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结伴而行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15章 · 4185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破庙里弥漫着药膏苦涩的气味,浓烈得让秦昊皱了皱鼻子。

孟老头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膏——那颜色像是把烧过的草木灰和某种黏稠的汁液混在一起,看一眼就知道涂在伤口上不会是什么好体验。老头用一根修过的竹片挖出一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按在了秦昊大腿外侧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那一瞬间,秦昊感觉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整条腿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从大腿到脚趾头全都硬得像石头,牙关咬得咯嘣响。但他没有叫出声——他甚至没有深吸一口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地面,像是要把那块地砖看穿。

孟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路边捡到一块石头,擦掉泥土才发现是块玉的那种神情。但老头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涂药,动作粗鲁得像是在给牲口上药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旁边捡起一根削过的木棍,递到秦昊面前,嘟囔了一句:“忍得住就别嚎,忍不住就咬着这根木棍。”

秦昊没有接。木棍悬在他面前,他没有动。

孟老头等了两个呼吸,见秦昊不接,也不勉强,把木棍往地上一扔,继续埋头包扎。从那天之后,每次换药时他都把木棍放在秦昊手边,但秦昊从来没有用过。到了第三天,老头连木棍都不放了,好像已经默认了这个少年不会因为这点疼就叫出声来。

第一天秦昊几乎一整天都在睡。伤口在结痂前反复渗血,他的身体在自行修复——三丹田缓缓运转,真气像细微的暖流一样在经脉中流淌,把药力输送到伤口的每一寸。他偶尔会短暂地醒来,看见屋顶破洞透进来的光从左边挪到右边,然后又沉入黑暗。孟老头会在那些短暂的清醒时刻端来一碗粥——米粒都快熬化了,上面撒了几粒粗盐和不知名的野菜叶。秦昊喝完就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他清醒的时间长了。粥换成了杂粮糊糊,稠了许多,秦昊可以坐起来自己端着碗吃。下午的时候他甚至撑着地面试了试能不能站起来,被孟老头一把按了回去:“急什么?等你的腿不流血了再逞能。”

第三天傍晚,孟老头说:“拆布条。”

老头蹲在秦昊面前,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片,小心翼翼地挑开缠绕在秦昊腿上的布条。布条有三层,已经被血和药膏浸透了,和皮肉粘在一起,每挑开一层都带着细微的拉扯感。老头的手很稳,呼吸很匀,挑到最后一层时,他放慢了速度,用木片一点一点地剥离——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最后一层布条揭开了。露出腿上的伤口——从膝盖外侧一直延伸到小腿中段,痂已经结成焦褐色,边缘泛着一圈淡粉色的新皮,按上去摸不到明显的肿胀。老头用手指轻轻按压了几下伤口周围的肌肉,感受下面的纹理和温度,然后点了点头。

“骨头没事,筋也没伤着。”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可以试着走几步。别跑,别跳,别跟人动手。”

秦昊把腿从佛龛基座上放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他感觉整条腿有些发麻——躺了三天,肌肉忘了怎么用力。他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伤口的拉扯感是有的,像有人用一根细线扯着他的皮肤,但不疼了。他松开扶着墙壁的手,在破庙里来回走了几趟,一步比一步稳当。三丹田运转一周,真气在体内循环流转,他能感觉到腿部的经脉已经完全通畅,气血运行无碍。

酒翁靠在柱子上看着他来回走,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松懈——那种一个人一直绷着肩膀,终于可以放下去一下的松懈。

当晚,酒翁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他把油纸包放在佛龛基座上打开,里面的东西冒着热气——一只烧鸡。表皮烤成了油亮亮的焦糖色,香料和肉香混在一起,在破庙里弥漫开来。秦昊看着那只烧鸡,愣了好一会儿。这个画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一种不真实感——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吃上正正经经的肉是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在秦家堡,在还没有人死、还没有人离开的时候。

酒翁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他:“吃。明天开始,你不能再歇着了。”

秦昊接过鸡腿,低头看了一眼——金黄的皮,冒着热气,油从皮上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流。他咬了一大口。鸡肉很嫩,皮烤得脆脆的,咬下去肉汁在嘴里溅开,香料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口腔。他不自觉地加快了速度,吃得有些急,差点噎住。

孟老头比他不客气多了——伸手直接撕下另一只鸡腿,大口大口地啃,啃得满嘴油光。他一边啃一边含含糊糊地评价:“这鸡烤得老了点,皮有点焦。不过比我自己烤的好多了。”

酒翁白了他一眼:“你自己烤的那叫炭,不叫鸡。上次你把一只鸡烤成黑炭团,扔给狗都不吃。”

孟老头嘿嘿一笑:“那是火候的问题,不是手艺的问题。”

“火候也是手艺的一部分。”

“你一个喝酒的,懂什么火候?”

“我喝酒,但我好歹会把鸡烤熟。”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大火——”

“是是是,你见过的大火能把天烧个窟窿,行了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随意和熟稔。秦昊在一旁默默吃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这是他经历过灭门、逃亡、追杀、躲藏之后,第一次感觉到一丝“正常”——像是普通人家饭桌上拌嘴的日常,和他无关却又让人安心。

吃完烧鸡,秦昊舔了舔手指上沾的油,靠在佛龛基座上。孟老头把鸡骨头扔进火堆,打了个饱嗝。

酒翁喝了一口酒,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把酒葫芦放在膝盖上,看着秦昊。“灭世教派的人暂时撤了,”他说,“但不会一直撤。他们迟早会再回来,而且下次来的就不是凝气境的杀手了——筑基境,甚至更高。到时候,你还没被他们杀死,我们先被活活追死。”

秦昊没有反驳。他知道酒翁说的是实话。

“你必须变强。”酒翁看着他,“强到让他们不敢来,或者——强到让他们来了也杀不了你。要变强,光靠在这里窝着养伤是不够的。你需要资源——灵石、丹药、对手、实战。这些东西,铁锈城有,但不会平白无故给你。”

秦昊抬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加入血屠帮。”

这四个字,酒翁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那条路往南走”或者“今天不下雨”。但秦昊能感觉到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们沉甸甸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看不见的灰尘。

“血屠帮正在招新人。”酒翁继续说,“原因有两层。第一,你在斗兽场那一刀,有人看在眼里。一刀毙命,干净利落,这种表现不是每个凝气境都能做到的。第二,你很年轻,十五岁,凝气八重,有上升空间。血屠帮虽然势力大,但中层打手就那么些人,他们也需要新鲜血液。”

秦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烧鸡的油,在火光里反着光。“血屠帮凭什么要我?我是外来的,没有根脚,没有推荐人,没有家族背景。”

“你有。”酒翁指了指自己,“我。”

秦昊看了他一眼。

“我在铁锈城活了大半辈子,虽然是个酒鬼,但也认识几个人。”酒翁说,“明天我陪你去铁血巷报名。剩下的看你自己——报名只是一个门槛,能不能进去,进去了能不能活下来,都看你自己的本事。”

秦昊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过,血屠手臂上有古纹。”

“对。”

“如果我能进血屠帮,就有机会接近他。”

酒翁没有接话。有些话不需要说那么明白,大家心里都清楚。

“我明白。”秦昊说。

篝火噼啪作响,木柴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烧炸了,溅出几点火星。火焰在三人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不真实。

秦昊转头看了一眼孟老头。

老头躺在那堆干草上,手里端着一个缺口了的酒碗,眯着眼睛慢慢啜饮,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佳酿——那表情看起来松散而平静,似乎完全没有在听酒翁和秦昊的对话。他翘着二郎腿,一只破鞋挂在脚尖上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一支没人听得清的调子,像是一个真的与世无争的叫花子。

但秦昊注意到一个细节——老头握酒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那种收力很轻,持续不到一个呼吸,如果不是秦昊正好在看他,甚至不会注意到。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看到这一幕只会当成一个老年乞丐端着碗时手抖了一下,什么都不会多想。

秦昊没有追问。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堆篝火。

火焰在木柴上跳跃,橙红色的光映在倒塌的佛像上,把那半张模糊的佛面照得忽明忽暗。佛的只剩下一半的脸在火光中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发呆。

秦昊想起了秦家堡。

那个曾经温暖的家,那个现在已经变成废墟的所在。他想起父亲站在练功场上指导他出刀的样子——腰要直,脚跟要稳,刀出手之后不要犹豫。他想起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样子,针线在她手指间穿梭,像是某种柔和的魔法。他想起秦战追在他后面喊“哥,等等我”的声音,那个声音又细又亮,像是永远不会消失。

那些画面已经模糊了,像被水反复浸泡过的墨迹,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但它们没有完全消失,印在他脑海的最深处,时而浮上来,时而又沉下去。

从秦家堡到枯井,从枯井到铁锈城,从铁锈城到这座破庙——他走过了一段没有任何人愿意走的路,失去了几乎所有可以失去的东西。明天,他又要踏出新的一步。他不知道这一步会通向哪里——也许是血屠帮的高层,也许是另一个陷阱,也许是一把刺向他的刀。

但他没有退路。

篝火在他眼中跳跃,像是某种无声的誓言。火苗升起来,又落下去,升起来,又落下去,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

酒翁靠在柱子上,抱着他的酒葫芦,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变得沉而均匀。孟老头把自己缩进干草堆里,把那个破碗扣在肚子上当盖子,已经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鼾声——有时候响亮,有时候低下去,像是漏气的风箱。

夜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篝火东倒西歪。风里裹着铁锈城夜晚的气味——烟尘、垃圾、远处炊火的焦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败气息。

秦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将双手放在膝盖上。三丹田缓缓运转,真气在体内一圈又一圈地流转,像一条温和的河流,不急不缓,持续不断。

他没有睡着。他在等天亮。

铁锈城的夜晚漫长而寒冷,但这一夜对秦昊来说并没有那么难熬。他坐在佛龛基座上,感受着真气在体内循环流动,感受着伤口周围新生的皮肤在一点点适应活动带来的张力。他没有去想明天会发生什么,也没有去想前面有多少危险在等他。他只是在等——等天边亮起第一道光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他该走的路。

孟老头的鼾声时断时续。酒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一个名字,但含糊得听不清。

火堆渐渐熄灭了,只剩下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微微发光。

秦昊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堆余烬。炭火的红光在他瞳孔里映成两点微小的亮点,然后慢慢暗淡下去。

他重新闭上眼睛。

天亮还早。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