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青石镇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秦昊就已经站在营地的篝火边，把短刀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银两。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干瘪的钱袋掂了掂，铜板和碎银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从铁锈城带出来的盘缠在冰原上已经用去了大半，剩下的这些要精打细算才能撑到从青石镇回来。他把钱袋系紧塞回怀里，又检查了一遍短刀的刀鞘是否卡紧，以免走路时发出声响。
“我们中午前到镇上，买完东西就回来。”秦昊蹲下来，往快要熄灭的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天黑之前肯定到营地。”
姜月婵坐在秦战身边，点了点头。她经过一夜的休整，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脸色还苍白着，但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正在用一块布蘸着清水擦拭秦战的额头——秦战的体温已经降了很多，从滚烫变成了温热，虽然还在发烧，但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烧坏脑子的温度了。秦战靠在石头上，半睡半醒，听到秦昊的声音，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洛青丝正在整理她昨天采回来的草药。她把不同种类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捆好，挂在背阴处的树枝上晾干。听到秦昊要出发，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道别。她从来不说什么“小心”或者“早点回来”之类的话，但她会把营地守好，把秦战看好，用行动来回应秦昊的信任。
“走吧。”秦昊转身，朝峡谷出口走去。云破天跟在他身后，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清晨的山谷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像被一层白色的轻纱覆盖着。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秦昊的裤腿和鞋面，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和冰原截然不同的生机。冰原上的空气是锋利的，吸一口像刀子割喉咙；这里的空气是温润的，吸一口像喝了一口山泉水。小路在山谷间蜿蜒前行，两旁的灌木丛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响亮。秦昊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设伏，哪里是制高点，哪里的路容易走，哪里的路容易迷路。这些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不需要刻意去想，目光会自动扫过那些关键的位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先是遇到了一个赶着两头毛驴的商贩，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露出几根干草，看方向应该是从青石镇出来往山里去的。商贩看到秦昊和云破天，目光在他们腰间的武器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拉紧缰绳，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接着又遇到了几个背着柴薪的山民，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巴。那些人看到两个佩刀的年轻人走在路上，都会下意识地让到路边，等秦昊和云破天走过去之后才重新上路。秦昊把斗篷的帽子拉低了一些，遮住半张脸。他不想引人注目，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越低调越好。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了青石镇。
镇子坐落在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规模比之前路过的那座村子要大得多。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身是青灰色的石料，约莫一人高，上面刻着“青石镇”三个字，字迹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辨。石碑的底部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像是给石碑穿上了一层绿色的绒衣。一条主街从镇口一直延伸到镇尾，路面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有些石板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街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在敲击着大地；药铺的柜台上摆着几只青花瓷药罐，药罐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三七”“当归”“黄芪”等药名，一名穿着灰布长衫的老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药书；客栈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布面上“悦来客栈”四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到大致的轮廓；杂货铺的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插着扫帚、晾衣竿、扁担之类的日用杂货，一个妇人正站在门口和店主讨价还价，声音尖锐而急促，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谈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热闹而嘈杂的背景音。虽然比不上中央域的繁华，但自有一股旺盛的烟火气，让人感觉像是从一个漫长的寒冬中走出来，终于踩到了春天的土地上。
秦昊站在镇口，目光扫过整条街道，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镇中央的广场上，立着一面旗帜。
那旗帜是灰白色的布面，边缘缝着深蓝色的边，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万”字，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旗帜被一根碗口粗的竹竿高高挑起，顶部系着两条红色的飘带，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旗帜下方摆着一张黑色的木桌，桌面光滑，能反射出模糊的人影。桌上摆着几份卷好的竹简、一只青瓷笔筒、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端正，目如朗星，头发束成道髻，插着一根木簪。他的腰间挂着一块铜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万”字，和旗帜上的刺绣一模一样。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种温和但不失距离感的微笑。
“就是他。”云破天压低声音说。
秦昊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朝广场走去。
走到近前的时候，那个万道宗弟子抬起头看了秦昊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在秦昊的脸上停了一下——从秦昊眉骨的旧疤移到颧骨的擦伤，再到脖颈处露出的一截绷带边缘——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语气不紧不慢：“两位是来参加试炼的？”声音温和而有分寸，既不会让人觉得热情得可疑，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得拒人千里，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专业感。
秦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在桌前站定，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卷好的竹简，然后看向那个万道宗弟子：“我们先问问情况。试炼是什么？在哪里举行？有什么奖励？”他的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情，但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奔要害——不绕弯子，不浪费口舌。这是他逃亡养成的习惯：在陌生环境中接触陌生人，问话越直接越好，废话越少越安全。
万道宗弟子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好的竹简，展开，放在秦昊面前。竹简是用细竹篾编成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墨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最上方是四个较大的字“南域试炼·招募令”，下方是几行小字，详细列出了试炼的地点、时间、条件和奖励。那弟子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平稳而清晰：“试炼地点在南域深处的‘古荒秘境’，据说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遗迹，每两个月开放一次，每次限三十人进入。试炼内容因人而异——有的人会遭遇妖兽，有的人会面对幻阵，还有的人会遇到某种考验智慧和心性的机关。”他顿了一下，补充道，“通过试炼的修士，可获得万道宗提供的奖励——灵石、丹药、法器，看表现从下品到上品不等。表现特别优秀的，甚至有机会被推荐进入万道宗山门修炼。”
秦昊的目光落在“古荒秘境”四个字上，停了几息。“这个古荒秘境，”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万道宗弟子，“里面有什么？”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稍微收紧了一点。
万道宗弟子摇了摇头，那个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没人说得清。每个人进去后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同一个地点、同一个入口，进去之后的经历完全不同。活着出来的人都说，秘境会映照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你最想要的东西，你最害怕的东西，你最放不下的东西，都会在里面出现。”他停了一下，“通过了，修为大涨——有人从筑基初期直接突破到筑基巅峰，有人领悟了失传的上古功法，有人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本命法器。通不过，轻则受伤，重则……”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死亡率多少？”云破天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万道宗弟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三成左右。”
三成。十个人进去，三个人出不来。这个比例不算低。
秦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竹简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报名有什么要求？”
“筑基以上，三十岁以下。”万道宗弟子打量了秦昊一眼——虽然秦昊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他的气息沉稳内敛，带着筑基期修士特有的灵力波动，“这位小兄弟已经是筑基期了吧？”秦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息，然后问：“报名截止到什么时候？”
“试炼三天后开始。”万道宗弟子说，“从青石镇出发，往东走两天就到了秘境入口。如果想报名，最好明天之内到镇上来登记，我好统一安排。”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刚过，阳光正好打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散发着暖洋洋的气息，“时间还来得及。”
秦昊没有立刻答复。他把竹简卷好放回桌上，对那个万道宗弟子微微颔首：“我们考虑一下。”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话。
云破天跟在他身后，离开广场一段距离之后才开口：“你怎么看？”
秦昊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青石镇的主街走了一趟，在一家药铺里买了几包伤药——止血草、三七粉、黄芪片，都是常用药。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衫，手上沾满了草药的碎屑，称药的时候手很稳，每包药的重量都很精准。秦昊又多买了一些药材——当归、白及、金银花，都是洛青丝在营地里提到过的药名，说是对秦战的恢复有好处。他没有还价，付了钱，把药包塞进怀里。然后又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三天的干粮——烙饼、咸菜、肉干，都是耐放的。之后又在布庄买了两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在暗河中被刮得破破烂烂，肩膀和手肘露着肉，补都没法补了。
走在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在地上延伸的黑线。山路两旁的树林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秦昊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什么，有时候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确认没有走错路之后才继续往前走。走出青石镇约莫三里地之后，云破天再次开口：“你打算去？”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踩着路边的一块石头跳过了地面上的一条小水沟，然后才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笃定：“去。”
“不是为了试炼。”云破天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秦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沉默了一下之后，他开口：“万道宗把招募点设在青石镇，不可能是巧合。南域这么大，偏偏在我们落脚的地方附近设了一个招募点。”他偏头看了一眼云破天，“万道宗在冰原上刚刚经历了祭坛被毁的事情，他们的人出现在南域，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
云破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你觉得他们在等你？”
“不知道。”秦昊加快了脚步，“但去了，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大火。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轮廓清晰，像一把锯齿状的刀刃横亘在地平线上。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橘黄色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像一颗坠落地面的星星。
秦昊远远地就看到洛青丝坐在秦战身边，正在往篝火里添柴。秦战靠着石头坐着，姿势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瘫软的姿态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自己坐得住了，不用靠别人扶着。他的头低垂着，像是在打瞌睡，但听到脚步声之后，他抬起头朝秦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虽然疲惫，但不像之前那样空洞迷茫了，有了一点焦点，有了一点光。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至少能让人听清楚是在说什么了。
秦昊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秦战的额头——温度降了很多，虽然还在发着低烧，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烫手的感觉了。他又看了看秦战手腕上的伤口，那些腐烂的肉已经被洛青丝清理干净了，新长出的肉芽是粉红色的，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今天感觉怎么样？”秦昊问。
“好多了。”秦战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吃了大半碗粥，没有那么想吐了。”他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虽然动作很慢，很吃力，但确实是自己在动。秦昊看着他的手，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的微笑。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秦战的肩膀：“那就好。慢慢恢复，不急。”
姜月婵坐在篝火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粥，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看到秦昊回来，放下碗：“镇上情况怎么样？”秦昊在篝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竹简和药包放在地上。他先拿起竹简，展开，放在大家都能看到的位置，然后把在镇上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青石镇的位置、规模和驻留的人口情况，镇上的守备力量如何，万道宗招募点的位置和那个年轻弟子的情况，试炼的各项细节——地点、要求、奖励和死亡率，以及在镇上转了一圈之后对周边环境的观察。他把所有的信息都摆在了桌面上，没有任何隐瞒。
“古荒秘境。”姜月婵接过秦昊手中的竹简，借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我听说过这个地方。”她抬头看向秦昊，“万道宗确实每年都会在南域组织一次试炼，目标是古荒秘境。但时间不固定，地点也每年不同——有时候在青石镇，有时候在其他地方，要看秘境入口当年出现在哪个位置。今年选在这里，也许真的只是巧合。”秦昊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信巧合。”他的目光穿过了篝火的火焰，看向夜色中远方的山影。那些山影在黑暗中沉默着，像是一群蹲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南域这么大，偏偏在我们逃出冰原、刚到南域的第三天，万道宗的人就出现在我们最近的镇上。”他转头看向姜月婵，“你也在万道宗待过，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姜月婵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秦昊说得对——万道宗虽然在大陆各地都有眼线和势力范围，但南域地处偏远，万道宗在这里的影响力非常有限。偏偏在秦昊一行人刚刚抵达南域的时候，万道宗就开始在最近的镇上设点招募，要说这只是巧合，确实有些勉强。
“那你打算怎么办？”姜月婵问，“去这个试炼？”
秦昊点了点头：“去。”他把剩下的钱袋放在地上，接着说，“但我不冲着试炼去。我是冲着万道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答案去。”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几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秦战继续留在这里养伤，洛青丝留下来照顾他。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秘境入口。”
“什么时候出发？”云破天问。
“明天一早。”秦昊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先到青石镇和那个万道宗弟子碰面，报名，然后跟着他去秘境入口。路上可以观察一下他，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套到更多的信息。”姜月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篝火烧得很旺，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秦昊坐在篝火边，手里握着那卷竹简，指腹在竹简的边缘来回摩挲着。竹简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在指尖有一种温润的触感。远处的山影沉默着，夜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声细语。今夜没有月亮，但头顶的天空中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像一张缀满了碎钻石的黑色绒布。而那星光之下，青石镇的方向，有一面绣着“万”字的旗帜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旗帜之下，有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坐在桌前，微笑着等待下一个报名者。
秦昊看着那片布满星星的天空，目光平静。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古荒秘境中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万道宗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秘境的深处，或许就藏着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关于这条路为什么被安排好的答案，关于那些碎片的答案，关于灭世之主的答案，关于他该何去何从的答案。
他握紧了手中的竹简，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
“早点休息。”他对其他人说，“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
“我们中午前到镇上，买完东西就回来。”秦昊蹲下来，往快要熄灭的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光照亮了他平静的脸，“天黑之前肯定到营地。”
姜月婵坐在秦战身边，点了点头。她经过一夜的休整，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脸色还苍白着，但至少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正在用一块布蘸着清水擦拭秦战的额头——秦战的体温已经降了很多，从滚烫变成了温热，虽然还在发烧，但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烧坏脑子的温度了。秦战靠在石头上，半睡半醒，听到秦昊的声音，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洛青丝正在整理她昨天采回来的草药。她把不同种类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捆好，挂在背阴处的树枝上晾干。听到秦昊要出发，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道别。她从来不说什么“小心”或者“早点回来”之类的话，但她会把营地守好，把秦战看好，用行动来回应秦昊的信任。
“走吧。”秦昊转身，朝峡谷出口走去。云破天跟在他身后，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清晨的山谷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像被一层白色的轻纱覆盖着。草叶上的露珠打湿了秦昊的裤腿和鞋面，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皮肤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种和冰原截然不同的生机。冰原上的空气是锋利的，吸一口像刀子割喉咙；这里的空气是温润的，吸一口像喝了一口山泉水。小路在山谷间蜿蜒前行，两旁的灌木丛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响亮。秦昊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哪里可以藏身，哪里可以设伏，哪里是制高点，哪里的路容易走，哪里的路容易迷路。这些习惯已经刻进了他的本能里，不需要刻意去想，目光会自动扫过那些关键的位置。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先是遇到了一个赶着两头毛驴的商贩，驴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口露出几根干草，看方向应该是从青石镇出来往山里去的。商贩看到秦昊和云破天，目光在他们腰间的武器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拉紧缰绳，从他们身边绕了过去。接着又遇到了几个背着柴薪的山民，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了泥巴。那些人看到两个佩刀的年轻人走在路上，都会下意识地让到路边，等秦昊和云破天走过去之后才重新上路。秦昊把斗篷的帽子拉低了一些，遮住半张脸。他不想引人注目，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越低调越好。
正午时分，他们到达了青石镇。
镇子坐落在两座低矮的山丘之间，规模比之前路过的那座村子要大得多。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身是青灰色的石料，约莫一人高，上面刻着“青石镇”三个字，字迹有些斑驳，但依然清晰可辨。石碑的底部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像是给石碑穿上了一层绿色的绒衣。一条主街从镇口一直延伸到镇尾，路面铺着大小不一的青石板，有些石板已经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街道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在敲击着大地；药铺的柜台上摆着几只青花瓷药罐，药罐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三七”“当归”“黄芪”等药名，一名穿着灰布长衫的老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药书；客栈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布面上“悦来客栈”四个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到大致的轮廓；杂货铺的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插着扫帚、晾衣竿、扁担之类的日用杂货，一个妇人正站在门口和店主讨价还价，声音尖锐而急促，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谈话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热闹而嘈杂的背景音。虽然比不上中央域的繁华，但自有一股旺盛的烟火气，让人感觉像是从一个漫长的寒冬中走出来，终于踩到了春天的土地上。
秦昊站在镇口，目光扫过整条街道，很快就锁定了目标——镇中央的广场上，立着一面旗帜。
那旗帜是灰白色的布面，边缘缝着深蓝色的边，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万”字，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旗帜被一根碗口粗的竹竿高高挑起，顶部系着两条红色的飘带，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旗帜下方摆着一张黑色的木桌，桌面光滑，能反射出模糊的人影。桌上摆着几份卷好的竹简、一只青瓷笔筒、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容端正，目如朗星，头发束成道髻，插着一根木簪。他的腰间挂着一块铜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万”字，和旗帜上的刺绣一模一样。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种温和但不失距离感的微笑。
“就是他。”云破天压低声音说。
秦昊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朝广场走去。
走到近前的时候，那个万道宗弟子抬起头看了秦昊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在秦昊的脸上停了一下——从秦昊眉骨的旧疤移到颧骨的擦伤，再到脖颈处露出的一截绷带边缘——然后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语气不紧不慢：“两位是来参加试炼的？”声音温和而有分寸，既不会让人觉得热情得可疑，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得拒人千里，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专业感。
秦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在桌前站定，目光扫过桌上那些卷好的竹简，然后看向那个万道宗弟子：“我们先问问情况。试炼是什么？在哪里举行？有什么奖励？”他的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问一件寻常的事情，但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直奔要害——不绕弯子，不浪费口舌。这是他逃亡养成的习惯：在陌生环境中接触陌生人，问话越直接越好，废话越少越安全。
万道宗弟子伸手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好的竹简，展开，放在秦昊面前。竹简是用细竹篾编成的，打磨得很光滑，上面用墨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字——最上方是四个较大的字“南域试炼·招募令”，下方是几行小字，详细列出了试炼的地点、时间、条件和奖励。那弟子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平稳而清晰：“试炼地点在南域深处的‘古荒秘境’，据说是上古修士留下的遗迹，每两个月开放一次，每次限三十人进入。试炼内容因人而异——有的人会遭遇妖兽，有的人会面对幻阵，还有的人会遇到某种考验智慧和心性的机关。”他顿了一下，补充道，“通过试炼的修士，可获得万道宗提供的奖励——灵石、丹药、法器，看表现从下品到上品不等。表现特别优秀的，甚至有机会被推荐进入万道宗山门修炼。”
秦昊的目光落在“古荒秘境”四个字上，停了几息。“这个古荒秘境，”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万道宗弟子，“里面有什么？”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目光稍微收紧了一点。
万道宗弟子摇了摇头，那个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神变得认真了一些：“没人说得清。每个人进去后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同一个地点、同一个入口，进去之后的经历完全不同。活着出来的人都说，秘境会映照出你内心最深处的执念——你最想要的东西，你最害怕的东西，你最放不下的东西，都会在里面出现。”他停了一下，“通过了，修为大涨——有人从筑基初期直接突破到筑基巅峰，有人领悟了失传的上古功法，有人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本命法器。通不过，轻则受伤，重则……”他顿了一下，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死亡率多少？”云破天开口了，声音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的事情。
万道宗弟子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三成左右。”
三成。十个人进去，三个人出不来。这个比例不算低。
秦昊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竹简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报名有什么要求？”
“筑基以上，三十岁以下。”万道宗弟子打量了秦昊一眼——虽然秦昊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他的气息沉稳内敛，带着筑基期修士特有的灵力波动，“这位小兄弟已经是筑基期了吧？”秦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几息，然后问：“报名截止到什么时候？”
“试炼三天后开始。”万道宗弟子说，“从青石镇出发，往东走两天就到了秘境入口。如果想报名，最好明天之内到镇上来登记，我好统一安排。”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刚过，阳光正好打在广场的青石板上，散发着暖洋洋的气息，“时间还来得及。”
秦昊没有立刻答复。他把竹简卷好放回桌上，对那个万道宗弟子微微颔首：“我们考虑一下。”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多余的话。
云破天跟在他身后，离开广场一段距离之后才开口：“你怎么看？”
秦昊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们沿着青石镇的主街走了一趟，在一家药铺里买了几包伤药——止血草、三七粉、黄芪片，都是常用药。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布衫，手上沾满了草药的碎屑，称药的时候手很稳，每包药的重量都很精准。秦昊又多买了一些药材——当归、白及、金银花，都是洛青丝在营地里提到过的药名，说是对秦战的恢复有好处。他没有还价，付了钱，把药包塞进怀里。然后又去了一趟杂货铺，买了三天的干粮——烙饼、咸菜、肉干，都是耐放的。之后又在布庄买了两件换洗的粗布衣服，他身上的衣服已经在暗河中被刮得破破烂烂，肩膀和手肘露着肉，补都没法补了。
走在回程的路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在地上延伸的黑线。山路两旁的树林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秦昊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什么，有时候停下来辨认一下方向，确认没有走错路之后才继续往前走。走出青石镇约莫三里地之后，云破天再次开口：“你打算去？”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踩着路边的一块石头跳过了地面上的一条小水沟，然后才点了点头，声音平静而笃定：“去。”
“不是为了试炼。”云破天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秦昊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沉默了一下之后，他开口：“万道宗把招募点设在青石镇，不可能是巧合。南域这么大，偏偏在我们落脚的地方附近设了一个招募点。”他偏头看了一眼云破天，“万道宗在冰原上刚刚经历了祭坛被毁的事情，他们的人出现在南域，不可能是来游山玩水的。”
云破天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你觉得他们在等你？”
“不知道。”秦昊加快了脚步，“但去了，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边点了一把大火。远处的山脊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轮廓清晰，像一把锯齿状的刀刃横亘在地平线上。营地里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橘黄色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像一颗坠落地面的星星。
秦昊远远地就看到洛青丝坐在秦战身边，正在往篝火里添柴。秦战靠着石头坐着，姿势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瘫软的姿态了，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自己坐得住了，不用靠别人扶着。他的头低垂着，像是在打瞌睡，但听到脚步声之后，他抬起头朝秦昊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虽然疲惫，但不像之前那样空洞迷茫了，有了一点焦点，有了一点光。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清晰了很多，至少能让人听清楚是在说什么了。
秦昊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秦战的额头——温度降了很多，虽然还在发着低烧，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烫手的感觉了。他又看了看秦战手腕上的伤口，那些腐烂的肉已经被洛青丝清理干净了，新长出的肉芽是粉红色的，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今天感觉怎么样？”秦昊问。
“好多了。”秦战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吃了大半碗粥，没有那么想吐了。”他说着，还抬手比划了一下，虽然动作很慢，很吃力，但确实是自己在动。秦昊看着他的手，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的微笑。他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秦战的肩膀：“那就好。慢慢恢复，不急。”
姜月婵坐在篝火的另一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热粥，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着。她看到秦昊回来，放下碗：“镇上情况怎么样？”秦昊在篝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竹简和药包放在地上。他先拿起竹简，展开，放在大家都能看到的位置，然后把在镇上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青石镇的位置、规模和驻留的人口情况，镇上的守备力量如何，万道宗招募点的位置和那个年轻弟子的情况，试炼的各项细节——地点、要求、奖励和死亡率，以及在镇上转了一圈之后对周边环境的观察。他把所有的信息都摆在了桌面上，没有任何隐瞒。
“古荒秘境。”姜月婵接过秦昊手中的竹简，借着火光仔细看了一遍，沉默了片刻，“我听说过这个地方。”她抬头看向秦昊，“万道宗确实每年都会在南域组织一次试炼，目标是古荒秘境。但时间不固定，地点也每年不同——有时候在青石镇，有时候在其他地方，要看秘境入口当年出现在哪个位置。今年选在这里，也许真的只是巧合。”秦昊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不信巧合。”他的目光穿过了篝火的火焰，看向夜色中远方的山影。那些山影在黑暗中沉默着，像是一群蹲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南域这么大，偏偏在我们逃出冰原、刚到南域的第三天，万道宗的人就出现在我们最近的镇上。”他转头看向姜月婵，“你也在万道宗待过，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姜月婵张了张嘴，但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秦昊说得对——万道宗虽然在大陆各地都有眼线和势力范围，但南域地处偏远，万道宗在这里的影响力非常有限。偏偏在秦昊一行人刚刚抵达南域的时候，万道宗就开始在最近的镇上设点招募，要说这只是巧合，确实有些勉强。
“那你打算怎么办？”姜月婵问，“去这个试炼？”
秦昊点了点头：“去。”他把剩下的钱袋放在地上，接着说，“但我不冲着试炼去。我是冲着万道宗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的答案去。”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那几行小字上，停了一下：“秦战继续留在这里养伤，洛青丝留下来照顾他。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秘境入口。”
“什么时候出发？”云破天问。
“明天一早。”秦昊把竹简卷好塞进怀里，“先到青石镇和那个万道宗弟子碰面，报名，然后跟着他去秘境入口。路上可以观察一下他，看看能不能从他身上套到更多的信息。”姜月婵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好。”
篝火烧得很旺，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秦昊坐在篝火边，手里握着那卷竹简，指腹在竹简的边缘来回摩挲着。竹简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在指尖有一种温润的触感。远处的山影沉默着，夜风从山谷中穿过，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声细语。今夜没有月亮，但头顶的天空中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像一张缀满了碎钻石的黑色绒布。而那星光之下，青石镇的方向，有一面绣着“万”字的旗帜正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旗帜之下，有一个穿灰色道袍的年轻人坐在桌前，微笑着等待下一个报名者。
秦昊看着那片布满星星的天空，目光平静。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古荒秘境中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万道宗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秘境的深处，或许就藏着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关于这条路为什么被安排好的答案，关于那些碎片的答案，关于灭世之主的答案，关于他该何去何从的答案。
他握紧了手中的竹简，然后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
“早点休息。”他对其他人说，“明天，还有很多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