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石破军
离开荒山之后，路变得好走了一些。
不再需要弯着腰钻树丛、踩着滑腻的苔藓爬坡、用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山势逐渐平缓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高耸的脊梁慢慢按了下去。密林也渐渐稀疏，从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乔木，阳光终于能够从树梢之间大片大片地漏下来，照在地面上，照在人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偶尔能看到一小块一小块的耕地，被石头垒成的矮墙围绕着，地里种着一些过冬的蔬菜，叶片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远处山坡上出现了村落，灰瓦土墙的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坡面上，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向上延伸，像一根根灰色的细线。
走了快四天了，终于见到了人烟。
第四天正午，他们到达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大概也就两三百步的长度。两侧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铁匠铺门口挂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和镰刀，铺子里的火炉还烧着，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杂货铺的货架上摆着一些日用杂物和粮油盐巴，门口摞着一袋袋土豆和干菜；还有一家小客栈，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了。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抱着菜篮子的妇人走过，或者牵着驴子的老汉慢悠悠地穿过街道。看到秦昊三人走进镇子，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秦昊腰间的短刀和背上背着的柴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这种小镇，每天都有过路的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秦昊在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在这里歇半天，补充一些干粮和水。”
洛青丝点了点头，接过秦昊递过来的包袱，站在门口等着。云破天伸了个懒腰，左右看了看，指了指那家小客栈：“我去那边坐坐，买壶茶喝。走了一上午，嗓子都冒烟了。”
秦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洛青丝也安排到了客栈，让她先坐着休息。洛青丝没有说什么，跟着云破天走进了客栈，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她没有点茶，只是把包袱放在脚边，把柴刀放在桌面上，目光看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只蹲在洞口警惕着外面动静的猫。
秦昊推开杂货铺的门，走了进去。店铺不大，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干菜、粮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货架上摆着坛坛罐罐和布口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鸡毛掸子掸柜台上并不存在的灰。
秦昊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袋米、几块盐巴、一些干菜，又向店家讨了一壶水，把水壶系在腰间。付钱的时候，他听到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不是吵架，是有人在起哄，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和阴阳怪气的笑声。
秦昊把钱付了，把东西塞进包袱里，走出杂货铺。
街对面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大约有二三十个，有店铺的伙计、路过的行人，几个小孩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人群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大汉。
秦昊第一眼看到那个大汉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的很高。
比常人高出两头都不止，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用石头堆出来的雕像。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来的手臂粗壮得像两根树桩，上面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疤和晒得黝黑的皮肤。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铁锤，锤头比成年人的脑袋还大，锤柄是黑铁铸的，被握得油光发亮。那铁锤挂在他腰间，看起来和普通人挂一把匕首差不多轻重。
但此刻，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正低着头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头被围观的困兽。
他面前站着几个地痞模样的人。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绸缎短衫，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转着，带着一种小人得志的嚣张。他站在大汉面前，仰着头——因为不仰头根本看不到大汉的脸——指着大汉的鼻子，声音尖利，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石破军，你妹妹的赎金什么时候交？再拖下去，虎爷可就不客气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论着什么。秦昊站在杂货铺门口，没有挤进人群，但他能看清那个大汉的表情。
石破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沉默了很久。秦昊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下，又松开。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还在凑。”
瘦子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在粗陶碗上。他往前跨了一步，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石破军的脸——那个动作带着极大的侮辱，像是大人在逗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宽限？你当虎爷是开善堂的？没钱也行，拿你这条命来填——”
他的话说到一半，没有说完。
石破军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至少秦昊没有看到愤怒。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它不吼叫，不撞笼子，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看着你，但你知道，只要笼子打开一条缝，它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你的喉咙。
瘦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只拍过石破军脸的手悬在那里，收回去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他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石破军没有说话。他依然低着头，但那种气息还残留在他身上，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一些。
瘦子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面子：“十天。最后十天。凑不到钱，你就等着给你妹妹收尸吧。”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几个跟班也赶紧跟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人群渐渐散了。店铺伙计回到自己的铺子里，路过的行人继续赶路，几个小孩被大人拽走了。空地上只剩下石破军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他的肩膀塌着，头低着，那把巨大的铁锤挂在腰间，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轻轻地晃动。他就那样站着，秦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过了很久，石破军动了。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镇子外面走去。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他就那样一个人走了，像一座慢慢移动的山。
秦昊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目光在石破军腰间那把铁锤上停了一下——那是一把真正的凶器，不是市面上随便买来的铁器。锤头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特殊的锻造工艺留下的印记，又像是被使用了太多年的磨损痕迹。拿这把锤子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秦昊回到客栈，在洛青丝对面坐下。云破天已经叫了一壶茶，正端着杯子慢慢喝，看到秦昊回来，他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买到东西了？”
“买了。”秦昊把包袱放在脚边，“刚才街对面的事，你们看到了吗？”
云破天放下茶杯。“看到了。那么大的个子，想不注意都难。”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石破军，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
秦昊看着他。
云破天想了想，在记忆中翻找着。“几年前的事了。据说这个人一个人打趴过铁手门的一个护法——铁手门你知道吧，铁锈城那一带的地头蛇。那个护法也是个筑基期的高手，被他用一把铁锤砸得满地找牙。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被追杀，躲到了这一带。”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妹妹被绑了？”
秦昊说：“虎爷绑的。赎金一百两。”
“虎爷。”云破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这种小镇的土霸王，手下养着一群闲汉和打手，专门干这种绑票勒索的勾当。你说要管？”
秦昊没有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很，但热茶入腹，驱散了一些赶路的寒意。他喝着茶，眼睛没有看云破天，也没有看洛青丝，而是看着窗外，看着刚才石破军消失的那个街角。他想起石破军抬起头时的那双眼睛——不愤怒，不绝望，只有一种沉到骨头里的疲惫。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你们在这里等我。”
“你去哪？”洛青丝问。
“去找他。”
秦昊走出客栈，沿着石破军离开的方向走出了镇子。镇子外面的路很窄，两旁是收割过的农田，稻茬茬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再往外走，路就断了，变成了一条土埂，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延伸出去。
秦昊走了大约一里地，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看到了石破军。
他蹲在路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正在一根一根地拔。那把巨大的铁锤放在他脚边的地上，锤头陷进了泥土里，像是被大地咬住了一样。他拔草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已经做了很久，打算一直做下去。
秦昊在他身后几步外站定，没有绕到他前面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你妹妹被关在哪？”
石破军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警惕和戒备：“你是谁？”
“一个能帮你的人。”
石破军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低头看着秦昊——他比秦昊高了近两个头，俯视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像是整片天空都朝他压过来。他的目光在秦昊脸上缓慢地移动，扫过他的眉眼，扫过他腰间的短刀和背上的柴刀，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他盯着秦昊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凶狠。不是那种带着杀气和威胁的打量，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审视，像是在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信。他蹲在路边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但当他站起来，当他握紧那把锤子的时候，秦昊能感觉到他体内压着一股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镇子北边三里地，”石破军最终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有一座旧仓库。虎爷的人把她关在那里。我试过去救。”他顿了一下，低下头，“但虎爷手下人多，还有两个凝气九层的打手，我打不过。”
秦昊没有问“你不是能打趴铁手门护法吗”。他知道一个背着妹妹包袱的人，和一个光棍独行的人，战斗力是完全不同的。石破军不是打不过那些人，他是不敢打——如果他动手了，虎爷可能会拿他妹妹出气。所以他才在凑钱。一百两，对他这种人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赎金要多少？”秦昊问。
“一百两。”
秦昊沉默了几息。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刀疤刘给的盘缠，加上他之前在血屠帮攒下的工钱，总共不到五十两。差了一多半。
他转过头，看到云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长剑的剑穗，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察觉到秦昊在看自己，云破天耸了耸肩：“别看我，我比你还穷。从万道宗被赶出来的时候，除了这把剑，什么都没让我带走。”
秦昊没有放弃。他转回来看向石破军。“今晚我去看看情况。如果能把人救出来，赎金就不用凑了。”
石破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兴奋的光，而是一种快要溺水的人突然看到岸边有人伸出手时的光。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弯腰抓起地上的铁锤，锤头从泥土里拔出来，在空中带起一把泥土和草屑。“我跟你去。”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力气，像是闷了很久的鼓终于被敲响了。
云破天靠在树上，叹了口气，把长剑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我就知道，跟你们走这条路太平不了。”
秦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转过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石破军跟在他身后，云破天从树干上直起身也跟了上来，洛青丝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客栈门口——她已经背好了包袱，柴刀插在腰间，看到秦昊走回来，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天黑了。
没有月亮，星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田野里一片漆黑。镇子的灯火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几点微弱的光斑，像是沉入水底的碎光。脚下的路越来越暗，秦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才敢落脚。但他的方向很准——沿着石破军指的路，穿过几块收割后的稻田，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走了大约两里地，远远地看到了一座黑乎乎的轮廓。
旧仓库。
那是一座废弃的粮仓，建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仓库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椽子。墙壁是土夯的，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裂缝里长出了野草。但仓库正面的一扇木门是新的——新木板和旧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
四个人蹲在一条干涸的水渠里，隔着大约一百步的距离观察着仓库。
秦昊低声问石破军：“门口几个人？”
“平时两个。”石破军也压着嗓子，“入夜之后会换成三个。一个在门口守着，两个在里面。虎爷本人不住在这里，只有他的手下轮班。”
“你妹妹关在哪里？”
“仓库后面的一个小隔间。原来用来放农具的，被他们改成了关人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门从外面锁着。”
秦昊点了点头。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守卫，一个打更的都没有算在内。如果能把门口的那个引开或者无声解决掉，剩下两个在里面的就好办了。但问题是，他不能确定里面那两个人的修为。如果和石破军第一次来救人的时候一样，有两个凝气九层的人守着，硬闯就很麻烦。
云破天趴在他旁边，用手肘碰了碰他：“你怎么打算？”
秦昊想了想，说：“我去把门口的人引开。你趁他们出来的时候，从仓库后面翻进去，找到他妹妹，带出来。石破军在外面接应。救到人之后不要恋战，直接往北跑，在那个山坳里汇合。”
云破天挑了挑眉：“我来救？为什么不是你？”
“你剑法比我好。万一里面有人，你能挡一会儿。”秦昊说。
云破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他把长剑从肩上摘下来，“就冲你这句‘剑法比我好’，这个活我接了。”
石破军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铁锤。他的指节发白。
秦昊站起来，压低身形沿着水渠往前摸了一段距离，然后翻身爬上了田埂。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要让对方知道有人来了。他走得很稳，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嗒嗒嗒嗒，朝着仓库门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过去。
旧仓库门缝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探出头来，朝外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秦昊，缩回头，门从里面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三个人一起走了出来——一个守在门口台阶上，另外两个朝秦昊的方向迎了上来。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秦昊没有停步。他朝那两个人迎上去，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柄，把刀刃藏在袖口后面。体内三块碎片缓缓运转起来，温热的气息从丹田涌出来灌进四肢。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是云破天翻过仓库后面矮墙的声音。
秦昊没有回头。他盯着面前越来越近的两道人影，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距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刀柄。
不再需要弯着腰钻树丛、踩着滑腻的苔藓爬坡、用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山势逐渐平缓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那些高耸的脊梁慢慢按了下去。密林也渐渐稀疏，从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变成了低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乔木，阳光终于能够从树梢之间大片大片地漏下来，照在地面上，照在人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偶尔能看到一小块一小块的耕地，被石头垒成的矮墙围绕着，地里种着一些过冬的蔬菜，叶片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远处山坡上出现了村落，灰瓦土墙的房子稀稀落落地散在坡面上，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地向上延伸，像一根根灰色的细线。
走了快四天了，终于见到了人烟。
第四天正午，他们到达了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大概也就两三百步的长度。两侧零零散散开着几家店铺——铁匠铺门口挂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和镰刀，铺子里的火炉还烧着，传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杂货铺的货架上摆着一些日用杂物和粮油盐巴，门口摞着一袋袋土豆和干菜；还有一家小客栈，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字迹已经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了。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抱着菜篮子的妇人走过，或者牵着驴子的老汉慢悠悠地穿过街道。看到秦昊三人走进镇子，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秦昊腰间的短刀和背上背着的柴刀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这种小镇，每天都有过路的人，不值得大惊小怪。
秦昊在杂货铺门口停下脚步，把包袱从肩上取下来。“在这里歇半天，补充一些干粮和水。”
洛青丝点了点头，接过秦昊递过来的包袱，站在门口等着。云破天伸了个懒腰，左右看了看，指了指那家小客栈：“我去那边坐坐，买壶茶喝。走了一上午，嗓子都冒烟了。”
秦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把洛青丝也安排到了客栈，让她先坐着休息。洛青丝没有说什么，跟着云破天走进了客栈，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她没有点茶，只是把包袱放在脚边，把柴刀放在桌面上，目光看着门口的方向，像一只蹲在洞口警惕着外面动静的猫。
秦昊推开杂货铺的门，走了进去。店铺不大，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干菜、粮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货架上摆着坛坛罐罐和布口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用鸡毛掸子掸柜台上并不存在的灰。
秦昊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袋米、几块盐巴、一些干菜，又向店家讨了一壶水，把水壶系在腰间。付钱的时候，他听到街对面传来一阵喧哗声。不是吵架，是有人在起哄，夹杂着几声尖锐的口哨和阴阳怪气的笑声。
秦昊把钱付了，把东西塞进包袱里，走出杂货铺。
街对面的空地上围着一群人，大约有二三十个，有店铺的伙计、路过的行人，几个小孩挤在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看。人群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铁塔般的大汉。
秦昊第一眼看到那个大汉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的很高。
比常人高出两头都不止，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用石头堆出来的雕像。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麻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来的手臂粗壮得像两根树桩，上面满是新旧交错的伤疤和晒得黝黑的皮肤。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铁锤，锤头比成年人的脑袋还大，锤柄是黑铁铸的，被握得油光发亮。那铁锤挂在他腰间，看起来和普通人挂一把匕首差不多轻重。
但此刻，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正低着头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头被围观的困兽。
他面前站着几个地痞模样的人。为首的是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绸缎短衫，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双老鼠眼滴溜溜地转着，带着一种小人得志的嚣张。他站在大汉面前，仰着头——因为不仰头根本看不到大汉的脸——指着大汉的鼻子，声音尖利，像是故意要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石破军，你妹妹的赎金什么时候交？再拖下去，虎爷可就不客气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论着什么。秦昊站在杂货铺门口，没有挤进人群，但他能看清那个大汉的表情。
石破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沉默了很久。秦昊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一下，又松开。最终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还在凑。”
瘦子嗤笑了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在粗陶碗上。他往前跨了一步，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石破军的脸——那个动作带着极大的侮辱，像是大人在逗一个不听话的小孩子。“宽限？你当虎爷是开善堂的？没钱也行，拿你这条命来填——”
他的话说到一半，没有说完。
石破军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至少秦昊没有看到愤怒。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它不吼叫，不撞笼子，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看着你，但你知道，只要笼子打开一条缝，它会毫不犹豫地咬断你的喉咙。
瘦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只拍过石破军脸的手悬在那里，收回去也不是，继续放着也不是。他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然后他讪讪地把手缩了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像是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石破军没有说话。他依然低着头，但那种气息还残留在他身上，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一些。
瘦子往后退了半步，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面子：“十天。最后十天。凑不到钱，你就等着给你妹妹收尸吧。”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几个跟班也赶紧跟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人群渐渐散了。店铺伙计回到自己的铺子里，路过的行人继续赶路，几个小孩被大人拽走了。空地上只剩下石破军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一样。他的肩膀塌着，头低着，那把巨大的铁锤挂在腰间，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轻轻地晃动。他就那样站着，秦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过了很久，石破军动了。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朝镇子外面走去。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他就那样一个人走了，像一座慢慢移动的山。
秦昊没有跟上去。他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的目光在石破军腰间那把铁锤上停了一下——那是一把真正的凶器，不是市面上随便买来的铁器。锤头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特殊的锻造工艺留下的印记，又像是被使用了太多年的磨损痕迹。拿这把锤子的人，不会是一般人。
秦昊回到客栈，在洛青丝对面坐下。云破天已经叫了一壶茶，正端着杯子慢慢喝，看到秦昊回来，他从杯沿上方看了他一眼。“买到东西了？”
“买了。”秦昊把包袱放在脚边，“刚才街对面的事，你们看到了吗？”
云破天放下茶杯。“看到了。那么大的个子，想不注意都难。”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石破军，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
秦昊看着他。
云破天想了想，在记忆中翻找着。“几年前的事了。据说这个人一个人打趴过铁手门的一个护法——铁手门你知道吧，铁锈城那一带的地头蛇。那个护法也是个筑基期的高手，被他用一把铁锤砸得满地找牙。后来不知道怎么得罪了人，被追杀，躲到了这一带。”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妹妹被绑了？”
秦昊说：“虎爷绑的。赎金一百两。”
“虎爷。”云破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这种小镇的土霸王，手下养着一群闲汉和打手，专门干这种绑票勒索的勾当。你说要管？”
秦昊没有回答。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得很，但热茶入腹，驱散了一些赶路的寒意。他喝着茶，眼睛没有看云破天，也没有看洛青丝，而是看着窗外，看着刚才石破军消失的那个街角。他想起石破军抬起头时的那双眼睛——不愤怒，不绝望，只有一种沉到骨头里的疲惫。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你们在这里等我。”
“你去哪？”洛青丝问。
“去找他。”
秦昊走出客栈，沿着石破军离开的方向走出了镇子。镇子外面的路很窄，两旁是收割过的农田，稻茬茬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再往外走，路就断了，变成了一条土埂，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延伸出去。
秦昊走了大约一里地，在一棵歪脖子树下面看到了石破军。
他蹲在路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野草，正在一根一根地拔。那把巨大的铁锤放在他脚边的地上，锤头陷进了泥土里，像是被大地咬住了一样。他拔草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已经做了很久，打算一直做下去。
秦昊在他身后几步外站定，没有绕到他前面去。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你妹妹被关在哪？”
石破军的动作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闷闷地从前面传来，带着一种警惕和戒备：“你是谁？”
“一个能帮你的人。”
石破军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低头看着秦昊——他比秦昊高了近两个头，俯视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像是整片天空都朝他压过来。他的目光在秦昊脸上缓慢地移动，扫过他的眉眼，扫过他腰间的短刀和背上的柴刀，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他盯着秦昊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不凶狠。不是那种带着杀气和威胁的打量，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审视，像是在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能信。他蹲在路边的时候，看起来只是一个疲惫的、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但当他站起来，当他握紧那把锤子的时候，秦昊能感觉到他体内压着一股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镇子北边三里地，”石破军最终开口了，声音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有一座旧仓库。虎爷的人把她关在那里。我试过去救。”他顿了一下，低下头，“但虎爷手下人多，还有两个凝气九层的打手，我打不过。”
秦昊没有问“你不是能打趴铁手门护法吗”。他知道一个背着妹妹包袱的人，和一个光棍独行的人，战斗力是完全不同的。石破军不是打不过那些人，他是不敢打——如果他动手了，虎爷可能会拿他妹妹出气。所以他才在凑钱。一百两，对他这种人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赎金要多少？”秦昊问。
“一百两。”
秦昊沉默了几息。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刀疤刘给的盘缠，加上他之前在血屠帮攒下的工钱，总共不到五十两。差了一多半。
他转过头，看到云破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正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长剑的剑穗，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察觉到秦昊在看自己，云破天耸了耸肩：“别看我，我比你还穷。从万道宗被赶出来的时候，除了这把剑，什么都没让我带走。”
秦昊没有放弃。他转回来看向石破军。“今晚我去看看情况。如果能把人救出来，赎金就不用凑了。”
石破军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兴奋的光，而是一种快要溺水的人突然看到岸边有人伸出手时的光。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弯腰抓起地上的铁锤，锤头从泥土里拔出来，在空中带起一把泥土和草屑。“我跟你去。”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力气，像是闷了很久的鼓终于被敲响了。
云破天靠在树上，叹了口气，把长剑从鞘里抽出来看了看，又插回去。“我就知道，跟你们走这条路太平不了。”
秦昊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转过身，朝镇子的方向走去，石破军跟在他身后，云破天从树干上直起身也跟了上来，洛青丝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客栈门口——她已经背好了包袱，柴刀插在腰间，看到秦昊走回来，什么也没有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天黑了。
没有月亮，星光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田野里一片漆黑。镇子的灯火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几点微弱的光斑，像是沉入水底的碎光。脚下的路越来越暗，秦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才敢落脚。但他的方向很准——沿着石破军指的路，穿过几块收割后的稻田，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渠走了大约两里地，远远地看到了一座黑乎乎的轮廓。
旧仓库。
那是一座废弃的粮仓，建在一片空旷的平地上。仓库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椽子。墙壁是土夯的，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裂缝里长出了野草。但仓库正面的一扇木门是新的——新木板和旧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缝里漏出昏黄的灯光。
四个人蹲在一条干涸的水渠里，隔着大约一百步的距离观察着仓库。
秦昊低声问石破军：“门口几个人？”
“平时两个。”石破军也压着嗓子，“入夜之后会换成三个。一个在门口守着，两个在里面。虎爷本人不住在这里，只有他的手下轮班。”
“你妹妹关在哪里？”
“仓库后面的一个小隔间。原来用来放农具的，被他们改成了关人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门从外面锁着。”
秦昊点了点头。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个守卫，一个打更的都没有算在内。如果能把门口的那个引开或者无声解决掉，剩下两个在里面的就好办了。但问题是，他不能确定里面那两个人的修为。如果和石破军第一次来救人的时候一样，有两个凝气九层的人守着，硬闯就很麻烦。
云破天趴在他旁边，用手肘碰了碰他：“你怎么打算？”
秦昊想了想，说：“我去把门口的人引开。你趁他们出来的时候，从仓库后面翻进去，找到他妹妹，带出来。石破军在外面接应。救到人之后不要恋战，直接往北跑，在那个山坳里汇合。”
云破天挑了挑眉：“我来救？为什么不是你？”
“你剑法比我好。万一里面有人，你能挡一会儿。”秦昊说。
云破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他把长剑从肩上摘下来，“就冲你这句‘剑法比我好’，这个活我接了。”
石破军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铁锤。他的指节发白。
秦昊站起来，压低身形沿着水渠往前摸了一段距离，然后翻身爬上了田埂。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他要让对方知道有人来了。他走得很稳，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很清晰，嗒嗒嗒嗒，朝着仓库门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过去。
旧仓库门缝里的灯光晃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探出头来，朝外面看了一眼。他看到了秦昊，缩回头，门从里面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三个人一起走了出来——一个守在门口台阶上，另外两个朝秦昊的方向迎了上来。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秦昊没有停步。他朝那两个人迎上去，右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柄，把刀刃藏在袖口后面。体内三块碎片缓缓运转起来，温热的气息从丹田涌出来灌进四肢。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那是云破天翻过仓库后面矮墙的声音。
秦昊没有回头。他盯着面前越来越近的两道人影，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距离。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的手指收紧，握住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