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陌生援手
下水道里没有时间。
秦昊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污水流动的哗啦声，老鼠在管道深处窜动的窸窣声，还有自己呼吸时胸腔起伏的声音。每一声都清晰得像在耳边敲响。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头顶的井盖严丝合缝，只有边缘的一小道缝隙中偶尔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透过那道缝隙，他隐约能看到一小块天空的颜色变化——从漆黑到深蓝，从深蓝到灰白，又从灰白重新变回深蓝。如此循环了两次。
他在下水道里躲了整整一天一夜。
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用小刀在他的皮肉里慢慢搅动。他用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疗伤丹药嚼碎了一颗敷在伤口上——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效果确实不错。他能感觉到伤口周围的皮肉在缓慢地收紧，肿胀消退了几分，那种灼热的刺痛感也减弱了一些。
但他依然不敢大意。
头顶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过。有时候密集，几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有时候稀疏，只有一个人慢慢走过。那些脚步声在附近的几条街道上来回巡梭，像是在布一张无形的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秦昊没有动。
他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身体靠在墙壁上，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但不敢真正睡着。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喉咙干得像是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刺痛。身边的污水散发着浓厚的腥臭味，但他最终还是弯下腰，用手捧起污水，送到嘴边。
水入口的一瞬间，他的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味道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但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然后又喝了几口。
他需要水分，否则他撑不过这个白天。
傍晚时分——大概是的，因为头顶井盖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昏黄色——秦昊听到下水道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不紧不慢，只有一个人。步伐很稳，没有那种搜索时东张西望的迟疑，而是直直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秦昊的身体猛地绷紧，右手按上了刀柄。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极慢，几乎停滞。
脚步声在井盖附近停了下来。
秦昊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很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惯常的喘息声。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让秦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秦昊！你在不在下面？”
酒翁的声音。
秦昊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从阴影中挣扎着爬出来。他的腿在发麻，动作有些踉跄，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仰头看着头顶的井盖，喉咙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在。”
井盖被掀开了。
昏黄的光线涌进下水道，刺得秦昊眯起了眼睛。酒翁的脸出现在井口上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秦昊没有急着爬上去。他先打量了一下酒翁的状况——然后心里沉了一下。
酒翁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整条手臂明显肿胀了一圈，看起来伤势不轻。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伤——最深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皮肉翻卷着，虽然已经止了血，但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衣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明显是重击留下的痕迹。
但酒翁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睛也还是老样子，透着一种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散漫。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酒翁低头看着他，也不废话：“上来。”
秦昊抓住那只干瘦的手臂，被酒翁一把拉了上去。他爬上地面，站在巷子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和下水道里的恶臭相比，铁锈城的空气简直香甜。
酒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腿上的伤口和满身的血迹上停了一瞬，“你也没死。”
“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死。”酒翁转过身，“走，先离开这里。灭世教派的人还在附近搜索，我们必须换个地方落脚。”
秦昊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穿过几条街巷。他的左腿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走路时一用力还是会疼得他咬紧牙关。酒翁走得不快，明显是在迁就他的速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秦昊注意到酒翁虽然负伤，但警觉性一点没减——每到一个拐角，他都会先停半步，确认安全再走。他的目光扫过街上每一个行人，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闲逛。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两人来到中城区边缘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没有路，只有一面长满青苔的老墙。墙脚下有一座破旧的小庙，从外面看只剩一个歪斜的轮廓。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扇歪歪斜斜的门框，挂着半截破草帘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四周的民居都已荒废，到处是齐腰深的杂草和散落的瓦砾。墙头上青苔厚得像铺了一层绿毯。
“到了。”酒翁掀开草帘，侧身走了进去。
秦昊弯腰跟在后面。
这是一座不大的庙宇，正殿只有三间房宽。正中的佛龛上曾经供奉着一尊佛像——但现在已经倒塌了，半截身子埋在瓦砾堆里，只剩上半身斜靠在墙边。佛像的脸部已经被磨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慈眉善目的轮廓，头颅朝上仰着，像是在看着什么无形的东西。佛龛前的供桌断了一条腿，歪倒在一旁，桌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地上铺着足有半寸厚的积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朽的气味。屋顶上破了好几个大洞，能看到外面渐暗的天空。墙壁上的壁画早已剥落殆尽，只剩几片模糊的色块，依稀能辨认出是飞天和祥云的残迹。到处都是蛛网——大的、小的、完整的、破碎的，层层叠叠地挂满了每个角落。
这里显然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但有人住。
佛龛旁边，一个老乞丐模样的老人靠墙坐在地上。
他大约六七十岁，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又深又密。胡须稀疏而杂乱，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袍子，那些补丁颜色各异，青的、灰的、蓝的，缝得歪歪扭扭。
老人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酒碗，碗里的酒颜色浑浊。他正眯着眼睛喝酒，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
秦昊注意到他的眼神——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道极其短暂的精光闪过，快得像错觉，但秦昊的三丹田捕捉到了。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老酒鬼，你还没死？”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酒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给我腾个地方。这小子受伤了。”
老人没有多问。他从干草堆上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许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正在重新适应运转——然后走到一边，把佛龛旁边那块相对干燥的位置让了出来。
秦昊看了酒翁一眼。酒翁点了点头。秦昊走过去，靠着佛龛的基座坐下。
酒翁蹲下来，解开秦昊绑在伤口上的布条。伤口周围有些红肿，但刀口已经结痂，没有化脓的迹象。酒翁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观察秦昊的反应——秦昊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
“还行。”酒翁说，“自己上过药了？”
“用了一颗疗伤丹，嚼碎敷在上面的。”秦昊说。
“没瞎处理。”酒翁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粉，重新给秦昊的伤口撒上一层。然后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养个三五天就能正常走路。”
秦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老乞丐身上。
老人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在一堆干草上。他端着那个破酒碗，正在慢慢啜饮，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秦昊——不是偷看，而是大大方方地打量，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这位是……”秦昊看向酒翁。
酒翁沉默了片刻。“姓孟。你叫他孟老头就行。”
“老酒鬼，你就这么介绍我？”老头哼了一声，“孟老头？我好歹当年也是个——”
“当年的事就别提了。”酒翁打断他，“铁锈城不认当年，只认现在。”
老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秦昊没有追问。在铁锈城，追问别人的来历是最犯忌讳的事情之一。
酒翁走到佛像后面，翻了翻，翻出几块干粮——几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还有一小包咸菜。他把干粮递给秦昊：“先吃点东西。”
秦昊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硬的，又干又硬，嚼起来像是在嚼木屑。但他没有挑剔，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一个，又喝了几口酒翁递过来的水。
胃里有了食物，身体开始暖和起来。
当天夜里，秦昊靠在佛龛基座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伤口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锯。但这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脑子里的那些画面。
他闭上眼，就看到了秦家堡的大火。那场火很大，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烧穿。他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凌厉。他看到自己被她推进地道，摔进黑暗中。他看到秦战被那个瘦削男人拎着脖子提起来，双脚离地，拼命挣扎，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喊着“哥！哥！”。
秦战的声音穿透了那片黑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想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但他什么也抓不到。
“哥——！！”
秦昊猛地睁开眼睛。
破庙里很安静。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像是铺了一层白霜。
酒翁靠在柱子上打盹，呼吸均匀而沉稳。那个孟老头也躺在干草堆上睡了过去，偶尔翻个身，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秦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呼吸了三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是梦。只是梦。但秦战真的被带走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有没有被虐待，有没有人给他一口饭吃。
秦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躺下去。他没有再试图入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和洞外那一小块沉静的夜空，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亮。
第二天清晨，秦昊被一阵药味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孟老头蹲在他面前，正在给他的伤口换药。
老人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种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苦涩的味道——那种苦味非常浓烈，苦中还有一丝辛辣。他用一根手指从碗里挖出一团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秦昊的伤口上。
“别动。”老人按住了他的腿，“这药有点疼，忍着。”
秦昊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把那些黑乎乎的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一股灼痛猛地炸开，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不是像，就是那种感觉。灼痛从伤口处向四周蔓延，沿着整条腿扩散开来。秦昊的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赞许——虽然很快就重新被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掩盖了。
“还行，没叫唤。”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敷药，“前天那个叫什么来着——老酒鬼带过来的另一个人，腿上被砍了一刀，上药的时候嚎得像杀猪似的，一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那是你自己的声音。”酒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秦昊转头，看到他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你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嚎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隔壁三条街都听见了，还有人跑来问是不是在杀猪。”
老人哼了一声：“我那是唱歌。”
“你唱歌比我杀猪还难听。”
秦昊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表情算什么——应该不是笑，但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能听到这样的对话，竟然让他感觉到一丝久违的什么东西。
药敷好了。老人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重新包扎好，动作熟练，粗细均匀，松紧适中。
“这药是我自己配的。”老人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止血生肌，比你们在外面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粉强多了。敷三天，伤口就能好得七七八八。”
秦昊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口，沉默了片刻：“多谢。”
老人摆了摆手，叼着草茎晃晃悠悠地回到干草堆上“哐当”往墙上一靠，又端起了他的破酒碗。
秦昊靠回佛龛基座上，三丹田缓缓运转，真气在体内循环流动。他看了一眼酒翁——酒翁正靠在柱子上，抱着酒葫芦，眯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酒翁。”秦昊低声问，“他信得过吗？”
酒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在铁锈城，没有绝对信得过的人。但至少现在，他不是敌人。”
秦昊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靠在佛龛基座上，看着屋顶破洞外的一小块天空。
灰色的云在缓缓移动，偶尔有一只鸟雀掠过。那画面很安静，像是和地面上的世界无关。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困意像一堵墙一样压了下来。他没有再挣扎，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破庙，把倒塌的佛像和三个人的影子都染成了昏黄色。
秦昊靠在佛龛基座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缓慢。酒翁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抱着酒葫芦，目光望着远处的街道。孟老头躺在干草堆上，半眯着眼睛，慢慢啃着一块干饼。
三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破庙的地面上交错在一起。
铁锈城的夜晚又要来了。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秦昊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黑暗中，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污水流动的哗啦声，老鼠在管道深处窜动的窸窣声，还有自己呼吸时胸腔起伏的声音。每一声都清晰得像在耳边敲响。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头顶的井盖严丝合缝，只有边缘的一小道缝隙中偶尔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线。透过那道缝隙，他隐约能看到一小块天空的颜色变化——从漆黑到深蓝，从深蓝到灰白，又从灰白重新变回深蓝。如此循环了两次。
他在下水道里躲了整整一天一夜。
腿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还在隐隐作痛，像是有人用小刀在他的皮肉里慢慢搅动。他用从黑衣人身上搜到的疗伤丹药嚼碎了一颗敷在伤口上——苦涩的药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但他还是硬生生咽了下去。
效果确实不错。他能感觉到伤口周围的皮肉在缓慢地收紧，肿胀消退了几分，那种灼热的刺痛感也减弱了一些。
但他依然不敢大意。
头顶的脚步声一直没有停过。有时候密集，几个人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有时候稀疏，只有一个人慢慢走过。那些脚步声在附近的几条街道上来回巡梭，像是在布一张无形的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秦昊没有动。
他把短刀横放在膝盖上，保持着随时可以拔刀的姿势，身体靠在墙壁上，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但不敢真正睡着。
他的嘴唇已经干裂了，喉咙干得像是塞满了砂纸，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刺痛。身边的污水散发着浓厚的腥臭味，但他最终还是弯下腰，用手捧起污水，送到嘴边。
水入口的一瞬间，他的胃部猛地收缩了一下——那味道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但他强迫自己咽了下去。然后又喝了几口。
他需要水分，否则他撑不过这个白天。
傍晚时分——大概是的，因为头顶井盖缝隙中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昏黄色——秦昊听到下水道上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不紧不慢，只有一个人。步伐很稳，没有那种搜索时东张西望的迟疑，而是直直地朝他这个方向走来。
秦昊的身体猛地绷紧，右手按上了刀柄。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极慢，几乎停滞。
脚步声在井盖附近停了下来。
秦昊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很平稳，甚至还带着一丝惯常的喘息声。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沙哑，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让秦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秦昊！你在不在下面？”
酒翁的声音。
秦昊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从阴影中挣扎着爬出来。他的腿在发麻，动作有些踉跄，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他仰头看着头顶的井盖，喉咙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在。”
井盖被掀开了。
昏黄的光线涌进下水道，刺得秦昊眯起了眼睛。酒翁的脸出现在井口上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秦昊没有急着爬上去。他先打量了一下酒翁的状况——然后心里沉了一下。
酒翁的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整条手臂明显肿胀了一圈，看起来伤势不轻。他的脸上多了几道新伤——最深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延伸到颧骨，皮肉翻卷着，虽然已经止了血，但看起来触目惊心。他的衣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有几处明显是重击留下的痕迹。
但酒翁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睛也还是老样子，透着一种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散漫。
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酒翁低头看着他，也不废话：“上来。”
秦昊抓住那只干瘦的手臂，被酒翁一把拉了上去。他爬上地面，站在巷子里，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和下水道里的恶臭相比，铁锈城的空气简直香甜。
酒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腿上的伤口和满身的血迹上停了一瞬，“你也没死。”
“差一点。”
“差一点就是没死。”酒翁转过身，“走，先离开这里。灭世教派的人还在附近搜索，我们必须换个地方落脚。”
秦昊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穿过几条街巷。他的左腿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走路时一用力还是会疼得他咬紧牙关。酒翁走得不快，明显是在迁就他的速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秦昊注意到酒翁虽然负伤，但警觉性一点没减——每到一个拐角，他都会先停半步，确认安全再走。他的目光扫过街上每一个行人，但动作自然得像是在闲逛。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时间，两人来到中城区边缘的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没有路，只有一面长满青苔的老墙。墙脚下有一座破旧的小庙，从外面看只剩一个歪斜的轮廓。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一扇歪歪斜斜的门框，挂着半截破草帘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四周的民居都已荒废，到处是齐腰深的杂草和散落的瓦砾。墙头上青苔厚得像铺了一层绿毯。
“到了。”酒翁掀开草帘，侧身走了进去。
秦昊弯腰跟在后面。
这是一座不大的庙宇，正殿只有三间房宽。正中的佛龛上曾经供奉着一尊佛像——但现在已经倒塌了，半截身子埋在瓦砾堆里，只剩上半身斜靠在墙边。佛像的脸部已经被磨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慈眉善目的轮廓，头颅朝上仰着，像是在看着什么无形的东西。佛龛前的供桌断了一条腿，歪倒在一旁，桌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尘。
地上铺着足有半寸厚的积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腐朽的气味。屋顶上破了好几个大洞，能看到外面渐暗的天空。墙壁上的壁画早已剥落殆尽，只剩几片模糊的色块，依稀能辨认出是飞天和祥云的残迹。到处都是蛛网——大的、小的、完整的、破碎的，层层叠叠地挂满了每个角落。
这里显然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但有人住。
佛龛旁边，一个老乞丐模样的老人靠墙坐在地上。
他大约六七十岁，头发花白乱糟糟的，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又深又密。胡须稀疏而杂乱，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打理过了。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袍子，那些补丁颜色各异，青的、灰的、蓝的，缝得歪歪扭扭。
老人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酒碗，碗里的酒颜色浑浊。他正眯着眼睛喝酒，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来。
秦昊注意到他的眼神——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道极其短暂的精光闪过，快得像错觉，但秦昊的三丹田捕捉到了。
然后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半边的黄牙：“老酒鬼，你还没死？”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酒翁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给我腾个地方。这小子受伤了。”
老人没有多问。他从干草堆上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许久没有活动过的关节正在重新适应运转——然后走到一边，把佛龛旁边那块相对干燥的位置让了出来。
秦昊看了酒翁一眼。酒翁点了点头。秦昊走过去，靠着佛龛的基座坐下。
酒翁蹲下来，解开秦昊绑在伤口上的布条。伤口周围有些红肿，但刀口已经结痂，没有化脓的迹象。酒翁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观察秦昊的反应——秦昊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
“还行。”酒翁说，“自己上过药了？”
“用了一颗疗伤丹，嚼碎敷在上面的。”秦昊说。
“没瞎处理。”酒翁从怀里摸出一瓶药粉，重新给秦昊的伤口撒上一层。然后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不深，没伤到骨头。养个三五天就能正常走路。”
秦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老乞丐身上。
老人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坐在一堆干草上。他端着那个破酒碗，正在慢慢啜饮，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秦昊——不是偷看，而是大大方方地打量，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
“这位是……”秦昊看向酒翁。
酒翁沉默了片刻。“姓孟。你叫他孟老头就行。”
“老酒鬼，你就这么介绍我？”老头哼了一声，“孟老头？我好歹当年也是个——”
“当年的事就别提了。”酒翁打断他，“铁锈城不认当年，只认现在。”
老人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又灌了一口酒。
秦昊没有追问。在铁锈城，追问别人的来历是最犯忌讳的事情之一。
酒翁走到佛像后面，翻了翻，翻出几块干粮——几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还有一小包咸菜。他把干粮递给秦昊：“先吃点东西。”
秦昊接过窝窝头，咬了一口。硬的，又干又硬，嚼起来像是在嚼木屑。但他没有挑剔，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一个，又喝了几口酒翁递过来的水。
胃里有了食物，身体开始暖和起来。
当天夜里，秦昊靠在佛龛基座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伤口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是有把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锯。但这不算什么。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脑子里的那些画面。
他闭上眼，就看到了秦家堡的大火。那场火很大，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像是要把整个天地都烧穿。他看到母亲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凌厉。他看到自己被她推进地道，摔进黑暗中。他看到秦战被那个瘦削男人拎着脖子提起来，双脚离地，拼命挣扎，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喊着“哥！哥！”。
秦战的声音穿透了那片黑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他想伸出手，想去抓住什么。但他什么也抓不到。
“哥——！！”
秦昊猛地睁开眼睛。
破庙里很安静。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一片惨白的光斑，像是铺了一层白霜。
酒翁靠在柱子上打盹，呼吸均匀而沉稳。那个孟老头也躺在干草堆上睡了过去，偶尔翻个身，含混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秦昊坐起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深呼吸了三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是梦。只是梦。但秦战真的被带走了。他不知道他在哪里，是死是活，有没有被虐待，有没有人给他一口饭吃。
秦昊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躺下去。他没有再试图入睡，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和洞外那一小块沉静的夜空，直到天边泛起灰白色的光亮。
第二天清晨，秦昊被一阵药味唤醒。
他睁开眼，发现孟老头蹲在他面前，正在给他的伤口换药。
老人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一种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苦涩的味道——那种苦味非常浓烈，苦中还有一丝辛辣。他用一根手指从碗里挖出一团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秦昊的伤口上。
“别动。”老人按住了他的腿，“这药有点疼，忍着。”
秦昊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把那些黑乎乎的药膏涂在他的伤口上。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一股灼痛猛地炸开，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不是像，就是那种感觉。灼痛从伤口处向四周蔓延，沿着整条腿扩散开来。秦昊的肌肉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
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赞许——虽然很快就重新被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掩盖了。
“还行，没叫唤。”他一边说一边继续敷药，“前天那个叫什么来着——老酒鬼带过来的另一个人，腿上被砍了一刀，上药的时候嚎得像杀猪似的，一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那是你自己的声音。”酒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秦昊转头，看到他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你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嚎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隔壁三条街都听见了，还有人跑来问是不是在杀猪。”
老人哼了一声：“我那是唱歌。”
“你唱歌比我杀猪还难听。”
秦昊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表情算什么——应该不是笑，但在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能听到这样的对话，竟然让他感觉到一丝久违的什么东西。
药敷好了。老人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重新包扎好，动作熟练，粗细均匀，松紧适中。
“这药是我自己配的。”老人拍了拍手上的药渣，“止血生肌，比你们在外面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粉强多了。敷三天，伤口就能好得七七八八。”
秦昊低头看了看腿上的伤口，沉默了片刻：“多谢。”
老人摆了摆手，叼着草茎晃晃悠悠地回到干草堆上“哐当”往墙上一靠，又端起了他的破酒碗。
秦昊靠回佛龛基座上，三丹田缓缓运转，真气在体内循环流动。他看了一眼酒翁——酒翁正靠在柱子上，抱着酒葫芦，眯眼看着窗外的天空。
“酒翁。”秦昊低声问，“他信得过吗？”
酒翁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在铁锈城，没有绝对信得过的人。但至少现在，他不是敌人。”
秦昊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靠在佛龛基座上，看着屋顶破洞外的一小块天空。
灰色的云在缓缓移动，偶尔有一只鸟雀掠过。那画面很安静，像是和地面上的世界无关。
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
困意像一堵墙一样压了下来。他没有再挣扎，闭上眼睛，沉入无梦的睡眠。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破庙，把倒塌的佛像和三个人的影子都染成了昏黄色。
秦昊靠在佛龛基座上睡着了，呼吸平稳而缓慢。酒翁坐在门槛上，背对着屋里，抱着酒葫芦，目光望着远处的街道。孟老头躺在干草堆上，半眯着眼睛，慢慢啃着一块干饼。
三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破庙的地面上交错在一起。
铁锈城的夜晚又要来了。
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