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冰岭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162章 · 498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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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岭山脊的海拔比秦昊预想的更高。

第一天的路程,他们沿着山脊的南坡缓缓上行。脚下的路从沙土变成了碎石,从碎石变成了犬牙交错的岩块,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不时有石块松动滚落,顺着陡峭的山坡滑下去,在山壁上弹跳几次,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在谷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回音。秦昊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挑选的那匹枣红马是五匹中最稳的一匹,步伐稳健,对脚下碎石的变化非常敏感,总能在蹄子打滑之前提前调整重心,找到下一个可靠的着力点。它的耳朵时不时朝两侧转动一下,捕捉周围的声音,判断前方的路况。

秦战坐在秦昊怀里,把横放在膝上的木剑抓得更紧了一些。两只手一前一后握着剑身,像握着一根横杆,在马匹颠簸的时候,他的身体会随着马的步伐微微起伏。他一直很安静,不喊冷,不喊累,也不问还有多远,就是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前方,又把脸埋下去。

帝临骑在队伍末尾,黑剑竖在马鞍旁,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在灰白色的山脊背景上格外醒目。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前方的天空——不是在看风景,是在观察云层的走向和风的方向——又低头看一眼马匹蹄下的路,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游移,像在做一个长期的判断。

云破天单手策马。断臂的袖管被他扎进了腰带里,免得被风吹得到处飘。他的马术不算好,但胜在沉稳——无论马匹如何颠簸,他的上半身都保持稳定,不前后晃动。他手里的缰绳握得松紧适度,马在他的控制下走得不紧不慢,稳稳地跟在秦昊后面。他偶尔用右手调整一下挂在马鞍旁的长剑,确认剑鞘没有被颠移位。

洛青丝骑在队伍中间。她的灰布袍在风中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瘦削的轮廓。马背上挂着两个行囊,用绳索交叉加固。她自己的包袱里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碎银子,秦战的包袱里是干粮和伤药,用油纸一层一层包好,再塞进厚布袋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山脊变得更窄了。两侧的山坡陡峭如削,碎石从坡顶一直滑落到山谷深处,望不见底。有些地方的坡度几乎垂直,碎石在那里堆成一个自然的斜坡,角度在四十度以上,一旦踩滑,人和马会顺着那道碎石坡一路滑下去,没有任何可以抓握的东西。路面从原来的两丈宽缩减到了一丈左右,有些地方甚至不到五尺,只够一匹马小心翼翼地通过。马蹄踩在路面的边缘,偶尔会踏落几块碎石,碎石滚落山谷的声音空洞而绵长。

秦昊勒住马,目光沿着前方的窄路扫了一遍,确认最窄的几个点之后,回头冲后面喊道:“一个一个过。我先走,你们看着我的路线。”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匹迈步向前。马蹄踩在窄路的碎石上,碎石往下滑了一截,但能感觉到底下是坚硬的岩基。秦昊没有低头看马蹄,目光投向前方,保持在路的尽头,用余光捕捉马蹄和地面接触时传来的震动反馈。过了最窄的那一段之后,他策马走到一块较宽的空地上,回头看着剩下的人。

帝临第二个。他的马像钉在碎石上一样,蹄子落下时几乎没有打滑,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稳定的节奏上,稳稳地通过了窄路。

云破天第三个。他的马走到路中间时忽然停了下来——鼻息短促而粗重。它的身体微微侧向山谷的一侧,秦昊能透过马匹的肢体语言读到一种本能的抗拒,它在恐惧那段路的宽度。云破天没有催它。他松开缰绳,右手从马鞍侧面垂下去,轻轻拍了拍马脖子侧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马匹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打了个响鼻,犹豫了几息之后,重新迈开步子,低头走了过去。马蹄踏过最窄的路面时,有几块碎石从边缘脱落,滚入山谷,但马没有慌乱,步伐稳定地走完了全程。

洛青丝第四个。她骑在马上,灰布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她的手指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她的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像在丈量路面的宽度。马蹄落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秦战从秦昊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洛青丝的马一点一点地挪过窄路。他没有出声,攥着木剑的把手指骨节都凸出来了。

洛青丝的马通过了最窄的那段路。马蹄踏上较宽的地面时,她的肩膀往下一沉,像是终于松开了那口气。

中午,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面停下来休息。

岩石高约两丈,宽三丈有余,像一堵天然的墙壁,挡住了大部分从北面吹来的山风。秦昊先跳下马,再把秦战从马背上抱下来。秦战的双腿已经僵硬了,站在地上时微微弯曲着膝盖,过了几个呼吸才能伸直。他用木剑撑着地面,走了几步,又蹲下去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看了一眼表面那些被风化形成的细小沟槽,扔到山下,看着它在山坡上弹跳着越滚越远。

洛青丝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分给每个人。干饼是殷无邪准备的——粗麦面做的,烙得很硬,边缘烤得焦黄,咬起来有些硌牙。她拿出水囊,解开塞子,递给秦昊。

帝临没有接干粮。他蹲在岩石边缘,手指按在身侧的碎石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天气要变了。”

秦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北方的天际线处,云层正在加速变厚,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边缘有些发黄,像是旧棉絮被烟熏过的颜色。那些云层在翻滚,内部有暗色的纹路在移动,不是普通的风云,是冰岭特有的风绞云——高空风切变形成的云带,通常预示着强风和降温的到来。风绞云出现之后十二到十八个时辰内,山脊上的风力会增强一倍,气温会下降一大截。

“要不要停下来扎营?”云破天把手里的干饼掰下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秦昊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帛书地图。地图上,山脊的北坡标注着一处避风谷地,距离他们大约还有半天的路程。如果现在停下来,明天就要多赶半天的路,意味着要多消耗半天的干粮和清水,多暴露在野外的风险中。“继续走。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去。”

秦战把那块被他咬了一小口的干饼重新包好,塞回洛青丝的行囊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马旁边站着。他的手放在马鞍上,等着秦昊把他抱上去。

下午的风越来越大。

风力从午后的微风逐渐增强,到未时左右已经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带着呼啸声的强风。风从西北方向的山谷中灌进来,沿着山脊的走向加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上来。秦昊的外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布料在风中剧烈地抖动。秦战把脸埋进秦昊的怀里,用他的身体挡住风。他的手指攥着秦昊的衣襟,攥得很紧。

马匹低着头,眯着眼睛,在风中艰难地行走。马鬃被风吹成了一面旗帜,向后飘荡着。马蹄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地挪,每一步都要用力踩稳,才能不被风吹得偏移方向。风从西北方灌进山谷,沿着山脊加速,发出低沉的呼啸声,持续不断,没有间歇。山脊上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风卷起的沙尘和细碎石屑打在脸上,生疼。远处的岩石轮廓在风沙中像是蒙了一层晃动的水幕,看不真切。

帝临策马从队伍后方赶到秦昊身侧。他用黑剑指向西北方向前方的一处山体。秦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约百丈处,山脊左侧的坡面上矗立着几块巨大的岩石,岩体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纹路又深又密。风在岩石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快速通过。”秦昊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但他还是喊了出来。

队伍加快了速度。马蹄在碎石上打滑的频率更高了,细碎的石块被踩得四散滚动,马蹄落下时发出踢踏的声响混杂着石块的碰撞声。马匹低头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鼻孔张得很大。秦昊的马走在最前面,马蹄踏过路面上的碎石,碎石滚落山谷,稀里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中被风扭曲,传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

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大,但在风中穿透力极强——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从高处脱落,重重地砸在更低处的岩壁上,沉闷的碰撞声顺着风向传下来,在风声中格外清晰。秦昊抬头:一块磨盘大的岩石从坡顶松脱了,边缘的泥土和碎石正簌簌地往下掉,那块岩石晃动了一下之后,顺着山体开始滚落。它在坡面上弹跳了两次,每一次都带起一片碎石烟尘,第三次弹跳之后它脱离了山坡的轨迹,正对着下方的路面砸下来。

“闪开!”秦昊猛夹马腹。

枣红马向前冲刺,肌肉在皮下一块一块地绷紧。秦昊的左手抓住秦战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马背上,秦战的木剑从他的手中滑脱了。身体前倾,紧贴着马脖子,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就死死攥住了。那块岩石擦着枣红马的臀部坠落,砸在他们刚才经过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巨响。岩石在路面上弹跳了一下,碎裂成几块,其中最大的一块继续翻滚着坠入山谷,撞击声在山谷中来回弹跳了好几次。另外几块较小的碎片在路面上飞溅,有一块砸在枣红马的后蹄旁边,马蹄慌乱地跳了一步又重新踩稳。

洛青丝的马被飞溅的碎石惊了一下,前蹄猛地扬起,几乎直立起来。洛青丝的身体向后一仰,她没有握紧缰绳的手在空中张开又攥住,身体在马鞍上滑了一下,眼看就要从马背上摔下去。云破天在那一刻已经策马靠近,右手一伸抓住了她的缰绳,用力向下一拽,把马头拉低。“抓紧!”云破天喊道。马匹的前蹄落回地面,洛青丝的身体在鞍上猛晃了一下,重新坐稳了。

帝临走在队伍最后。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从坡上飞下来,带着尖啸的风声,正对着他马头的方向飞来。帝临的右手在碎石距离马头还有几尺的时候动了——黑剑出鞘,剑身上的雷光在出鞘的瞬间亮了一下,剑刃在那块碎石的飞行路径上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碎石的中心。碎石在接触到剑刃的瞬间碎裂成粉末,被风吹散。帝临收剑入鞘,动作连续而流畅。

“继续走!不要停!”秦昊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

队伍在落石的烟尘中穿行,马蹄踏过碎石和尘土,把人影和马的影子都融了进去。

傍晚,他们终于翻过了冰岭山脊的最高点,到达了北坡的一处避风谷地。

谷地不大,三面被矮丘环绕,谷口处有几块巨大的岩石自然形成了一道屏障,把大部分山风挡在了外面。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枯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弹性和厚度都很足。谷地中央有一条干涸的溪沟蜿蜒穿过,沟底没有水,但表面的沙石颜色偏深,用手一按能感觉到底下的潮气。

秦昊跳下马,把秦战从马背上抱下来。秦战的双腿已经僵得几乎无法站立,脚尖刚沾到地面时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手臂在空中张了一下又收回来,自己扶着马鞍站了几息,膝盖才慢慢伸直。他那根木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落了,秦昊从地上捡起来,递到他手里。秦战接过剑,没有说什么。

洛青丝蹲在干涸的溪沟边,用匕首在沟底挖了一个小坑。挖到一半的时候,坑底开始渗出水来,起先只是润湿了泥土,然后慢慢聚成一层薄薄的清水。她捧起来尝了一口,点了点头,然后用水囊接满。

云破天把马匹拴在矮丘背风处的一根粗壮的木桩上,检查了马蹄和肚带的位置是否合适之后,给每一匹马喂了一捧干草料,又找了一块平整避风的地面生火。他的动作比断臂前慢了不少,但每一步都做得稳当周到。

帝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黑剑竖在他身侧。他闭眼的时候不像在睡觉,更像是在把周围的声响和动静全部收入耳朵里,然后在大脑里处理一遍。他每隔一段时间会睁开一次眼睛,扫视一圈谷地的边缘和矮丘的顶部,然后重新闭上。

秦昊站在谷地边缘,看着来路。山脊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锋利的黑色剪影——那些锯齿状的岩石轮廓切割着北方暗红色的余晖,把残存的天光割成了碎片。风还在吹,但被谷口那几块岩石挡住了大部分,只余下柔和的、带着凉意的微风拂过脸颊,吹动他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发丝。

洛青丝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她把碗递到秦昊面前。秦昊接过来,指尖触碰到碗壁,热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水里有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是柴火烧出来的,殷无邪留下的粗茶叶带来的涩味在水里化开了,但捧在手里是暖的。

“秦战睡了?”秦昊握着碗问。

“嗯。吃了干粮就睡了。”洛青丝的目光也落在山脊的方向。“今天那段路,很险。”

秦昊把碗里的热水喝完,点了点头。“但过了。”

洛青丝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看了一会儿那片暗下来的天空,然后转身走回营地。

秦昊又站了一会儿。他把手里已经空了的碗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走回篝火边。秦战蜷缩在干草上,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那根木剑就放在他的手边,他侧躺着,手指虚搭在剑身上。洛青丝的外袍盖在他身上,下摆拖到了地面。云破天用右手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跳了跳,吞没枯枝,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映在围坐在火边的每一张脸上,在凹下去的眼窝和凸起的颧骨之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帝临靠在大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离剑柄只有几寸。秦昊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把破命剑解下来,横放膝上,闭上眼睛。耳朵里还能听到风在山谷口绕过岩石时发出的呜呜声,远处的山脊上,碎石在入夜后的降温中收缩,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整座山都在缓慢地冷却、收缩、变硬。

明天还要继续翻山。还有更险的路等着他们。但他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