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凶兽追击
秦昊冲向凶兽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拖住它。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头凶兽。筑基初期对元婴境，中间隔着两个大境界的鸿沟，那差距不是靠勇气和决心就能填补的。他的短刀连凶兽的鳞甲都劈不开，他的速度在凶兽面前不过就是蝼蚁挣扎的频率，他的力量撞上那头庞然大物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除了碎成粉末什么也不会留下。但他不需要打赢它，他只需要拖住它。多拖一秒，云破天和姜月婵就能多跑出几丈。多拖十息，他们就能找到掩体藏起来。多拖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能彻底脱离凶兽的感知范围。
他握着短刀冲到凶兽面前，将六块碎片的力量全部灌入右臂，一刀刺向凶兽的左前腿关节处。力量碎片将他的力道推到极致，速度碎片让刀速快到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寒属性碎片在刀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刀尖与鳞甲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秦昊的全力一击，只在凶兽的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全力一刀的成果，不过就是一道连裂纹都算不上的痕迹。
凶兽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它甚至没有躲闪，任由秦昊的短刀刺在它的腿上，然后它只是轻轻抖了一下那条腿。一股巨大的力量透过刀身传到秦昊的手臂上，把他整个人震得向后滑出去好几尺远。他右臂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从手指尖一直麻到肩膀，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刚才那一刀的反震力太强，把他的虎口震出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松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把短刀。
凶兽似乎被他的顽固激怒了。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前爪猛然抬起，带着凌厉的风压朝他拍了下来。那一爪落下时带起的风压像一堵墙一样从侧面撞过来，让秦昊几乎站立不稳。他没有硬接，在凶兽的爪子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左侧翻滚了出去。利爪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将他刚才站着的那块巨石拍成了两半。那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很远，碎裂的石块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秦昊能感觉到好几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钝痛。他趴在地上，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嘴里全是泥沙和血腥味，但他没有停下来，爬起来继续跑。
“秦昊！往这边！”云破天的声音从左侧的山脊上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和姜月婵已经撤到了山脊上一块相对安全的突出位置上，大约在秦昊左上方几十丈远的地方。云破天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在山脊处勉强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抖，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剑尖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凶兽的侧颈。剑气与鳞甲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一块小石头砸在了铁板上，毫无疑问，只在鳞甲上留下一道更浅的白痕。但这一剑让凶兽的头转动了一下，视线从秦昊身上移开了那么一瞬间。
姜月婵也出手了。她没有像云破天那样激发剑气，而是将冰凰血脉的力量凝聚在剑尖之上，然后轻轻一送，一道极寒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射向凶兽的面部。那道寒气在接触到凶兽皮肤时迅速扩散开来，在它左眼的周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凶兽眨了一下眼睛，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秦昊借着凶兽被两股远程攻击同时干扰的那一瞬间机会，拼尽全力朝山脊的方向狂奔。他的左臂骨折了，断骨在皮肉下摩擦，每一次手臂的自然晃动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只能用右手死死按着左臂，尽量不让它晃动，但奔跑时的颠簸让那根断裂的骨头不断地相互摩擦，每一次摩擦都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肉下用力搅动一根烧红的铁条。他的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的腥甜。
他已经跑了太久太久了。从凶兽降临到现在，他几乎一直在跑，中间只短暂地停歇过几次。他的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被抽干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要花上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才能迈出去。
凶兽被云破天和姜月婵那两下远程攻击彻底激怒了。它甩了甩头，将左眼周围凝结的白霜震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在山谷中来回反复地回荡，震得林间的树叶簌簌作响。它张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它的目光从云破天和姜月婵身上扫过，像是一个被打扰了的掠食者在决定先咬死哪个烦人的苍蝇。然后它重新锁定了秦昊——准确地说是锁定了秦昊体内的那六块碎片的气息。对凶兽来说，云破天和姜月婵的攻击就像两只牛虻在叮咬一头犀牛，烦人但不致命。秦昊才是它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身上那六块碎片的味道才是它一路追过来的目的。
它迈开四肢，朝秦昊追了上去。
凶兽的速度太快了。虽然它的体型庞大得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但它的速度完全不输给任何以敏捷著称的妖兽。它的四肢交替落地的节奏越来越快，每一步迈出都能跨过数十丈的距离，四只巨大的爪子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地面都在抖动。秦昊能听到身后的震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人在用一口巨大的鼓槌不断地敲击地面，而且那鼓声正在逼近。
“分开跑！”秦昊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云破天和姜月婵的方向吼了一声，“它的目标是我！你们别跟着我了！”他没有等他们回答，也来不及等他们回答。他猛然变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右侧的一片密林冲了进去。
凶兽连看都没看一眼山脊上的云破天和姜月婵，直接调整方向，跟着秦昊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密林里几乎没有光。那些高大的松树和橡树的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月光几乎透不下来，林间的能见度极低，秦昊只能勉强分辨出前方几尺外的东西——更远的地方就完全淹没在黑暗中了。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但也很滑，好几次他差点摔倒。
秦昊在林间穿行。他利用那些粗壮的树干作为天然屏障，不断地变换方向。凶兽庞大的身躯在这片密林中受到了明显的限制——那些粗大的树木虽然挡不住它多久，但确实能够减缓它的追击速度。它在林间横冲直撞，那些生长了数十年的、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在凶兽面前不过是一堆脆弱的障碍物，被它接二连三地撞断。树木倒下的声音在夜空中此起彼伏，枝叶和碎木四处飞溅。
秦昊在林间左突右闪。脚下终于没能撑住，被一根隐藏在落叶下的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去平衡，朝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扶着一棵树站稳。他的体力真的快要见底了。眼前的树干和灌木丛开始出现重影，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的双腿即将彻底失去力量的那一刻——一道身影从侧面冲出。那身影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决绝的冲势，从密林左侧的一片灌木丛中猛冲出来。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闪过，一柄巨大的铁锤带着全身的力道抡起，精准地砸在了凶兽的侧腹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林中炸开。铁锤砸在凶兽的侧腹，力道之大让那柄铁锤被反震力高高弹起。石破军的虎口原本就在之前的第一次交锋中被震裂了，还没来得及包扎处理，此刻在全力一击之下再次崩裂，鲜血在那一瞬间喷溅出来，染红了铁锤的柄。但他没有松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柄铁锤。凶兽被这一锤砸得身体微微向侧面倾斜了一下——不是受伤，它那层厚实的鳞甲依然完整——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确实打断了它的节奏，它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了。
秦昊停下脚步，猛地回头。他看到了石破军。那个应该已经带着小禾和洛青丝撤到万道宗内门安全区域去的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站在凶兽的身侧。他的虎口在滴血，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口破风箱，他的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已经被凶兽尾巴扫断的骨头此刻依然没有接上。但他的左手依然握着铁锤，依然站在凶兽和秦昊之间。
“你怎么回来了？！”秦昊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石破军喘着粗气。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衣服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被撕裂多处，露出里面被碎石和树枝划出的道道血痕。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但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种笑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扎眼。他喘着气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送死。”
秦昊朝他冲过去，想要拉他一起跑。“走！一起走！”
石破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听到了秦昊的喊声，也听到了身后那片越来越近的、属于凶兽的沉重呼吸声。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废了，铁锤也在刚才那一击中脱了手，落在了几尺外的地上。他只剩下腰间那柄平日砍柴用的短斧，斧刃上还有好几道缺口。他不可能在黑暗的密林中跑过一头元婴境的凶兽。
他转过头来，看着秦昊的眼睛。那一眼很短，大约只延续了一息多一点的时间，但那一息里石破军的表情很平静——疲惫的、坦然的、早已做好了某种准备的平静。他转回头去，用左手拔出腰间那柄备用的短斧，朝凶兽冲了过去。
“石破军！”秦昊嘶吼着。
石破军没有停下来。他握着那柄砍柴用的短斧冲向凶兽，像一头冲向猎物的老狮。他的右臂在奔跑时无力地晃荡着，他的肋下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他的脚步在落叶层上踩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但他在向前奔跑。
凶兽的低沉咆哮从它的喉咙深处缓缓滚动出来。它的右前爪在石破军距离它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就抬了起来，带着千钧之力，带着足以将岩石拍成碎片的力道，朝他拍了下去。
石破军在利爪落下的那一瞬间，做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动作——他没有用那柄短斧去格挡，因为他知道那柄连像样的兵器都算不上的旧斧子根本不可能会挡住元婴境凶兽的一击。他伸出左手，用尽他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把秦昊往旁边猛地推了出去。
那力量很大。秦昊整个人被他推得向侧面飞了出去，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当他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石破军的身体被凶兽的利爪贯穿的画面——那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利爪，从石破军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鲜血在那一瞬间喷涌而出，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些飞溅的血珠像是暗红色的宝石在空中碎裂。
但石破军没有松手。即使被利爪贯穿了身体，他依然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凶兽的前肢。那种力量不是来自于肌肉和骨骼，而是来自于一种比肉身更加强大的东西。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在他的脚下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洼。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黑暗找到了秦昊的方向。
他的嘴唇颤动着，挤出几个字来。那几个字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才勉强挤出来的：“带小禾走……告诉她……哥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消散在夜风中。然后他松开了手，身体从凶兽的爪子上滑落下去，摔在了地上。凶兽猛地甩动前肢，把石破军的身体甩飞了出去，撞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滑落在地。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血从他的身体下面缓缓扩散开来，浸透了落叶层，在月光下泛着一片暗沉的光泽。
秦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那根贯穿了石破军的利爪同样贯穿了一样——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到。他自己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凶兽把目光从石破军的尸体上移开了，重新锁定了秦昊。它迈开脚步，朝秦昊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闷响，每一步都在逼近。
“秦昊！”云破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而急促，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秦昊头顶那片凝滞的空气。
秦昊被那个声音从空白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朝着云破天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起来。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拖着那条快没有知觉的左臂和那具快被抽干了力气的身体，一路向山坡上爬去。
当他终于跑出密林，跑到山脊上，跑到云破天和姜月婵面前的时候，他的双腿再也撑不住了。他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两只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石破军的。那些血混合在一起，把他的衣服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地发抖。那抖动从他的肩膀开始，迅速地蔓延到他的后背、他的腰腹、他的双腿、他的全身。他的眼眶通红通红的，鼻翼在急促地翕动着，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那口气泄出来。他没有让自己放纵地哭出来，他把那口气死死憋在胸口，让它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然后他趴下身体，用那只还没废掉的右拳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泥土很硬，他的拳头砸下去，手背上的皮肉被粗粝的砂石蹭破了一层。他砸了第二下，比第一下更用力。他砸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指节上渗出的血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印记。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刻着那个画面——石破军挂着凶兽爪子上被贯穿身体的背影，鲜血在月光下喷涌成雾的样子，石破军沾着血的脸，他的嘴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挤出那句话的样子——“带小禾走，告诉她，哥对不起她。”
他不会忘记。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趴在地上，头顶是那片被凶兽搅乱了的夜空，身下是石破军用命换来的地面。石破军的尸体还留在那片密林里，连收尸都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那片密林里去把他埋葬。
夜风吹过他汗湿的后背和满身的伤痕，冷得他全身都在发抖。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那片密林的方向，眼睛里没有任何泪光——只有一种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正在那里缓缓沉淀下来，凝固成某种坚硬的、永不消融的形态。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头凶兽。筑基初期对元婴境，中间隔着两个大境界的鸿沟，那差距不是靠勇气和决心就能填补的。他的短刀连凶兽的鳞甲都劈不开，他的速度在凶兽面前不过就是蝼蚁挣扎的频率，他的力量撞上那头庞然大物就像浪花拍在礁石上，除了碎成粉末什么也不会留下。但他不需要打赢它，他只需要拖住它。多拖一秒，云破天和姜月婵就能多跑出几丈。多拖十息，他们就能找到掩体藏起来。多拖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能彻底脱离凶兽的感知范围。
他握着短刀冲到凶兽面前，将六块碎片的力量全部灌入右臂，一刀刺向凶兽的左前腿关节处。力量碎片将他的力道推到极致，速度碎片让刀速快到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寒属性碎片在刀身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刀尖与鳞甲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秦昊的全力一击，只在凶兽的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全力一刀的成果，不过就是一道连裂纹都算不上的痕迹。
凶兽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它甚至没有躲闪，任由秦昊的短刀刺在它的腿上，然后它只是轻轻抖了一下那条腿。一股巨大的力量透过刀身传到秦昊的手臂上，把他整个人震得向后滑出去好几尺远。他右臂的整条手臂都麻了，从手指尖一直麻到肩膀，虎口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刚才那一刀的反震力太强，把他的虎口震出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松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把短刀。
凶兽似乎被他的顽固激怒了。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前爪猛然抬起，带着凌厉的风压朝他拍了下来。那一爪落下时带起的风压像一堵墙一样从侧面撞过来，让秦昊几乎站立不稳。他没有硬接，在凶兽的爪子落下的那一瞬间，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左侧翻滚了出去。利爪几乎是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将他刚才站着的那块巨石拍成了两半。那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很远，碎裂的石块向四面八方飞溅开来，秦昊能感觉到好几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一股钝痛。他趴在地上，背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嘴里全是泥沙和血腥味，但他没有停下来，爬起来继续跑。
“秦昊！往这边！”云破天的声音从左侧的山脊上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和姜月婵已经撤到了山脊上一块相对安全的突出位置上，大约在秦昊左上方几十丈远的地方。云破天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在山脊处勉强稳住身体，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抖，一道银白色的剑气从剑尖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击中了凶兽的侧颈。剑气与鳞甲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一块小石头砸在了铁板上，毫无疑问，只在鳞甲上留下一道更浅的白痕。但这一剑让凶兽的头转动了一下，视线从秦昊身上移开了那么一瞬间。
姜月婵也出手了。她没有像云破天那样激发剑气，而是将冰凰血脉的力量凝聚在剑尖之上，然后轻轻一送，一道极寒的气息无声无息地射向凶兽的面部。那道寒气在接触到凶兽皮肤时迅速扩散开来，在它左眼的周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凶兽眨了一下眼睛，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秦昊借着凶兽被两股远程攻击同时干扰的那一瞬间机会，拼尽全力朝山脊的方向狂奔。他的左臂骨折了，断骨在皮肉下摩擦，每一次手臂的自然晃动都会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只能用右手死死按着左臂，尽量不让它晃动，但奔跑时的颠簸让那根断裂的骨头不断地相互摩擦，每一次摩擦都像是有人在他的皮肉下用力搅动一根烧红的铁条。他的肺部像是被火烧一样，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味，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的腥甜。
他已经跑了太久太久了。从凶兽降临到现在，他几乎一直在跑，中间只短暂地停歇过几次。他的身体里的力气已经被抽干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要花上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才能迈出去。
凶兽被云破天和姜月婵那两下远程攻击彻底激怒了。它甩了甩头，将左眼周围凝结的白霜震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咆哮声在山谷中来回反复地回荡，震得林间的树叶簌簌作响。它张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喉咙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它的目光从云破天和姜月婵身上扫过，像是一个被打扰了的掠食者在决定先咬死哪个烦人的苍蝇。然后它重新锁定了秦昊——准确地说是锁定了秦昊体内的那六块碎片的气息。对凶兽来说，云破天和姜月婵的攻击就像两只牛虻在叮咬一头犀牛，烦人但不致命。秦昊才是它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身上那六块碎片的味道才是它一路追过来的目的。
它迈开四肢，朝秦昊追了上去。
凶兽的速度太快了。虽然它的体型庞大得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但它的速度完全不输给任何以敏捷著称的妖兽。它的四肢交替落地的节奏越来越快，每一步迈出都能跨过数十丈的距离，四只巨大的爪子每一次落地都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地面都在抖动。秦昊能听到身后的震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像是有人在用一口巨大的鼓槌不断地敲击地面，而且那鼓声正在逼近。
“分开跑！”秦昊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云破天和姜月婵的方向吼了一声，“它的目标是我！你们别跟着我了！”他没有等他们回答，也来不及等他们回答。他猛然变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右侧的一片密林冲了进去。
凶兽连看都没看一眼山脊上的云破天和姜月婵，直接调整方向，跟着秦昊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密林里几乎没有光。那些高大的松树和橡树的树冠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月光几乎透不下来，林间的能见度极低，秦昊只能勉强分辨出前方几尺外的东西——更远的地方就完全淹没在黑暗中了。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但也很滑，好几次他差点摔倒。
秦昊在林间穿行。他利用那些粗壮的树干作为天然屏障，不断地变换方向。凶兽庞大的身躯在这片密林中受到了明显的限制——那些粗大的树木虽然挡不住它多久，但确实能够减缓它的追击速度。它在林间横冲直撞，那些生长了数十年的、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大树，在凶兽面前不过是一堆脆弱的障碍物，被它接二连三地撞断。树木倒下的声音在夜空中此起彼伏，枝叶和碎木四处飞溅。
秦昊在林间左突右闪。脚下终于没能撑住，被一根隐藏在落叶下的藤蔓绊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去平衡，朝前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扶着一棵树站稳。他的体力真的快要见底了。眼前的树干和灌木丛开始出现重影，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他的双腿即将彻底失去力量的那一刻——一道身影从侧面冲出。那身影速度极快，带着一股决绝的冲势，从密林左侧的一片灌木丛中猛冲出来。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闪过，一柄巨大的铁锤带着全身的力道抡起，精准地砸在了凶兽的侧腹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林中炸开。铁锤砸在凶兽的侧腹，力道之大让那柄铁锤被反震力高高弹起。石破军的虎口原本就在之前的第一次交锋中被震裂了，还没来得及包扎处理，此刻在全力一击之下再次崩裂，鲜血在那一瞬间喷溅出来，染红了铁锤的柄。但他没有松手，依然死死握着那柄铁锤。凶兽被这一锤砸得身体微微向侧面倾斜了一下——不是受伤，它那层厚实的鳞甲依然完整——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确实打断了它的节奏，它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了。
秦昊停下脚步，猛地回头。他看到了石破军。那个应该已经带着小禾和洛青丝撤到万道宗内门安全区域去的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却站在凶兽的身侧。他的虎口在滴血，他的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口破风箱，他的右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已经被凶兽尾巴扫断的骨头此刻依然没有接上。但他的左手依然握着铁锤，依然站在凶兽和秦昊之间。
“你怎么回来了？！”秦昊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石破军喘着粗气。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衣服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被撕裂多处，露出里面被碎石和树枝划出的道道血痕。他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但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种笑在月光下看起来格外扎眼。他喘着气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送死。”
秦昊朝他冲过去，想要拉他一起跑。“走！一起走！”
石破军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听到了秦昊的喊声，也听到了身后那片越来越近的、属于凶兽的沉重呼吸声。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的右臂已经完全废了，铁锤也在刚才那一击中脱了手，落在了几尺外的地上。他只剩下腰间那柄平日砍柴用的短斧，斧刃上还有好几道缺口。他不可能在黑暗的密林中跑过一头元婴境的凶兽。
他转过头来，看着秦昊的眼睛。那一眼很短，大约只延续了一息多一点的时间，但那一息里石破军的表情很平静——疲惫的、坦然的、早已做好了某种准备的平静。他转回头去，用左手拔出腰间那柄备用的短斧，朝凶兽冲了过去。
“石破军！”秦昊嘶吼着。
石破军没有停下来。他握着那柄砍柴用的短斧冲向凶兽，像一头冲向猎物的老狮。他的右臂在奔跑时无力地晃荡着，他的肋下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他的脚步在落叶层上踩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但他在向前奔跑。
凶兽的低沉咆哮从它的喉咙深处缓缓滚动出来。它的右前爪在石破军距离它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就抬了起来，带着千钧之力，带着足以将岩石拍成碎片的力道，朝他拍了下去。
石破军在利爪落下的那一瞬间，做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动作——他没有用那柄短斧去格挡，因为他知道那柄连像样的兵器都算不上的旧斧子根本不可能会挡住元婴境凶兽的一击。他伸出左手，用尽他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把秦昊往旁边猛地推了出去。
那力量很大。秦昊整个人被他推得向侧面飞了出去，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当他撑起上半身抬起头的时候，他看到的是石破军的身体被凶兽的利爪贯穿的画面——那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利爪，从石破军的前胸刺入，从后背穿出。鲜血在那一瞬间喷涌而出，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些飞溅的血珠像是暗红色的宝石在空中碎裂。
但石破军没有松手。即使被利爪贯穿了身体，他依然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凶兽的前肢。那种力量不是来自于肌肉和骨骼，而是来自于一种比肉身更加强大的东西。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在他的脚下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洼。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黑暗找到了秦昊的方向。
他的嘴唇颤动着，挤出几个字来。那几个字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才勉强挤出来的：“带小禾走……告诉她……哥对不起她……”
他的声音消散在夜风中。然后他松开了手，身体从凶兽的爪子上滑落下去，摔在了地上。凶兽猛地甩动前肢，把石破军的身体甩飞了出去，撞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滑落在地。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血从他的身体下面缓缓扩散开来，浸透了落叶层，在月光下泛着一片暗沉的光泽。
秦昊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那根贯穿了石破军的利爪同样贯穿了一样——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到。他自己张了张嘴，想喊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凶兽把目光从石破军的尸体上移开了，重新锁定了秦昊。它迈开脚步，朝秦昊的方向走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闷响，每一步都在逼近。
“秦昊！”云破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尖锐而急促，像是一把刀划破了秦昊头顶那片凝滞的空气。
秦昊被那个声音从空白的状态中拉了回来。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在他还没有完全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转过身，朝着云破天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起来。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摔倒，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着牙，拖着那条快没有知觉的左臂和那具快被抽干了力气的身体，一路向山坡上爬去。
当他终于跑出密林，跑到山脊上，跑到云破天和姜月婵面前的时候，他的双腿再也撑不住了。他双膝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两只手撑在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全是血腥味。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石破军的。那些血混合在一起，把他的衣服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剧烈地发抖。那抖动从他的肩膀开始，迅速地蔓延到他的后背、他的腰腹、他的双腿、他的全身。他的眼眶通红通红的，鼻翼在急促地翕动着，但他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那口气泄出来。他没有让自己放纵地哭出来，他把那口气死死憋在胸口，让它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然后他趴下身体，用那只还没废掉的右拳狠狠地砸在地面上。泥土很硬，他的拳头砸下去，手背上的皮肉被粗粝的砂石蹭破了一层。他砸了第二下，比第一下更用力。他砸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指节上渗出的血在泥地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印记。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刻着那个画面——石破军挂着凶兽爪子上被贯穿身体的背影，鲜血在月光下喷涌成雾的样子，石破军沾着血的脸，他的嘴唇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挤出那句话的样子——“带小禾走，告诉她，哥对不起她。”
他不会忘记。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他趴在地上，头顶是那片被凶兽搅乱了的夜空，身下是石破军用命换来的地面。石破军的尸体还留在那片密林里，连收尸都做不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那片密林里去把他埋葬。
夜风吹过他汗湿的后背和满身的伤痕，冷得他全身都在发抖。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那片密林的方向，眼睛里没有任何泪光——只有一种比泪水更沉重的东西，正在那里缓缓沉淀下来，凝固成某种坚硬的、永不消融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