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准备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141章 · 468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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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昊走出万道宗山门的时候,看到队伍已经等在了山门外的路口。那枚令牌被他握在手中,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边缘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像是一枚沉默的印章压在他的生命线上。阳光从他正前方的方向照过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脚步踩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声响。那声音在山门前空旷的广场边缘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晨风中。

他走出山门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云破天。他拄着那根木棍站在队伍最前面,没有坐下,没有靠在任何东西上,就那样直直地站着,像一株被风吹歪了但依然扎根在地里的老树。他那只空荡荡的左袖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袖口被洛青丝用一根布条扎了起来,防止它拖在地上。他的右手握着那根木棍,五指收紧,指节泛白,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把自己固定在原地没有冲过来。看到秦昊出来,他没有动,只是目光越过那段距离,从秦昊的头部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部,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没有少掉任何一个部位。然后他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肩膀微微下沉了一寸,像是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到了底。

姜月婵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双手抱胸,看到他出来时站直了身体。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他腰间——确认两柄剑都还在,然后又移回他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洛青丝站在稍远处的一块岩石旁。她没有走上前,没有出声叫他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秦战站在洛青丝旁边,手里攥着那根木剑。在看到秦昊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的脚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被拴住的小兽想要冲过去,但又用力把自己钉在了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哥”,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又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帝临独自站在队伍末尾。黑剑挂在腰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黑色的长袍边缘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边。他和所有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到秦昊出来时,他的目光在秦昊身上停留了短暂的时刻,然后移开,像是在确认了他没有受伤之后就完成了自己的观察任务。

秦昊走到队伍中间,把那枚令牌举起来让大家看了一眼。令牌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表面那些只有在光线偏转时才能看到的细纹像血管一样在令牌内部流动,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有生命在其中缓缓游走。“九重天渊的通行令。”他说,“万道老人让我进去帮他找一个被困的弟子。”

云破天皱了皱眉,那根木棍在地面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地上敲了一个问号。“你答应了?”

秦昊点了点头。他感受到了云破天目光中的分量,那一瞬间有千钧的重量压在他的决定上。云破天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片刻,像是在那张脸上读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决定。他认识秦昊这么久,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更改。他不再开口了,因为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

姜月婵从路边直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和泥土,双手抱在胸前。“他有没有说那个弟子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困在天渊的哪一层?”她的问题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秦昊摇了摇头。“没有。他只说被困多年,需要无垢体才能进入天渊深处寻找。别的什么都没说,没有名字,没有特征,没有具体位置。”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感受着那冰凉的金属片贴在他胸口的皮肤上,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不管那个人是谁,我们都需要这枚令牌才能进入天渊。第九块碎片在里面。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帝临从队伍末尾走了上来。他的脚步不快,步伐中带着一种稳定的节奏感,像是每一步的长度都被精确计算过,不多也不少。他走到秦昊身侧停住了,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在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后,才开口说出了那句话:“万道老人的弟子,叫顾长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帝临站在晨光中,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他的颧骨下方投下一道阴影,让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段和他本人完全无关的史料,声调没有任何起伏:“百年前进入天渊,再也没有出来。万道宗内部有过一段时间的传言——说顾长卿不是因为意外被困的。”他顿了顿,像是在等那句话的重量完全落到地面上,“他是被万道老人故意送进去的。因为他发现了万道老人和灭世之主之间的关系。”

秦昊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像是把那条信息和之前帝临告诉他的那条信息在脑海中并排放在了一起,中间画了一条连接线。“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帝临的回答简短而直接,没有修饰,没有铺垫:“因为你已经答应了万道老人的条件。你知道的越多,在天渊里活下来的机会越大。如果你死在里面,我告诉你这些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片刻,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展开来。那羊皮卷的边缘已经磨损发毛,有些地方出现了因反复折叠而产生的裂纹,裂纹处被细心地用胶质修补过,显然是被人反复折叠打开了很多次,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依然清晰可辨,墨迹虽然有些褪色,但轮廓依然完整,足以辨认出每一条线条的走向。帝临把它摊开在路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用手指点了点羊皮卷中央的一个位置,声音平稳而清晰:“天渊的入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条裂隙。裂隙周围布满了乱流——空间能量在天渊入口处形成的乱流,普通修士靠近就会被那些乱流中涌动的能量撕成碎片。”他抬起头看着秦昊,“你需要用八块碎片的力量稳定那些乱流,才能找到入口。”

秦昊的目光在羊皮卷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帝临的眼睛。“八块碎片——这就是进入天渊的条件?”

帝临点了点头。秦昊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那张羊皮卷上的线条和标注,那些线条沿着山脉的走势蜿蜒伸展,穿过几道标注为“高危”的区域,最终汇入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裂隙入口。他的目光在那个红圈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把羊皮卷收好,叠好放进怀里。“今晚在山脚下扎营,明天一早出发。”

当天夜里,队伍在山脚下的背风处扎了营。篝火燃起来之后,橘红色的光芒在岩壁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岩石表面,随着火焰的晃动而不断伸缩变形,像是在岩壁上上演一出寂静的皮影戏。秦昊没有坐在篝火边和大家一起,而是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石头上,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令牌呈方形,边缘圆润,像是被人握在手中摩挲过很多次,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正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翻到背面,底部刻着两个古字——“天渊”。字迹苍劲有力,边缘有些磨损,笔画之间的缝隙中残留着一点暗色的痕迹,像是年代久远的墨迹渗入了石质内部。他的拇指在“天渊”两个字的笔画上反复摩挲了几遍。他想起帝临说的那些话:顾长卿,百年前进入天渊,再也没有出来。是意外被困还是被故意送进去的?百年前的真相已经被时间的尘埃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没有人能够确认当年的真实情况。但如果顾长卿真的是因为发现了万道老人和灭世之主的关系而被灭口的——那万道老人让他进入天渊,真正的目的就不是找人。万道老人知道他有通行令,也给了他可以进入天渊的外部条件——但他没有告诉他入口处有乱流,没有告诉他需要八块碎片才能稳定乱流。他告诉他的那个条件——“帮我找到被困的弟子”——看起来是一个光明正大的交易,但那可能只是一个错觉,让秦昊误以为自己是在做一个两厢情愿的交换,实际上他正在走进那个百年前就已经为顾长卿准备好的圈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他的身侧停住了。他没有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团微弱的体温在靠近,然后一碗热水递到了他手边。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他接过了那碗水。

“你还在想万道老人的条件?”洛青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昊没有转头,目光依然看着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脉轮廓,黑色的山脊在夜空中像一道沉默的壁垒,横亘在天地的交界处。“他让我进去找一个人。但那个人可能早就死了。”他喝了一口水,“他真正想要的,也许只是让我进去。”洛青丝没有说话,坐在他旁边的那块石头上。风从谷地的北侧吹来,带来远处森林的气息。

那你还去吗?”她问。

秦昊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着水面倒映出的火光和他自己被扭曲的倒影。“去。”他说,“第九块碎片在里面。不管万道老人有什么算计,不管那个天渊里面有什么在等着我——我必须进去。”洛青丝没有说话,伸出手把那碗水从他手中拿了回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昊把所有人叫到了一起。他把羊皮卷地图展开放在营地中央的石头上,用几块小石头压住四角,然后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从他们当前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那个用红笔圈出的裂隙入口,指尖沿着那条蜿蜒的路线慢慢移动,像是在为即将开始的行程做一个无声的预演。“云破天、姜月婵,你们留在外面接应。九重天渊内部辐射太强,以你们现在的状态进不去。”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个已经反复权衡过这个决定的人在用最简洁的语言把结论陈述出来,“云破天断臂未愈,伤口还在恢复期,无法在天渊的辐射环境中长时间停留。姜月婵的灵力没有完全恢复,冰凰血脉在辐射区中受到的压制比普通灵力更大。你们的任务是守好出口,接应我们出来。”

云破天拄着木棍站在一旁,没有反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站在晨光中,右手握着木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用红笔圈出的裂隙入口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多久出来?”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和他平时说话一样平淡。

“不确定。七天,十天,也许更久。”秦昊把羊皮卷收起来,叠好放进怀里。“在我们出来之前,守好这里。”

云破天用右手的拇指在木棍上摩挲了一下,他用力握紧了木棍,点了点头。

秦昊转向帝临。“你跟我进去。你有地图,知道裂隙的具体位置,只有你认识那条路。”帝临点了点头。

秦战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走到秦昊面前,仰着头看着他。那根木剑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像是要把那个木质剑柄握出印痕来。“哥,我也想进去。”他说。

秦昊蹲了下来,蹲到和秦战差不多的高度。他的目光和那双泛红的、极力控制着不让泪水涌出来的眼睛平齐了。他看着秦战的下唇被牙齿咬住,看着他的鼻翼因为用力压制呼吸而微微翕动,看着他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抖。他伸出手放在秦战的肩上,用力按了一下,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感受着那个瘦削的肩膀的温度和骨骼的形状。“不行。里面太危险,你留在这里,和洛青丝他们一起。”秦战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看着他。他的眼眶在秦昊说完那句话之后完全红了——那红色像是从眼底深处涌上来的潮水。他用力咬住下唇,把那股往上涌的气流压在喉咙里,低下了头,攥紧了木剑的剑柄,开口说:“那你要快点回来。”

秦昊没有回答,他按在秦战肩上的手又多停留了片刻,感受着掌下那个小小的肩膀的重量,然后松开,站了起来。

秦战站到了洛青丝旁边。

秦昊转过身,走到洛青丝面前。她没有说话,递过来一个灰蓝色的布包。那布包不大,用旧布缝成,口子上用麻绳扎紧,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接过那个布包掂量了一下——几块用油纸包好的干粮,一小袋伤药,还有一块磨刀石。他就地把布包系在了腰间,和破妄剑、破命剑并排挂着,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在走路时不会和剑鞘碰撞。他系好之后,抬头看着她。“等我回来。”他说。洛青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秦昊最后看了一眼营地。云破天拄着木棍站在篝火边,晨光在他身后铺展开来;姜月婵靠在不远处的树上,双臂抱在胸前;洛青丝站在秦战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有去拨它;秦战攥着木剑站在那里,他没有再哭了。清晨的风吹过山谷,把落叶卷到空中,在他们身后飘散。秦昊没有再看下去,转过身,和帝临一起朝北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