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沙蝎之尾

剑隐 · 缪梁 · 第105章 · 433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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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熹,黑风原的罡风并未停歇,但势头似乎比夜晚稍缓了一些。暗红色的天光透过弥漫的黄沙,给这片死寂荒芜的大地涂抹上一层诡异的色调。

林澈背靠着岩壁,缓缓睁开眼睛。一夜浅度调息,在残碑光晕的辅助下,身体的疲惫和伤势略微缓解,真气也恢复了些许,但依旧杯水车薪。左臂的沉重冰冷感如影随形,皮肤下的暗红裂纹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他体内潜伏的凶险。神魂的暗伤恢复得更慢,那些毁灭的幻象和低语,只有在残碑光晕笼罩下,才能被勉强压制。

他转头看向冷凌霜。她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一丝,呼吸也平稳绵长,眉心那点暗金色的火星稳定地亮着,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不灭。林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口,焦黑的孔洞周围,开始有极其微弱的、淡红色的肉芽生长,这是好迹象,说明她强大的体魄正在自主修复。喂她喝了些清水和沙棘藓汁液后,林澈开始整理行装。

干粮所剩无几,清水也只有小半囊。鬼头刀虽然残破,但聊胜于无。最重要的,是那枚悬浮在身侧、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残碑碎片,以及腰间旧布袋里,那枚偶尔会莫名颤动的灰扑扑指环。

“该出发了。”林澈低声自语,将最后一点干粮掰碎,就着清水咽下,然后将冷凌霜小心地背起,用布条再次固定好。残碑碎片似乎感应到他的意图,分出一团稍大的光晕将冷凌霜也包裹进去,减轻了林澈的负担,也提供了些许防护。

他拄着鬼头刀,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屠刚曾提过的、那条秘密路线可能存在的方位,艰难前行。

黑风原的地形错综复杂,到处都是被罡风侵蚀的奇形怪状的巨石、深不见底的沟壑,以及随时可能塌陷的流沙区。林澈走得异常小心,既要避开可能潜伏的危险,又要寻找屠刚口中那几个模糊的地标——“三根指向西方的风蚀石柱”、“一片赤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液的砂岩地带”、“一条被巨大兽骨半掩的干涸古河道”。

罡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残碑的光晕隔绝了大部分风沙和毒气,也提供了微弱的温度,但林澈重伤未愈,又背着一个人,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左臂的异样和身体的伤痛时刻折磨着他,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又在高温下迅速干涸,结成硬痂。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沙砾地,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巨大的、灰白色的骨骼化石,不知是何种上古巨兽所留。在骨骼化石的尽头,隐约可见几根歪歪斜斜、被风沙侵蚀得不成样子的石柱轮廓。

“风蚀石柱?”林澈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走去。靠近了看,确实是三根巨大的、底部深埋沙中的石柱,呈品字形分布,柱身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在罡风的吹拂下发出呜呜的怪响,如同鬼哭。石柱顶端早已被磨平,但整体略微向西方倾斜。

“第一处地标,对了。”林澈心中稍定,至少方向没错。屠刚说过,找到石柱后,沿着石柱倾斜的方向,继续向西,大约半天路程,就能看到那片赤红色的砂岩地带。

他稍作休息,喝了一小口水,给昏迷的冷凌霜也润了润唇,然后继续上路。

然而,就在他刚刚绕过一根风蚀石柱,踏入石柱阴影下的沙地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沙地猛然炸开!不是一处,而是前后左右,同时有七八处沙地炸开!数道土黄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沙下激射而出,直扑林澈周身要害!

是沙蝎!而且是体型远超寻常沙蝎、足有脸盆大小的巨型沙蝎!它们的甲壳呈现与沙地几乎一模一样的土黄色,带有天然伪装,八只步足迅捷无比,最恐怖的是它们尾部那根高高翘起、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倒钩毒刺!这种“铁背沙蝎”是黑风原中极为难缠的掠食者,通常群体潜伏在沙下,擅长偷袭,毒刺中的麻痹毒素极为猛烈,即使是炼气中期的修士,被蜇中也会很快失去行动能力,沦为它们的口中餐。

林澈心中警铃大作!他重伤虚弱,感知大不如前,竟然被这些畜生摸到了如此近的距离!此刻前后左右都被封死,背上还背着冷凌霜,行动受限,躲闪不及!

危急关头,他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时身体向左侧微倾,避开正面两只沙蝎的扑击,右手拄着的鬼头刀横扫而出,带着残余的真气和全身力气,斩向右侧扑来的两只沙蝎!

嗤!嗤!

刀刃斩在沙蝎坚硬的甲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四溅。鬼头刀本就残破,林澈此刻力道也大不如前,竟然只将两只沙蝎劈得翻滚出去,未能斩杀,只在甲壳上留下了深深的斩痕。

与此同时,身后和左侧的沙蝎已经扑到!锋利的螯肢抓向他的后心和左肋,尾部的毒刺更是闪烁着幽蓝光芒,狠狠刺下!

“哼!”林澈闷哼一声,无法完全躲开,只能强行扭转身躯,用相对完好的右肩和背部硬抗左侧沙蝎的螯击,同时左臂(那异变的左臂)猛地向后一挥,如同一条沉重的铁鞭,砸向身后袭来的沙蝎!

砰!咔嚓!

左臂砸在沙蝎的甲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甲壳碎裂的脆响!那沙蝎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被砸得倒飞出去,在空中就爆裂开来,甲壳碎片和墨绿色的体液四处飞溅!而林澈的左臂,除了衣袖被划破,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肤,竟是毫发无伤!

但左侧沙蝎的螯肢也结结实实地抓在了林澈的右肩和背上,锋利的倒钩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更麻烦的是,另一只从刁钻角度袭来的沙蝎,尾部的毒刺,险之又险地擦过了林澈的左小腿外侧,划开一道不深不浅的血口!

一阵剧烈的麻痹感,瞬间从左小腿伤口处蔓延开来!林澈右腿一软,差点跪倒。

“有毒!”林澈心中凛然。他不敢怠慢,强提一口气,左臂再次挥动,将另一只扑到近前的沙蝎砸飞,同时右手鬼头刀回斩,将一只从正面再次扑来的沙蝎劈成两半。但麻痹感越来越强,左小腿已经失去知觉,动作变得迟滞。

剩下的几只沙蝎似乎被同伴的死亡激怒,更加疯狂地扑上,它们配合默契,从不同角度发动攻击,专攻林澈下盘和受伤的右半身,显然看出他行动不便。

林澈且战且退,背上的冷凌霜成了巨大的负担,让他无法灵活闪转。右肩和背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小腿的麻痹感迅速向大腿蔓延,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残碑的光晕虽然能隔绝部分毒素,但沙蝎的麻痹毒素极为猛烈,光晕的净化速度远远跟不上毒素蔓延的速度。

“不能纠缠!”林澈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一旦彻底麻痹,他和冷凌霜都得葬身蝎口。他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再次将心神沉入那条沉重冰冷的左臂。

这一次,他没有再简单粗暴地挥舞左臂砸击,而是尝试着,去“引导”左臂深处那股被镇压的、冰冷暴戾的力量,将其凝聚于左掌掌心!他不需要动用太多,只需要一丝,一丝能震慑、乃至毁灭这些畜生灵魂的毁灭意志!

“滚——!”

林澈低吼,左掌猛地向前虚按!目标并非某一只沙蝎,而是前方扑来的数只沙蝎,以及它们身下的沙地!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意志冲击,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范围比昨天对付沙地蟒时更大,但强度似乎有所减弱,毕竟他伤势更重,也不敢引动太多力量。

扑在最前面的三只沙蝎,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墙壁,瞬间僵直,细小的复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然后步足抽搐,口器流出墨绿色的汁液,竟然直接毙命!剩下的两只沙蝎也受到了冲击,动作变得迟滞、混乱,发出惊恐的嘶鸣,下意识地向后逃窜。

而左掌按向的那片沙地,沙砾表面瞬间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诡异的暗红色冰晶,虽然很快就在高温下消融,但那股森寒的死亡气息,依旧残留在空气中。

一击之后,林澈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用鬼头刀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左臂剧烈颤抖,皮肤下的暗红裂纹仿佛要燃烧起来,传来阵阵灼痛。残碑的光晕也剧烈闪烁了一下,黯淡了不少。更严重的是,强行引动左臂力量,加剧了麻痹毒素的蔓延,他现在整条左腿都已失去知觉,右腿也开始发麻,视线阵阵发黑。

他不敢停留,也无力去处理沙蝎的尸体(铁背沙蝎的毒腺和甲壳是炼器、炼丹的材料,但此刻他无暇顾及),用尽最后力气,背紧冷凌霜,拄着刀,一瘸一拐地、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片血腥的沙地,朝着西方,跌跌撞撞地逃去。

他不知道逃了多远,直到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才看到前方出现一片隆起的、颜色暗红的砂岩地带。他心中一松,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向前扑倒。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隐约感觉到,腰间旧布袋里,那枚灰扑扑的指环,似乎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清凉的气息,顺着腰间穴位,流入他体内,让那麻痹感和眩晕感,稍稍缓解了那么一丝……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林澈被一阵干渴和剧痛唤醒。他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一片赤红色的砂岩上,身下是粗糙滚烫的沙砾。背上的冷凌霜还好好地固定着,残碑碎片悬浮在身旁,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但依旧稳定地笼罩着他们两人。

天色已经再次昏暗,似乎又到了傍晚。他昏迷了几乎一整天。

左腿的麻痹感消退了大半,但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和肿胀感,毒素并未完全清除。右肩和背部的抓伤也在隐隐作痛。最要命的是左臂,那股冰冷暴戾的力量似乎因为两次动用而变得更加躁动,在残碑的镇压下左冲右突,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皮肤上的暗红裂纹颜色似乎更深了。

他挣扎着坐起,检查了一下冷凌霜,确认她依旧昏迷但状态稳定。然后,他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用清水清洗,敷上最后一点黑风散。沙蝎的毒素似乎被残碑光晕和体内那缕微弱的地火生机共同消解了大半,加上他体质经过魔剑之力侵蚀后似乎也变得强韧了些,这才没有致命,但行动依旧不便。

干粮已经吃完,清水也所剩无几。他环顾四周,这片赤红色的砂岩地带广阔无垠,怪石嶙峋,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海,显得格外诡异。按照屠刚的说法,穿过这片赤色砂岩,就能找到那条被兽骨半掩的干涸古河道,那是秘密路线的入口。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而他,已是强弩之末。

林澈靠在一块赤红的岩石上,喘息着,望着西边那越来越昏暗、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天际线。左臂的刺痛,伤口的灼痛,干渴的喉咙,空瘪的肚腹,沉重的同伴,未卜的前路……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地火谷的岩浆,闪过魔剑碎片的漆黑,闪过冷凌霜挡在他身前的决绝,闪过屠刚等人狰狞的面孔,闪过沙蝎幽蓝的毒刺……

“不能倒下……”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干涩,“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他再次睁开眼,眼中那抹疲惫深处,一丝属于剑修的、历经磨砺后更加纯粹的坚毅,如同寒夜中的星火,微弱,却未曾熄灭。

他解下水囊,将最后一点清水,一半润湿冷凌霜的嘴唇,一半倒进自己干裂的嘴里。然后,他撕下破烂的衣襟,将受伤的左腿和右肩简单包扎,用鬼头刀作拐杖,再次背起冷凌霜,一步一拐,向着那片赤红如血的砂岩深处,蹒跚而行。

残碑的光晕,如同忠诚的卫士,笼罩着两个在绝境中挣扎前行的身影,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原上,拖曳出两道长长的、歪斜的、却始终向前的影子。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片赤红色的砂岩阴影下,几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悄无声息地亮起,又悄无声息地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