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万道宗的邀请
第二天清晨，队伍还没有出发，一个不速之客就到了。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覆盖在山路上。秦昊正蹲在溪边把水囊装满，用塞子塞紧口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他站起身的时候感知到了一股气息——那气息不是突然出现的，而像是从晨雾中一层一层地渗透出来的，先是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然后是一道从容的步伐声，最后是一个人从山路尽头的雾气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骑马，没有御剑飞行，只是步行而来，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的腰间挂着一块紫色的玉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玉牌的材质和颜色和之前拦截他们的那位长老相似，但秦昊能感觉到这块玉牌的持有者修为更深，气息更加内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但你无法判断它的深度。
老者的目光从容地扫过营地——蹲在溪边的秦昊，正在整理包袱的洛青丝，靠在岩石上调息的云破天，站在不远处的姜月婵，坐在篝火边啃干粮的秦战，以及营地边缘坐在枯树下的帝临。他的目光在帝临身上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确实多看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秦昊脸上。
“掌门有请。”老者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请秦昊公子前往万道宗一叙。”他顿了一下，把那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只请你一人。其余各位，可以在城外等候。”
“只请你一人”——他把那四个字从句子中单独拎出来，像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画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线，把秦昊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分隔在了线的两侧。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云破天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那根木棍被他放在膝边，他的右手离剑柄不到一寸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姜月婵体内的冰凰血脉正在加速运转，冰蓝色的灵力在她指尖微微凝聚，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甚至能感觉到帝临——那人依然坐在营地边缘的枯树下，但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黑剑的剑鞘上，没有拔出，只是搭着，像一头蹲伏在阴影中的黑豹，在等待一个指令来决定它是否要扑出去。
秦昊沉默了片刻。“如果我不去呢？”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温和，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皱纹，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一个任性的晚辈。“掌门说，如果秦公子不肯来，那说明缘分未到。他会继续等。”他的语气和他脸上的笑容一样温和，但秦昊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等，不是放弃。是在等一个让秦昊不得不去的时机。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当前的处境。云破天断臂未愈，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距离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断臂后的虚弱期至少要持续大半个月，他现在连握剑都需要重新适应。姜月婵的灵力依然没有完全恢复，冰凰血脉在辐射区中受到压制后恢复速度比正常情况下慢了一半。洛青丝的精神力在连续两次预知后被严重透支，虽然昨晚她睡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觉，但那种透支后的疲惫感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她需要的是长时间的静养而不是继续奔波。秦战太小了，他没有自保能力，一旦发生冲突他需要被保护。帝临——他还不确定帝临会不会真的出手帮他。帝临说过“不想当棋子了”，跟着他们走了两天，但信任不是两天就能建立起来的。他不能把所有人带进万道宗。那里是万道老人的地盘，一旦进去，就是万道老人的掌控范围，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去。”秦昊说。
“秦昊！”云破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焦急。秦昊没有回头，但他能听到云破天站起来的声音，那根木棍拄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秦昊抬起右手，手掌朝外——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别说了”。他依然面对着那位紫袍长老，开口，声音平稳：“我一个人去。他们在这里等我。”
云破天没有说话，但那根木棍在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秦昊终于转过头来。他看向云破天，然后看向姜月婵，看向站在秦战身边、一只手按在秦战肩膀上的洛青丝，然后看向帝临。帝临靠在一棵枯树上，黑剑挂在腰间，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帝临。”秦昊说，“看好他们。”帝临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回答，但他握着黑剑剑鞘的右手动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拇指从剑鞘外侧移到了剑格上方，像是把剑从一个“静默”的状态调到了一个“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他点了点头。
秦昊转过身，跟着那位紫袍长老沿着山路向北走去。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看见秦战追上来。怕看见洛青丝那双没有说出口的眼睛。怕看见云破天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没有着落地晃动。
山路在向北延伸的过程中逐渐变得宽阔起来。那些在谷地中还算茂密的植被随着海拔的升高逐渐稀疏，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开阔起来——两座山峰之间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谷地，万道宗的山门就坐落在谷地的入口处。
秦昊上次来万道宗时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时候他是以一个普通弟子的身份来参加选拔的，走的是侧门，混在人群中，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而这一次，他走的是正门。那两座白玉石柱比记忆中更加高大，足有数丈之高，柱身雕刻着复杂的云纹和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但和上次来时不一样——没有修士御剑飞行，没有弟子在广场上切磋，山门前空无一人，像是在专门为他清空了场地。
老者带着他穿过山门，穿过那片空旷的、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广场。广场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中长着几株细嫩的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两侧的殿宇和楼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朱红色的柱子、飞檐翘角的屋顶、悬挂在檐角下的铜铃，在晨光中泛着古老而庄严的光泽，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山谷中。秦昊走在广场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他能感觉到两侧那些殿宇的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不，不需要去看，他的精神力碎片能感知到那些被刻意收敛的气息，隐藏在窗棂后面，藏在廊柱的阴影中，藏在屋顶的瓦片后方。那些低阶弟子的注视中带着好奇，高阶弟子的注视中带着审视，而那些更深的、来自更远处的注视，他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它们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没有任何波纹泄露湖底的深浅。
老者没有停步，带着秦昊穿过广场，走向那条通往内殿的石阶。石阶很长，用青灰色的石料铺成，每一级台阶都被岁月和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石阶两侧每隔数丈就站着一名万道宗弟子，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像是两排沉默的雕像。他们的修为大多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每一个都握着剑，站在石阶两侧，像一条由沉默的人体组成的甬道，通往石阶尽头的内殿。秦昊一步一步走上石阶。他没有看两侧那些弟子，目光一直锁定在石阶尽头的内殿——那是一座深灰色的建筑。
内殿的大门敞开着。秦昊站在门口，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进去，在大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坐在高台上，面容被逆光遮住了大半，看不太清细节，但他能看到那人周身隐约流动着一层极淡的灵光。他迈过门槛，走进内殿。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大殿中那种空旷的、吸纳了一切声音的寂静让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万道老人坐在高台的蒲团上。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衣料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袍摆铺展在蒲团周围，像一朵盛开的紫色花朵。他的须发如雪一般白，不是那种枯槁的灰白，而是一种带着光泽的银白，像是被月光浸染过无数次之后才形成的颜色。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皮肤上虽然有皱纹，但那些皱纹不是衰老的印记，更像是一棵树在岁月中形成的纹理，每一道痕迹都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安详。他坐在那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和他的灵力运转合为一体。那双眼睛闭合着，像是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待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到来才睁开眼睛。
秦昊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高台约数丈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秦昊，拜见掌门。”
万道老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孩童，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和疲惫，里面却带着一种成年人才能理解的深邃——像是你站在一口井边低头看下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看不到那口井的底部，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坐。”他指了指面前大约数尺外的一个蒲团。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秦昊在那个蒲团上坐下来。蒲团很柔软，里面填充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坐下去之后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蒲团中渗出来，沿着他的经脉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他立刻警觉地压制住了那股气息的流动，不让它进入自己的丹田，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像是一群温和的小鱼在触碰了他的皮肤之后发现无法进入他的身体，便退了回去。
万道老人看着他的脸，视线在他的眉骨、颧骨、下颌上缓缓移动着，像是通过那些轮廓和线条在读一个人的经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介于回忆和陈述之间的平稳：“你比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更像她。”
秦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那动作很短，几乎在攥紧的同时就松开了。他看着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你认识我母亲？”
万道老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秦昊的脸，落在秦昊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她来过万道宗。那时候她还很小，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跟着沈家的长辈来参加宗门大比。那时候的万道宗还没有现在这么大规模，她的天赋极好，在同龄人中几乎没有对手。”他停了一下，“只是性子太倔，不肯入万道宗。她拒绝了当时掌门亲自发出的邀请，说‘万道宗不适合我’。”他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她死的时候，老夫很难过。”
秦昊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那里。万道老人的声音里确实带着一丝真实的情感。但他总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睛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万道老人没有在那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像是把一片落叶从水面上拨开，让水流重新归于平静。“你集齐了八块碎片，只差最后一块了。”他的声音平稳，像是秦昊集齐几块碎片是一件清晰明确的事情，“第九块碎片在九重天渊深处的洪炉核心，这一点你也应该知道了。”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令牌通体乌黑，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但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能看到它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微微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令牌内部，正在等待被唤醒。“这是进入九重天渊的通行令。有了它，你可以穿过天渊入口的禁制层，进入天渊内部。”万道老人的目光落在秦昊脸上，“老夫可以把它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秦昊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拿。“什么条件？”
万道老人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他开口说出的内容不像是临时起意——那措辞的精确和平稳，说明他已经把这个条件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老夫有一名弟子，多年前被困在九重天渊深处。你若进入天渊，帮老夫找到他，带他出来。”他停顿了一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昊沉默了。“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有无垢体能在天渊中长期活动而不被辐射侵蚀。”万道老人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其他修士进去，待不了几天就会被天渊深处的能量侵蚀经脉，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能在天渊中正常行动的人。”
秦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坐在高台上的人用这一枚令牌换取一次深入天渊禁地的救援任务。他的条件听起来合情合理，给出的东西也确实是他需要的——如果没有通行令，他连天渊的入口都进不去，更不用说拿到第九块碎片了。他伸出手拿起那枚令牌。令牌入手冰凉，表面光滑如镜，那些只有在光线偏转时才能看到的细纹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我答应你。”他握着那枚令牌，声音平稳。
万道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像是他早就知道秦昊会接受这个条件。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恢复到那种平稳而绵长的节奏。秦昊会意地站起来，握着那枚令牌，转身走出了内殿。
他的脚步声在出殿的时候加快了。他走下石阶时两侧那些灰衣弟子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穿过广场时他依然能感觉到两侧殿宇窗户后面那些注视的目光。穿过山门，他重新踏上了来时的山路。阳光从他正前方的方向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握着那枚令牌，感受着它在他掌心中的温度和重量——沉甸甸的，像一枚筹码压在他的掌心上。万道老人提出的条件听起来在情理之中，但他总觉得那个交易背后还有一层他没看到的算计。他加快了下山的速度，因为他知道山脚下有人在等他。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覆盖在山路上。秦昊正蹲在溪边把水囊装满，用塞子塞紧口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他站起身的时候感知到了一股气息——那气息不是突然出现的，而像是从晨雾中一层一层地渗透出来的，先是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然后是一道从容的步伐声，最后是一个人从山路尽头的雾气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没有带任何随从，没有骑马，没有御剑飞行，只是步行而来，步伐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的腰间挂着一块紫色的玉牌，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玉牌的材质和颜色和之前拦截他们的那位长老相似，但秦昊能感觉到这块玉牌的持有者修为更深，气息更加内敛——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但你无法判断它的深度。
老者的目光从容地扫过营地——蹲在溪边的秦昊，正在整理包袱的洛青丝，靠在岩石上调息的云破天，站在不远处的姜月婵，坐在篝火边啃干粮的秦战，以及营地边缘坐在枯树下的帝临。他的目光在帝临身上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他确实多看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一眼。然后他移开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秦昊脸上。
“掌门有请。”老者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请秦昊公子前往万道宗一叙。”他顿了一下，把那四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只请你一人。其余各位，可以在城外等候。”
“只请你一人”——他把那四个字从句子中单独拎出来，像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画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线，把秦昊和他身后的那些人分隔在了线的两侧。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云破天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那根木棍被他放在膝边，他的右手离剑柄不到一寸的距离。他也能感觉到姜月婵体内的冰凰血脉正在加速运转，冰蓝色的灵力在她指尖微微凝聚，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甚至能感觉到帝临——那人依然坐在营地边缘的枯树下，但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黑剑的剑鞘上，没有拔出，只是搭着，像一头蹲伏在阴影中的黑豹，在等待一个指令来决定它是否要扑出去。
秦昊沉默了片刻。“如果我不去呢？”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温和，眼角挤出几道细密的皱纹，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看一个任性的晚辈。“掌门说，如果秦公子不肯来，那说明缘分未到。他会继续等。”他的语气和他脸上的笑容一样温和，但秦昊听出了那句话的分量——等，不是放弃。是在等一个让秦昊不得不去的时机。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快速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当前的处境。云破天断臂未愈，伤口虽然不再渗血，但距离完全恢复还需要时间，断臂后的虚弱期至少要持续大半个月，他现在连握剑都需要重新适应。姜月婵的灵力依然没有完全恢复，冰凰血脉在辐射区中受到压制后恢复速度比正常情况下慢了一半。洛青丝的精神力在连续两次预知后被严重透支，虽然昨晚她睡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觉，但那种透支后的疲惫感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她需要的是长时间的静养而不是继续奔波。秦战太小了，他没有自保能力，一旦发生冲突他需要被保护。帝临——他还不确定帝临会不会真的出手帮他。帝临说过“不想当棋子了”，跟着他们走了两天，但信任不是两天就能建立起来的。他不能把所有人带进万道宗。那里是万道老人的地盘，一旦进去，就是万道老人的掌控范围，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去。”秦昊说。
“秦昊！”云破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焦急。秦昊没有回头，但他能听到云破天站起来的声音，那根木棍拄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秦昊抬起右手，手掌朝外——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别说了”。他依然面对着那位紫袍长老，开口，声音平稳：“我一个人去。他们在这里等我。”
云破天没有说话，但那根木棍在地面上重重顿了一下。秦昊终于转过头来。他看向云破天，然后看向姜月婵，看向站在秦战身边、一只手按在秦战肩膀上的洛青丝，然后看向帝临。帝临靠在一棵枯树上，黑剑挂在腰间，晨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帝临。”秦昊说，“看好他们。”帝临看着他，没有点头，没有回答，但他握着黑剑剑鞘的右手动了一下。那动作很细微——拇指从剑鞘外侧移到了剑格上方，像是把剑从一个“静默”的状态调到了一个“随时可以出鞘”的状态。他点了点头。
秦昊转过身，跟着那位紫袍长老沿着山路向北走去。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怕看见秦战追上来。怕看见洛青丝那双没有说出口的眼睛。怕看见云破天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没有着落地晃动。
山路在向北延伸的过程中逐渐变得宽阔起来。那些在谷地中还算茂密的植被随着海拔的升高逐渐稀疏，视野变得越来越开阔。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的山势忽然开阔起来——两座山峰之间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谷地，万道宗的山门就坐落在谷地的入口处。
秦昊上次来万道宗时走的是另一条路，那时候他是以一个普通弟子的身份来参加选拔的，走的是侧门，混在人群中，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而这一次，他走的是正门。那两座白玉石柱比记忆中更加高大，足有数丈之高，柱身雕刻着复杂的云纹和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但和上次来时不一样——没有修士御剑飞行，没有弟子在广场上切磋，山门前空无一人，像是在专门为他清空了场地。
老者带着他穿过山门，穿过那片空旷的、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广场。广场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中长着几株细嫩的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晃。两侧的殿宇和楼阁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那些朱红色的柱子、飞檐翘角的屋顶、悬挂在檐角下的铜铃，在晨光中泛着古老而庄严的光泽，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匍匐在山谷中。秦昊走在广场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他能感觉到两侧那些殿宇的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不，不需要去看，他的精神力碎片能感知到那些被刻意收敛的气息，隐藏在窗棂后面，藏在廊柱的阴影中，藏在屋顶的瓦片后方。那些低阶弟子的注视中带着好奇，高阶弟子的注视中带着审视，而那些更深的、来自更远处的注视，他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它们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没有任何波纹泄露湖底的深浅。
老者没有停步，带着秦昊穿过广场，走向那条通往内殿的石阶。石阶很长，用青灰色的石料铺成，每一级台阶都被岁月和脚步打磨得光滑发亮。石阶两侧每隔数丈就站着一名万道宗弟子，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像是两排沉默的雕像。他们的修为大多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每一个都握着剑，站在石阶两侧，像一条由沉默的人体组成的甬道，通往石阶尽头的内殿。秦昊一步一步走上石阶。他没有看两侧那些弟子，目光一直锁定在石阶尽头的内殿——那是一座深灰色的建筑。
内殿的大门敞开着。秦昊站在门口，晨光从他的背后照进去，在大殿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到一个人影——那人坐在高台上，面容被逆光遮住了大半，看不太清细节，但他能看到那人周身隐约流动着一层极淡的灵光。他迈过门槛，走进内殿。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大殿中那种空旷的、吸纳了一切声音的寂静让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万道老人坐在高台的蒲团上。他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道袍，衣料在殿内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袍摆铺展在蒲团周围，像一朵盛开的紫色花朵。他的须发如雪一般白，不是那种枯槁的灰白，而是一种带着光泽的银白，像是被月光浸染过无数次之后才形成的颜色。他的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皮肤上虽然有皱纹，但那些皱纹不是衰老的印记，更像是一棵树在岁月中形成的纹理，每一道痕迹都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安详。他坐在那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和他的灵力运转合为一体。那双眼睛闭合着，像是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待某一个特定的时刻到来才睁开眼睛。
秦昊走到大殿中央，在距离高台约数丈的位置停了下来。他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不卑不亢。“晚辈秦昊，拜见掌门。”
万道老人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孩童，没有老年人的浑浊和疲惫，里面却带着一种成年人才能理解的深邃——像是你站在一口井边低头看下去，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看不到那口井的底部，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坐。”他指了指面前大约数尺外的一个蒲团。他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秦昊在那个蒲团上坐下来。蒲团很柔软，里面填充的不知是什么材料，坐下去之后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蒲团中渗出来，沿着他的经脉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他立刻警觉地压制住了那股气息的流动，不让它进入自己的丹田，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灵气像是一群温和的小鱼在触碰了他的皮肤之后发现无法进入他的身体，便退了回去。
万道老人看着他的脸，视线在他的眉骨、颧骨、下颌上缓缓移动着，像是通过那些轮廓和线条在读一个人的经历。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种介于回忆和陈述之间的平稳：“你比你母亲年轻的时候，更像她。”
秦昊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下——那动作很短，几乎在攥紧的同时就松开了。他看着那双清澈如孩童的眼睛。“你认识我母亲？”
万道老人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没有离开秦昊的脸，落在秦昊脸上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她来过万道宗。那时候她还很小，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跟着沈家的长辈来参加宗门大比。那时候的万道宗还没有现在这么大规模，她的天赋极好，在同龄人中几乎没有对手。”他停了一下，“只是性子太倔，不肯入万道宗。她拒绝了当时掌门亲自发出的邀请，说‘万道宗不适合我’。”他的目光微微低垂了一下，“她死的时候，老夫很难过。”
秦昊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那里。万道老人的声音里确实带着一丝真实的情感。但他总觉得那双清澈的眼睛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万道老人没有在那个话题上停留太久，像是把一片落叶从水面上拨开，让水流重新归于平静。“你集齐了八块碎片，只差最后一块了。”他的声音平稳，像是秦昊集齐几块碎片是一件清晰明确的事情，“第九块碎片在九重天渊深处的洪炉核心，这一点你也应该知道了。”
他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那令牌通体乌黑，巴掌大小，表面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但在接触到光线的瞬间能看到它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在微微闪烁，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存在令牌内部，正在等待被唤醒。“这是进入九重天渊的通行令。有了它，你可以穿过天渊入口的禁制层，进入天渊内部。”万道老人的目光落在秦昊脸上，“老夫可以把它给你，但有一个条件。”
秦昊看着那枚令牌，没有伸手去拿。“什么条件？”
万道老人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他开口说出的内容不像是临时起意——那措辞的精确和平稳，说明他已经把这个条件在心里准备了很久，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老夫有一名弟子，多年前被困在九重天渊深处。你若进入天渊，帮老夫找到他，带他出来。”他停顿了一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秦昊沉默了。“为什么找我？”
“因为只有无垢体能在天渊中长期活动而不被辐射侵蚀。”万道老人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其他修士进去，待不了几天就会被天渊深处的能量侵蚀经脉，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也是唯一能在天渊中正常行动的人。”
秦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坐在高台上的人用这一枚令牌换取一次深入天渊禁地的救援任务。他的条件听起来合情合理，给出的东西也确实是他需要的——如果没有通行令，他连天渊的入口都进不去，更不用说拿到第九块碎片了。他伸出手拿起那枚令牌。令牌入手冰凉，表面光滑如镜，那些只有在光线偏转时才能看到的细纹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我答应你。”他握着那枚令牌，声音平稳。
万道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像是他早就知道秦昊会接受这个条件。他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恢复到那种平稳而绵长的节奏。秦昊会意地站起来，握着那枚令牌，转身走出了内殿。
他的脚步声在出殿的时候加快了。他走下石阶时两侧那些灰衣弟子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穿过广场时他依然能感觉到两侧殿宇窗户后面那些注视的目光。穿过山门，他重新踏上了来时的山路。阳光从他正前方的方向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握着那枚令牌，感受着它在他掌心中的温度和重量——沉甸甸的，像一枚筹码压在他的掌心上。万道老人提出的条件听起来在情理之中，但他总觉得那个交易背后还有一层他没看到的算计。他加快了下山的速度，因为他知道山脚下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