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冰原深处
进入冰原的第三天，气温骤降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程度。
白天，太阳高悬在头顶，却像一块挂在灰色天幕上的苍白冰盘，徒具其形，不散发丝毫热量。那轮太阳发出的光落在冰面上，又被反射回来，形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即使眯起眼睛也会感到眼球被刺痛，时间一长眼前就会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重影。风从北方无休无止地刮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毛孔，留下密密麻麻的红点。
秦昊把外袍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用布条在帽檐处扎紧，只留下一道不到半指宽的缝隙供眼睛观察外界。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踩下去，积雪都没过了他的小腿。靴子里已经渗进了一些雪，脚趾冻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在冰原上，停下来就意味着体温会快速流失，一旦身体冷透了就很难再暖和过来。他需要花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才能把脚从雪中拔出来，再迈出下一步。冰面下偶尔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冰层在重压之下发出的呻吟，每一次响起都会让人心头一紧，因为那可能意味着脚下的冰层正在开裂。
“小心冰裂缝。”姜月婵走在秦昊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她的目光在冰面上不停扫视，不放过任何一道细纹或色差。她对冰层的变化格外敏感，她的冰凰血脉在这种极端环境中反而变得更加活跃，让她能够分辨出哪些纹路只是表面的冻裂，哪些纹路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冰缝。“前面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暗缝，宽度不大，但不稳定。绕过去，从右侧走。”
秦昊点了点头，没有询问那条裂缝有多宽有多深，当即调整方向，带着队伍向右绕了一个大弧线。他走得并不快，因为在这种地形上，一步踩错就可能掉进冰缝里，被卡在狭窄的冰壁之间，既上不来也下不去。洛青丝紧跟在秦昊身后，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已经不再哭闹了，安静地缩在洛青丝怀里，把脸埋在洛青丝温暖的肩窝中，露出的嘴角有些发紫。洛青丝不时低头看她一眼，用下巴蹭一蹭她的头顶，确认她还在呼吸，还好好的。云破天走在队伍最后面，长剑挂在腰间，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不时扫向两侧和后方。
第五天中午，秦昊在茫茫冰原上看到了第一个属于人类活动的痕迹。那是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宽约三尺，边缘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辨。他蹲下身来，用手套扒开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被碾压过的冰层。车辙的印记很深，在冰面上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深槽，槽底的冰面被压得非常密实，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光泽。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车辙的走向笔直指向正北方，没有丝毫偏转。
“灭世教派的补给车队。”姜月婵也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车辙的宽度和深度，“至少是五天前留下的。轮距很宽，负载很重。前方应该有一处前哨补给站。”
秦昊站起来，用手拂去膝盖上沾的雪，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望向北方。那两道平行的槽痕在白茫茫的地平线尽头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完全消失在那片苍茫的白色之中。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微微加速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既有接近目标的兴奋，也有即将面对未知敌人的沉重。他的弟弟就在那个方向。自从秦家堡灭门的那一夜，秦战被灭世教派的人带走，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过他了。秦昊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自己，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这个哥哥。他只知道，他来了。
“从现在起，所有人都要噤声。”秦昊压低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从现在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灭世教派的暗哨或者巡逻队发现。姜月婵，你在前面探路，用冰凰血脉感知前方有没有修士的气息。云破天，你殿后，留意后方和两侧的动静。洛青丝，你抱着小禾走在中间，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遇到任何情况，不要出声，等我信号。”
所有人点了点头，没有人出声回答——他们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暴露行踪，引来灭顶之灾。姜月婵无声地越过秦昊的位置，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她在冰面上行走的姿态比其他人都要轻盈，像是冰层在主动托举着她的脚步。
秦昊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让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保持均匀。他不再直行，而是引导着队伍沿着车辙的轨迹，贴着冰丘和冰裂缝的边缘前进，尽量让队伍的行迹混入风雪自然形成的痕迹中。他知道在这片冰原上，任何一条过于规整的痕迹都会引起巡逻队的注意，所以他刻意让自己的路线变得不规则的，时而沿着冰丘走，时而绕开平坦的冰面，时而在雪层较厚的区域故意绕远路。
第六天傍晚，他们遇到了一次真正的险情。
秦昊正带着队伍绕过一片冰裂缝密集的区域，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交织在冰面上，每一条都深不见底。姜月婵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右手握拳。秦昊跟着停下，同时向后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让所有人都蹲下身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兽吼声从前方冰丘的另一侧传过来。那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冰层开裂的声音，而是沉重的、有节奏的声响，踩在冰面上发出的闷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秦昊矮下身体，将身形完全隐藏在冰丘的阴影中，缓缓探出半个头，目光越过冰丘的顶部。
一支七人的巡逻队正从前方经过。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修为筑基中期，他骑着一头浑身覆盖着白色长毛的雪地妖兽，那妖兽四肢粗壮，脚掌宽大，在冰面上奔跑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风中回荡。壮汉身后跟着六个人，修为都在凝气八九重左右，骑着同样的白色妖兽。他们的队列并不紧密，彼此之间隔着几丈的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搜索阵型。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左右张望，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秦昊趴在冰面上，屏住呼吸，手紧紧按在刀柄上。那一瞬间他非常想拔刀，非常想冲出去——那股冲动像一股滚烫的岩浆从他胸口涌上来，沿着喉咙冲向大脑，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的心跳得非常快，他咬着牙，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但他没有动。他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慢，生怕那微弱的呼气声会引起巡逻队的注意。
那支巡逻队从冰丘的另一侧经过，没有人转头朝秦昊藏身的方向看一眼。他们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向北走去，脚步声和兽吼声越来越远，被风声一点一点地吞噬，直到彻底消失。
过了很久，久到秦昊确认那支巡逻队已经走远到不可能听到任何声响了，他才缓缓松开刀柄，呼出那口憋了太长的气。他的手掌心已经被刀柄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硬。
“灭世教派的巡逻队。”姜月婵的声音伴随着呼气在他耳边响起，“从他们的行进方向来看，应该是从大本营出发向外围巡逻的，每六天完成一个循环。今天是第六天，下一队应该在六天后才会经过这里。”
秦昊松开刀柄，把那只已经被他握得发烫的手从刀柄上拿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记下来。”
第七天夜里，秦昊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间中央，脚下是冰冷的黑色石板，头顶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浓稠得几乎凝固的黑暗。不远处，一座由黑色石头砌成的祭坛矗立在那里，祭坛周围燃着暗红色的火焰，那些火焰没有热度，只有一种阴冷的光，照亮了祭坛周围一小片区域。祭坛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缠着手腕粗的铁链，那些铁链的一端固定在石柱上，另一端紧紧勒在一个人的身上，把他牢牢固定在石柱上。
秦昊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个人——他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血迹，紧闭着眼睛，嘴唇干裂。秦昊想冲过去，但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无论他如何用力，一步也迈不出去。他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一层黑色的冰晶冻在了地面上。
祭坛周围的黑暗中走出了无数穿着黑袍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脸，只有兜帽下面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个个空洞的人形轮廓。他们无声地在祭坛前站定，齐刷刷地转向秦昊的方向。然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人——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黑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帝临。他拔出那柄黑剑，剑尖对准了被绑在石柱上的人的心口。
秦昊猛地睁开眼睛。
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汗在离开皮肤的一瞬间就在低温中冻结成了细小的冰碴，贴在他的额头上，冰凉刺骨。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中闪烁，发出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量。洛青丝坐在他旁边，没有睡，正用一块干燥的布巾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又做噩梦了？”她问。
秦昊坐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让那冷意刺激他的肺部，让他的意识从那场噩梦中完全挣脱出来。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他说了一句：“梦到了秦战。他被绑在祭坛上。帝临站在他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心口。”
洛青丝没有说话，她把放在一旁的那只杯子重新递到他手里。那杯水被她用篝火的余温保温着，还是温热的。秦昊接过来，没有立刻喝，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温度从杯壁传递到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驱散他指尖的冰冷。过了很久，他把那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那股噩梦带来的寒意正在慢慢退去。
“睡吧，我守夜。”秦昊把被子重新裹好，说。
洛青丝摇了摇头。“我还不困。”她重新坐下来，坐在秦昊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篝火的余烬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第八天，他们终于看到了灭世教派大本营的轮廓。
秦昊趴在一座冰丘顶上，四肢完全贴伏在冰面上，用姜月婵给的远望镜观察着远处那座矗立在冰原腹地的黑色堡垒。那是一座用黑色岩石建成的巨大堡垒，城墙高耸，表面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座塔楼，塔楼顶端插着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暗红色的火焰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正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守卫，个个身披黑色铠甲，手持长戟，像两排没有生命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堡垒上空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光罩，那光罩微微波动着，像一滴凝固在半空中的血液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波动都会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
秦昊趴在那里，用远望镜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城墙的高度大约三丈有余，由巨大的黑色石块砌成，石块之间的接缝非常紧密；塔楼共十二座，分布在城墙的各个关键节点上，每座塔楼顶端都插着一面旗帜；门前两排守卫各八人，共十六人，身披黑色铠甲，手持长戟，站姿挺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护城河宽约两丈，河水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刺骨的寒气；暗红色的光罩覆盖着整座堡垒，像一个倒扣的碗，将堡垒完全笼罩在其中。
“冬至还有十九天。”姜月婵趴在他旁边，也正通过自己的远望镜观察着那座堡垒，她的观察重点和秦昊不同，她在记录守卫的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的规律。“十九天后，堡垒内的守卫会聚集到祭坛周围，防御会出现空隙。可以在那天夜里从西侧的悬崖爬上去。”
秦昊没有回答，继续用远望镜观察着那座堡垒。他从正门开始，沿着城墙的轮廓缓缓移动，扫过每一座塔楼、每一面旗帜、每一段城墙的接缝。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自己不可能记住更多细节了，才放下远望镜，把它收进怀里。“走，先退回安全区域。”
他从冰丘顶上滑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滑痕，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的雪，头也不回地朝冰洞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再看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反而会让自己产生不必要的压力。
队伍撤退到了那个隐蔽的冰洞里。秦昊把布防图摊开在平整的冰面上，用几块小石头压住边角，指着地图上堡垒西侧的那处悬崖，把需要重点观察的任务分给了云破天和姜月婵。两个人轮流去冰洞口盯梢，一个观测时另一个就蹲在冰丘背面避风，等上一个冻得受不了了再替换。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任务执行得很到位，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秦昊坐在冰洞口，没有去盯梢。他面朝北方，看着远处那座黑色堡垒的方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潜入方案。他把每一条可能的路线、每一个可能的变数都在脑子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如果被发现怎么办，如果路线被堵死怎么办，如果秦战不在祭坛上怎么办——每一种可能都推演到最坏的结局，然后反推回来寻找最优的应对方案。
洛青丝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到秦昊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热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里面加了一些切碎的野葱和干肉丁，在冰原上能找到的材料有限，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食物了。秦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嘴唇一路烫到舌尖，再到喉咙，最后落入胃中。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让那热流一点一点地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洛青丝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秦昊旁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那座被暮色笼罩的黑色堡垒。夜风从冰洞口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秦昊手里那碗粥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旋转，然后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冬至还有十九天，那碗粥的热气还在他面前袅袅升起，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白天，太阳高悬在头顶，却像一块挂在灰色天幕上的苍白冰盘，徒具其形，不散发丝毫热量。那轮太阳发出的光落在冰面上，又被反射回来，形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即使眯起眼睛也会感到眼球被刺痛，时间一长眼前就会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重影。风从北方无休无止地刮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进毛孔，留下密密麻麻的红点。
秦昊把外袍的帽子拉得更低了一些，用布条在帽檐处扎紧，只留下一道不到半指宽的缝隙供眼睛观察外界。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踩下去，积雪都没过了他的小腿。靴子里已经渗进了一些雪，脚趾冻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停下来处理——在冰原上，停下来就意味着体温会快速流失，一旦身体冷透了就很难再暖和过来。他需要花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才能把脚从雪中拔出来，再迈出下一步。冰面下偶尔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冰层在重压之下发出的呻吟，每一次响起都会让人心头一紧，因为那可能意味着脚下的冰层正在开裂。
“小心冰裂缝。”姜月婵走在秦昊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她的目光在冰面上不停扫视，不放过任何一道细纹或色差。她对冰层的变化格外敏感，她的冰凰血脉在这种极端环境中反而变得更加活跃，让她能够分辨出哪些纹路只是表面的冻裂，哪些纹路下面藏着深不见底的冰缝。“前面偏左的位置有一道暗缝，宽度不大，但不稳定。绕过去，从右侧走。”
秦昊点了点头，没有询问那条裂缝有多宽有多深，当即调整方向，带着队伍向右绕了一个大弧线。他走得并不快，因为在这种地形上，一步踩错就可能掉进冰缝里，被卡在狭窄的冰壁之间，既上不来也下不去。洛青丝紧跟在秦昊身后，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已经不再哭闹了，安静地缩在洛青丝怀里，把脸埋在洛青丝温暖的肩窝中，露出的嘴角有些发紫。洛青丝不时低头看她一眼，用下巴蹭一蹭她的头顶，确认她还在呼吸，还好好的。云破天走在队伍最后面，长剑挂在腰间，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不时扫向两侧和后方。
第五天中午，秦昊在茫茫冰原上看到了第一个属于人类活动的痕迹。那是一道深深的车辙印，宽约三尺，边缘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但痕迹依然清晰可辨。他蹲下身来，用手套扒开表面的浮雪，露出下面被碾压过的冰层。车辙的印记很深，在冰面上留下了两道平行的深槽，槽底的冰面被压得非常密实，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光泽。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车辙的走向笔直指向正北方，没有丝毫偏转。
“灭世教派的补给车队。”姜月婵也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车辙的宽度和深度，“至少是五天前留下的。轮距很宽，负载很重。前方应该有一处前哨补给站。”
秦昊站起来，用手拂去膝盖上沾的雪，顺着车辙延伸的方向望向北方。那两道平行的槽痕在白茫茫的地平线尽头变得越来越淡，最终完全消失在那片苍茫的白色之中。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微微加速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既有接近目标的兴奋，也有即将面对未知敌人的沉重。他的弟弟就在那个方向。自从秦家堡灭门的那一夜，秦战被灭世教派的人带走，他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过他了。秦昊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还认不认得自己，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认出自己这个哥哥。他只知道，他来了。
“从现在起，所有人都要噤声。”秦昊压低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从现在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被灭世教派的暗哨或者巡逻队发现。姜月婵，你在前面探路，用冰凰血脉感知前方有没有修士的气息。云破天，你殿后，留意后方和两侧的动静。洛青丝，你抱着小禾走在中间，尽量不要发出任何声响。遇到任何情况，不要出声，等我信号。”
所有人点了点头，没有人出声回答——他们都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暴露行踪，引来灭顶之灾。姜月婵无声地越过秦昊的位置，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她在冰面上行走的姿态比其他人都要轻盈，像是冰层在主动托举着她的脚步。
秦昊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让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保持均匀。他不再直行，而是引导着队伍沿着车辙的轨迹，贴着冰丘和冰裂缝的边缘前进，尽量让队伍的行迹混入风雪自然形成的痕迹中。他知道在这片冰原上，任何一条过于规整的痕迹都会引起巡逻队的注意，所以他刻意让自己的路线变得不规则的，时而沿着冰丘走，时而绕开平坦的冰面，时而在雪层较厚的区域故意绕远路。
第六天傍晚，他们遇到了一次真正的险情。
秦昊正带着队伍绕过一片冰裂缝密集的区域，那些裂缝像蛛网一样交织在冰面上，每一条都深不见底。姜月婵忽然停了下来，抬起右手握拳。秦昊跟着停下，同时向后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让所有人都蹲下身来。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兽吼声从前方冰丘的另一侧传过来。那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冰层开裂的声音，而是沉重的、有节奏的声响，踩在冰面上发出的闷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秦昊矮下身体，将身形完全隐藏在冰丘的阴影中，缓缓探出半个头，目光越过冰丘的顶部。
一支七人的巡逻队正从前方经过。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修为筑基中期，他骑着一头浑身覆盖着白色长毛的雪地妖兽，那妖兽四肢粗壮，脚掌宽大，在冰面上奔跑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风中回荡。壮汉身后跟着六个人，修为都在凝气八九重左右，骑着同样的白色妖兽。他们的队列并不紧密，彼此之间隔着几丈的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搜索阵型。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左右张望，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秦昊趴在冰面上，屏住呼吸，手紧紧按在刀柄上。那一瞬间他非常想拔刀，非常想冲出去——那股冲动像一股滚烫的岩浆从他胸口涌上来，沿着喉咙冲向大脑，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的心跳得非常快，他咬着牙，指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但他没有动。他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慢，生怕那微弱的呼气声会引起巡逻队的注意。
那支巡逻队从冰丘的另一侧经过，没有人转头朝秦昊藏身的方向看一眼。他们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向北走去，脚步声和兽吼声越来越远，被风声一点一点地吞噬，直到彻底消失。
过了很久，久到秦昊确认那支巡逻队已经走远到不可能听到任何声响了，他才缓缓松开刀柄，呼出那口憋了太长的气。他的手掌心已经被刀柄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硬。
“灭世教派的巡逻队。”姜月婵的声音伴随着呼气在他耳边响起，“从他们的行进方向来看，应该是从大本营出发向外围巡逻的，每六天完成一个循环。今天是第六天，下一队应该在六天后才会经过这里。”
秦昊松开刀柄，把那只已经被他握得发烫的手从刀柄上拿开，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记下来。”
第七天夜里，秦昊做了一个梦。
他站在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间中央，脚下是冰冷的黑色石板，头顶看不到任何光亮，只有浓稠得几乎凝固的黑暗。不远处，一座由黑色石头砌成的祭坛矗立在那里，祭坛周围燃着暗红色的火焰，那些火焰没有热度，只有一种阴冷的光，照亮了祭坛周围一小片区域。祭坛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石柱，柱身上缠着手腕粗的铁链，那些铁链的一端固定在石柱上，另一端紧紧勒在一个人的身上，把他牢牢固定在石柱上。
秦昊站在祭坛前，看着那个人——他很瘦，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他的脸上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血迹，紧闭着眼睛，嘴唇干裂。秦昊想冲过去，但他的脚下像是生了根，无论他如何用力，一步也迈不出去。他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双脚被一层黑色的冰晶冻在了地面上。
祭坛周围的黑暗中走出了无数穿着黑袍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脸，只有兜帽下面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个个空洞的人形轮廓。他们无声地在祭坛前站定，齐刷刷地转向秦昊的方向。然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人——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细长的黑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帝临。他拔出那柄黑剑，剑尖对准了被绑在石柱上的人的心口。
秦昊猛地睁开眼睛。
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些汗在离开皮肤的一瞬间就在低温中冻结成了细小的冰碴，贴在他的额头上，冰凉刺骨。篝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根暗红色的木炭在灰烬中闪烁，发出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热量。洛青丝坐在他旁边，没有睡，正用一块干燥的布巾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又做噩梦了？”她问。
秦昊坐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让那冷意刺激他的肺部，让他的意识从那场噩梦中完全挣脱出来。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回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他说了一句：“梦到了秦战。他被绑在祭坛上。帝临站在他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心口。”
洛青丝没有说话，她把放在一旁的那只杯子重新递到他手里。那杯水被她用篝火的余温保温着，还是温热的。秦昊接过来，没有立刻喝，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温度从杯壁传递到他的掌心，一点一点地驱散他指尖的冰冷。过了很久，他把那杯水喝完了，放下杯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那股噩梦带来的寒意正在慢慢退去。
“睡吧，我守夜。”秦昊把被子重新裹好，说。
洛青丝摇了摇头。“我还不困。”她重新坐下来，坐在秦昊旁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篝火的余烬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
第八天，他们终于看到了灭世教派大本营的轮廓。
秦昊趴在一座冰丘顶上，四肢完全贴伏在冰面上，用姜月婵给的远望镜观察着远处那座矗立在冰原腹地的黑色堡垒。那是一座用黑色岩石建成的巨大堡垒，城墙高耸，表面布满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座塔楼，塔楼顶端插着黑色的旗帜，旗上绣着暗红色的火焰图案，在风中猎猎作响。正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守卫，个个身披黑色铠甲，手持长戟，像两排没有生命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堡垒上空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光罩，那光罩微微波动着，像一滴凝固在半空中的血液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波动都会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灵力波动。
秦昊趴在那里，用远望镜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城墙的高度大约三丈有余，由巨大的黑色石块砌成，石块之间的接缝非常紧密；塔楼共十二座，分布在城墙的各个关键节点上，每座塔楼顶端都插着一面旗帜；门前两排守卫各八人，共十六人，身披黑色铠甲，手持长戟，站姿挺拔，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护城河宽约两丈，河水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刺骨的寒气；暗红色的光罩覆盖着整座堡垒，像一个倒扣的碗，将堡垒完全笼罩在其中。
“冬至还有十九天。”姜月婵趴在他旁边，也正通过自己的远望镜观察着那座堡垒，她的观察重点和秦昊不同，她在记录守卫的换班时间和巡逻路线的规律。“十九天后，堡垒内的守卫会聚集到祭坛周围，防御会出现空隙。可以在那天夜里从西侧的悬崖爬上去。”
秦昊没有回答，继续用远望镜观察着那座堡垒。他从正门开始，沿着城墙的轮廓缓缓移动，扫过每一座塔楼、每一面旗帜、每一段城墙的接缝。他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自己不可能记住更多细节了，才放下远望镜，把它收进怀里。“走，先退回安全区域。”
他从冰丘顶上滑下来，在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滑痕，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的雪，头也不回地朝冰洞的方向走去。他知道再看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反而会让自己产生不必要的压力。
队伍撤退到了那个隐蔽的冰洞里。秦昊把布防图摊开在平整的冰面上，用几块小石头压住边角，指着地图上堡垒西侧的那处悬崖，把需要重点观察的任务分给了云破天和姜月婵。两个人轮流去冰洞口盯梢，一个观测时另一个就蹲在冰丘背面避风，等上一个冻得受不了了再替换。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任务执行得很到位，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
秦昊坐在冰洞口，没有去盯梢。他面朝北方，看着远处那座黑色堡垒的方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潜入方案。他把每一条可能的路线、每一个可能的变数都在脑子里反复演练了无数遍——如果被发现怎么办，如果路线被堵死怎么办，如果秦战不在祭坛上怎么办——每一种可能都推演到最坏的结局，然后反推回来寻找最优的应对方案。
洛青丝端着一只粗陶碗走到秦昊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把碗递到他面前。碗里是热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里面加了一些切碎的野葱和干肉丁，在冰原上能找到的材料有限，这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好的食物了。秦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嘴唇一路烫到舌尖，再到喉咙，最后落入胃中。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让那热流一点一点地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洛青丝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秦昊旁边，抱着膝盖看着远处那座被暮色笼罩的黑色堡垒。夜风从冰洞口吹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但秦昊手里那碗粥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旋转，然后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冬至还有十九天，那碗粥的热气还在他面前袅袅升起，像是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