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营救
夜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干燥的沙土气息。
小镇北边的废旧仓库孤零零地立在官道尽头，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月光照在草尖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下去，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秦昊贴着仓库外墙站着，背上的短刀用布条缠了三层，确保不会在移动时反光。他的呼吸压得很慢，慢到几乎听不见，体内三块碎片安静地蛰伏着，只留一丝温热的气息在经脉里游走。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仓库正门的方向。
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了门前三步远的地方。灯下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灭世教派的灰布道袍，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左边那个瘦高个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把瘦高个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右边那个矮胖子手里横握着一根木棍，棍子的一头用铁皮包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两个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笑声在暗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秦昊收回目光，开始在心里数距离。
仓库正门到他藏身的位置大约四十步，中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要靠近仓库，必须经过门口那两个看守。如果绕到后面，就得翻过那道两丈高的矮墙——那是云破天的活。
“我数到三十。”秦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开始倒数。
他不是在跟云破天说话，但云破天自会明白。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秦昊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屑，把袖口里的短刀调整到顺手的位置，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仓库正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门口的人听见。
“谁？”
瘦高个第一个警觉，手里的纸灯笼抬了抬，昏黄的灯光朝秦昊的方向扫过来。矮胖子也转过身，木棍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压，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秦昊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脚步声踩在干硬的地面上，每一脚都踩得很实。
瘦高个提高了声音：“站住！问你话呢！”
秦昊没有站住。
他走过了三十步的距离，在距离那两个看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瘦高个提着灯笼凑近了看，灯光照在秦昊脸上。秦昊今年十四岁，脸上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柔软，但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又黑又亮，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石头。
瘦高个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皱眉问道：“你谁？这大晚上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秦昊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也就一尺的距离。但这一步踩出去，他已经在两个看守的攻击范围内了。矮胖子立刻把木棍横在秦昊身前，铁皮包着的那一头几乎顶到秦昊的胸口，声音带着警惕和凶狠：“问你话呢！”
秦昊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那只手抽出来的时候，掌心已经握住了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道光晃过了瘦高个的眼睛。
瘦高个的嘴张开了。
他想喊。
但声音没能传出来。秦昊的短刀已经划过了他的手腕——不是砍，是划，刀刃贴着皮肤斜着拉过去，切开了皮肉，割断了筋脉。瘦高个惨叫一声，手里的纸灯笼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烛火在滚动中灭了。灯笼纸被烫出了一个洞，青烟冒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竹篾味。
“操——”
矮胖子反应不慢，秦昊动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抡起了木棍。棍子带着风声砸下来，力道很足，目标直取秦昊的脑袋。这一棍子要是砸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脑浆迸裂。
但秦昊不是普通人。
他侧身，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干硬的泥地被砸出一个浅坑，尘土溅起来，碎石打在秦昊的小腿上生疼。秦昊没有停，他的身体借着侧身的那股劲儿转了半圈，右手一带，短刀反手撩了过去。
这一刀的目标是矮胖子的小腿肚。
刀刃切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被割开的阻力，然后刀身一轻，血喷出来。矮胖子的身体猛地矮了下去，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跪。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木棍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秦昊没有补刀。
他跨过倒在地上抱着腿翻滚的矮胖子，朝仓库正门走去。身后瘦高个还在捂着手腕打滚，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灰布道袍染成了暗红色。纸灯笼的残骸在地上烧成了一小堆灰烬，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仓库正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上挂着铁锁。秦昊看了一眼锁头——普通的铁锁，锁簧已经生锈了，锁芯上还有撬过的痕迹，看来之前不止一个人打过这扇门的主意。
秦昊把短刀咬在嘴里，空出双手抓住那把铁锁，深吸一口气，体内碎片运转起来，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进手臂。他的手指收紧，用力一拧——“咔嗒”一声脆响，锁簧崩断，铁锁掉在地上。
秦昊推开仓库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仓库里没有光，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惨白的亮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老鼠屎混着发霉的干草。
秦昊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仓库不大，大约三四间屋子的面积。里面堆着一些发霉的麻袋，有的已经破了口子，里面露出灰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墙角码着几口朽木箱子，箱盖上的漆皮已经掉光了，木头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秦昊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缩在最暗的角落里。他往前走了一步，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那个身影猛地抖了一下，往后缩得更紧了。
“别怕。”
秦昊蹲下来，把短刀从嘴里取下来，收进腰间的鞘里。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你哥让我们来的。”
角落里没有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只被堵住嘴的小猫。
秦昊没有再往前走。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逼得太紧。他把手掌摊开，伸出去，手心向上，让月光照在他粗糙的掌纹上。
“你哥叫石破军，”秦昊说，“他说你爱吃镇东头老王家的芝麻饼，每次赶集都给你带两个。这个月没带，是因为他在铁锈城被人堵住了，回不来。”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秦昊没动，手掌一直摊着：“他让我来接你。他在外面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更长的时间——角落里终于有动静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从阴影里爬出来。月光一寸一寸地照亮她的脸——先是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然后是乱糟糟的头发，再是脸上干涸的泪痕。她大约十二三岁，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布衣裳，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得像麻秆的手腕。
她盯着秦昊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脸上的每一道神情。
秦昊就那么蹲着，手掌摊着，不说话。
终于，女孩伸出手来。那只手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尖在发抖。她慢慢地、颤抖地伸过来，握住了秦昊摊开的手指。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块冰。
秦昊的手指收紧，握住她的手。
“站起来。”秦昊说。
女孩努力地撑起身体，但腿抖得厉害，膝盖刚直起来就弯了下去，整个人差点摔倒。秦昊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腰，把她托起来。女孩的身体轻得吓人，抱在手里就像捧着一把干柴。
“能走吗？”秦昊问。
女孩点了点头，牙关咬得紧紧的，努力让两条腿不再抖。秦昊松开手，退后半步，让她自己站。女孩迈了一步，腿抖得厉害，但没有倒。
秦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没几步，仓库后面那道矮墙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木门被踹碎的响声，“咔嚓”一声，像有人一脚踩烂了朽木箱子。
接着是云破天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里面就两个，已经解决了！”
声音从仓库后门的方向传来，隔着几道墙，闷闷的。
秦昊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女孩的脚步声，又轻又碎，像踩在棉花上。
出了仓库门，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地上那两个看守还在哼哼唧唧地打滚，瘦高个捂着手腕蜷成一团，矮胖子抱着小腿往旁边爬，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血痕。
女孩看到地上的血，脚顿了一下。
“别看。”秦昊说。
女孩低下头，抓紧了秦昊的袖子。
洛青丝的声音从秦昊身后传来：“石破军留在巷口，等信号。”
秦昊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牵着女孩往前走。洛青丝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秦昊能感觉到她在。
仓库后面的矮墙处传来脚步声，云破天从转角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剑。看到秦昊和他身后的女孩，他挑了挑眉：“就这？”
秦昊没理他，牵着女孩继续往前走。云破天耸了耸肩，跟上来。
巷口处，一个人影猛地从暗处冲出来。
石破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从巷口冲出来的时候，脚步踩得地面都在震。他看到秦昊牵着的小女孩，铁塔一样的身体猛地刹住，站住不动了。
他盯着那个女孩。
女孩也盯着他。
两个人都没动。
秦昊松开女孩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在阴影里。
石破军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蹲下来，张开双臂。女孩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哗啦一下涌出来，扑进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哭得说不出话来。石破军蹲在地上，把妹妹紧紧抱住，大手掌按在她瘦小的后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眼眶红得发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飞。
云破天扛着剑走过来，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兄妹，别过头去。洛青丝站在几步外，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过了半晌，云破天开口了：“走吧，动静不小，待会该来人了。”
石破军抬起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然后把妹妹背在背上。他站起来的时候，铁锤挂在腰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转过脸来看着秦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秦昊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不用谢”这种废话。他转身走在了前面。
---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小镇的客栈已经关了门，大堂里漆黑一片。秦昊从兜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在门口的柜台上敲了三下——这是跟掌柜约定的暗号。不多时，楼上传来脚步声，掌柜披着一件布衫下来，打开门，看到秦昊身后多了两个人，也没多问，只是让开身子让他们进去。
石破军把妹妹背进房间，放在床上。女孩坐在床沿上，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已经不哭了，只是抓着石破军的衣角不松手。
秦昊回了自己房间，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干饼和一包肉干。他把东西分出一半来，去找石破军的妹妹。
女孩看到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秦昊把饼递到她手里。饼是干粮，硬邦邦的那种，普通一口咬下去得使劲撕。但女孩接过来就啃，啃了一大口，梗着脖子使劲咽下去，噎得眼泪都出来了。洛青丝倒了杯水递过来，女孩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又埋头啃饼。
石破军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他的表情让人看了心里发堵——既心疼，又愧疚，眼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他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女孩没抬头，但吃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像一头幼兽感受到了长辈的温度。
秦昊站起来，走到客栈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孤星挂在头顶，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沉沉地伏在大地上，像一头头睡着的巨兽。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石破军走到秦昊身后，站定。
“你们要去哪里？”
秦昊没有回头：“北边。力量之殿。”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秦昊的衣摆猎猎作响。石破军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去。”他的声音很沉，像铁块砸在地上，“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秦昊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北方漆黑的天空。那黑暗中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是沈月娥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他体内有三块碎片，还有一块在等着他去拿。
“明天一早出发。”秦昊说。
小镇北边的废旧仓库孤零零地立在官道尽头，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月光照在草尖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下去，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秦昊贴着仓库外墙站着，背上的短刀用布条缠了三层，确保不会在移动时反光。他的呼吸压得很慢，慢到几乎听不见，体内三块碎片安静地蛰伏着，只留一丝温热的气息在经脉里游走。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仓库正门的方向。
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只照亮了门前三步远的地方。灯下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灭世教派的灰布道袍，袖口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左边那个瘦高个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把瘦高个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右边那个矮胖子手里横握着一根木棍，棍子的一头用铁皮包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两个人正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两声，笑声在暗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秦昊收回目光，开始在心里数距离。
仓库正门到他藏身的位置大约四十步，中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要靠近仓库，必须经过门口那两个看守。如果绕到后面，就得翻过那道两丈高的矮墙——那是云破天的活。
“我数到三十。”秦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开始倒数。
他不是在跟云破天说话，但云破天自会明白。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秦昊从墙根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屑，把袖口里的短刀调整到顺手的位置，然后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仓库正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门口的人听见。
“谁？”
瘦高个第一个警觉，手里的纸灯笼抬了抬，昏黄的灯光朝秦昊的方向扫过来。矮胖子也转过身，木棍横在身前，身体微微下压，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秦昊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他走得不快不慢，就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脚步声踩在干硬的地面上，每一脚都踩得很实。
瘦高个提高了声音：“站住！问你话呢！”
秦昊没有站住。
他走过了三十步的距离，在距离那两个看守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瘦高个提着灯笼凑近了看，灯光照在秦昊脸上。秦昊今年十四岁，脸上的线条还带着少年的柔软，但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又黑又亮，像两块被水浸透的石头。
瘦高个眯着眼打量了他几眼，皱眉问道：“你谁？这大晚上的跑这儿来干什么？”
秦昊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也就一尺的距离。但这一步踩出去，他已经在两个看守的攻击范围内了。矮胖子立刻把木棍横在秦昊身前，铁皮包着的那一头几乎顶到秦昊的胸口，声音带着警惕和凶狠：“问你话呢！”
秦昊的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但那只手抽出来的时候，掌心已经握住了短刀。刀身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那道光晃过了瘦高个的眼睛。
瘦高个的嘴张开了。
他想喊。
但声音没能传出来。秦昊的短刀已经划过了他的手腕——不是砍，是划，刀刃贴着皮肤斜着拉过去，切开了皮肉，割断了筋脉。瘦高个惨叫一声，手里的纸灯笼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烛火在滚动中灭了。灯笼纸被烫出了一个洞，青烟冒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的竹篾味。
“操——”
矮胖子反应不慢，秦昊动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抡起了木棍。棍子带着风声砸下来，力道很足，目标直取秦昊的脑袋。这一棍子要是砸实了，普通人当场就得脑浆迸裂。
但秦昊不是普通人。
他侧身，木棍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干硬的泥地被砸出一个浅坑，尘土溅起来，碎石打在秦昊的小腿上生疼。秦昊没有停，他的身体借着侧身的那股劲儿转了半圈，右手一带，短刀反手撩了过去。
这一刀的目标是矮胖子的小腿肚。
刀刃切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肉被割开的阻力，然后刀身一轻，血喷出来。矮胖子的身体猛地矮了下去，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地上跪。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惨叫，木棍脱了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秦昊没有补刀。
他跨过倒在地上抱着腿翻滚的矮胖子，朝仓库正门走去。身后瘦高个还在捂着手腕打滚，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灰布道袍染成了暗红色。纸灯笼的残骸在地上烧成了一小堆灰烬，风一吹，散得到处都是。
仓库正门是一扇厚实的木门，门上挂着铁锁。秦昊看了一眼锁头——普通的铁锁，锁簧已经生锈了，锁芯上还有撬过的痕迹，看来之前不止一个人打过这扇门的主意。
秦昊把短刀咬在嘴里，空出双手抓住那把铁锁，深吸一口气，体内碎片运转起来，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丹田涌进手臂。他的手指收紧，用力一拧——“咔嗒”一声脆响，锁簧崩断，铁锁掉在地上。
秦昊推开仓库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仓库里没有光，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惨白的亮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老鼠屎混着发霉的干草。
秦昊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仓库不大，大约三四间屋子的面积。里面堆着一些发霉的麻袋，有的已经破了口子，里面露出灰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墙角码着几口朽木箱子，箱盖上的漆皮已经掉光了，木头裂开了一道道口子，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踩上去软绵绵的。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秦昊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不大，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缩在最暗的角落里。他往前走了一步，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那个身影猛地抖了一下，往后缩得更紧了。
“别怕。”
秦昊蹲下来，把短刀从嘴里取下来，收进腰间的鞘里。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你哥让我们来的。”
角落里没有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像一只被堵住嘴的小猫。
秦昊没有再往前走。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逼得太紧。他把手掌摊开，伸出去，手心向上，让月光照在他粗糙的掌纹上。
“你哥叫石破军，”秦昊说，“他说你爱吃镇东头老王家的芝麻饼，每次赶集都给你带两个。这个月没带，是因为他在铁锈城被人堵住了，回不来。”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秦昊没动，手掌一直摊着：“他让我来接你。他在外面等着。”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更长的时间——角落里终于有动静了。
那个瘦小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从阴影里爬出来。月光一寸一寸地照亮她的脸——先是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然后是乱糟糟的头发，再是脸上干涸的泪痕。她大约十二三岁，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布衣裳，袖口挽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细得像麻秆的手腕。
她盯着秦昊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他脸上的每一道神情。
秦昊就那么蹲着，手掌摊着，不说话。
终于，女孩伸出手来。那只手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指尖在发抖。她慢慢地、颤抖地伸过来，握住了秦昊摊开的手指。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攥着一块冰。
秦昊的手指收紧，握住她的手。
“站起来。”秦昊说。
女孩努力地撑起身体，但腿抖得厉害，膝盖刚直起来就弯了下去，整个人差点摔倒。秦昊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住她的腰，把她托起来。女孩的身体轻得吓人，抱在手里就像捧着一把干柴。
“能走吗？”秦昊问。
女孩点了点头，牙关咬得紧紧的，努力让两条腿不再抖。秦昊松开手，退后半步，让她自己站。女孩迈了一步，腿抖得厉害，但没有倒。
秦昊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没几步，仓库后面那道矮墙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木门被踹碎的响声，“咔嚓”一声，像有人一脚踩烂了朽木箱子。
接着是云破天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里面就两个，已经解决了！”
声音从仓库后门的方向传来，隔着几道墙，闷闷的。
秦昊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女孩的脚步声，又轻又碎，像踩在棉花上。
出了仓库门，夜风吹过来，带着草叶的腥味和泥土的气息。地上那两个看守还在哼哼唧唧地打滚，瘦高个捂着手腕蜷成一团，矮胖子抱着小腿往旁边爬，在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血痕。
女孩看到地上的血，脚顿了一下。
“别看。”秦昊说。
女孩低下头，抓紧了秦昊的袖子。
洛青丝的声音从秦昊身后传来：“石破军留在巷口，等信号。”
秦昊点了点头，没有回头，牵着女孩往前走。洛青丝从暗处走出来，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秦昊能感觉到她在。
仓库后面的矮墙处传来脚步声，云破天从转角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还滴着血的长剑。看到秦昊和他身后的女孩，他挑了挑眉：“就这？”
秦昊没理他，牵着女孩继续往前走。云破天耸了耸肩，跟上来。
巷口处，一个人影猛地从暗处冲出来。
石破军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熊，从巷口冲出来的时候，脚步踩得地面都在震。他看到秦昊牵着的小女孩，铁塔一样的身体猛地刹住，站住不动了。
他盯着那个女孩。
女孩也盯着他。
两个人都没动。
秦昊松开女孩的手，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在阴影里。
石破军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他蹲下来，张开双臂。女孩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哗啦一下涌出来，扑进他怀里，死死抓着他的衣领，哭得说不出话来。石破军蹲在地上，把妹妹紧紧抱住，大手掌按在她瘦小的后背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眼眶红得发紫，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飞。
云破天扛着剑走过来，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兄妹，别过头去。洛青丝站在几步外，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过了半晌，云破天开口了：“走吧，动静不小，待会该来人了。”
石破军抬起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眼睛，然后把妹妹背在背上。他站起来的时候，铁锤挂在腰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转过脸来看着秦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秦昊点了点头。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不用谢”这种废话。他转身走在了前面。
---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小镇的客栈已经关了门，大堂里漆黑一片。秦昊从兜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在门口的柜台上敲了三下——这是跟掌柜约定的暗号。不多时，楼上传来脚步声，掌柜披着一件布衫下来，打开门，看到秦昊身后多了两个人，也没多问，只是让开身子让他们进去。
石破军把妹妹背进房间，放在床上。女孩坐在床沿上，脚够不到地面，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她的眼睛又红又肿，但已经不哭了，只是抓着石破军的衣角不松手。
秦昊回了自己房间，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干饼和一包肉干。他把东西分出一半来，去找石破军的妹妹。
女孩看到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秦昊把饼递到她手里。饼是干粮，硬邦邦的那种，普通一口咬下去得使劲撕。但女孩接过来就啃，啃了一大口，梗着脖子使劲咽下去，噎得眼泪都出来了。洛青丝倒了杯水递过来，女孩接过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然后又埋头啃饼。
石破军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他的表情让人看了心里发堵——既心疼，又愧疚，眼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他伸出一只大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女孩没抬头，但吃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像一头幼兽感受到了长辈的温度。
秦昊站起来，走到客栈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孤星挂在头顶，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远处是连绵的山影，黑沉沉地伏在大地上，像一头头睡着的巨兽。更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石破军走到秦昊身后，站定。
“你们要去哪里？”
秦昊没有回头：“北边。力量之殿。”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秦昊的衣摆猎猎作响。石破军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去。”他的声音很沉，像铁块砸在地上，“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秦昊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北方漆黑的天空。那黑暗中藏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是沈月娥的儿子，他身上流着沈家的血，他体内有三块碎片，还有一块在等着他去拿。
“明天一早出发。”秦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