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前往冰原
清晨，天还没亮透，秦昊一行人就收拾好了行装。
万道宗客舍外的晨雾浓得像刚煮沸的牛奶，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山门和殿阁都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秦昊站在院子中央，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装——短刀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刀鞘外面缠着一层黑布以减少摩擦声；包袱里整齐地叠着那件洛青丝给他缝的厚外袍，旁边塞着几包干粮、一小袋伤药和一块磨刀石。七块碎片在他体内安静地沉睡着，气息收敛到了最弱的状态——越往北走，灭世教派的眼线可能越多，他必须尽量减少碎片气息的外泄，不能让敌人提前感知到他的靠近。
云破天站在院子一侧，正在活动他那条刚刚拆了绷带的左臂。他先将手臂缓缓向前伸直，然后向上举过头顶，再向两侧打开，最后在身后交握。几处关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合页被重新转动。他从腰间拔出长剑在晨光中挥了两下——第一剑很慢，像是在重新熟悉握剑的感觉；第二剑快了一些，剑刃切开雾气，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银白色弧线。“可以了。”他说，收剑入鞘。
姜月婵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羊皮地图。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的标记和远方的天际线之间来回移动，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晨风吹动她月白色的裙摆和外面那件灰白色裘皮披风的边缘。冰凰血脉的气息在寒冷中反而更加活跃，她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但她的脸色依然红润，没有被冻僵的迹象。
洛青丝背着一个比她自己还大一圈的包袱站在院子角落。那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所有人的干粮、换洗衣物和一些野外用品，用布带紧紧地捆了几道，扎得结实。她的柴刀别在腰间，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那是她昨晚花了很长时间磨出来的，锋口可以轻松切断一根手指粗的麻绳。小禾站在她旁边，也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洛青丝给她准备的零食和几件厚衣服，包袱的口还露出一截她平时最喜欢的那根草茎编成的小圈。
秦昊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好了。“都齐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用行动表明了态度——云破天将长剑往肩上一扛，姜月婵收起地图，洛青丝把小禾往身边拉了拉。
秦昊转身，迈步走向万道宗的山门。身后五个人沉默地跟了上来，脚步声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沉闷。万道宗的山门卫兵验过了他们的身份令牌，目光在他们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问，便放行了。秦昊走出山门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万道宗的殿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屋顶和白墙在晨雾中融化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正在缓缓退入梦境的庞大身影。他在这里度过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从秋天一直住到了冬天。他在这里突破了筑基中期，拿到了第七块碎片，得知了第八块碎片的下落，还从万道老人口中得知了母亲当年救过他一命的事。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但他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走吧。”秦昊转过头，不再回头，踏上了北方荒原。
前三天还算顺利。宽阔的官道一直向北延伸，路面虽然不算平整，但至少比荒山野岭好走得多。沿途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驿站可以补充水和干粮。秦昊一行人的脚程很快，每天能走七八十里，中间只停下来休息两次，喝口水，啃两口干粮。路上偶尔能遇到其他北行的修士——有人骑着灵马，有人徒步，有人驾着一辆由低阶妖兽拉着的车。彼此打量一眼，有时会互相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
但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路况在他们离开倒数第二个驿站之后开始断崖式地变差。宽阔平整的官道先是收缩成了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又渐渐变成了只有一人宽的荒野小径，再后来连小径都消失了，只剩下被野草覆盖的地面。两旁的树木也变得越来越矮——最初是高大的阔叶林，后来变成了松树和柏树的混合林，再后来松树也开始变得稀疏矮小。到最后，视野中只剩下贴地生长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
第四天清晨起来的时候，秦昊注意到天空的颜色变了。之前几天的天空虽然算不上晴朗，但至少还能看到云的形状，能分辨出太阳的位置。但从第四天起，天空变成了一片均匀的铅灰色，厚实的云层像一床巨大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片天空，没有缝隙，没有边缘，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太阳被那层厚实的云层完全遮住了，光线变得均匀而暗淡，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上了一层柔光罩。秦昊的活动范围变得模糊——他只能通过身体的感觉来判断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通过影子的浓淡来推测太阳的大致方位。
风从北方刮来，不像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风。那风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秦昊把那件厚外袍的领口拉紧，用布条在袖口处扎紧，不让风灌进去。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寒风，为身后的人减轻一些压力。
秦昊走在最前面，步伐一直没有慢下来。半数的干粮已经消耗掉了，但每个人的包袱里都还有富余。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只要不遇到意外情况，完全可以在预计的时间内到达冰原边缘。秦昊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遍里程和剩余时间，确认没有误差，才放心地继续赶路。
“前面有个避风的山坳，今晚在那里扎营。”秦昊顺着她的指示看过去——远处的矮丘之间有一道凹陷的阴影，像是一个被风沙侵蚀出来的浅谷，三面被矮丘环抱，只有南面敞开，正好可以挡住从北方吹来的寒风。
秦昊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山坳不大，大约半个院子大小，三面是风化的矮丘。那些矮丘虽然不高，但正好挡住了从北方和两侧吹来的寒风，站在里面明显感觉到风小了很多，气温也似乎回升了一点。地面是干硬的沙土混合着碎石，虽然不算平整，但至少没有积雪，比外面那些被冰雪覆盖的地面好多了。
云破天把背上的干柴卸下来堆在空地中央。洛青丝蹲在那堆干柴前，用火石打火。风小了很多，火石打了好几下终于点着了火绒，她把火绒小心地塞进干柴底下的枯草中，用嘴轻轻地吹了几口气，火苗慢慢窜了上来。橘红色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驱散了周围的寒冷和黑暗。小禾蹲在她旁边，伸出两只小手靠近火焰，被冻得发白的指尖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
姜月婵抱着小禾坐在背风处。小禾缩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握着一只粗陶杯，杯子里是洛青丝给她倒的热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被烫得直吸气，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姜月婵指着天上那些刚刚开始露头的星星，在给她讲那些星座的名字和传说——“那一串连起来像一只大熊的，叫熊星座。传说它原本是一个猎人的守护兽……”
篝火燃起来了。那橘红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这片灰色的荒原上唯一有温度的东西。洛青丝在那堆火上架起一只小铁锅，倒了水，放入洗好的米和几片切碎的干肉，又加了一些从路边采来的山菌。热粥的香气很快在寒风中飘散开来，混着木柴燃烧的烟味，形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秦昊坐在离篝火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手里也捧着一碗粥。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冒着热气的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干肉的咸香和山菌的鲜味混合在一起，香气扑鼻。但他没有立刻喝，目光越过篝火，望向北方那黑沉沉的天际线。
灭世教派的大本营在冰原深处。冬至那天血祭大典，守卫减少四分之三，姜月婵画出的潜入路线有七成把握，剩下的三成要靠临场应变。帝临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他是灭世教派的圣子，血祭大典这样重要的仪式他没有理由缺席。如果他在，自己能应对吗？
“粥凉了。”洛青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昊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碗里的粥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挑开那层皮，低头大口喝了起来——粥还是温的，不烫嘴，入口有一股米香和肉香混合的味道。
当天夜里，秦昊没有睡。他让云破天和姜月婵先休息，自己坐在篝火边守夜。他把那件厚外袍裹紧了一些，靠着一块被风沙磨圆了棱角的石头坐着，把短刀横在膝盖上，目光在周围的黑暗中来扫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洛青丝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两只手伸到篝火上方烤了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洛青丝问。
“在想怎么把秦战救出来。”秦昊没有隐瞒，如实说了出来，“还有，怎么在救人的同时拿到第八块碎片。”
“不能先救人再拿碎片吗？”
“救人的动静会惊动护法。如果先救人，碎片就拿不到了。如果先拿碎片，秦战可能会被转移。”秦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讨论一件可能失败的事情的人。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紧绷感，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你会想到办法的。”洛青丝说。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秦昊转过头，看着她。篝火将灭未灭的火星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滴融化的金子。“你怎么知道？”他问。
洛青丝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因为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秦昊没有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将那一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冰凉的脸颊，然后收回了手。
洛青丝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起身钻回帐篷里去了。
秦昊在篝火边坐了片刻，然后又往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窜高了一些。
第七天的正午——或者说，秦昊判断应该是正午，因为光线没有明显的方向——他们终于看到了冰原的边缘。秦昊是第一个看到的。他走上一道缓坡的顶部，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开阔——前方的大地不再是灰色的荒野，不再是枯黄的野草和碎石，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铅灰色的天空在极远处融为一体。冰雪覆盖了一切，那些冰雪反射着暗淡的天光，让整片冰原都在散发着一种冷白色的、带着压迫感的光芒。
身后的队友们一个一个走上坡顶，在秦昊身后站成了一排。
“从这里开始，就是灭世教派的势力范围了。”姜月婵的声音从秦昊身侧传来，“过了这条线，每一步都有可能被发现，每一步都要小心。”
秦昊从怀里摸出姜月婵画的那张布防图，顺手递给她让他指给他看他们的当前位置。冰原上的风比荒野上更猛烈。积雪被风吹起来，形成一层低矮的白色雾霭，贴着地面快速流动。那些被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即使裹紧了厚衣服，那股寒意依然能从衣领和袖口的缝隙中钻进去。
秦昊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羊皮纸上画的路线，然后把它收进怀里。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那股冷气进入肺部有一种刺刺的感觉。“走吧。”他说。他迈出了踏上冰原的第一步——脚下的雪被踩实，发出咯吱的声响，脚背没入了积雪中。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五个人沉默地跟了上来。秦昊走在最前面，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地踩着积雪前进，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没过了脚踝。洛青丝紧跟在他身后，用一条厚厚的布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的睫毛上很快就凝结了一层细小的冰珠，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触感。云破天走在洛青丝旁边，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剑柄，防止长剑被风吹得乱晃敲击身体发出声响。姜月婵抱着小禾走在队伍最后面，用她那件灰白色的裘皮披风把小禾裹得严严实实。小禾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片从未见过的白色世界，呼出的气息在披风的边缘凝结成白色的雾气又迅速被风吹散。
六个人的身影在茫茫冰原上缓慢移动，像六粒细小的黑芝麻撒在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白色宣纸上。北风从他们前方迎面吹来，将他们留下的脚印迅速抹平，仿佛这片冰原在拒绝留下任何关于他们存在的痕迹。
傍晚时分，秦昊在一处冰丘的背阴面找到了扎营的地方。那冰丘有几丈高，它的存在挡住了大部分从北方吹来的风雪，在背阴面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秦昊用手摸了摸地面——表面被冻得很硬，但下面似乎是比较密实的雪层，可以用来固定帐篷。他用脚踩了踩，确认不会塌陷，然后开始清理出一块平整的地面。
云破天用剑在冰面上凿出几个深坑，把帐篷的地钉插进去再填上碎冰踩实。秦昊负责搭帐篷的骨架，把几根木棍交叉绑好插进地钉旁边的雪中，然后把帐篷布罩上去拉紧四角。洛青丝在那片避风区里蹲在地上想生火，但冰原上的风太冷了，她的手指被冻得发僵，握着火石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出火星来。她咬了咬牙，把火石握在手心搓了一会儿，让手指恢复了一些温度，然后再试——第四次的时候，火星终于点燃了火绒，她赶紧把火绒塞进干柴底下，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点脆弱的火苗。
姜月婵抱着小禾钻进帐篷里，用裘皮披风把小禾包成一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秦昊没有进帐篷。他爬上了那座冰丘的顶端，站在最突出的那块冰面上，眺望着北方。暮色正在从天空中缓缓收拢，光线变得越来越暗，但北方的天际线上依然还残留着一线暗淡的白光。在那片白光之下，黑暗之中，秦昊的心里映出那个他从未亲眼见过、但在脑海中描绘过无数次的地方——灭世教派的大本营。秦战在那里。第八块碎片在那里。他从未面对过的敌人也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再握紧，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有足够的力气去握住刀柄、去打开那扇通往祭坛的门。然后他转身，走下冰丘，朝帐篷的方向走去——明天，继续往北。
万道宗客舍外的晨雾浓得像刚煮沸的牛奶，白茫茫的一片，把远处的山门和殿阁都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秦昊站在院子中央，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装——短刀别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刀鞘外面缠着一层黑布以减少摩擦声；包袱里整齐地叠着那件洛青丝给他缝的厚外袍，旁边塞着几包干粮、一小袋伤药和一块磨刀石。七块碎片在他体内安静地沉睡着，气息收敛到了最弱的状态——越往北走，灭世教派的眼线可能越多，他必须尽量减少碎片气息的外泄，不能让敌人提前感知到他的靠近。
云破天站在院子一侧，正在活动他那条刚刚拆了绷带的左臂。他先将手臂缓缓向前伸直，然后向上举过头顶，再向两侧打开，最后在身后交握。几处关节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像是生锈的合页被重新转动。他从腰间拔出长剑在晨光中挥了两下——第一剑很慢，像是在重新熟悉握剑的感觉；第二剑快了一些，剑刃切开雾气，在空中留下一道短暂的银白色弧线。“可以了。”他说，收剑入鞘。
姜月婵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羊皮地图。她的目光在地图上的标记和远方的天际线之间来回移动，最后确认了一遍路线。晨风吹动她月白色的裙摆和外面那件灰白色裘皮披风的边缘。冰凰血脉的气息在寒冷中反而更加活跃，她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色的雾，但她的脸色依然红润，没有被冻僵的迹象。
洛青丝背着一个比她自己还大一圈的包袱站在院子角落。那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所有人的干粮、换洗衣物和一些野外用品，用布带紧紧地捆了几道，扎得结实。她的柴刀别在腰间，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那是她昨晚花了很长时间磨出来的，锋口可以轻松切断一根手指粗的麻绳。小禾站在她旁边，也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洛青丝给她准备的零食和几件厚衣服，包袱的口还露出一截她平时最喜欢的那根草茎编成的小圈。
秦昊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好了。“都齐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用行动表明了态度——云破天将长剑往肩上一扛，姜月婵收起地图，洛青丝把小禾往身边拉了拉。
秦昊转身，迈步走向万道宗的山门。身后五个人沉默地跟了上来，脚步声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沉闷。万道宗的山门卫兵验过了他们的身份令牌，目光在他们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多问，便放行了。秦昊走出山门的那一刻，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万道宗的殿阁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青灰色的屋顶和白墙在晨雾中融化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正在缓缓退入梦境的庞大身影。他在这里度过了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从秋天一直住到了冬天。他在这里突破了筑基中期，拿到了第七块碎片，得知了第八块碎片的下落，还从万道老人口中得知了母亲当年救过他一命的事。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但他不会忘记这个地方。
“走吧。”秦昊转过头，不再回头，踏上了北方荒原。
前三天还算顺利。宽阔的官道一直向北延伸，路面虽然不算平整，但至少比荒山野岭好走得多。沿途每隔几十里就有一个驿站可以补充水和干粮。秦昊一行人的脚程很快，每天能走七八十里，中间只停下来休息两次，喝口水，啃两口干粮。路上偶尔能遇到其他北行的修士——有人骑着灵马，有人徒步，有人驾着一辆由低阶妖兽拉着的车。彼此打量一眼，有时会互相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
但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路况在他们离开倒数第二个驿站之后开始断崖式地变差。宽阔平整的官道先是收缩成了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的土路，又渐渐变成了只有一人宽的荒野小径，再后来连小径都消失了，只剩下被野草覆盖的地面。两旁的树木也变得越来越矮——最初是高大的阔叶林，后来变成了松树和柏树的混合林，再后来松树也开始变得稀疏矮小。到最后，视野中只剩下贴地生长的灌木和枯黄的野草。
第四天清晨起来的时候，秦昊注意到天空的颜色变了。之前几天的天空虽然算不上晴朗，但至少还能看到云的形状，能分辨出太阳的位置。但从第四天起，天空变成了一片均匀的铅灰色，厚实的云层像一床巨大的棉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整片天空，没有缝隙，没有边缘，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太阳被那层厚实的云层完全遮住了，光线变得均匀而暗淡，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上了一层柔光罩。秦昊的活动范围变得模糊——他只能通过身体的感觉来判断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通过影子的浓淡来推测太阳的大致方位。
风从北方刮来，不像他之前经历过的任何一种风。那风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秦昊把那件厚外袍的领口拉紧，用布条在袖口处扎紧，不让风灌进去。他走在队伍最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部分寒风，为身后的人减轻一些压力。
秦昊走在最前面，步伐一直没有慢下来。半数的干粮已经消耗掉了，但每个人的包袱里都还有富余。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只要不遇到意外情况，完全可以在预计的时间内到达冰原边缘。秦昊在心里重新计算了一遍里程和剩余时间，确认没有误差，才放心地继续赶路。
“前面有个避风的山坳，今晚在那里扎营。”秦昊顺着她的指示看过去——远处的矮丘之间有一道凹陷的阴影，像是一个被风沙侵蚀出来的浅谷，三面被矮丘环抱，只有南面敞开，正好可以挡住从北方吹来的寒风。
秦昊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山坳不大，大约半个院子大小，三面是风化的矮丘。那些矮丘虽然不高，但正好挡住了从北方和两侧吹来的寒风，站在里面明显感觉到风小了很多，气温也似乎回升了一点。地面是干硬的沙土混合着碎石，虽然不算平整，但至少没有积雪，比外面那些被冰雪覆盖的地面好多了。
云破天把背上的干柴卸下来堆在空地中央。洛青丝蹲在那堆干柴前，用火石打火。风小了很多，火石打了好几下终于点着了火绒，她把火绒小心地塞进干柴底下的枯草中，用嘴轻轻地吹了几口气，火苗慢慢窜了上来。橘红色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驱散了周围的寒冷和黑暗。小禾蹲在她旁边，伸出两只小手靠近火焰，被冻得发白的指尖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恢复了一些血色。
姜月婵抱着小禾坐在背风处。小禾缩在她怀里，两只小手握着一只粗陶杯，杯子里是洛青丝给她倒的热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被烫得直吸气，但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姜月婵指着天上那些刚刚开始露头的星星，在给她讲那些星座的名字和传说——“那一串连起来像一只大熊的，叫熊星座。传说它原本是一个猎人的守护兽……”
篝火燃起来了。那橘红色的光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温暖，像是这片灰色的荒原上唯一有温度的东西。洛青丝在那堆火上架起一只小铁锅，倒了水，放入洗好的米和几片切碎的干肉，又加了一些从路边采来的山菌。热粥的香气很快在寒风中飘散开来，混着木柴燃烧的烟味，形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秦昊坐在离篝火稍远的一块石头上，手里也捧着一碗粥。他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冒着热气的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干肉的咸香和山菌的鲜味混合在一起，香气扑鼻。但他没有立刻喝，目光越过篝火，望向北方那黑沉沉的天际线。
灭世教派的大本营在冰原深处。冬至那天血祭大典，守卫减少四分之三，姜月婵画出的潜入路线有七成把握，剩下的三成要靠临场应变。帝临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他是灭世教派的圣子，血祭大典这样重要的仪式他没有理由缺席。如果他在，自己能应对吗？
“粥凉了。”洛青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昊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碗里的粥表面已经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挑开那层皮，低头大口喝了起来——粥还是温的，不烫嘴，入口有一股米香和肉香混合的味道。
当天夜里，秦昊没有睡。他让云破天和姜月婵先休息，自己坐在篝火边守夜。他把那件厚外袍裹紧了一些，靠着一块被风沙磨圆了棱角的石头坐着，把短刀横在膝盖上，目光在周围的黑暗中来扫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洛青丝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两只手伸到篝火上方烤了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你在想什么？”洛青丝问。
“在想怎么把秦战救出来。”秦昊没有隐瞒，如实说了出来，“还有，怎么在救人的同时拿到第八块碎片。”
“不能先救人再拿碎片吗？”
“救人的动静会惊动护法。如果先救人，碎片就拿不到了。如果先拿碎片，秦战可能会被转移。”秦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讨论一件可能失败的事情的人。但那种平静之下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紧绷感，像是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你会想到办法的。”洛青丝说。她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
秦昊转过头，看着她。篝火将灭未灭的火星映在她的眼睛里，像是两滴融化的金子。“你怎么知道？”他问。
洛青丝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因为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秦昊没有再说话，伸出手，轻轻拨了一下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将那一缕碎发别到她的耳后。“睡吧，明天还要赶路。”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冰凉的脸颊，然后收回了手。
洛青丝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起身钻回帐篷里去了。
秦昊在篝火边坐了片刻，然后又往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重新窜高了一些。
第七天的正午——或者说，秦昊判断应该是正午，因为光线没有明显的方向——他们终于看到了冰原的边缘。秦昊是第一个看到的。他走上一道缓坡的顶部，视野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开阔——前方的大地不再是灰色的荒野，不再是枯黄的野草和碎石，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铅灰色的天空在极远处融为一体。冰雪覆盖了一切，那些冰雪反射着暗淡的天光，让整片冰原都在散发着一种冷白色的、带着压迫感的光芒。
身后的队友们一个一个走上坡顶，在秦昊身后站成了一排。
“从这里开始，就是灭世教派的势力范围了。”姜月婵的声音从秦昊身侧传来，“过了这条线，每一步都有可能被发现，每一步都要小心。”
秦昊从怀里摸出姜月婵画的那张布防图，顺手递给她让他指给他看他们的当前位置。冰原上的风比荒野上更猛烈。积雪被风吹起来，形成一层低矮的白色雾霭，贴着地面快速流动。那些被卷起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同时扎进皮肤里，即使裹紧了厚衣服，那股寒意依然能从衣领和袖口的缝隙中钻进去。
秦昊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羊皮纸上画的路线，然后把它收进怀里。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那股冷气进入肺部有一种刺刺的感觉。“走吧。”他说。他迈出了踏上冰原的第一步——脚下的雪被踩实，发出咯吱的声响，脚背没入了积雪中。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向前走。
身后的五个人沉默地跟了上来。秦昊走在最前面，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地踩着积雪前进，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没过了脚踝。洛青丝紧跟在他身后，用一条厚厚的布巾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她的睫毛上很快就凝结了一层细小的冰珠，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那种冰凉的触感。云破天走在洛青丝旁边，一只手扶着腰间的剑柄，防止长剑被风吹得乱晃敲击身体发出声响。姜月婵抱着小禾走在队伍最后面，用她那件灰白色的裘皮披风把小禾裹得严严实实。小禾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片从未见过的白色世界，呼出的气息在披风的边缘凝结成白色的雾气又迅速被风吹散。
六个人的身影在茫茫冰原上缓慢移动，像六粒细小的黑芝麻撒在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白色宣纸上。北风从他们前方迎面吹来，将他们留下的脚印迅速抹平，仿佛这片冰原在拒绝留下任何关于他们存在的痕迹。
傍晚时分，秦昊在一处冰丘的背阴面找到了扎营的地方。那冰丘有几丈高，它的存在挡住了大部分从北方吹来的风雪，在背阴面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秦昊用手摸了摸地面——表面被冻得很硬，但下面似乎是比较密实的雪层，可以用来固定帐篷。他用脚踩了踩，确认不会塌陷，然后开始清理出一块平整的地面。
云破天用剑在冰面上凿出几个深坑，把帐篷的地钉插进去再填上碎冰踩实。秦昊负责搭帐篷的骨架，把几根木棍交叉绑好插进地钉旁边的雪中，然后把帐篷布罩上去拉紧四角。洛青丝在那片避风区里蹲在地上想生火，但冰原上的风太冷了，她的手指被冻得发僵，握着火石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出火星来。她咬了咬牙，把火石握在手心搓了一会儿，让手指恢复了一些温度，然后再试——第四次的时候，火星终于点燃了火绒，她赶紧把火绒塞进干柴底下，小心翼翼地护着那点脆弱的火苗。
姜月婵抱着小禾钻进帐篷里，用裘皮披风把小禾包成一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秦昊没有进帐篷。他爬上了那座冰丘的顶端，站在最突出的那块冰面上，眺望着北方。暮色正在从天空中缓缓收拢，光线变得越来越暗，但北方的天际线上依然还残留着一线暗淡的白光。在那片白光之下，黑暗之中，秦昊的心里映出那个他从未亲眼见过、但在脑海中描绘过无数次的地方——灭世教派的大本营。秦战在那里。第八块碎片在那里。他从未面对过的敌人也在那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再握紧，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有足够的力气去握住刀柄、去打开那扇通往祭坛的门。然后他转身，走下冰丘，朝帐篷的方向走去——明天，继续往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