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洛青丝的过去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43章 · 573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拍卖会后的第三天,秦昊难得没有任务。

他在客栈房间里打坐了一个早上,运转了三轮焚天诀。真气在经脉里走得很顺,从丹田出发,沿后背的督脉上行到头顶,再从前面的任脉下行回到丹田,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天。伤口已经彻底愈合了,左臂上那道浅色的疤痕在光线下微微发白,腰侧被孙虎刺中的地方也只剩下一个深色的小点,按上去已经不疼了。他抬起手掌,五指张开又合拢,感受着指尖流淌的真气,那股力量比以前更稳了,像是从一条湍急的小溪变成了一段平缓的河水。

他从床上下来,洗了把脸,走下楼。

客栈大堂里没什么人。两个长住的商人在靠窗的位置喝茶聊天,声音不大,偶尔传过来几句关于货物和价格的对话。老马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粗纸簿子,眉头皱成一团,嘴唇不停地嚅动着,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过来又拨过去,发出稀里哗啦的声响。

秦昊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晨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照亮了裤子上的一道褶皱。

洛青丝从后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她把盆放在墙边的架子上,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抖开,搭在绳子上的动作很稳。她干完这些,又擦干了手上的水,转身看到老马还对着账本发呆,脚步声停下了。

老马没有注意到她。他正用指头点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嘴里念叨着:“鸡蛋十五个,十五文……青菜三捆,九文……猪肉两斤,二十四文……”

他的手指从一行移到下一行,又移回来,眼睛在几行数字之间来回跳,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苍蝇。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啪响,但他每次拨完,看着得数,脸上的表情都是茫然的——那个数字和他心里想的对不上。

洛青丝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轻声说了一句:“马叔,我帮你算吧。”

老马抬起头,愣了一下。他看看洛青丝,又看看手里的账本,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他不是那种轻易让别人碰账本的人,客栈虽小,但账目是他吃饭的家伙。但洛青丝在客栈住了这么久,每天劈柴洗衣做饭,从不多话,不像是会坑他的人。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把账本推了过去。

“你……你看看能不能对上,”老马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信,“我算了好几遍,每遍得数都不一样。”

洛青丝接过账本,在柜台旁边的高凳上坐下来。她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然后把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目光从第一行扫过。

秦昊端着茶杯,正要往嘴边送,看到这一幕,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没有走过去,只是靠在椅背上,隔着半个大堂看着柜台那边。

洛青丝看账本的速度很快。目光在每一行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那些数字不需要她仔细辨认,扫一眼就印进了脑子里。她算账的方式和老马完全不同——老马是一个一个数字拨算盘珠子,拨得手指头都要抽筋了,还经常拨错。洛青丝根本不动算盘,她看着数字,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然后笔尖就落下去,在本子上飞快地写出一行数字。

她的字迹和老马的完全不同。老马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脚写出来的;洛青丝的字很正,笔画清晰,横平竖直,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那些数字排成一列,整整齐齐的,从个位到十位到百位,像是排着队的士兵。

老马站在她旁边,伸长脖子看着,下巴都快贴到本子上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洛青丝把最近半个月的账目全部理清了。她不但把每一笔进出都算得清清楚楚,还把老马之前算错的地方都一一标注了出来——某一天多记了三文,某一天少算了五文,总数对不上是错在哪一天哪一笔。她标注得很清楚,在旁边注上了正确的数字,老马一眼就能看明白。

她放下笔,把账本推回去:“马叔你看一下,有不对的地方我再改。”

老马接过账本,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鱼。他伸出食指,点着那些被标注出来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对了一遍,然后又算了一遍——这次他没有算错,因为洛青丝已经把正确的数字写在旁边了,他只要确认就行了。

他抬起头,看着洛青丝,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

“你……你这是在哪儿学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惊讶,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口井。

洛青丝放下毛笔,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很短,但秦昊注意到她的睫毛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烛火。

“以前家里教的。”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街道上的喧闹声淹没。

老马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抱着账本,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后厨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毛笔和砚台。

大堂里安静了下来。

那两个喝茶的商人已经聊完了生意,正站起来往外走,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响了几声,消失在门口的光里。秦昊端着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在洛青丝对面坐了下来。

洛青丝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上——那些手上沾着刚才搭衣服时留下的水渍,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些细小的茧子,是磨刀和劈柴磨出来的。但秦昊注意到,她的手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向内侧收拢,像是一双天生就该握笔的手,而不是拿柴刀的手。

老马识趣地留在了后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偶尔夹杂着几句他自言自语的嘟囔:“十五文加九文加二十四文……四十八文……不对,我再算算……”

秦昊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他看着洛青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以前家里?”

语气不重,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平静地抛出一个线头。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想说的时候自己开口。

洛青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中指上——那里有一个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看那个茧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详一件很久没有见过的旧物。

沉默了很久,久到后厨里老马又算完了一遍账,发出了一声满意的“嗯”,久到门外街道上有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着走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然后洛青丝开口了。

“我爹是南边一座小城的商人,做丝绸生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整,“我们家的铺子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铺面不大,但生意还算不错。爹常去南方进货,带回很多好看的绸缎,有绣花的,有素色的,一匹一匹叠在架子上,堆得整整齐齐。”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面前的茶杯和柜台,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六岁那年,爹请了一个先生来家里教我读书识字。”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就平了,“先生说女孩子也要知书达理,不能一辈子只会绣花做饭。我爹听了,觉得有道理,就在后院收拾了一间屋子做书房,给先生住。”

秦昊端着茶杯,没有打断她。

“先生姓沈,是个落第的秀才,脾气很好,从不打骂我。他教我认字,教我写字,教我算术。”她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很淡的、几乎分辨不出来的温度,“他说我聪明,学什么都快。别人要学三天的东西,我一天就能学会。”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先生教我读了两年书。我学会了记账,学会了打算盘,学会了写信,还背了不少诗。”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后来,生意败了。爹进货的那条路上遇到了山匪,货被抢了,人也受了伤。铺子赔了很多钱,欠了很多债,还不起。”

秦昊看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极浅的印子。

“爹娘把我送到亲戚家寄养,说等债还完了就来接我。他们说很快就回来。”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那句话说到最后已经没有了力气,“他们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饭堂里安静了一瞬。后厨里锅铲碰锅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老马好像也在听,又好像没有。

“亲戚家也不是什么好人。”洛青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一块被磨光了的石头,没有情绪起伏,“他们拿了爹娘留下的银子,没过多久就把我卖给了一户大户人家做丫鬟。”

“那户人家在城东有一座大宅子,家里有好几个姨太太,老爷是个做粮食生意的富商。他们见我识字,就让我管账房。我在那里待了两年,管着家里进出的每一笔银子,老爷和姨太太们的吃穿用度、铺子里的进货出货、下人们的月钱,都从我手上过。”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一个旁观者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但秦昊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在写什么字。

“两年里我攒了一点钱,不多,但够跑很远。一天夜里,趁他们都睡了,我从后门跑了出去。”洛青丝说,“跑了很多天。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一直往北走,翻过了几座山,过了几条河,鞋子磨破了好几双,脚底全是血泡,最后到了铁锈城。”

她抬起头,看着秦昊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已经被她消化完了的事情。

“然后遇到了你。”

秦昊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乞求同情的神色,也没有“我好可怜你快来安慰我”的暗示。她只是告诉他这些事情,像是在柜子里放了几件旧物,现在把它们拿出来摊开,让他看一眼,然后又收回去。

他知道她没有说出全部。那些年她是怎么独自熬过来的,逃跑的路上遇到了什么,到铁锈城之后、遇到他之前的那段日子怎么过的——这些她没有说。她只是挑了那些能说的说了,把那些太沉的留在了嘴里。

但秦昊没有追问。有些话,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那些梦,小时候就有?”

洛青丝点了点头。她垂下眼睛,像一个终于被问到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情的人。

“很小的时候就有。一开始只是偶尔梦到一些奇怪的画面——有时候是一棵倒了的大树,有时候是一只死了的鸟,有时候是一个不认识的人在对我笑。醒来之后很快就忘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模糊的画面。

“后来梦到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楚。我开始能在梦里看到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比如第二天谁会来我家铺子里买东西,比如隔壁邻居家的狗会不会跑丢。刚开始我以为是巧合,但那些巧合一次又一次地应验,我才知道那不是巧合。”

秦昊把茶杯放在桌上,专注地听她说。

“我爹娘以为我撞了邪。他们在镇上找了好几个神婆来看,又是烧纸又是灌符水,折腾了好几次,都不管用。我娘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怕我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洛青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后来先生知道了这件事。”

她的语气在提到“先生”两个字的时候,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比之前说话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先生跟我说,那不是鬼,是我自己的本事。他说有些人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是病,是命。他说我不要怕那些梦,要学会和它们相处。”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可惜我走的时候没能跟他告别。”

饭堂里又安静了下来。后厨里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忙碌了,传来刷锅的水声和勺子碰铁锅的叮当声。

秦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她的睫毛低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摊开在桌面上,十个指头修长而干净,那些早晨洗衣时留在指甲缝里的水渍已经干了。

“你写字很好看。”秦昊说。

洛青丝微微怔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秦昊,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比平时的表情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块冰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里面透出一丝光。

她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转身往后厨走去,像是要给茶杯续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些账,我以后可以帮马叔算。”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很清楚,“老马眼睛不好,算错了他也看不出来。”

秦昊坐在桌前,端着茶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喝了一口杯子里已经凉掉的茶,慢慢咽下去,然后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那天下午,秦昊坐在后院台阶上。

秋天的阳光不像夏天那样毒辣,照在身上暖暖的,从屋檐的缝隙里斜着落下来,在石板地上画出一道道错落的光影。院子里很安静,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刚洗好的衣服,水珠还在往下滴,在石板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

洛青丝在院子里劈柴。

她的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笨拙,也不再需要砍好几刀才能劈开一根木柴。她抱起一根小腿粗的木桩,竖在石墩上,退后半步,柴刀举过头顶,稳住呼吸,目光落在木桩中间那道天然的裂缝上,然后手腕一抖,腰腹带动肩膀,一刀劈下去。

咔嚓。木桩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朝两边飞出去,撞在墙根下,弹了一下,然后落在柴堆旁边。切口干净整齐,裂面和刀口的方向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偏斜。

洛青丝弯下腰,把那两半捡起来,码好,然后又拿起下一根。

秦昊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随着她劈柴的动作一上一下地移动。她的手臂比刚来的时候粗了一圈,肩膀也宽了一些,握刀的手稳得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

秦昊忽然想起她握笔的样子——她坐在柜台前的高凳上,腰背挺直,左手压着账本,右手握着毛笔,手指的姿势自然而优雅。她想那些数字在她脑子里排列的样子,想起她写完一行字后轻轻吹干墨迹的习惯性动作。

和眼前这个举着柴刀、狠狠劈下、木屑横飞的女子,像是同一个人,又像是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本该坐在书房里、读书写信、在账本上写下一行行工整数字的女子。现在在铁锈城劈柴、洗衣、磨刀、缝补衣服、替老马算账。

他不知道这是一条怎样的路,把她从南边那座小城带到了这里。他不知道她翻过了多少座山,穿过了多少条河,经历了多少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才走到这间破旧的客栈门口。

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是他在铁锈城里唯一不会骗他的人。

他坐了很久,久到洛青丝劈完了所有的木柴,把柴刀放回墙角的刀架上,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转过身,看到秦昊还坐在台阶上,微微愣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指上的水渍,转身走进了屋里。

秦昊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的光影里。风吹起院子里残余的木屑,在地上打了一个旋。墙角的柴堆码得整整齐齐,从矮到高排了好几排,每一根的长度都差不多,每两根之间的缝隙都一样宽。而那些木柴上,每一个裂面上都留着柴刀的痕迹,笔直,干脆,没有任何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