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预知新梦（第三更求推荐）
洛青丝的梦越来越频繁了。
自从黑风岭任务之后，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做一次梦。大多数梦醒来之后就模糊了，只剩下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像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喘气的时候总觉得不够深。但有些梦太清晰、太重，像真正的石头一样沉在她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秦昊注意到她最近气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好，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的疲惫——眼睛下面总是挂着一层青黑，吃饭的时候会走神，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但他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会往她碗里多放一个馒头，或者把自己那份肉夹到她那边。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昊还没起床，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犹豫的、轻轻的敲门声——不是“笃……笃……笃”等了很久才敲第二下的那种。是连续的、急促的敲门声，像是门外的人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再等哪怕一息。
秦昊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洛青丝站在门槛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布衫，头发只随手拢了一下，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和鬓角，被冷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整夜没有合眼——不，不只是没有合眼，是整夜都在承受某种折磨的那种疲惫。
秦昊拉开门，看到她这副模样，立刻让开身位，让她进来。
但洛青丝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上，门槛将她和房间里面的地面隔开一道窄窄的距离。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梦见你了。”她说。声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嗓子坏掉了。
秦昊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禁地。”洛青丝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门框边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回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你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很高，比你还高出一大截，门上刻着很多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去的，很深，像是什么人用很尖的东西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秦昊的手指按在门框上，没有动。
“那些纹路在发光。”洛青丝说，抬起眼睛看他，“不是普通的光，是和你体内那个东西一样的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秦昊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门框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你伸出手去推门……”
洛青丝停了一下。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起来。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又重新看到了那个梦里的场景。
“然后血屠从你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出声，但你感觉到了。你回头，他站在几步外看着你，问你——”
她抬起眼睛，看着秦昊，像是要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他脸上。
“——‘你是谁？’”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远处楼下传来老马在厨房里生火的声音，木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然后是一阵锅碗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秦昊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洛青丝继续说，“你的表情也没有变。但我知道，在那个梦里，你害怕了。”
秦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不是那种尖叫逃跑的害怕。”洛青丝说，声音越来越轻，“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无处可逃的害怕。就像你一直藏在暗处，突然有人点了一盏灯，把所有的光照在你脸上，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秦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门槛上，又抬起来，看着洛青丝的脸。
“后来呢？”他问。
洛青丝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了。梦到这里就醒了。”
她没有说“不要去”。没有说“你会死的”。她只是把梦到的场景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梦里的光，梦里的门，梦里那个从身后走过来的声音，和那一句在黑暗里炸开的问题——然后把选择权留给他自己。
秦昊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说他不会去。但他也没有说他一定会去。他只是说“我知道了”，这句话里有太多的空隙，可以填进很多东西——也许是承诺，也许是告别。
洛青丝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秦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步虚浮。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伸手去推门，手在门板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着力点。秦昊注意到她的几根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消耗过度的发抖——像是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他想起老马之前有一次无意中提过一句：“那丫头对你不错啊，常把自己那份肉留给你吃，自己光喝粥。我说你别让她这样，她还是长身体的小姑娘。”
秦昊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洛青丝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然后门关上了，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拿起床上的短刀，别在腰间。他不知道那个梦什么时候会变成现实——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当天下午，秦昊去了一趟城西的破庙。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几条偏僻的小巷，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走进了破庙的院子。院子里的草又长高了一些，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踩上去软绵绵的。
酒翁坐在正殿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酒葫芦，正闭着眼睛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秦昊一眼，又闭上，说：“又来了。”
秦昊在他旁边蹲下来，开门见山：“洛青丝做梦了。”
酒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一个姿势，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等秦昊继续说。
“她梦到我去了禁地，推开了那扇刻着纹路的门。血屠从背后走过来，问我——‘你是谁？’”
酒翁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破庙的院子，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清脆又短暂。
酒翁睁开眼睛，看着前面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他的眼睛浑浊，但浑浊下面透出一点光亮，像是深井里反射出来的一点天光。
“那个女娃的梦，准不准你比谁都清楚。”酒翁说，“她梦到你被血屠堵在禁地门口，那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秦昊没有说话。他蹲在门槛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树的树根处。他知道酒翁说的是对的——洛青丝的梦到目前为止没有出过差错。黑风岭的人死了，孙虎来了，头上的血流下来了，每一件事都应验了。
“所以我现在不能去。”秦昊说。
“不能去。”酒翁点头，“但你也不能一辈子不去。”
秦昊转过头看着他。
“你得等。”酒翁把酒葫芦端起来，喝了一口，“等一个血屠不在铁锈城的机会。他每年都会离开一两次，去城外出几天的远门——处理一些血屠帮在外面的事情。只有那几天，禁地里的守卫会减少一半，石门周围的警戒也会松懈一些。”
秦昊把这个信息刻进了脑子里：“他什么时候会再出去？”
“不知道。”酒翁说，放下酒葫芦，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但快了。每年入冬前，他都会去一趟北边。北边有血屠帮的矿场和几条商路，年底了，账目要清，管事要见，该收的钱也得收回来。你要是想动禁地，就是那几天。”
“入冬前。”秦昊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秋天，树叶刚开始黄，距离入冬还有大约一个月到一个半月。
他把这个时间节点记在心里。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秦昊推开后院的木门，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老马在前面大堂里算账，客栈里没什么客人，住店的几个人也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衣服，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靠墙的角落里堆着一排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从矮到高排了三层，每一根的长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洛青丝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磨刀。
她坐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两腿并拢，柴刀横放在膝盖上。磨刀石放在脚边的地上，已经用了很久，中间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她往磨刀石上淋了一点水，然后开始磨刀，一下，两下，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推都均匀有力，每一拉都带着节奏。
那把柴刀已经被她磨得锋刃发亮，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刀刃边缘的每一道粗痕都被磨平了，整把刀看起来像是新的一样。秦昊认出来，那就是她平时劈柴用的那把刀——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匠铺里打出来的柴刀，钝了就磨，磨了又钝，钝了再磨，循环往复，直到被磨成一把真正的刀。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刀刃在磨刀石上滑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春天的夜雨落在屋顶上。
“你去找酒翁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秦昊没有否认。他走过去，在洛青丝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傍晚的太阳晒了一天，还有点温热，坐上去很舒服。他能闻到磨刀石上水的味道，还有刀刃上铁锈和金属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磨刀的声音。
秦昊看着院子里那根被洛青丝砍得伤痕累累的人形木桩。那根木桩立在后院正中央，是以前客栈用来拴马用的。洛青丝来了之后，把它变成了练刀的木桩。木桩的表面布满了刀痕——深的，浅的，横的，竖的，交叉的。有些刀痕很新，木茬还是白的，是这几天砍的。有些刀痕已经发黑发灰，是刚练刀那会儿留下的。木桩的顶部已经被砍得凹下去一块，像是一颗被人砍掉了半个头的人头。
最深的几道刀痕集中在中段——那是咽喉的位置。秦昊记得，他教过她要瞄准要害，砍脖子，一刀毙命。她记住了。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地方，误差不超过两根手指的宽度。
“你梦见血屠，”秦昊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担心我会去禁地。”
洛青丝停下了磨刀的手。
刀刃停在磨刀石上，水珠从刀刃上滑下来，滴在石头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握着刀，看着刀刃上那道被磨出来的亮光。那亮光在夕阳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过了很久，久到秦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开口。
“我不是怕你去禁地。”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她握刀的手很稳，刀上那层被磨出来的冷光也很稳。
“我是怕你去了之后，没有回来。”
这句话落在院子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秦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瘦削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有些脆弱，像是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但内核还是硬的。她的鼻梁很细，下巴尖尖的，颧骨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她黑了一片的眼睛下是还未褪尽的青黑，像淤青一样嵌在眼眶下面。
秦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死。”他说。
洛青丝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把磨刀石上的水擦干，然后把柴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刃。那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没有断点的亮线，笔直地划过整片刀面。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刀刃侧面——不是刀锋，是侧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存不存在。
然后她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声音绵长而不刺耳，像是某种深埋在夜色里的旋律。她没有再说话，秦昊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并肩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暗红色。
晾衣绳上挂着的那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墙角的木柴堆得很整齐，泛着新木头被砍开后的浅黄色。远处巷子里有人牵着一头拉货的驴走过，驴蹄敲在石板路上，咯咯咯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秦昊不知道坐了多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洛青丝还在磨刀，那把刀已经在磨刀石上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刀刃上的亮光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秦昊走进屋里，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没有点灯，直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和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只要他知道它在那里。裂缝从靠近窗户的那边墙开始，一直延伸到房间中间，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屋梁的阴影里。
洛青丝的梦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禁地的门。
门上刻着的纹路。
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伸出手去推门。
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有人在走过来。
他回头。
血屠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你是谁？”
秦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道门还在他眼前浮现，纹路清晰得像刻在他的眼皮上。
这个梦迟早会变成现实。他知道。他一定会去禁地，一定会推开那扇门，血屠迟早会站在他身后，迟早会问出那句话。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准备好。
不是准备好去送死。
是准备好活着回来。
秦昊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昨天夜里留下来的凉意，贴着皮肤，让他的思绪慢慢沉下来。他让自己平稳地呼吸着，不再想那些纹路，不再想那个声音，而是去想别的——去想血屠入冬前会离开铁锈城的那几天，去想禁地守卫换班的规律，去想那扇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城外寒风已经开始夹杂初冬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地板爬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秦昊拉了拉被角，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窗外，夜色正浓。
自从黑风岭任务之后，她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做一次梦。大多数梦醒来之后就模糊了，只剩下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像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喘气的时候总觉得不够深。但有些梦太清晰、太重，像真正的石头一样沉在她脑子里，怎么也忘不掉。
秦昊注意到她最近气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好，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的疲惫——眼睛下面总是挂着一层青黑，吃饭的时候会走神，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停下来，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她没有说，他也没有问。但他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会往她碗里多放一个馒头，或者把自己那份肉夹到她那边。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昊还没起床，门就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犹豫的、轻轻的敲门声——不是“笃……笃……笃”等了很久才敲第二下的那种。是连续的、急促的敲门声，像是门外的人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再等哪怕一息。
秦昊从床上坐起来，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到门口，拉开门。
洛青丝站在门槛上。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了好几道口子。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布衫，头发只随手拢了一下，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和鬓角，被冷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她的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整夜没有合眼——不，不只是没有合眼，是整夜都在承受某种折磨的那种疲惫。
秦昊拉开门，看到她这副模样，立刻让开身位，让她进来。
但洛青丝没有动。
她站在门槛上，门槛将她和房间里面的地面隔开一道窄窄的距离。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我梦见你了。”她说。声音沙哑，像是一夜之间嗓子坏掉了。
秦昊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禁地。”洛青丝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门框边沿，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回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你站在一扇门前。那扇门很高，比你还高出一大截，门上刻着很多纹路——不是画上去的，是刻进去的，很深，像是什么人用很尖的东西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秦昊的手指按在门框上，没有动。
“那些纹路在发光。”洛青丝说，抬起眼睛看他，“不是普通的光，是和你体内那个东西一样的光。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秦昊没有说话。他的拇指在门框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你伸出手去推门……”
洛青丝停了一下。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起来。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又重新看到了那个梦里的场景。
“然后血屠从你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出声，但你感觉到了。你回头，他站在几步外看着你，问你——”
她抬起眼睛，看着秦昊，像是要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他脸上。
“——‘你是谁？’”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远处楼下传来老马在厨房里生火的声音，木头在炉膛里噼啪作响，然后是一阵锅碗碰撞的声响。那些声音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秦昊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不大，”洛青丝继续说，“你的表情也没有变。但我知道，在那个梦里，你害怕了。”
秦昊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她。
“不是那种尖叫逃跑的害怕。”洛青丝说，声音越来越轻，“是那种……你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无处可逃的害怕。就像你一直藏在暗处，突然有人点了一盏灯，把所有的光照在你脸上，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秦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门槛上，又抬起来，看着洛青丝的脸。
“后来呢？”他问。
洛青丝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了。梦到这里就醒了。”
她没有说“不要去”。没有说“你会死的”。她只是把梦到的场景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梦里的光，梦里的门，梦里那个从身后走过来的声音，和那一句在黑暗里炸开的问题——然后把选择权留给他自己。
秦昊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说他不会去。但他也没有说他一定会去。他只是说“我知道了”，这句话里有太多的空隙，可以填进很多东西——也许是承诺，也许是告别。
洛青丝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秦昊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脚步虚浮。她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伸手去推门，手在门板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着力点。秦昊注意到她的几根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的发抖，而是消耗过度的发抖——像是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他想起老马之前有一次无意中提过一句：“那丫头对你不错啊，常把自己那份肉留给你吃，自己光喝粥。我说你别让她这样，她还是长身体的小姑娘。”
秦昊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洛青丝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然后门关上了，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嗒。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屋里，拿起床上的短刀，别在腰间。他不知道那个梦什么时候会变成现实——也许很快，也许要等很久。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当天下午，秦昊去了一趟城西的破庙。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绕了几条偏僻的小巷，在巷子里拐了几个弯，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走进了破庙的院子。院子里的草又长高了一些，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踩上去软绵绵的。
酒翁坐在正殿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酒葫芦，正闭着眼睛打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秦昊一眼，又闭上，说：“又来了。”
秦昊在他旁边蹲下来，开门见山：“洛青丝做梦了。”
酒翁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一个姿势，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等秦昊继续说。
“她梦到我去了禁地，推开了那扇刻着纹路的门。血屠从背后走过来，问我——‘你是谁？’”
酒翁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破庙的院子，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远处有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清脆又短暂。
酒翁睁开眼睛，看着前面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他的眼睛浑浊，但浑浊下面透出一点光亮，像是深井里反射出来的一点天光。
“那个女娃的梦，准不准你比谁都清楚。”酒翁说，“她梦到你被血屠堵在禁地门口，那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秦昊没有说话。他蹲在门槛旁边，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树的树根处。他知道酒翁说的是对的——洛青丝的梦到目前为止没有出过差错。黑风岭的人死了，孙虎来了，头上的血流下来了，每一件事都应验了。
“所以我现在不能去。”秦昊说。
“不能去。”酒翁点头，“但你也不能一辈子不去。”
秦昊转过头看着他。
“你得等。”酒翁把酒葫芦端起来，喝了一口，“等一个血屠不在铁锈城的机会。他每年都会离开一两次，去城外出几天的远门——处理一些血屠帮在外面的事情。只有那几天，禁地里的守卫会减少一半，石门周围的警戒也会松懈一些。”
秦昊把这个信息刻进了脑子里：“他什么时候会再出去？”
“不知道。”酒翁说，放下酒葫芦，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但快了。每年入冬前，他都会去一趟北边。北边有血屠帮的矿场和几条商路，年底了，账目要清，管事要见，该收的钱也得收回来。你要是想动禁地，就是那几天。”
“入冬前。”秦昊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现在是秋天，树叶刚开始黄，距离入冬还有大约一个月到一个半月。
他把这个时间节点记在心里。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接近黄昏了。
秦昊推开后院的木门，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老马在前面大堂里算账，客栈里没什么客人，住店的几个人也都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好的衣服，在傍晚的风里轻轻摆动。靠墙的角落里堆着一排劈好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从矮到高排了三层，每一根的长度都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洛青丝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磨刀。
她坐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两腿并拢，柴刀横放在膝盖上。磨刀石放在脚边的地上，已经用了很久，中间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她往磨刀石上淋了一点水，然后开始磨刀，一下，两下，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推都均匀有力，每一拉都带着节奏。
那把柴刀已经被她磨得锋刃发亮，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刀刃边缘的每一道粗痕都被磨平了，整把刀看起来像是新的一样。秦昊认出来，那就是她平时劈柴用的那把刀——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匠铺里打出来的柴刀，钝了就磨，磨了又钝，钝了再磨，循环往复，直到被磨成一把真正的刀。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刀刃在磨刀石上滑过，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春天的夜雨落在屋顶上。
“你去找酒翁了。”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秦昊没有否认。他走过去，在洛青丝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傍晚的太阳晒了一天，还有点温热，坐上去很舒服。他能闻到磨刀石上水的味道，还有刀刃上铁锈和金属的气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清的气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磨刀的声音。
秦昊看着院子里那根被洛青丝砍得伤痕累累的人形木桩。那根木桩立在后院正中央，是以前客栈用来拴马用的。洛青丝来了之后，把它变成了练刀的木桩。木桩的表面布满了刀痕——深的，浅的，横的，竖的，交叉的。有些刀痕很新，木茬还是白的，是这几天砍的。有些刀痕已经发黑发灰，是刚练刀那会儿留下的。木桩的顶部已经被砍得凹下去一块，像是一颗被人砍掉了半个头的人头。
最深的几道刀痕集中在中段——那是咽喉的位置。秦昊记得，他教过她要瞄准要害，砍脖子，一刀毙命。她记住了。每一刀都砍在同一个地方，误差不超过两根手指的宽度。
“你梦见血屠，”秦昊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担心我会去禁地。”
洛青丝停下了磨刀的手。
刀刃停在磨刀石上，水珠从刀刃上滑下来，滴在石头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握着刀，看着刀刃上那道被磨出来的亮光。那亮光在夕阳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过了很久，久到秦昊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开口。
“我不是怕你去禁地。”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她握刀的手很稳，刀上那层被磨出来的冷光也很稳。
“我是怕你去了之后，没有回来。”
这句话落在院子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秦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瘦削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有些脆弱，像是一块被风吹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了，但内核还是硬的。她的鼻梁很细，下巴尖尖的，颧骨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分明。她黑了一片的眼睛下是还未褪尽的青黑，像淤青一样嵌在眼眶下面。
秦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死。”他说。
洛青丝没有看他。她低下头，把磨刀石上的水擦干，然后把柴刀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刀刃。那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细细的、没有断点的亮线，笔直地划过整片刀面。她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刀刃侧面——不是刀锋，是侧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存不存在。
然后她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那声音绵长而不刺耳，像是某种深埋在夜色里的旋律。她没有再说话，秦昊也没有再说。两个人并肩坐在后院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光从金色变成橘色，又从橘色变成暗红色。
晾衣绳上挂着的那几件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墙角的木柴堆得很整齐，泛着新木头被砍开后的浅黄色。远处巷子里有人牵着一头拉货的驴走过，驴蹄敲在石板路上，咯咯咯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秦昊不知道坐了多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洛青丝还在磨刀，那把刀已经在磨刀石上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次，刀刃上的亮光越来越长，越来越细。
秦昊走进屋里，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他没有点灯，直接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和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只要他知道它在那里。裂缝从靠近窗户的那边墙开始，一直延伸到房间中间，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屋梁的阴影里。
洛青丝的梦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禁地的门。
门上刻着的纹路。
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伸出手去推门。
然后身后传来脚步声——没有声音，但他知道有人在走过来。
他回头。
血屠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你是谁？”
秦昊闭上眼睛。黑暗中，那道门还在他眼前浮现，纹路清晰得像刻在他的眼皮上。
这个梦迟早会变成现实。他知道。他一定会去禁地，一定会推开那扇门，血屠迟早会站在他身后，迟早会问出那句话。
但他也知道，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准备好。
不是准备好去送死。
是准备好活着回来。
秦昊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昨天夜里留下来的凉意，贴着皮肤，让他的思绪慢慢沉下来。他让自己平稳地呼吸着，不再想那些纹路，不再想那个声音，而是去想别的——去想血屠入冬前会离开铁锈城的那几天，去想禁地守卫换班的规律，去想那扇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城外寒风已经开始夹杂初冬的凉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地板爬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秦昊拉了拉被角，闭上眼睛，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