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赤骨疑踪

剑隐 · 缪梁 · 第106章 · 41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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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的砂岩地带,如同大地上凝固的、无边无际的血痂,在昏暗的天光下沉默地延展。风在这里似乎也沾染了颜色,卷起细碎的红沙,打在脸上,带来粗粝的痛感。

林澈背着冷凌霜,拄着鬼头刀,在嶙峋的赤色怪石间艰难跋涉。左腿的麻痹感虽然消退,但被沙蝎毒刺划开的伤口依旧肿胀疼痛,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钻心的刺痛。右肩和背部的抓伤也在隐隐作痛,最要命的是体内那股被残碑镇压的魔剑之力,似乎因为连续两次引动而变得越发躁动不安,如同被囚禁的猛兽,时刻冲击着封印的牢笼,带来阵阵撕裂神魂般的钝痛。皮肤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纹,颜色似乎更深了一些,在暗淡的天光下,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扭曲的毒蛇,盘踞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残碑碎片依旧悬浮在身侧,散发着土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但这光晕,比起昨日,明显黯淡、稀薄了许多。显然,连续对抗魔剑之力的躁动,又保护两人穿越罡风和毒气,消耗了它不少力量。林澈能感觉到,残碑传递过来的那种沉稳、安定的气息,正在缓慢减弱。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弄清楚这残碑如何补充力量,或者……找到其他方法压制左臂。”林澈心中焦急。他能感觉到,随着残碑力量的减弱,镇压的效果也在降低,左臂深处那股冰冷的暴戾意志,正在逐渐苏醒,不断冲击着他的神魂。那些毁灭的幻象和疯狂的呓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即便是在清醒时,也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回忆着屠刚对这片赤色砂岩地带的描述:“穿过赤砂地,大约需要半天……会看到一片颜色特别深、接近暗紫色的岩石区域,那里是上古某种赤鳞毒蜥的巢穴遗迹,要小心残留的毒瘴和地火毒蜥……绕过那里,继续向西,就能看到被巨大兽骨半掩的干涸古河道……”

赤鳞毒蜥的巢穴遗迹……林澈心头一凛。沙蝎的麻痹毒已经让他吃尽苦头,这听名字就不好惹的毒蜥遗迹,必须万分小心。

他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注意着脚下的路。赤砂地并非一马平川,到处是风蚀形成的石林、沟壑和隐蔽的坑洞。有些地方的沙砾松软,一踩就陷,必须格外小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颜色格外深沉的区域,岩石不再是暗红,而是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在赤红的大地上显得格外突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味,吸入肺中,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毒瘴!”林澈立刻屏住呼吸,同时催动残碑光晕,将两人笼罩得更紧一些。那土黄色的光晕接触到空气中的甜腥气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在净化着什么。毒瘴被光晕阻挡在外,但林澈能感觉到,残碑力量的消耗似乎加快了一丝。

他不敢停留,远远绕开那片紫黑色岩石区域。绕行的路更加崎岖,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穿过狭窄的岩缝。每一次攀爬,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尤其是左臂的沉重,让他行动异常艰难。有一次,他脚下一滑,差点带着冷凌霜从数丈高的岩壁上摔下,幸亏用鬼头刀死死插进岩缝,才勉强稳住。

就在他绕过那片紫黑色区域,准备松一口气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一处背风的岩坳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林澈心中一紧,立刻伏低身体,借着赤色岩石的掩护,悄悄靠近观察。

只见那岩坳里,横七竖八躺着五六具尸体!看衣着,似乎是某个小型猎团或冒险者小队的成员。尸体大多残缺不全,有的被撕咬得面目全非,有的胸口破开大洞,内脏不翼而飞,鲜血早已干涸发黑,渗入赤色的沙砾中。从尸体的新鲜程度和伤口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天。

而更让林澈瞳孔微缩的是,在两具相对完好的尸体旁,蹲着两个“人”,正在尸体上摸索着什么。

不,那并非活人!它们虽然穿着破烂的、与地上死者类似的皮甲,但露出的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布满尸斑,动作僵硬而诡异,眼眶深陷,瞳孔浑浊,口中发出“嗬嗬”的低沉嘶吼,手指的指甲乌黑尖锐,正在撕扯尸体上的衣物,掏挖着什么。

是尸傀!或者说,是被某种邪异力量侵蚀、刚刚开始转化的低级尸变体!通常只会出现在阴气、死气或某种邪力浓郁之地。

“这里怎么会有尸傀?”林澈心中警铃大作。黑风原虽然危险,但主要是恶劣环境和妖兽,这种人为炼制或自然生成的邪物,并不常见,除非……附近有强烈的死气源头,或者,有人为的邪修活动?

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两个尸傀似乎灵智极低,只对新鲜血肉和尸体上的“好东西”感兴趣。它们在尸体上摸索了一阵,从一个尸体的怀里掏出了一个皮质的小袋子,另一个尸体的腰间解下了一个水囊。然后,它们似乎对剩下的残骸失去了兴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澈目光一凝。尸傀手中的皮袋和水囊,正是他现在急需的物资!而且,看这两具尸傀的动作和方向,似乎要返回某个“巢穴”?

犹豫只在刹那。生存的本能压过了风险。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战斗非常不利,而且容易惊动可能存在的更多尸傀或背后的控制者。但,机会难得。

他轻轻放下冷凌霜,让她靠在一块岩石后,残碑碎片分出一缕光晕将她笼罩。然后,他握紧鬼头刀,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虽然这“最佳”也糟糕透顶。他小心翼翼地潜伏靠近,如同捕食的猎豹,无声无息。

就在两个尸傀转身,背对着他,即将离开岩坳的刹那——

林澈动了!他没有动用左臂那危险的力量,而是将恢复不多的真气全部灌注于右臂和双腿,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岩石后窜出,速度快得在身后带起一道残影!目标直指落在后面、拿着水囊的那个尸傀!

那尸傀似乎有所察觉,僵硬地想要转身,但林澈的速度更快!鬼头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横扫而过!

噗嗤!

刀锋精准地掠过尸傀的脖颈。没有太多阻滞感,如同砍中一块腐朽的木头。尸傀的头颅高高飞起,浑浊的眼珠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茫然,灰白色的、粘稠的、带着恶臭的液体从断颈处喷涌而出,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

前面那个拿着皮袋的尸傀听到动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猛地转过身,挥舞着乌黑尖利的爪子,向林澈扑来!动作虽然僵硬,但力量不小,带起一股腥风。

林澈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脚步一错,避开尸傀的扑击,同时刀锋回旋,自下而上撩起,狠狠劈在尸傀的胸腹之间!

咔嚓!噗!

鬼头刀本就残破,这一下全力劈砍,竟然卡在了尸傀的胸骨里!尸傀身体一滞,但爪子依旧抓向林澈的面门!

林澈弃刀侧身,险险避开爪击,同时右腿如鞭抽出,狠狠踢在尸傀的膝关节侧后方!

砰!

尸傀腿部发出骨头断裂的脆响,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林澈趁机上前,一脚踩住尸傀持着皮袋的胳膊,另一只手成爪,运起《赤阳劲》残存的炽热真气,狠狠抓向尸傀的后颈脊椎!

咔嚓!

尸傀的后颈被捏碎,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彻底不动了。

战斗在电光火石间结束。林澈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刚才的爆发,牵动了所有伤口,尤其是左臂,因为真气的剧烈运转,镇压的力量似乎松动了一丝,一股冰冷的暴戾感顺着手臂向上蔓延,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皮肤下的暗红裂纹一阵灼痛。

他不敢耽搁,迅速从两具尸傀身上取下皮袋和水囊,又快速搜刮了一下那几具尸体。可惜,除了几块劣质灵石、一些普通金疮药和干硬的面饼,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显然,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倒霉的冒险小队,误入此地,遭遇不测。

林澈将搜刮到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皮袋,又检查了一下水囊,里面还有大半囊清水,虽然有些浑浊,但总比没有好。他将水囊和皮袋系在腰间,捡回卡在尸傀身上的鬼头刀,迅速退回冷凌霜身边。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林澈不敢久留,背起冷凌霜,立刻离开这片是非之地,继续向西。

他一边走,一边思索。尸傀的出现,绝不是什么好兆头。要么,这片赤砂地深处,存在一处死气汇聚的凶地;要么,就是有修炼邪法、操控尸傀的邪修在此活动。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前路更加凶险。

“必须更快离开这里。”林澈加快了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伤痛。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黑风原的夜晚再次降临,罡风呼啸,温度骤降。赤色的砂岩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更添几分诡异。

就在林澈几乎要放弃,打算寻找地方过夜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阴影极其庞大,即便在黑暗中,轮廓也清晰可辨,如同横卧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的骸骨。走近了看,果然是骨骼!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骨骼,大部分掩埋在赤红的沙砾下,只露出一部分嶙峋的、如同山脊般的脊柱和巨大的肋骨。骨骼早已化石,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灰白色,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磷光。

而在这巨大骸骨的一侧,沙砾明显下陷,形成了一道深邃的、被岁月风沙掩埋了大半的沟壑。沟壑边缘,还能看到被流水冲刷过的、光滑的卵石痕迹。

“被巨大兽骨半掩的干涸古河道……”林澈喃喃自语,疲惫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找到了!屠刚所说的秘密路线入口,应该就是这条被上古巨兽骸骨半掩的干涸河道!

他强打精神,背着冷凌霜,走到巨大骸骨的下方,找到了那条沟壑的入口。入口被几根巨大的肋骨交错遮挡,只留下一个狭窄的、需要弯腰才能进入的缝隙。缝隙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带着陈年腐朽气息的风,从深处幽幽吹出,令人汗毛倒竖。

林澈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入。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又仔细感知着缝隙内吹出的风。风中除了腐朽的气息,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某种更加隐晦的、令人不安的阴冷死气。

他想起之前遇到的尸傀,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这条秘密路线,真的安全吗?屠刚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但回头已无可能。地火谷方向危机四伏,留在这赤砂地更是死路一条。前方纵然是龙潭虎穴,也唯有前行。

林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残破的鬼头刀,看了一眼悬浮在身侧、光芒已十分黯淡的残碑碎片,又看了看背上依旧无知无觉的冷凌霜。

“走吧。”他低声说道,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昏迷的同伴。

然后,他弯下腰,背着冷凌霜,一手拄刀,一手扶着冰冷巨大的兽骨,踏入了那条幽深、黑暗、不知通往何处的干涸古河道入口。

身影,迅速被黑暗吞噬。

而在他们进入后不久,那巨大骸骨阴影的另一个方向,几道僵硬、蹒跚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它们穿着破烂的皮甲,皮肤灰白,眼眶空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在骸骨周围漫无目的地徘徊,仿佛在守卫,又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夜风穿过巨大的肋骨缝隙,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如同亡者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