰窟遍布，冰涌随时发生的朔方冰原上支撑半月。
直到观沧海帝君麾下的符甲都卫克服了严寒对体力的侵蚀，使得普通军卒在穿戴符甲的前提下，都可以自由穿行冰原，溟国这才门户大开。
胜迹之变后，沧帝国崩溃。为避免重蹈覆辙，曾经掌管符甲都卫的江北道节度使周铁衣，如今的溟国国君向墨家求助，以机关符篆之术在澜沧江畔建立起了三座石头城要塞。分别是位于中心的采石矶，西侧的锁石津，东侧的沉石矶。分别控制江边三个渡口，中心江阴渡，西侧锁龙渡，东侧钓鱼渡。
就在陈澈融合避水符玉，成为传说中的符灵之体的时候。朔方冰原爆发了几次大规模的冰涌，冰原塌陷之后，涌泉般的冰棱交错喷发而出，直达天际。
采石矶要塞，军议厅内，三座石头城要塞的守城将领罕见地齐聚一堂。
主位上坐着采石矶守将铁崇山，年过五旬，满脸风霜刻出的沟壑比城墙上的砖缝还深。他身披一袭玄铁重甲，甲胄接缝处篆刻着墨家特制的御寒符箓，正发出微弱的朱红色光芒。铁崇山原是沧帝国符甲都卫出身，胜迹之变后根据主将投靠了溟国，因熟悉冰原战事而被委以采石矶城主的重任。
左手边是锁石津守将冷秋风，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袭青衫外罩着墨家机关师特制的“温玉氅“，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铜算筹。此人出身墨家旁支，精通机关术与数算，是溟国军方与墨家联络的桥梁。
右手边坐着沉石矶守将石敢当，三十来岁，身形魁梧如铁塔，满面虬髯上结着冰碴。他是溟国本土将领，性情暴烈，对沧帝国旧将向来不服，却也不得不承认铁崇山在冰原作战上的经验无人能及。
厅内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石制方桌，桌面上以符篆雕刻着整片朔方冰原的地形图，细微的光纹沿着山川河流的脉络缓缓流淌。三位将领分坐三方，各自身后站着副官与亲卫，气氛凝重得几乎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嘶嘶声。
“二位，冰原上的情况，你们都亲眼看到了。”铁崇山的声音不高，却在石厅中回荡出沉沉的压迫感，“连续七次冰涌，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昨日卯时，沉石矶观测到的冰棱喷发高达三十余丈，冰原塌陷范围超过十里。这不是寻常的自然之变。本将派出的斥候回报，塌陷处的冰层之下……有建筑痕迹。“
冷秋风眉头一皱，算筹在指间翻飞：“建筑？朔方冰原冻土千年，什么建筑能在冰层之下留存？“
“这正是本将召集二位前来商议的原因。“铁崇山从案下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斥候用机关留影盘记录下了影像，请过目。“
他按下案上机关，一道光影从留影盘中投射而出，在军议厅中央形成一幅画面——
冰原塌陷处，无数冰棱如水晶丛林般交错耸立。而在冰层断裂的断面处，隐约可见规整的石砌结构，那绝非天然形成，而是人工雕琢的台阶与廊柱。更令人心惊的是，那些石料上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即便隔着留影盘的光影，也能感受到一股苍古森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冷秋风霍然起身，温玉氅上的机关符箓因他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上古遗迹？“
“不可能。“石敢当瓮声瓮气地打断，“胜迹之变前，沧帝国曾派过三批探险队深入冰原，最远抵达过夜哭峡，从未发现任何文明遗迹。这冰原就是一片死地，除了冰妖和雪魈，什么都没有！“
铁崇山缓缓摇头：“石将军，你看得还不够仔细。“
他伸手在留影盘上一按，光影放大，聚焦在那片石砌结构的顶部。三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座穹顶的残垣，穹顶之上，赫然雕刻着一尊盘坐的人像——那人像双手结印，面容模糊，却自有一股镇压万古的威严。
“三十年来，”铁崇山的声音低沉下去，“本将守着这采石矶，听过太多老兵口口相传的传说。他们说朔方冰原不是天然形成，而是被人'冻'出来的。冰原之下，封印着某个了不得的存在。以前本将不信，如今……“
石敢当一掌拍在桌上，震得厅内符文光纹一阵乱颤：“管他什么什么存在，上报新京都就是了！让中枢院派符阵师来查，咱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有个屁用！”
铁崇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冷秋风却微微摇头：“敢当，你戍守冰原十二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上一次大规模冰涌发生在什么时候？”
赵铁山一愣，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那场冰涌之后，发生了什么？”冷秋风继续追问，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石敢当沉默了。
三十年前，朔方冰原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冰涌，冰层塌陷方圆百里，冰棱喷发如万剑齐发。当时三座石头城要塞刚刚开始建造，溟国朝野震动，以为是对岸江南道发动了什么禁忌手段。后来墨家中枢院符阵师深入冰原探查了整整三个月，最终得出结论——冰下深处有古老的符阵在缓慢运转，已经运转了不知多少岁月，那场冰涌只是符阵运转到某个节点时引发的自然波动。
墨家符阵师试图找到符阵的源头，却在冰原深处遭遇了某种未知的力量，最终不得不撤回。那之后，溟国在冰原外围设立了警戒线，严禁任何人深入冰原腹地。
而那件事之后不到半年，玉玄冰观封闭山门，宣布三十年不履尘世。
“你是说……”石敢当的声音低了下去。
冷秋风缓缓道：“三十年前冰涌，玉玄冰观封山。三十年后冰涌再次爆发，你想，那座三十年未现世的冰观，会不会有动静？”
铁崇山终于开口了：“这正是我请二位前来商议的原因。冰涌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冰涌背后可能牵扯的东西。玉玄冰观虽然名义上隶属溟国修行界，但历代观主从不听朝廷调遣，他们守在那片冰原上，究竟在守什么，没有人知道。”
“那就上报新京都。”石敢当坚持道，“这种事情不是我们三个石头城守将能决定的。”
“上报当然要上报。”铁崇山沉声道，“但上报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一件事—这次冰涌，到底是自然之变，还是玉玄冰观出了什么变故。如果是前者，新京都自有定夺；如果是后者……你们应该知道，朝中对玉玄冰观的态度一向微妙。”
冷秋风接口道：“三十年前，先帝曾三次遣使持节往玉玄冰观，邀请观主出山相助，三次都被拒之门外。最后一次，使者连冰观的大门都没看见，只见到一片白茫茫的冰壁。先帝震怒，却最终不了了之。为什么？因为玉玄冰观虽然不理朝政，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沧帝国最大的威慑。有它在冰原上镇着，江南道的修行者就不敢轻易越过澜沧江。”
石敢当闷声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做？”
冷秋风看向主座。铁崇山沉吟片刻，站起身来，走到石厅北侧的窗前，推开厚重的冰晶窗棂。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屑扑面而来，远处是灰白色的冰原，在暮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再等一等。”铁崇山的声音很轻，“如果真是玉玄冰观出了变故，不会没有后续动静。我们三座要塞加强戒备，斥候前出三十里，密切监视冰原上的一切异常。三天之内，如果没有进一步变化，就如实上报新京都。如果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有，那就要看是什么样的变故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那是采石矶最高级别的“冰龙警报“，只在冰原发生大规模异动时才会拉响。
三位守将同时色变，齐齐冲出军议厅，登上采石矶的望楼。
只见北方朔方冰原的方向，一道通天彻地的冰蓝色光柱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光柱周围，无数冰棱如莲花绽放般向四周蔓延。更惊人的是，在那光柱的顶端，一座巍峨的道观正缓缓从冰层之下升起—
那道观通体由玄冰雕琢而成，飞檐斗拱，殿宇重重，在北极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光华。道观正门之上，一块冰匾上浮现出三个古朴的大字——玉玄冰观。
“三十年……“冷秋风喃喃自语，脸色惨白，“三十年前，先师临终前曾告诉我，朔方冰原上有一座会移动的道观，每三十年现世一次。他年轻时曾远远望见过一次，以为是幻觉。没想到……竟是真的！”
铁崇山死死盯着那座冰雕道观，忽然瞳孔一缩：“有人！不，不对，是熊！”
只见冰原之上，一道白色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那座道观狂奔。那身影起初只有黄豆大小，但随着距离拉近，三人看清了—那竟是一只体型巨大的白熊，身长足有两丈，通体毛发如雪，奔跑间带起漫天冰屑。
然而更诡异的是，那白熊奔跑的姿态极不寻常，时而人立而起，时而四足狂奔，似乎在……跳舞？
“不对，”石敢当瞪大了眼睛，“那不是熊！那是……人变的！”
果然，那白熊冲到道观正门前，忽然身形一滞，周身泛起一层白色光晕。光晕散去，竟化作一名身着素白道袍的年轻道士。
那道士面容俊美如玉，眉目间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痞气，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冻饼。此人正是在钱塘城暗中相助陈澈完成符灵之体的蜕变，试图在浩然楼找出无尘精舍通道的神秘道人。
“玉面小道……“冷秋风倒吸一口凉气，“是江北道散修'玉面小道'周灵均！此人三年前在锁龙渡闹事，连伤我符甲都卫统领及麾下众军，最后从容离去。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灵均仰头灌了口酒，将剩下的冻饼塞进怀里，然后抬脚就踹——
“老东西！三十年不出来，以为小爷找不到你吗？”
那一脚踹在玄冰大门上，竟踹得整座玉玄冰观微微一颤。冰门之上，无数符文亮起，化作一道冰墙将周灵均弹飞出去。周灵均人在半空，身形再次化作白熊，四足在冰面上一踏，竟借力再度扑向道观。
“好胆！”道观之内，一道苍老的声音如雷霆炸响。
冰门轰然洞开，一名身着玄黑道袍的老者踏空而出。那老者白发如雪，面容却红润如婴儿，手中握着一柄晶莹剔透的冰晶拂尘。他随手一甩，拂尘化作万千冰丝，如天罗地网般罩向白熊。
“来得好！”白熊口吐人言，声若洪钟。
只见白熊周身毛发根根倒竖，每一根毛发竟都化作一道符箓，符箓燃烧，在他身周形成一道赤红火环。冰丝与火环相撞，发出嗤嗤声响，水汽蒸腾，将方圆百丈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海。
“气骨双修？“冷秋风在望楼上看得目瞪口呆，“此人竟能以野兽之身，神念画天地符！这是炼气和炼体，洞虚和通威双七重境？”
铁崇山面色凝重：“不只是画符。你看那火环的纹路，那是……沧帝国皇室的'焚天符'！此人来历绝不简单！”
冰原之上，一人一熊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周灵均化作的白熊在雾海中穿梭，每一次扑击都带起漫天符火。而那玄黑道袍的老者立于道观门前，一步未退，手中冰晶拂尘每一次挥动，都有冰棱从地底爆射而出，将白熊的攻势化解于无形。显然那老者的境界也绝对不在双七重之下，只可能更高。
“周家的小崽子，“老者声音淡漠，“三十年前你师父来，尚且接不住本座三招。你比你师父如何？“
白熊闻言，攻势更疾，口中咆哮：“我师父是你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老者拂尘一扫，一道冰墙凭空升起，将白熊震退十丈，“玉玄冰观三十年一开，只为等一个有缘人。你师父不是那个人，你……也不是。”
“放你娘的屁！“白熊人立而起，双爪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的印诀，“小爷今日便拆了你这破观！”
印诀完成的瞬间，白熊身形暴涨，竟化作三丈高的巨熊。它张口一吐，一枚赤红如血的符箓从口中飞出，符箓迎风便长，转眼间化作一面血色大旗，旗面上绣着一头咆哮的麒麟。
“麒麟血符？”老者终于动容，“周家竟然把这件东西传给了你？”
“去死吧！”
血色大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的麒麟竟似要破旗而出。与此同时，白熊四足踏地，整座冰原都在它的践踏下颤抖，无数冰层开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者面色凝重，手中拂尘猛地插入冰面，口中念诵起古老晦涩的咒语。玉玄冰观之上，那三个古朴大字骤然亮起，一道冰蓝色光柱从天而降，将老者笼罩其中。
“玉玄镇魔，冰封万里！”
光柱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冻结。血色大旗上的麒麟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被生生冻成一座冰雕。白熊庞大的身躯也被冰层迅速覆盖，张牙舞爪的动作渐渐迟缓。
然而就在此时，白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它猛地收敛身形，从三丈巨熊变回常人大小，借着冰层覆盖的瞬间，竟顺着冰蓝色光柱的缝隙滑入了道观大门之内！
“好个奸猾的小子！”老者怒喝，转身追入道观。
冰门轰然关闭，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望楼上的三位守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这场战斗远远超乎他们的境界理解范畴。
“将军，”一名副将战战兢兢地凑上来，“要……要上报新京都吗？“
铁崇山沉默了许久，缓缓摇头：“先等等。玉玄冰观三十年一开，必有惊天之变。在搞清楚状况之前，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
他转向冷秋风：“冷将军，你精通墨家机关术，可有办法探查那道观内部？“
冷秋风苦笑：“铁将军高看我了。那道观是上古遗迹，墨家机关术在其面前，不过是小儿涂鸦。不过……”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座静静矗立在冰原上的玄冰道观：“我可以布置'千里听风阵'，只要那道观内有任何异响传出，我们这边便能察觉。“
“那就去做。”铁崇山沉声道。
三人继续守望。
约莫一炷香后，玉玄冰观内忽然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周灵均的怒骂：“老东西，你耍诈！“
又过了半炷香，道观大门再次敞开。
只不过这一次，走出来的不是那玄黑道袍的老者，也不是那白熊，而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裙摆上绣着淡蓝色的冰纹，行走间如踏雪无痕。她面容清冷如月，眉目间却带着几分与周灵均相似的倔强。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眸—那是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瞳孔深处似有雪花飘落。
女子走出道观，微微仰头，望向南方。她的目光穿透三十里冰原，仿佛与望楼上的三位守将对视了一眼。
铁崇山浑身一震，只觉得那双冰眸中蕴含的寒意，比朔方冰原千年的风雪还要刺骨。
“她往江阴渡去了。”石敢当低声道。
女子果然朝着江阴渡的方向行去。她赤足而行，步伐不快，却似乎一步迈出数里地，身形如鬼魅般在冰原上飘行，转眼间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而在她身后，玉玄冰观的大门缓缓关闭。那座巍峨的冰雕建筑开始下沉，重新没入冰层之下。只有周灵均的叫骂声还在冰原上回荡：
“老东西！小爷还会回来的！你给我等着—”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归于寂静。
望楼上，三位守将久久无言。
“上报吧。”铁崇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就报……玉玄冰观现世，有神秘女子南下金陵。至于那女子是什么人，与玉玄冰观有何关联，本将一概不知。“
冷秋风点头：“我这就拟折子。不过铁将军，那周灵均……“
“不用管他。“铁崇山望向冰原深处，“那种层次的人物，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本将只担心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那女子往金陵城去了。而方才墨宗密报，此刻的钱塘城里，刚出了一个符灵之体的小子。这两件事，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
只有冷秋风手中的算筹，不知何时已断成了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