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守夜

剑隐 · 缪梁 · 第12章 · 853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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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是塞北冬夜永恒的主宰。

林澈在昏迷中,被一阵剧烈的、控制不住的寒颤惊醒。他感到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躺在万载玄冰之上,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直透骨髓。意识刚刚恢复,肩头、手掌、以及全身各处积累的伤痛,便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岩石凹地顶部那一片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的黑暗。没有星光,没有月光,只有呼啸不止的风声,在凹地外肆虐,卷起雪沫,偶尔从岩石缝隙中钻进来,带来更加刺骨的寒意。

记忆瞬间回笼——巨熊,冰隙,坠落,救援,巴特尔……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向身边。

巴特尔依旧裹在那张厚重的熊皮里,靠坐在岩石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他的脸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惨白的轮廓,口鼻间呼出的白气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巴特尔爷爷!”林澈心头一紧,连忙爬过去,伸手探向巴特尔的鼻息。

指尖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一丝温热气流。还在呼吸!虽然微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但毕竟还亮着。

林澈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立刻又提了起来。巴特尔的气息太弱了,而且身体冰冷得吓人。在如此严寒的冬夜,一个重伤失血、失去意识的人,如果没有足够的热源保暖,很快就会被活活冻死。

必须生火!立刻!马上!

他挣扎着站起,手脚冻得有些麻木,动作僵硬。他先检查了一下凹地的情况。这个凹地大约只有半间屋子大小,三面被岩石包围,只有朝向河谷的一面是敞开的,虽然能阻挡大部分寒风,但温度依然低得可怕。地面是坚硬的冻土和积雪,没有任何可以点燃的干柴。

柴火!他需要柴火!还有,需要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聚拢热量。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白天他看到河谷两岸有一些低矮的灌木和枯死的树丛。虽然被雪覆盖,但应该能找到一些干燥的枯枝。另外,他记得救援巴特尔时,在那个冰隙附近,看到过几丛比较坚韧的灌木,藤蔓可以用来编织遮蔽物。

他抓起靠在岩壁上的砍刀,又拿起那块作为光源的、最小的雪魄石,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毅然决然地走出了这个暂时安全的凹地,踏入外面那一片黑暗、风雪、未知的危险世界。

外面比凹地里更加寒冷,寒风如同无数把冰刀,切割着他裸露的皮肤。雪魄石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范围,更远处,是无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风声在河谷中凄厉地呜咽,像是无数亡魂的哭泣,令人毛骨悚然。

他强忍着恐惧和身体的剧痛,先朝着记忆中有灌木的方向走去。积雪很深,每一步都陷到大腿,行走极其艰难。肩头的伤口在运动中不断被牵扯,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手掌上被藤蔓磨破的伤口也早已冻得麻木。但他顾不得这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柴火,救巴特尔。

他挥动砍刀,砍下那些被积雪压弯、但内部或许还有干燥部分的灌木枝条。很多枝条外层湿透,一砍就断,里面也是湿的。他只能凭着感觉,挑选那些相对粗壮、没有被雪完全浸透的枝干。这很费时间,也很费力气。砍了几丛,也只收集到一小捆勉强可用的枯枝,其中真正干燥易燃的,少之又少。

不够。这点柴火,连生一堆像样的篝火都勉强,更别说维持一整夜了。

他必须找到更多,或者……找到更好的燃料。

他想到了那半只雪鹿。动物的脂肪是极好的、耐烧的燃料。他之前割肉时,留下了不少肥厚的脂肪和皮。鹿皮虽然被血浸湿,但脂肪可以刮下来。

他立刻拖着那捆湿重的柴火,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凹地附近。先将柴火放下,然后走到雪鹿尸体旁。雪鹿大半已经被冻得硬邦邦。他费力地割下几大块最肥厚的脂肪,又用刀将鹿皮内侧残留的脂肪尽量刮下来,用一块相对干净的鹿皮包裹好。

有了这些脂肪,至少能保证火堆能燃起来,并且有一定的持续时间。

接着,他需要解决遮蔽的问题。敞开的凹地无法保存热量。他看向那些被他砍下的、带着些许叶子的坚韧藤蔓和较长的灌木枝条。

他再次挥动砍刀,砍下更多的长枝条和藤蔓。然后,他将这些枝条和藤蔓,在凹地敞开的那个方向,尽可能地编织、交叉、固定,搭建起一面简陋的、透风的“墙”。虽然无法完全挡住寒风,但至少能形成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减少热量的散失。他又用积雪,将这面“墙”的底部和缝隙尽量堵死。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还没完成。

他回到凹地内,在靠近巴特尔、又不会引燃熊皮的位置,清理出一小片地面,露出下面的冻土。他将收集来的、最干燥细小的枯枝和干草(从灌木丛根部搜集到的)作为引火物,堆在中间。然后,他拿出那个皮质小包里的火折子。

火折子受潮严重,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吹出一点微弱的火星。火星落在干草上,闪烁了几下,几乎要熄灭。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用最轻微、最稳定的气息,缓缓吹拂。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一点橙红色的火苗,颤颤巍巍地在干草中诞生,舔舐着周围的细枝,缓缓蔓延开来!

成了!火生起来了!

林澈几乎要喜极而泣。他强压住激动,小心地添加稍粗一些的枯枝。火苗逐渐变大,变成一簇稳定的火焰,跳跃着,散发出橘黄色的、温暖的光芒,瞬间照亮了这狭小黑暗的凹地,也带来了第一丝宝贵的暖意。

他不敢怠慢,立刻将一块割下的鹿脂肪,用刀切成小块,放在火堆旁烘烤。脂肪在高温下迅速融化,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些,燃烧得更旺,也带来了更多热量和……一种奇异的、带着油脂香气的暖意。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巴特尔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也映照着林澈自己那张沾满血污、冻得发青、却写满坚毅的小脸。

温暖,一点点在狭小的空间内积聚。虽然依旧寒冷,但至少不再是那种能冻裂骨髓的绝对低温了。

林澈稍稍松了口气,但精神依旧紧绷。他坐到巴特尔身边,先检查了一下自己之前给他包扎的伤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冻硬,但似乎没有再大量渗血。这或许是低温带来的唯一好处——血管收缩,减缓了失血。

他轻轻解开巴特尔胸腹间那最严重的、被熊爪撕裂的伤口包扎。伤口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已经有些发黑坏死,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必须尽快清理,否则一旦感染,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必死无疑。

他拿出水囊,里面的烈酒所剩不多。他先自己喝了一小口,驱散寒意,也麻痹一下伤口的疼痛。然后,他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内衣布条,蘸了些许烈酒。

“巴特尔爷爷,忍着点。”林澈低声说,尽管知道巴特尔可能听不见。他咬咬牙,用蘸了烈酒的布条,开始小心地擦拭、清洗巴特尔伤口及周围的污血和冰碴。

烈酒触及伤口,即使是昏迷中的巴特尔,身体也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至极的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澈的手也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动作尽量轻柔,却不敢有丝毫遗漏。他知道,不清理干净,伤口只会恶化。他一点一点,将那些已经冻结发黑的血污、可能带入的脏东西清理掉。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切割自己的心。但他没有停。

清理完最大的伤口,他又检查了其他几处较深的撕裂伤和那条断腿。断腿的肿胀更加明显,皮肤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紫色。他不敢轻易移动,只能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个简陋的固定,避免二次伤害。

做完这一切,他将最后一点金疮药,均匀地涂抹在几处最深的伤口上,然后用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来自他自己的内衣和巴特尔皮袄内层还算干净的部分),重新为巴特尔包扎好。

然后,他脱下自己那件已经多处破损、但内层还算干燥的皮坎肩,盖在巴特尔胸前,再将那张熊皮为他掖紧。他自己则只穿着单薄的内衫,靠在火堆另一边的岩石上,尽量靠近火焰取暖。

寒冷依旧,但有了火,有了相对封闭的空间,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拿起一块烤软的鹿肉,费力地咀嚼着,补充着几乎耗尽的体力。又就着雪,吃了点硬面饼。冰冷的食物和雪水下肚,带来一阵肠胃的抽搐,但也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不敢睡。巴特尔情况未明,火堆需要照看,外面的危险也并未远离。他必须守夜。

他拿起巴特尔那柄弯刀,横放在膝上。冰冷的刀身触手,让他精神一振。他又检查了一下劲弩,重新上弦,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背靠着冰冷的岩石,面对着跳跃的火焰,和火焰对面那个生死未卜的老人。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晃动,扭曲,像一个孤独而倔强的守护者。

时间,在寂静、寒冷、火光噼啪和偶尔呼啸的风声中,缓慢地流淌。

林澈的眼皮越来越重。极度的疲惫、伤痛、精神紧张后的松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有好几次,他几乎要一头栽倒,沉入无梦的黑暗。但他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他不能睡。巴特尔需要他守夜,需要他照看火堆。

他盯着火焰,看着那橘黄色的火舌舔舐着木柴和脂肪,看着木柴一点点化为灰烬,看着火光在巴特尔脸上跳跃,映出那深刻皱纹中隐藏的无尽沧桑和痛苦。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父亲打铁时专注的侧脸,赵叔豪爽的大笑,福伯絮絮的叮咛,铁剑城冲天的火光,雪原上幽绿的狼眼,木屋中喷溅的鲜血,巴特尔弯刀上流转的寒光,巨熊那充满暴虐的瞳孔,冰隙下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最后,定格在眼前——火光,昏迷的巴特尔,膝上冰冷的弯刀,以及自己这双沾满血污、冻疮、却紧紧握着刀柄的、微微颤抖的手。

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复仇。为了父亲,为了赵叔,为了铁剑城,现在,也为了巴特尔,为了他自己。

这条用血与火铺就的路,他才刚刚踏上第一步,就已经如此艰难,如此……冰冷。

但他不后悔。就像他对巴特尔说的那样,绝不后悔。

他轻轻摩挲着弯刀的刀柄,感受着那粗糙的、被岁月和血汗浸透的质感。这柄刀,饮过无数敌人的血,也斩过塞北的猛兽,现在,它落在了自己手里。自己能握得住它吗?能像巴特尔那样,用它斩开前路上的一切荆棘与强敌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握紧。不仅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不辜负那些为他死去、为他重伤的人。

夜,更深了。风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火堆的燃料在缓慢消耗,热量在一点点散失。林澈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添加一些柴火和脂肪块。他小心地控制着用量,既要保持火堆不灭,又要尽量节省,因为他不知道还要在这冰天雪地里待多久,巴特尔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后半夜,巴特尔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他开始发烧。起初只是身体微微发烫,呼吸变得急促。很快,体温急剧升高,那张惨白的脸变得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含糊的呓语,身体也在熊皮下不安地扭动、颤抖。

“冷……好冷……雪……追兵……挡……挡住……”

“林岳……走……带澈儿走……”

“师父……令牌……不能交……”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词语,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混杂在痛苦的呻吟中。他在做噩梦,梦回当年铁鹰卫的腥风血雨,梦回铁剑城陷落的那个雪夜,梦回师父的嘱托,梦回与林岳的诀别……

林澈的心揪紧了。发烧,是伤口感染的明确信号!在缺医少药、极度寒冷的野外,高烧足以要了一个重伤者的命!

他连忙解开巴特尔胸前的皮坎肩和包扎,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伤口在敷了药后,红肿似乎稍有缓解,但炎症显然已经深入体内。

怎么办?他没有退烧的药!清水?对,降温!物理降温!

他抓起一把干净的雪,用布包好,轻轻敷在巴特尔的额头上。又用蘸了雪水的布条,擦拭他的脖颈、腋下、手心。一遍又一遍。

巴特尔在昏迷中痛苦地挣扎,呓语不断,时而仿佛在与人搏杀,时而仿佛在焦急地呼喊。有一次,他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手臂,在空中虚抓,仿佛要抓住什么,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杀!一个不留!”

林澈死死按住他乱动的手臂,以免他碰到伤口。他看着巴特尔在病痛和梦魇中煎熬,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深切的悲伤。这个如山岳般沉稳、如磐石般坚强的老人,此刻却如此脆弱,如此痛苦。

“巴特尔爷爷,坚持住……你会没事的……坚持住……”林澈在他耳边,一遍遍地低声说着,也不知道他能否听见。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用雪水为他擦拭降温,不断地添加柴火保持温度,不断地祈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当天边泛起第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般的灰白色时,巴特尔的高烧,似乎有了一丝减退的迹象。他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呓语也渐渐低了下去,身体不再剧烈挣扎,只是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从潮红退成了不正常的苍白,体温虽然还高,但不再烫得吓人。

最危险的时刻,似乎暂时过去了。

林澈几乎虚脱,背靠着岩壁,大口喘息。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用掉了多少雪,添加了多少次柴火。他的双手冻得红肿麻木,几乎失去知觉。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着了火。但他心中,却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天,快亮了。只要天亮,视野清晰,他或许能找到更好的藏身地,找到水源,甚至……找到能帮助巴特尔伤势的草药。塞北的荒野,虽然残酷,但也生长着一些具有顽强生命力的、或许有用的植物,巴特尔以前教他辨认过几种。

他不敢休息,强撑着起身,先将最后一点柴火和脂肪添进火堆,让火焰重新旺起来。然后,他走到凹地边缘,撩开那简陋的藤蔓“门帘”。

外面,风雪已停。天空是一种阴沉沉的铅灰色,但光线足以看清周围的环境。河谷蜿蜒向前,两侧是覆盖着厚厚冰雪的、沉默的山崖。空气冰冷而洁净,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但也带着死亡般的寂静。

他需要水。干净的、液态的水。雪虽然能化水,但太耗热量和时间。他记得昨天沿河岸走时,似乎听到过冰层下隐约的流水声。或许能找到未完全封冻的泉眼或水流较急的河段。

他拿起水囊和砍刀,对昏迷的巴特尔低声说了一句:“巴特尔爷爷,我很快就回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凹地,朝着河岸下游的方向走去——上游是冰隙和未知,下游他们走过,相对熟悉一些。

他走得很慢,很警惕,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耳朵竖起,同时,也下意识地调动起那种奇异的感知能力,去“感觉”周围环境的变化。

走了大约一里多地,在一处河岸拐弯、水流冲击形成的小冰崖下,他果然听到了一阵清晰的、冰层下流水汩汩的声音。他用砍刀小心地敲开一片较薄的冰面,下面果然是流动的、清澈刺骨的河水!

他心中一喜,连忙用水囊装满了水。河水冰寒刺骨,但至少是液态的。他自己先喝了几大口,冰冷的河水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干渴的喉咙得到了滋润,昏沉的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然后,他开始在河岸附近搜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片裸露的岩石,每一丛积雪覆盖的枯草。他记得巴特尔说过,在背风向阳的岩石缝隙或枯草丛根部,有时能找到一种叫做“冰苔”的暗绿色苔藓,虽然不能治伤,但有轻微的消炎止血作用,聊胜于无。还有一种叫做“雪见草”的矮小植物,叶片肥厚,汁液能缓解冻伤。

他找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也许是运气,也许是他敏锐的观察力,在向阳一面的一块岩石背风处,他果然发现了一小片紧贴岩石生长的、暗绿色的冰苔。他小心地用刀尖刮下来,用一块干净的鹿皮包好。

又走了一段,在一丛枯死的灌木根部,积雪较薄的地方,他发现了几株贴着地面生长、叶片肥厚、边缘带着锯齿的灰绿色小草——正是雪见草!他如获至宝,连根挖出几株,同样包好。

在返回的路上,他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只冻僵在雪地里的松鸡。大概是昨夜风雪太大,这只松鸡没能找到避风处,被活活冻死了。虽然不大,但也是宝贵的肉食。

当他带着水、草药和意外收获的松鸡,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凹地时,天色已经大亮。

他先检查了一下巴特尔的情况。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脸色苍白,额头依旧有些发烫,但比夜里好了很多。火堆已经快要熄灭,他连忙添加柴火,重新让火焰旺起来。

他将雪见草的肥厚叶片捣烂,挤出汁液,涂抹在巴特尔冻伤发黑的手脚和脸颊上。又将冰苔小心地敷在他几处较浅的、有轻微发炎迹象的伤口周围。做完这些,他用河水浸湿布条,继续为巴特尔擦拭额头和脖颈降温。

然后,他开始处理那只松鸡。拔毛,清理,切成小块。他没有烤——烤肉香气可能传得很远,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将松鸡肉和之前剩下的鹿肉一起,放入那个皮质水囊(已经空了)中,又加了些雪和水,放在火堆旁,利用火焰的余热,慢慢地“煨”着。这样既能煮熟肉,补充体力,又不会产生明显的烟气和香气。

当肉汤的香味开始隐隐飘出时,巴特尔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林澈立刻注意到了。他放下手中的事情,凑到巴特尔面前,紧张地看着。

巴特尔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然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眸,不再是以往的深邃锐利,而是充满了浑浊、迷茫、和极致的疲惫。他茫然地看着头顶岩石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眼珠才缓缓转动,看到了蹲在他面前、一脸紧张和期盼的林澈。

“……澈……儿?”一个干涩、嘶哑、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从巴特尔干裂的唇间吐出。

“巴特尔爷爷!你醒了!”林澈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惊喜,也是这些时日压抑的情绪的宣泄。他连忙拿起水囊,小心地扶起巴特尔的头,将清凉的河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巴特尔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喉结剧烈滚动,然后,他似乎是耗尽了这个简单动作的全部力气,又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但他还活着,而且醒了!这比任何消息都让林澈振奋。

过了片刻,巴特尔再次睁开眼睛,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些。他缓缓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简陋的遮蔽,跳跃的火堆,林澈憔悴的脸,以及自己身上厚重的熊皮和包扎。

“这……是哪里?”他声音依旧嘶哑,但能听清了。

“河谷上游,一个背风的凹地。你从冰隙摔下来,我找到你了。”林澈简短地解释,眼眶发红,“你伤得很重,发烧了。不过现在好像退了一些。”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痛苦、后怕,以及一丝深深的……复杂。他看了看林澈肩上重新渗血的包扎,又看了看少年那双红肿、布满冻疮和新伤的手,最后,目光落在膝上那柄自己的弯刀,和火堆旁那锅冒着热气的简陋肉汤上。

他什么都明白了。

是这个他收留、教导、本打算用来“还人情”和“传承”的少年,在他坠入绝境、濒临死亡时,没有放弃,没有逃离,而是拼了命将他从冰隙下救了上来,在这寒冷的冬夜,独自生火,为他清洗包扎伤口,用雪水为他降温,甚至为他找到了水和可能的草药,守了他整整一夜,直到他醒来。

这份情,这份义,这份超越年龄的坚韧与担当,早已不是简单的“人情”或“传承”可以概括。

巴特尔的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他张开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沫子的浊气。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对林澈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澈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但他立刻用袖子狠狠擦掉,用力吸了吸鼻子。

“巴特尔爷爷,你醒了就好。我煮了肉汤,你喝一点,才有体力。”林澈的声音带着鼻音,但很坚定。他小心地扶起巴特尔,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然后,用简陋的木勺(用树枝削的),舀起一勺已经温热、飘着油花的肉汤,吹了吹,送到巴特尔嘴边。

巴特尔没有拒绝,他艰难地张开嘴,小口小口地,将肉汤咽下。每吞咽一口,都显得异常费力,额头上渗出虚弱的冷汗。但他坚持着,将林澈喂的肉汤,一点点喝完。

热汤下肚,巴特尔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呼吸也稍微有力了一些。

喝完汤,巴特尔似乎用尽了力气,再次陷入昏睡。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了许多,不再有高烧的迹象,像是疲惫到极致的身体,在进行自我保护性的深度修复。

林澈喂完巴特尔,自己也喝了些肉汤,吃了点肉。热食下肚,驱散了寒意,也补充了体力。他感觉精神好了很多。

他知道,巴特尔虽然醒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伤势依旧极其严重。那条断腿如果不得到妥善治疗,可能会残疾,甚至危及生命。其他伤口也需要更好的药物和处理。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个简陋的凹地里。这里缺乏药物,缺乏足够的食物和燃料,也不够隐蔽和安全。

必须转移。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或许还能找到更多资源的地方。

可是,以巴特尔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行走。他该怎么办?背着巴特尔走?他自己的伤势和体力,能支撑多久?能走多远?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昏睡中眉头依旧紧锁的巴特尔,又看了看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茫茫雪原。

一股沉甸甸的、仿佛要将人压垮的责任感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但他很快将它们压了下去。

不能倒下。他是巴特尔现在唯一的依靠。他必须想办法。

他想起巴特尔曾经说过,在塞北深处,有一些古老的、废弃的猎人小屋或牧民过冬的石头地窝子,位置非常隐蔽,是以前猎人为了追踪兽群或躲避暴风雪而搭建的。如果运气好,或许能找到一处。

还有,巴特尔说过,在鹰嘴岩更北方,靠近大青山支脉的地方,似乎有温泉。温泉附近,气温较高,可能有植物生长,甚至可能有小动物活动,是冬季绝佳的避难所。而且,温泉的热量,对巴特尔的伤势恢复,或许有帮助。

只是,那些地方都距离遥远,而且具体位置模糊。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要找到并抵达,难如登天。

但……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更好的出路了。

林澈握紧了拳头。无论多么艰难,他都要试一试。

他看向昏睡的巴特尔,低声,却无比坚定地说:

“巴特尔爷爷,我会带你找到安全的地方。你救过我,教我本事。现在,该我带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