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暗账(第四更求推荐)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40章 · 45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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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青丝的梦之后,秦昊越发留意血屠帮内部与灭世教派有关的蛛丝马迹。他没有忘记孙虎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教主不会放过你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提醒他那件事还没有完。

灭世教派的眼线不止孙虎一个。铁锈城里至少还有另外的人在暗中盯着他。孙虎死了,但那些人还在。他们可能换了面孔,换了身份,换了潜伏的位置,但他们还在。他必须找到他们——不是等他们来找他,而是在他们动手之前,先把他们揪出来。

他开始留意血屠帮里每一个可疑的人。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地查——他不会去翻别人的柜子,不会去跟踪每一个人,不会去打听那些不该打听的事。他只是开始多看一眼。以前他吃饭的时候只低着头吃自己的,现在他会用余光扫一圈饭堂里的人。以前他巡逻的时候只看着前方,现在他会留意那些站在巷子口聊天的人、靠在墙边抽烟的人、从窗户里往外张望的人。

这些人里,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得太久?谁在他走过去之后突然停止了交谈?谁在他出现在某个地方的时候,恰好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线索很碎,像散落在地上的沙粒,捡起来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如果一粒一粒地攒起来,总有一天能拼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马哥是秦昊在血屠帮里除了刀疤刘之外最信任的人。他话不多,做事稳稳当当,从不掺和帮里的派系争斗。他在血屠帮待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秦昊吃的饭还多,各路人马的底细多少知道一些。平时他不说,是因为说了对自己没好处。但如果他愿意说,那他说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有用的。

那天傍晚收工后,太阳已经落到屋顶下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光。秦昊从石楼走出来,刚走到巷口,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秦昊。”

他回过头。马哥站在石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两个酒葫芦,朝他扬了扬下巴:“走,陪我喝两口。”

秦昊没有拒绝。他跟着马哥绕过两条巷子,在一处僻静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石阶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他们脚边,铺了薄薄一层。马哥把其中一个酒葫芦递给秦昊,自己拔开另一个的塞子,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一天的疲惫都吐出来。

秦昊也喝了一口。酒不烈,有点涩,入喉之后有一种淡淡的苦味,像是陈年的药酒。

两个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儿。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某个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马哥又灌了一口,放下酒葫芦,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最近在查孙虎的事?”

秦昊端着酒葫芦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转过头去看马哥,也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转了一下手里的葫芦,然后继续喝了一口。

马哥没有追问。他靠在后墙上,看着对面那堵爬满青苔的墙壁,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孙虎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秦昊侧过头看着他。

“不是那种‘我一眼就看出他是奸细’的不对劲,”马哥摆了一下手,“是那种……你和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藏着掖着。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你不舒服。像你坐在一间屋子里,总觉得窗户没关严,有风从缝里灌进来。”

秦昊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但他背后有赵铨撑着,”马哥说,声音低了一些,“没人敢动他。你在帮里待久了就知道了——赵铨这个人,不是你能随便碰的。他在帮里干了二十年,根基深得很。帮主虽然不待见他,但也没有动他的意思,因为他手里攥着南城区那一大片生意,动了赵铨,南城区就要乱。”

秦昊点了点头。这些他知道,但马哥愿意说出来,说明他在把秦昊当自己人。

马哥又灌了一口酒,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回忆什么事。

“但你知不知道,”他忽然说,“孙虎在死之前,跟谁走得最近?”

秦昊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接话,等着马哥自己说下去。

“赵铨手下的一个账房先生。”马哥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秦昊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楚,“姓钱,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你看到他就知道了——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干了的柴火,走路的时候含胸驼背,头一直低着,像是不敢见光。”

秦昊把这个人的形象在心里描了出来。

“孙虎每次领了任务,都会去找那个姓钱的待一会儿。”马哥说,“说是对账,但孙虎一个打手,对什么账?”

他看了秦昊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他说到这里已经够了,剩下的秦昊自己会想。

秦昊端着酒葫芦,手指在葫芦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姓钱,账房。”他把这两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在脑子里存好。

“你别乱来。”马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分量,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那个人虽然只是个账房,但他是赵铨的人。你动了他,赵铨就有借口对付你了。”

秦昊点了点头。他没有打算动那个姓钱的。至少不是现在。但他需要知道更多——那个姓钱的在哪里干活,每天都在干什么,和哪些人有来往,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规律。

“谢了。”秦昊说。

马哥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活儿。”他把空酒葫芦拎在手里,摇晃着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秦昊坐在石阶上,把那半葫芦酒慢慢喝完,才站起来往回走。那个账房先生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接下来的几天,秦昊开始留意那个姓钱的账房先生。

他没有刻意去跟踪他——那样太容易被发现了。他只是开始在巡逻的时候,有意无意地路过南城区那间小账房。账房在一排老旧的店铺中间,门脸很小,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打铁铺之间,稍不注意就会错过。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赵记账房”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要凑很近才能看清楚。

秦昊第一天路过的时候,从门口经过,没有停步,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账房里面很暗,窗户很小,光线照不进去。他只能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靠里的一张桌子后面,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那个人很瘦。瘦得肩膀上的骨头几乎要撑破衣服。穿一件灰布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磨得发白了。他的头低得很深,几乎要贴到桌面上,像一只虾米一样弓着背。那就是钱账房。

秦昊没有多停留,走过去之后继续巡逻,没有回头。

第二天,他又从那条街上路过一次。这次他多注意了一些细节——账房门口没有站岗的人,也没有人进出的迹象,门始终半掩着。钱账房的桌上堆着几摞账本,叠得很高,几乎把他的脸挡住。他写字的时候动作很慢,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算什么东西。

第三天,秦昊在远处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观察了钱账房进出账房的时间。他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钱账房每天的工作时间很规律——辰时进门,酉时出门,中间不离开账房。吃饭的时候,会有一个小伙计端着食盒送过来,他就在账房里面吃,从不出来。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账房先生,每天埋头算账,两点一线,和任何人都没有多余的往来。

但秦昊注意到一个细节——每隔两天,钱账房会在傍晚收工之后,独自一人往城南方向走去。

秦昊没有跟得太近。他保持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混在人群里,用余光锁定钱账房的背影。钱账房走路很慢,步子很小,但方向很明确,没有犹豫,没有绕路,就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

他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然后在一间茶楼门口停了下来。

秦昊没有跟进去。他在巷口停住脚步,侧身站在一个卖香烟的摊子旁边,假装在看摊上的烟丝。他的目光穿过摊子上方挂着的一排烟袋,落在巷子里那间茶楼上。

茶楼不大,两层,木结构的门面已经有些年头了,门框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楣上挂着一块灰扑扑的布帘,布帘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茶”字,但已经被风雨洗得几乎看不清了。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很严实,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钱账房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秦昊站在香烟摊前,把那个茶楼的位置、外观、周围环境全部记在心里。他没有多停留,买了半两烟丝——虽然他根本不抽烟——然后转身离开了那条街。

之后他又观察了两个不同的“隔两天”,钱账房的行动规律完全一致。那个茶楼,就是他隔两天就会去一次的地方。

秦昊在第四天找到酒翁,把那间茶楼的位置和样子描述了一遍。

酒翁坐在破庙的门槛上,听秦昊说完,端着酒葫芦沉默了一会儿。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间茶楼,”他说,“我知道。”

秦昊等着他说下去。

“老板是个哑巴,从不问客人的身份。”酒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谁来了,他就上茶,收了钱就走,一个字都不多说。那地方,是做暗事的人喜欢去的地方。”

秦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几乎能肯定——那就是孙虎和灭世教派联络的地方。一个三不管地带的茶楼,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板,没有人会多问一句,没有人会记住任何一张面孔。对于需要秘密接头的人来说,这样的地方简直是量身定做的。

“孙虎和灭世教派联络的地方,可能就是那里。”秦昊说。

酒翁没有接话。他举起酒葫芦喝了一口,然后把葫芦放下来,看着院子里的枯叶在风里打转。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有些事不需要说透,大家心里都有数。

秦昊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他现在掌握了钱账房的行踪规律,知道了他每隔两天会去那间茶楼待半个时辰,知道了茶楼的位置和老板的底细。但他还不能确定那间茶楼里发生的事情——钱账房去了茶楼之后见了谁,谈了什么事,那些事和灭世教派有没有直接关系。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如果他贸然跟进去,万一打草惊蛇,那条线就断了。钱账房会换地方,换时间,换联络方式,到时候想再找到他就难了。而且赵铨那边也会闻风而动,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所以他按兵不动。不是不做,是等。

他继续每天巡逻、干活、带队、完成那些又脏又累的任务。他继续对那些闲话充耳不闻,对赵铨的小动作视而不见。他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副队长——不多事,不多嘴,不会去管和自己无关的事。他甚至在路过钱账房门口的时候,不再多看那间账房一眼。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动。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可以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根线、看清楚那根线到底连着什么东西的机会。

那天傍晚,秦昊回到客栈,没有进屋。他绕到侧面,踩着墙边一个倒扣的木桶,翻上了客栈二楼的窗台。窗台很窄,他侧身坐着,后背靠着窗框,一只脚踩在窗台上,另一只脚垂在窗外,一晃一晃的。

从二楼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南城区那片灰蒙蒙的屋顶。屋顶层层叠叠,高低不平,黑瓦灰脊,在暮色中像一片凝固的波浪。有些屋顶的烟囱里正在冒烟,细细的灰白色炊烟升起来,在天空中散开,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线。

秦昊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缕炊烟上。

那缕炊烟从那间茶楼的烟囱里升起来。茶楼的屋顶比周围的房子略高一些,烟囱也高出一截,所以那缕烟在一片矮矮的屋顶中格外显眼。烟很细,在暮色中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偶尔在某一瞬间,被夕阳的余晖照到,才会泛出一道淡淡的金色。

孙虎死了。但那根线没有断。姓钱的账房先生,就是那根线的线头。他手里一定攥着什么——也许是孙虎留下的联络方式,也许是灭世教派在铁锈城的另一处据点,也许是下一批被派来的人的名字。不管是什么,只要顺着那根线往下摸,迟早能摸到灭世教派在铁锈城的暗桩。

秦昊握紧拳头。

他没有急着去扯那根线。他只是把它攥在手里,慢慢地、不为人知地拉紧。

那根线的另一头,迟早会出现在他面前。到那时候,他不会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