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出发之前

焚天洪炉 · 雾里有风 · 第55章 · 580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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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昊从破庙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铁锈城的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巷口吆喝,早点摊前围了一圈人,包子笼屉掀开的瞬间,白色的蒸汽呼地一下升起来,混着肉香和面香,飘出去老远。矿场的哨声还没响,但已经有工人拎着饭罐往矿场方向走了。

秦昊穿过人群,走得不快不慢。他的布鞋踩在石板路上,鞋底很软,是那种新鞋特有的软——洛青丝给他买的那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实,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石板的纹路,不像草鞋那样硌脚。他走了一会儿就习惯了新鞋的脚感,步伐变得自然起来。

转过街角,老马客栈的招牌出现在眼前。招牌上写着“老马客栈”四个字,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老”字只剩了一半,“栈”字下面的“戋”模糊成一团墨迹,远远看去像个符号。招牌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秦昊推门进去。

饭堂里空荡荡的,桌椅都码得整整齐齐,地面扫过,水渍还没干透。灶台上搁着一口大锅,盖着木盖子,从缝隙里冒出几缕白汽。后厨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笃,节奏很快,是老马在剁肉馅。每天早上老马都要剁一盆肉馅,准备一天的包子。

洛青丝不在饭堂里。

秦昊听到后院有水声,绕到后面一看——洛青丝蹲在水缸旁边,正在磨刀。

她面前放着一个半满的木盆,盆里泡着一把砍柴刀。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蘸了水,在刀刃上来回推着,磨刀石与刀刃接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动作很稳,每一推一拉的幅度都差不多,磨石在刀刃上走过的距离几乎相等。她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臂上沾着几点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光。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秦昊一眼。

秦昊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开。

洛青丝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问了一句:“去过了?”

“去过了。”

“他怎么说?”

“哑庙的事,他说了。”秦昊顿了顿,“那座庙是一位古纹守护者的隐居地,里面有碎片,也有阵法。只有体内有碎片的人才能找到真东西,其他人进去会受影响——轻的失忆,重的发疯。”

洛青丝的手在刀刃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推磨石:“你体内的碎片算数吗?”

“他说算。”

洛青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砍柴刀从磨石上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刀刃——刃口磨得很利,泛着一道冷光。她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满意地放下刀,又拿起另一把短刀开始磨。

秦昊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前院走去。他还要去找刀疤刘告假。

血屠帮的帮务堂在城北,占了一整条街,中间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腰挎长刀的黑衣帮众。秦昊到的时候,刀疤刘正在堂屋里喝茶——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碗,茶碗里泡着褐色的粗茶,飘着几片碎茶叶。他的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旧刀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看到秦昊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伤好了?”

“好了。”

“那就好。”刀疤刘喝了一口茶,“第三队这两天活儿不多,你要是闲着,去后场帮忙清点一下铁笼——”

“教头,”秦昊打断他,“我想告假三天。”

刀疤刘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秦昊。那双眼睛不大,但很锐利,像是能把人从头到脚刮一层皮。他上下打量了秦昊一眼,放下茶碗:“什么理由?”

“回乡祭祖。”秦昊说,“我爹的忌日快到了,得回去烧炷香。”

刀疤刘沉默了一会儿。

铁锈城的人,十个有八个是外地来的——有逃难的,有避仇的,有走投无路跑来混饭吃的。每年到了清明、忌日那几天,总有人告假回乡,理由千篇一律,没人较真。但刀疤刘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又看了秦昊一眼,目光在秦昊的脸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了。

“三天。够不够?”

“够了。”

刀疤刘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补了一句:“别死在路上。帮里还指着你干活。”

秦昊点头:“不会。”

刀疤刘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秦昊转身走出帮务堂。他走出大门的时候,听到刀疤刘在身后又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带两只城外的山鸡——后厨说好久没吃到野味了。”

秦昊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表示听到了。

他走出血屠帮的地盘,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告假很顺利。刀疤刘没有多问,没有派人跟着,没有露出任何怀疑的神色。但秦昊知道,刀疤刘不是傻子——他大概猜到了秦昊不是真的去祭祖,只是没有点破。在铁锈城这种地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影响帮里的事,没人会去深究。

他回到客栈的时候,洛青丝已经把刀磨好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着三把刀——砍柴刀、短刀、还有一把剔骨尖刀。刀刃都磨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光。洛青丝在洗磨刀石,看到秦昊回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跟他进了饭堂。

“告好假了?”

“三天。”

洛青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开口:“我跟你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犹豫,没有询问,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实。

秦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洛青丝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劝住的人。她看上去很安静,甚至有些寡淡——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动作的幅度也不大,走在人群里很容易被人忽略掉。但她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就不会改。这一点,秦昊早就领教过了。

但他还是得把话说清楚。

“那座庙有守护阵法,”他说,“没有碎片的人进去,会被影响心智。酒翁说轻则失忆,重则发疯。我不知道这个阵法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酒翁也没说清楚。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

洛青丝听完,脸上没有出现任何犹豫或动摇的表情。她只是看着秦昊,问了一句:“酒翁去不去?”

“他认得路。”

“那就行了。”洛青丝说,然后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我去收拾包袱。”

秦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她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去一座会让人发疯的古庙,和去街口买一把葱一样,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秦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回自己的房间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一套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草鞋,几块干粮,一小包盐,一把短匕。他把这些归拢到一起,摊在床上,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走到桌边,把那把短刀从刀鞘里拔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刀是好刀——是他在铁锈城的铁匠铺里花了二十文钱买的二手货,刀身上有几道旧的划痕,但刃口没卷,磨一磨还能用。他把刀放在磨刀石上,开始磨。

磨刀的声音在房间里沙沙地响着。

油灯的火苗在风里跳动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忽长忽短。他的动作很专注,每一推一拉都稳而均匀,刀刃在磨石上走过的距离几乎相等。

他正磨着刀,房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

三声,不重不轻。

“进来。”

门被推开。洛青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双布鞋。

一双是女式的——黑布面,白布底,鞋面上没有绣花,朴实得像一块土疙瘩。另一双是男式的——也是黑布面,白布底,比女式那双大了两圈,鞋底纳得更厚,针脚密得像蚂蚁爬过一样整齐。

洛青丝走进来,把那双男式布鞋放在秦昊的包袱旁边,说:“路上有两双换着穿,不会磨脚。”

秦昊低头看着那双布鞋。鞋面是新的黑布,还没上过脚,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浆糊味和棉布味。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很均匀。他拿起来捏了捏鞋底——软硬适中,既有韧性又有支撑力,比他那双草鞋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这半个月。”洛青丝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纳几针,做着做着就做完了。”

秦昊没有说话。

他把那双布鞋放在包袱里,塞了塞,又把那件外衣叠好压在鞋上面,盖住。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那两双鞋往包袱深处塞了塞,塞得稳稳当当的。

洛青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下楼了。

傍晚的时候,酒翁来了。

他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袱,包袱外面挂着一把剑——就是他那把生锈的旧剑,剑鞘上的铜皮已经发绿了,剑柄上的缠布也磨得发亮。他还拎着一个酒葫芦,葫芦表面油光锃亮的,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

他走进饭堂的时候,老马正在往桌上端面。

三碗热汤面。

面条是手工擀的,又粗又有嚼劲。汤是骨头汤,炖了一整个下午,汤色奶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珠。每一碗面上都卧着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焦黄,边缘微微卷起,蛋黄还是半凝的状态,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会流出来,混进汤里,把汤衬得更浓更香。

老马把三碗面放在桌上,没有多话,只是说了一句:“吃完早点睡。明天一早赶路。”

说完,他就转身回后厨了。

秦昊看着面前那碗面,忽然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老马客栈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刚逃出秦家堡,浑身是伤,狼狈得像一条落水狗。他推开老马客栈的门,站在门口,身上还在往下淌血。老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转身去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桌上,面上也卧着一个荷包蛋。

“先吃。吃完再说。”

他当时不敢吃——怕有毒,怕这碗面是下了药的,怕老马是灭世教派的人。他坐在那里,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直到面都快凉了,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现在,他已经不怕了。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在舌尖上化开,混着热汤的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往四肢蔓延开来。

洛青丝坐在他对面,低头吃着面,吃得很安静。她吃面的动作很文气,不像秦昊那样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她用筷子夹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吃,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汤。

酒翁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把那碗面吃出了喝酒的架势。他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咂了咂嘴,然后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面,中间夹一口蛋,嚼两下咽下去,又端起碗喝汤,如此反复,直到碗底朝天,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吃完以后,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

“好面。”他说。

饭堂里安静下来。

三个人坐在桌边,谁都没有说话。油灯的火苗在风罩里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过了很久,秦昊站起来,端起碗筷,拿去后厨洗了。洛青丝也站起来,收了酒翁的碗,跟在后面。

厨房里,老马正蹲在灶台后面清理炉灰。他看到秦昊和洛青丝进来洗碗,没有说什么,只是从灶台下面摸出一小包东西,递给秦昊。

“伤药。”他说,“我自己配的。金创药、止血散、还有一包驱蛇粉。野外过夜的时候,在帐篷周围撒一圈,蛇虫不会靠近。”

秦昊接过来,掂了掂分量,纸包不大,但包得很严实。他把药包塞进怀里,点了点头:“谢了。”

老马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清理炉灰。

出了后厨,天已经暗下来了。秦昊走到院子里,想透透气。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摞劈好的柴火,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夜风吹过来,带着灶台残余的烟火气和泥土的潮湿味。秦昊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夜空——天上有云,遮住了大半的星星,只有几颗亮一些的星子在云缝里闪烁。

他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酒翁抱着酒葫芦从饭堂里走出来,靠在门口的柱子上。

他没有看秦昊,只是抱着酒葫芦,仰头看着铁锈城的夜色。

城里的灯火还是那么亮。远处赌场的喧闹声透过夜色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有人赢了钱,发出一阵欢呼声,又很快消散在夜风里。街上还有几个醉汉在摇摇晃晃地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切如常。

铁锈城的夜晚永远是这样——灯火亮着,赌场吵着,醉汉唱着。明天早上,矿场的哨声还会响,工人还会拎着饭罐去上工,赌场还会开门,血屠帮的帮众还会在街上巡逻。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酒翁知道,不一样了。

他低头,拔开酒葫芦的塞子,喝了一口酒,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赌场的灯火,亮晶晶的,像是两滴混了酒的水。

秦昊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吹凉了他的脸,久到远处赌场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久到云层移动,露出几颗更亮的星星。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吹灭了油灯。

房间里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微光从破纸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缕银白色的细线——那是月光,很淡的月光,被云层和烟尘遮去了大半,只是在木地板上留下几道模糊的影子。

秦昊把短刀放在床头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把包袱放在枕头边,然后躺了下来。

被子很薄。他蜷了蜷身子,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但还是觉得有点冷。铁锈城的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马上就来,夜里已经开始凉了。他能感觉到冷风从窗户的破纸缝里钻进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下灌。

他没有去堵那个破洞。

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没有月亮。

只有铁锈城永不消散的烟尘在夜空里浮动。那些烟尘是从矿场那边飘过来的,是矿石被粉碎后扬到半空中的粉尘,经过一整年的积累,已经沉淀在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里。白天看不出来,到了夜晚,当城里的灯火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光亮从窗户里透出来时,那些烟尘就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盖在城市的头顶上。

明天他就要离开这座铁锈城了。

不是永远离开——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因为母亲留给他的那块碎片还在血屠帮禁地里封着,因为他还没有向灭世教派讨回那笔血债。但现在,他要暂时告别这座城市,告别这间客栈,告别老马的那碗热汤面,告别后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告别他住了三个月的这间堆满灰尘的小房间。

他要去那座山。

那座庙。

去找母亲没能找到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也许是一块完整的古纹碎片,也许只有一些残破的记录,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庙堂和一地灰尘。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那座庙里有一座百年前的守护阵法,阵法不会杀他,但会不会对他造成别的伤害,酒翁也说不准。

但他必须去。

不是因为勇敢。

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勇敢。他只是觉得——这条路,必须有人走。

母亲没走完的路,他要替她走。

沈家死了的人,他替他们走。

他躺了一会儿,翻了翻身,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透过破了洞的窗纸,他能看到外面灰黑色的天空,看到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闭上眼睛。

明天天一亮,他就要出发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变得平稳。

窗外,铁锈城的烟尘还在夜空里浮动,像一条无声的河,从城市的上空流过,流向远方的山岭。

远方的山岭里,有一座被遗忘了一百多年的古庙,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来者的脚步声。

秦昊的呼吸越来越轻。

明天。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