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冰隙

剑隐 · 缪梁 · 第11章 · 1033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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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沉重的脚步声、冰面碎裂声、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腥风,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在身后。巨熊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冰河河谷中横冲直撞,碾碎拦路的冰凌,撞开不算太大的石块,速度竟丝毫不减,反而因暴怒而更加狂猛。

巴特尔和林澈将速度提到了极限,在布满乱石和冰隙的河道上亡命狂奔。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冰碴,双腿如同灌铅,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但他们不敢有丝毫停歇,哪怕慢上半步,下一刻就会被那恐怖的巨掌拍成肉泥,或被那森白的利齿撕成碎片。

“左拐!上坡!”巴特尔嘶声大吼,声音在狂风中破碎。他瞥见左侧河道有一处较为平缓的、覆满积雪的斜坡,通向河谷上方一处相对开阔的、布满嶙峋怪石的高地。在河道中与巨熊赛跑是死路一条,必须利用地形!

林澈没有犹豫,立刻跟着巴特尔转向,手脚并用,疯狂地向坡上爬去。积雪深厚湿滑,每爬一步都异常艰难。身后,巨熊已然追至坡下,它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粗壮的前肢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地向坡上拍来!巨大的熊掌卷起狂风和雪沫,几乎擦着林澈的脚后跟掠过,拍在斜坡上,砸出一个深坑,冰雪四溅!

林澈骇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连滚爬爬地窜上了高地。巴特尔也紧随而至,回身又是一记弩箭射出,直取巨熊的眼睛!

“吼!”巨熊偏头躲过,弩箭射中它厚实的肩部,仅仅没入寸许,如同给它挠痒。它更加暴怒,四肢着地,开始以更快的速度向坡上冲来!沉重的身躯将积雪和碎石犁开,声势骇人!

高地虽比河道开阔,但同样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岩石和深及大腿的积雪,行动依旧不便。更要命的是,高地后方不远处,就是陡峭的、几乎垂直的冰封崖壁,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分头!绕石头!别停!”巴特尔厉喝,自己率先朝着右侧一块房屋大小的巨岩后冲去。分头行动,至少能分散巨熊的注意力,争取一线生机。

林澈会意,咬牙朝着左侧另一片乱石区冲去。他一边跑,一边用眼角余光死死锁定巨熊的动向。巨熊似乎犹豫了刹那,猩红的小眼睛在巴特尔和林澈之间扫视了一下,随即,那充满暴虐杀意的目光,牢牢锁定了看起来更年轻、似乎也更好对付的林澈!它低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带起风雪,径直朝着林澈的方向猛扑过来!

“该死!”林澈心中暗骂,脚下步伐更快,在乱石和雪堆间穿梭跳跃,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阻碍巨熊。但他的速度与巨熊相比,还是太慢了!两者之间的距离在迅速拉近!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

腥风已然喷吐在后颈!林澈甚至能听到巨熊粗重湿热的喘息,闻到它口中浓烈的血腥和腐臭!他猛地向前一扑,滚入两块紧挨着的巨石之间的狭窄缝隙!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对巨熊而言,却如同牢笼!

“轰!”

巨熊收势不及,或者说根本不屑于收势,狠狠地撞在了两块巨石之上!巨石剧烈摇晃,碎石和积雪簌簌落下!它愤怒地咆哮着,伸出巨大的熊掌,疯狂地向缝隙内掏抓!利爪刮擦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噪音,火星四溅!那蒲扇般的熊掌,带着能轻易拍碎牛马头骨的力量,就在林澈鼻尖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呼啸而过!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林澈死死地贴在缝隙最深处冰冷的岩壁上,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能清晰地看到熊掌上每一根如同黑色镰刀般的利爪,看到掌缝间沾着的、尚未凝固的雪鹿碎肉和血迹!死亡,近在咫尺!

他毫不犹豫地端起一直紧握在手的劲弩!如此近的距离,几乎不用瞄准!他扣动扳机!

“嘣!”

弩箭激射而出,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直射,箭镞狠狠地扎进了巨熊探入缝隙的前肢腋下——那里皮毛相对较薄,且靠近躯干!

“嗷——!”

巨熊发出一声痛苦与暴怒交织的惨嚎!弩箭虽然没能造成致命伤,但深深刺入肌肉的剧痛,让它更加疯狂!它猛地收回前肢,然后更加狂暴地用身体撞击、用熊掌拍打那两块巨石!试图将缝隙扩大,或者干脆将这两块碍事的石头推倒!

巨石在恐怖的力量下剧烈摇晃,缝隙顶部的积雪和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林澈被震得东倒西歪,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巨石就会被撞松,或者他自己先被震晕、活埋!

必须出去!在缝隙被彻底堵死或撞塌之前!

就在林澈准备冒险从缝隙另一头钻出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巨熊因撞击而略微抬起前身、暴露出相对脆弱的胸腹下方时,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从侧后方一块岩石的阴影中骤然窜出!

是巴特尔!

他没有逃跑,更没有抛弃林澈!他一直在等待机会!等待这头狂暴的巨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林澈身上、暴露出致命破绽的瞬间!

巴特尔的速度快得超出了林澈的想象!他几乎贴着雪地滑行,手中那柄弯刀在昏暗的天光下,划出一道凄艳、决绝、凝聚了他全部精气神和数十年杀戮经验的弧形寒芒!目标,直指巨熊后腿与腹部连接处,一个相对柔软、且有大血管经过的要害部位!这一刀,不求斩断筋骨,只求切入最深,造成最大的流血和伤害!

这是猎人对付皮糙肉厚大型猛兽时,最有效、也最危险的方式——放血!削弱其体力,迫使其放弃追击或失血而亡!

“噗嗤——!”

利刃切入厚实皮毛和坚韧肌肉的闷响,伴随着巨熊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痛苦与惊骇的咆哮,骤然响起!巴特尔这一刀,又狠又准,刀身几乎完全没入!温热的熊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狂飙而出,瞬间染红了巴特尔半身和周围的雪地!

“吼——!!”

巨熊遭此重创,剧痛让它瞬间放弃了拍打岩石,猛地人立而起,回转身体,那对充满疯狂血丝的小眼睛,死死锁定了刚刚抽刀急退的巴特尔!胸前的伤口和腋下的弩箭,加上后腿这致命的一刀,彻底激发了这头冰原霸主垂死的凶性!它不再理会缝隙中的林澈,将全部的怒火,倾泻向了这个给它造成最大伤害的、狡猾的两脚生物!

它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暴虐气势,朝着巴特尔猛扑过去!速度竟比之前还要快上半分!显然是要在流血力竭之前,先将这个可恶的敌人撕碎!

“巴特尔爷爷!小心!”林澈看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喊!他想从缝隙冲出,但巨熊转身时那庞大的身躯和挥舞的熊掌,将缝隙出口封得严严实实,他根本无法出去!

巴特尔面对巨熊这搏命一击,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却不见丝毫慌乱。他没有再退——身后不远就是崖壁,退无可退。他脚下步伐急错,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迅疾,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巨熊正面扑击的锋芒。同时,他手中弯刀再次撩起,自下而上,划向巨熊扑击时暴露出的、另一条前肢的内侧!

然而,这头巨熊在垂死之际的战斗本能,也提升到了顶点!它似乎预判到了巴特尔的闪避和反击,扑击的动作在中途竟强行变向,庞大的身躯以与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敏猛地一扭,用厚实多毛的肩背,硬生生撞开了巴特尔撩起的刀锋,同时,另一只完好的、带着恐怖力量的前掌,已然呼啸着,朝着巴特尔因挥刀而露出的左侧胸腹空门,狠狠拍下!

这一下若是拍实,纵是巴特尔有铁打的身躯,也要骨断筋折,内脏破碎!

“不——!”林澈目眦欲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咔嚓——轰隆!!!”

一声清脆而巨大的、冰层断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巴特尔和巨熊脚下的地面传来!紧接着,他们所站立的那片看起来覆盖着厚厚积雪、实则下方是冰层与岩石空隙的高地边缘,整个塌陷了下去!

是冰隙!被厚雪掩盖的、危险的冰隙!在巨熊狂暴的撞击践踏和两人激烈的打斗下,本就脆弱的结构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崩塌了!

“啊!”

“吼!”

巴特尔和巨熊,连同大片的积雪、冰块、碎石,瞬间失去了支撑,朝着突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中坠落下去!

“巴特尔爷爷!”林澈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从巨石缝隙中钻出,连滚爬爬地扑到冰隙边缘!

只见下方是一个倾斜向下的、幽深黑暗的冰裂缝隙,宽度约有一丈,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寒风从深处倒灌上来,发出呜呜的鬼泣之声。巴特尔和巨熊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之中,只有零星的积雪和冰块还在簌簌落下。

“巴特尔爷爷!巴特尔爷爷!”林澈对着裂隙嘶声呼喊,声音在裂隙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惊恐和绝望,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死了?巴特尔和那头巨熊,同归于尽,摔下这万丈冰隙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箭,瞬间刺穿了林澈的心脏,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不!不可能!巴特尔那么厉害,他是“血手”,他是铁鹰卫副统领,他怎么会……怎么会就这么死了?

可是,这冰隙如此之深,如此黑暗,摔下去……还有生还可能吗?

巨大的悲痛和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林澈淹没。他瘫坐在冰隙边缘的雪地里,呆呆地望着那吞噬了一切的黑暗深渊,脑海中一片空白。巴特尔最后那惊险的闪避、那搏命的一刀、那与巨熊一同坠落的画面,不断在眼前闪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是很久。刺骨的寒冷和肩头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渐渐从麻木和绝望中清醒过来。

他不能死在这里。巴特尔拼了命给他创造的生路,他不能浪费。如果他死在这里,巴特尔的牺牲就毫无意义。铁剑城的仇,父亲的仇,巴特尔的仇……谁来报?

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无尽悲伤和刻骨恨意的火焰,在他心底深处,重新点燃,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烧得更旺,更冷。

他挣扎着站起来,强迫自己冷静。他走到冰隙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过了很久,才听到一声极其微弱的、从极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回响。这冰隙,深得超乎想象。

他沿着冰隙边缘走了一段,发现这道冰隙很长,蜿蜒曲折,消失在河谷上游的阴影中。在某个地方,冰隙似乎变窄了一些,但也仅仅是相对变窄,依然不是他能跨越的。

怎么办?留在这里毫无意义。食物已经耗尽,他受伤,疲惫,寒冷。必须离开,必须活下去。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黑暗的冰隙,仿佛要将巴特尔最后的身影刻在脑海里。然后,他转身,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开始往回走。

他先回到了刚才那两块巨石之间,找到了掉落在地上的劲弩和箭壶(弩已空,但箭壶里还有几支弩箭和几支自己的箭)。他又在高地上搜寻了一番,找到了巴特尔遗落的那把厚背砍刀,以及……在不远处的雪地里,发现了那柄造型奇特的弯刀。弯刀上还沾着新鲜的、尚未完全冻结的熊血,刀身在昏暗的天光下,依旧散发着森冷的寒芒。

林澈走过去,弯腰捡起了这柄弯刀。入手沉重冰凉,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巴特尔手掌的温度和力度。他将弯刀紧紧握在手中,又捡起那柄砍刀。然后,他走到高地边缘,望向巨熊冲上来的那个斜坡。

斜坡下,巨熊之前享用猎物的那片阴影凹陷,就在不远处。那半只雪鹿的尸体,还留在那里。

食物。他急需食物补充体力,治疗伤口。

他深吸一口气,端着重新上弦的劲弩,小心翼翼地走下斜坡,朝着那片阴影凹陷靠近。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他才快速走到雪鹿尸体旁。

雪鹿已经被巨熊啃食了小半,但剩下的部分,足够他吃很多天。他拔出猎刀,开始迅速地切割相对完好的肉块。鹿肉在严寒中已经有些冻结,切割起来很费劲,但他顾不得许多。他割下了十几条最肥厚的里脊和腿肉,用鹿皮包裹好。鹿心、鹿肝等内脏虽然已被巨熊吃掉部分,但剩下的他也没放过,这些是快速补充气血的好东西。

就在他处理鹿肉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雪鹿尸体下方,被血污浸透的冰雪中,似乎掩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不像是骨头或石头的、深色的皮质。

他心中一动,用刀尖小心地拨开积雪和血冰。

那是一个皮质的水囊,样式普通,但看起来很结实,被冻结在冰里。水囊旁边,还有一个不大的、扁平的皮质小包,同样被冻住了。

这不是雪鹿的东西,也不是巨熊的。难道是……之前被巨熊杀死拖到这里来的、其他猎人或者旅人留下的?

林澈用力将水囊和小包从冰里撬了出来。水囊很沉,里面似乎装满了液体,在如此低温下竟然没有完全冻结,只是变得非常粘稠。他拔掉塞子,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是酒!而且是极其烈性的酒!怪不得没冻实。

那个皮质小包入手颇有分量。他解开系绳,打开。里面有几样东西:一个火折子(虽然受潮,但或许还能用);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黑乎乎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像是金疮药;还有……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黑褐色的、硬邦邦的肉干,以及两块同样硬得像石头的、烤过的面饼。

是补给!而且是专门为在严寒野外生存准备的补给!酒能驱寒活血,药能治伤,肉干和面饼是救命的粮食,火折子能生火取暖、烤食物、发信号!

这些东西,绝不可能是普通旅人或猎人能轻易备齐的。尤其是那烈酒和特效金疮药。难道是……铁鹰卫的标准野外补给?或者是赵崇派出的那些黑衣追杀者身上的?

但无论是谁的,现在,它们属于林澈了。

真是绝境逢生!巴特尔用命换来的喘息之机,加上这意外发现的补给,让他本已濒临绝境的处境,出现了一线转机。

他迅速将所有东西收好,将鹿肉包袱、水囊、补给小包、两把刀、弓箭、弩,全部仔细地绑在身上。虽然沉重,但这些都是生存下去的资本。

他最后看了一眼冰隙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弯刀。然后,他不再犹豫,辨认了一下方向——不能回河谷下游,那里可能还有赵崇的人,或者巨熊的血腥味会引来其他掠食者。他决定朝着河谷上游,冰隙延伸的方向走。或许上游会有出路,或者能找到绕过冰隙、继续北上的路。

他迈开脚步,踏着及膝的积雪,沿着冰封的河岸,向上游行进。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肩头的伤依旧作痛,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手中那柄染血的弯刀,冰冷,锐利,充满了绝不屈服的意志。

巴特尔不在了。从现在起,他只能依靠自己。

依靠手中的刀,依靠背上的弓,依靠怀里冰冷的铁鹰令和血鹰令,依靠心中那团越烧越冷的复仇火焰,以及……那刚刚在生死边缘被激发出的、奇异而敏锐的感知能力。

他走着,同时调动起全部的精神。不仅仅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他开始尝试像“暗室”训练中那样,用皮肤去感知周围的环境。他“感觉”到风穿过河谷时,在不同地形处形成的细微涡流;他“感觉”到脚下冰层的厚度和坚实程度有细微差异;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前方某个拐弯处后面,似乎有活物移动的、极其微弱的气息扰动——是鸟?还是小兽?

这种感知还很模糊,时灵时不灵,远不如训练时有巴特尔刻意引导攻击时那么清晰。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在缓慢地、坚定地变得更强,更融入他的本能。

这或许是巴特尔留给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礼物”。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夜,即将再次笼罩这片残酷的雪原。

林澈找到了一处背风的、被几块岩石半包围的凹地,作为今晚的露营地。他不敢生火,怕火光和烟会暴露行踪。他用砍刀砍了些低矮灌木的枯枝,铺在地上隔开冰冷的雪,又用鹿皮裹紧身体,靠着岩石坐下。

他拿出水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烈酒。火辣辣的酒液如同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也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让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些许暖意和知觉。他又吃了一点硬邦邦的肉干和面饼,就着雪水咽下。

然后,他解开肩头的包扎。伤口在寒冷和剧烈运动下,有些红肿,边缘有轻微溃烂的迹象。他拿出那个皮质小包里的金疮药,用雪水化开一点,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带来一阵清凉,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似乎确实有些效果。他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抱着那柄弯刀,靠在岩石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立刻入睡。

黑暗中,巴特尔最后与巨熊搏杀、一同坠入冰隙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巨大的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但他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悲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削弱他生存下去的力量。

他将悲伤,与对赵崇、对皇上、对这无情世道的仇恨,一同埋进心底最深处,用冰冷的意志层层包裹,化作燃料,添进那团名为“复仇”的火焰之中。

然后,他开始在脑海中,复盘今天与巨熊遭遇的整个过程。从发现血迹,到巨熊出现,到逃亡,到绝地反击,再到最后的冰隙崩塌……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判断,每一次选择。他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哪里可以做得更好。巴特尔最后那搏命的一刀,那精准的要害选择,那悍不畏死的勇气,也深深烙印在他心中。

这就是生存。这就是战斗。没有侥幸,只有实力、智慧和一点点运气。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被疲惫和伤痛拖入睡眠时——

“呜……”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压抑的痛苦呻吟,夹杂在呼啸的风声中,隐隐约约地,飘入了他的耳中。

林澈猛地睁开眼睛,睡意全无!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已经握住了弯刀的刀柄!

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是风刮过岩石缝隙的怪响?还是……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风声。

是错觉吗?还是……受伤的野兽?

他不敢大意,轻轻起身,握住刀,弯下腰,将全部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他闭上眼睛,不再依赖视觉和听觉,而是用皮肤,用心,去“感觉”周围。

风,冰冷,带着雪沫。岩石,坚硬,沉默。积雪,松软,厚重……

然后,他“感觉”到了。

在距离他藏身的凹地大约十几步外,下方靠近河岸冰面的方向,那深不见底的冰隙边缘某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生命的气息波动!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新鲜血液的腥甜气味!

不是野兽!是人的气息!而且,是活人!受伤的活人!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澈的脑海!难道……

他不再犹豫,抓起靠在身边的劲弩(虽然只有一支箭),握着弯刀,小心翼翼地、如同最警觉的雪狐,朝着那个气息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绕过几块挡路的岩石,他来到了冰隙的边缘。在这里,冰隙的宽度似乎比他们坠落的地方窄了一些,但仍然有数丈宽,深不见底。他伏低身体,趴在冰隙边缘,探出头,向下望去。

下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种微弱的生命气息和血腥味,却更加清晰了一些,似乎来自冰隙侧壁下方不深的地方。

林澈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解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翻出那几块较小的“雪魄石”。最大的一块在巴特尔那里,随着他一起坠落了。剩下的这几块光芒微弱,但聊胜于无。

他拿起一块,小心翼翼地垂到冰隙下方,轻轻晃动。

乳白色的、极其微弱的光芒,在深沉的黑暗中,如同一点倔强的萤火,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冰隙侧壁上,一道深深的、新鲜的刮擦痕迹,以及一些破碎的冰凌和冻结的血迹。痕迹向下延伸了几尺,然后……

林澈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那道刮擦痕迹的末端,冰隙侧壁一块突出的、相对平整的冰岩上,赫然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巴特尔!

他背靠着冰壁,半躺在那里,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摔断了。身上那件破旧的皮袄几乎被血浸透,多处撕裂,露出里面深可见骨的伤口。脸上毫无血色,胡须和眉毛上结满了冰霜,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还活着!在摔下如此深的冰隙,身负重创之后,他竟然还活着!而且,看样子,他在坠落过程中,似乎幸运地被这块突出的冰岩接住了,没有直接摔到谷底粉身碎骨!

“巴特尔爷爷!”林澈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压低声音,急切地呼喊。

冰岩上的巴特尔,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眼皮费力地抬起一条缝隙。在雪魄石微弱的光芒映照下,林澈看到了他那双熟悉的眼睛,虽然暗淡无光,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痛苦,但确确实实,还睁着!还活着!

巴特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落在了林澈手中的弯刀上,又缓缓移向林澈的脸,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难以置信的惊讶,有绝处逢生的微弱光芒,有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般的什么。

林澈来不及多想。他必须立刻将巴特尔救上来!这里太危险,也太冷了,以巴特尔现在的伤势,在冰岩上多待一刻,生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可是,怎么救?他没有绳子,冰隙边缘光滑陡峭,下方冰岩距离边缘也有近两丈高,而且巴特尔显然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思索。目光扫过周围,落在了那些低矮但坚韧的灌木枯藤上。有了!

他拔出砍刀,冲到最近的一片灌木丛旁,用最快的速度,砍下大量最长、最坚韧的枯藤。然后,他将这些枯藤快速地编织、搓拧在一起,结成一条虽然粗糙、但足够长的临时绳索。他试了试强度,应该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他将绳索的一端,牢牢地系在旁边一块深深嵌入冻土的巨石根部。另一端,垂下了冰隙,正好垂到巴特尔所在的冰岩旁边。

“巴特尔爷爷!抓住绳子!我拉你上来!”林澈对着下方低喊。

巴特尔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看了看垂下的藤索,又看了看上方的林澈,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血肉模糊、微微颤抖的手,试图去抓那藤索。但他的手伤得很重,几乎使不上力,试了几次,都滑脱了。

不行,这样下去,巴特尔自己根本抓不住。

林澈一咬牙,将藤索在自己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巴特尔爷爷,你尽量抓紧!我下来帮你!”

说完,他不等巴特尔反应(巴特尔也没力气反对),双手抓紧藤索,脚蹬着冰隙边缘,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粗糙的藤索摩擦着他冻伤的手掌,传来钻心的疼痛。冰壁湿滑,几乎无处下脚,全凭臂力支撑。受伤的肩膀也传来剧烈的抗议。但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地向下挪动。

短短两丈的距离,在此刻却如同天堑。每下降一寸,都耗费巨大的体力和意志。寒风从冰隙深处倒灌上来,如同无数冰冷的刀子,切割着他的身体。但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巴特尔上去!

终于,他的脚触碰到了那块突出的冰岩。冰岩不大,仅能容两三人站立,表面覆着一层薄冰,滑不留足。林澈稳住身形,解开了腰间的藤索。

他蹲下身,看着近在咫尺、气息奄奄的巴特尔。老人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除了那条断腿,胸口、腹部、手臂,都有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像是被巨熊利爪狠狠抓过,又像是坠落时被冰凌划开。失血过多,加上极寒,让他的生命之火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巴特尔爷爷,坚持住!”林澈声音发颤,他快速检查了一下,巴特尔身上最致命的,可能是腹部的伤口和失血。他不敢轻易移动,生怕造成二次伤害。他先解下自己的水囊,给巴特尔灌了一小口烈酒。烈酒入喉,巴特尔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但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林澈又拿出金疮药,想给巴特尔敷上,但伤口太多,太深,而且大多已经冻结,药物根本不起作用。他只能先用干净的布条(撕下自己的内衣),将几处流血最凶的伤口紧紧扎住,暂时止血。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藤索在巴特尔腋下和胸前,缠绕了几圈,打了个牢固的结,确保在拉拽时不会脱落,也不会勒到致命部位。

“巴特尔爷爷,我要拉你上去了。忍着点痛。”林澈在巴特尔耳边低声说。

巴特尔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信任,也是托付。

林澈深吸一口气,抓住藤索,开始向上攀爬。他必须先将藤索在冰岩上固定的一端解开,然后自己爬上去,再从上面将巴特尔拉上去。

攀爬比下来更加困难,因为他已经筋疲力尽。但他心中憋着一股劲,一股决不能在此刻倒下、决不能辜负巴特尔信任的狠劲!他手脚并用,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粗糙的藤索将他的手掌磨得血肉模糊,冰冷的冰壁几乎要吸走他最后一点体温。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要脱手摔下去。但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上去!上去!救巴特尔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的手指终于再次触碰到冰隙边缘坚实的冻土时,他几乎要虚脱昏厥。他趴在雪地里,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呛入肺中,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也让他保持着清醒。

他喘息了几口,不敢耽搁,挣扎着爬起,双手抓住藤索,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始向上拉拽。

沉重!异常的沉重!巴特尔魁梧的身躯,加上浸透鲜血的衣物,重量远超林澈的想象。藤索深深勒进他血肉模糊的手掌,剧痛钻心。他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腰背用力,一点一点,将藤索向上拉动。每拉动一寸,都仿佛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肩头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涌出,瞬间染红了衣衫。但他恍若未觉,眼中只有那根缓缓上升的藤索,和藤索下端,那个生死不明的、他此刻唯一的亲人、师长、同伴。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当巴特尔那满是血污、昏迷不醒的身体,终于被拉上冰隙边缘,拖到安全的雪地上时,林澈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跌坐在地,眼前彻底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倒下的时候。他强撑着,爬过去,检查巴特尔的状况。呼吸虽然微弱,但还有。心跳虽然迟缓,但还在跳动。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他不敢在此停留。这里太靠近冰隙,也太暴露。他必须将巴特尔转移到更安全、更避风的地方。

他再次背起沉重的行囊,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昏迷的巴特尔扶起,让他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搂住巴特尔的腰,半背半拖,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之前他过夜的那处背风岩石凹地挪去。

短短十几步的距离,此刻却如同跋涉万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巴特尔的体重,他自己的伤势和疲惫,几乎要将他的脊梁压断。但他没有停下,没有放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流下,在寒风中瞬间凝结成冰。

终于,他成功将巴特尔拖进了那处相对避风的凹地。他让巴特尔靠着岩石半躺下,用那张最厚实的熊皮,将他紧紧裹住。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也瘫倒在巴特尔身边,陷入了深沉的、保护性的昏迷之中。

风雪依旧,呜咽着掠过河谷,将冰隙边缘的血迹和拖痕,一点点掩埋。

凹地内,一老一少,两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身影,在死亡的边缘,紧紧依偎,凭借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和顽强的求生意志,对抗着塞北严冬最冷酷的黑夜。

那一夜,是林澈生命中最漫长、最寒冷、也最接近死亡的一夜。

但也是那一夜,在亲手从死神手中夺回巴特尔的性命后,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心中某些东西,彻底地凝固、冰冷、坚硬,如同这塞北万古不化的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