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负行

剑隐 · 缪梁 · 第13章 · 7346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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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持续、压抑的咳嗽声惊醒的。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抽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和浓重的血腥气。他勉强睁开眼,看到林澈正背对着他,跪在火堆旁,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沉闷的呛咳声,咳得整个瘦小的身躯都在颤抖。

火光映照下,少年裸露的脖颈和手腕,布满了冻伤的红肿和青紫,肩头包扎的布条被渗出的血染成暗褐色,紧紧贴在身上。只是看着这个背影,就能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和痛苦。

巴特尔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含糊的气音。他想抬起手,但那只完好的手臂也重如千斤,仅仅抬起几寸,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林澈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呛咳声戛然而止。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嘴,转过身来。脸上还残留着咳出的泪花和病态的红晕,但眼神已经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

“巴特尔爷爷,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林澈的声音有些嘶哑,但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他拿起水囊,凑到巴特尔嘴边。

巴特尔就着他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林澈,目光落在他肩头和脖颈的冻伤上,又看了看他苍白憔悴的脸色。

“……你……”巴特尔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

“我没事,一点小咳嗽,冻的。”林澈打断他,将水囊塞好,从火堆旁端过那个皮囊“锅”,里面是温热的肉汤,混合着松鸡肉和鹿肉的碎末,飘着稀薄的油花。“喝点汤,今天我们要动身了。”

动身?巴特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和……不赞同。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最清楚。那条腿几乎废了,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疼,胸腹间的伤口也仅仅是勉强止血,内腑恐怕也有损伤。这种状态,在冰天雪地里移动,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不……行……”巴特尔艰难地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你……走……别管我……”

“不行。”林澈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舀起一勺汤,送到巴特尔嘴边,语气却异常平静,“这里不安全,也没有药。你的腿必须想办法接上,伤口需要更好的药。待在这里,我们都得死。”

他顿了顿,看着巴特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过,在塞北,想活命,就得学会随时扔掉一切,除了命和手里的家伙。现在,你的命,就是我最不能扔掉的‘家伙’之一。所以,你得跟我走。”

巴特尔怔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疑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绝境中,同样倔强地背起受伤同袍、不肯独自逃生的年轻林岳。不,眼前这孩子眼中的决绝,甚至更甚。

他沉默地喝着林澈喂到嘴边的肉汤,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林澈说的是对的。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或许走出去,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会成为林澈无法承受的负担,甚至可能拖累他一起死。

喝完汤,林澈让巴特尔休息,自己则开始做动身的准备。他将最后一点肉干和硬饼小心包好,又将那所剩无几的烈酒和金疮药贴身收好。然后,他开始处理那张最大的熊皮。

他用猎刀,仔细地将熊皮切割、修整。他需要制作一个能承载巴特尔、又便于拖行的工具。他回忆着巴特尔曾提过的,草原牧民在冬季迁徙时,有时会用兽皮和木棍制作简易的“拖橇”,用来运送货物或行动不便的老人孩子。

没有合适的木料,他就用那些相对粗直、坚韧的灌木主干,用藤蔓捆绑,制作了一个粗糙的、长方形的框架。然后,他将那张厚重熊皮的大部分,铺在框架上,边缘用皮绳和藤蔓牢牢固定在框架上,做成一个类似雪橇床的“皮兜”。熊皮毛面向内,保暖,皮面向外,相对光滑,能在雪地上减少摩擦。

他又用剩下的熊皮边角料和鹿皮,搓拧成几条更结实的皮绳,一端固定在“拖橇”前端,另一端准备套在自己肩上。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满头虚汗,咳嗽又忍不住爆发出来,咳得他弯下腰,几乎喘不过气。但他只是用力捶了捶胸口,等咳嗽稍平,便继续忙碌。

他走到巴特尔身边,蹲下身。“巴特尔爷爷,我要扶你到那个‘拖橇’上去。会有点疼,你忍着点。”

巴特尔看着他眼中不容拒绝的坚持,缓缓点了点头。

林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手穿过巴特尔的腋下和膝弯。老人的身躯异常沉重,尤其是那条断腿,稍微移动就引得巴特尔身体剧颤,额头上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呻吟。

林澈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将巴特尔“拖”到了那个简陋的熊皮拖橇旁。然后,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巴特尔的身体挪到皮兜上,让他以相对舒适的半躺姿势卧好。又将那张较小的鹿皮盖在他身上,掖紧边缘,尽可能多地保存体温。

做完这一切,林澈已经累得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扶着拖橇边缘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他感到自己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正缓缓渗出。但他顾不上了。

他将那捆所剩不多的柴火(主要是耐烧的脂肪块和几根粗枝)放在拖橇尾部。又将装着肉汤的皮囊、水囊、弓箭、弩、刀等所有物品,都仔细地固定在拖橇框架上触手可及的位置。

最后,他将那几条皮绳套在自己肩上,在胸前打了个结实的结。他试了试分量,沉重得让他膝盖一软。拖橇加上巴特尔的重量,还有那些物资,远超他瘦小身躯的承受极限。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紧了紧肩上的绳结,弯腰,双手撑住膝盖,闷哼一声,开始发力。

“嘿——!”

拖橇猛地一沉,然后,在积雪上滑动了一小段距离。积雪的阻力,比想象中更大。

林澈咬着牙,绷紧全身每一寸肌肉,迈开了第一步。沉重的拖橇在身后犁开一道深深的雪沟。第二步,第三步……他低着头,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地跋涉。

寒风迎面吹来,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肺部因为寒冷和用力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肩头的绳结深深勒进皮肉,与伤口摩擦,带来持续不断的、撕裂般的剧痛。膝盖和脚踝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手掌因为紧握皮绳和撑扶,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

但他没有停。他一步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身后的拖橇,拖着昏迷中依旧眉头紧锁的巴特尔,拖着他们所有的希望和沉重的未来,朝着北方,那个记忆中巴特尔曾提过的、可能存在温泉或废弃小屋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巴特尔躺在颠簸的拖橇上,身体随着每一次颠簸而传来剧痛,尤其是那条断腿。但肉体上的痛苦,远不及心中的煎熬。他微微侧过头,就能看到前方那个瘦小、佝偻、却死死拉着绳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生命力的背影。

少年的脊背,在沉重的负担下,显得如此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倔强。雪花落在他头上、肩上,很快融化,又结成薄冰。他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拉出长长的痕迹,然后迅速消散。

这个孩子,本应是铁剑城无忧无虑的少城主,本应在温暖的屋子里读书习武,享受着父亲的庇护和众人的关爱。可现在,他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在冰天雪地里,拖着自己这个半死的老骨头,走向渺茫未知的生路。

这一切,都是因为赵崇,因为皇上,因为那该死的山河图,因为……他们这些上一代人的恩怨。

愧疚,如同毒蛇,啃噬着巴特尔的心脏,比身上的伤口更加疼痛。

他想让林澈停下,想让他自己走,别管他这个累赘。但他知道,林澈不会听。这个孩子,骨子里有着和林岳一样的固执,甚至更甚。

他只能闭上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集中残存的精神,对抗着伤痛和寒冷,同时,用他那双虽然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努力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试图在记忆中,找到哪怕一丝一毫关于前路的线索。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林澈的脚步已经明显踉跄,速度慢得像是在爬行。他不得不经常停下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息,每一次喘息都带动剧烈的咳嗽,咳得撕心裂肺。肩头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将皮绳和衣襟染红了一大片。

巴特尔的心揪紧了。这样下去,林澈会先垮掉。

“澈……儿……停……”巴特尔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声音。

林澈似乎没有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他只是喘息了片刻,便再次直起身,将皮绳在肩上勒得更紧,迈开了脚步。

但这一次,他只走了十几步,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连带着拖橇也猛地一歪!巴特尔的身体在拖橇上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断腿处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林澈!”巴特尔嘶声喊道。

林澈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半晌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身体,他脸上沾满了雪沫,嘴唇冻得乌紫,额头上撞破了一块,渗出血珠,在雪地上留下点点暗红。他回头看了一眼拖橇和拖橇上焦急的巴特尔,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是发出一串更加剧烈的咳嗽。

“没……没事……绊了一下……”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双臂发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巴特尔看着他那副狼狈却又倔强的样子,心中剧痛。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澈儿……听我说……”巴特尔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更清晰一些,“方向……偏了……往左……一点……那边,我记得……有个背风的……石坳……可以……休息……”

林澈抬起头,顺着巴特尔目光所示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被积雪覆盖的、起伏的丘陵地带,看不出什么特别。

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问巴特尔怎么知道。他相信巴特尔。他重新套好皮绳,调整方向,朝着巴特尔所指的左侧,再次开始拖行。这一次,他似乎多了一点目标,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些茫然。

又艰难地行进了小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片相对低洼的、被几块巨大岩石半包围的区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避风处。虽然不是山洞,但背风效果比之前的凹地好很多,积雪也相对浅一些。

林澈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将拖橇拖进了这片石坳。然后,他松开皮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倒在雪地上,剧烈地喘息着,咳嗽着,半晌动弹不得。

巴特尔躺在拖橇上,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林澈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如果不能得到充分的休息和食物补充,别说拖着他走,这孩子自己都可能随时倒下。

林澈在地上趴了许久,才挣扎着坐起来。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先检查了一下巴特尔的情况。巴特尔脸色更差,气息微弱,但眼神还算清醒。

“巴特尔爷爷,你怎么样?”林澈问,声音嘶哑。

“还……死不了……”巴特尔勉强答道,“你……生火……休息……”

林澈点点头,他确实需要火,需要热食,需要休息。他强撑着,收集了石坳内一些相对干燥的枯草和灌木细枝,用最后一点火折子的火星,艰难地再次生起了一小堆火。火光在岩石的遮挡下,显得温暖而安全。

他将最后一点肉干和硬饼掰碎,放入皮囊中,加雪水,架在火边慢慢煨着。然后,他才靠着岩石坐下,解开肩头的皮绳和衣襟。

肩头的伤口因为反复的摩擦和用力,已经血肉模糊,布条和皮肉几乎粘连在一起。他咬着牙,用雪水浸湿布条,一点点,将粘连的布条撕开。每撕开一点,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只是闷哼着,手上动作不停。

巴特尔在拖橇上,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处理着自己恐怖的伤口,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孩子,对自己也这么狠。

清理完伤口,他将最后一点金疮药撒上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然后,他拿出那块雪魄石,借着火光,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其他地方的冻伤,用雪见草的汁液小心涂抹。

做完这一切,肉汤也差不多温了。他先喂巴特尔喝了小半碗,自己将剩下的连汤带肉末都喝得干干净净。热汤下肚,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

天色,又渐渐暗了下来。风雪虽停,但寒意更甚。他们必须在这里过夜了。

林澈将火堆移到靠近巴特尔拖橇的位置,又添加了一些耐烧的脂肪块,让火焰保持稳定。然后,他靠着岩石坐下,将弯刀横在膝上,劲弩放在手边。

“你睡。”巴特尔低声说,“我……看着。”

林澈摇摇头,声音疲惫却坚定:“你伤得重,需要休息。我守夜。我年轻,扛得住。”

他看着跳跃的火焰,火光在他疲惫却异常沉静的眼中跳动。“巴特尔爷爷,你给我讲讲,大青山那边,温泉附近,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有,那些废弃的猎人小屋,一般会建在什么地方?”

巴特尔知道,林澈是在为接下来的路程做准备,也是在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沉默了片刻,开始用极其缓慢、断断续续的语调,讲述起来。

他讲述大青山支脉的地形特征,哪里有容易辨认的山口,哪里有危险的冰瀑和雪崩区。他讲述温泉可能出现的征兆——附近植被不同,雪融化得早,空气中有硫磺味。他讲述那些古老猎人小屋的特点——往往建在背风向阳、靠近水源、视野开阔又能隐蔽行踪的地方,常用石头垒砌,或者利用天然岩洞改造,门口可能会有特殊的堆石标记……

林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他的精神在对话中,似乎真的振作了一些。

夜深了。巴特尔因为伤重和疲惫,再次沉沉睡去,发出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

林澈独自坐在火堆旁,守夜。寒冷、伤痛、疲惫,如同三只无形的恶鬼,不断啃噬着他的意志。眼皮重如千斤,他必须不断掐自己,才能保持清醒。

他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听着呼啸的风声。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想起了铁剑城温暖的炉火,想起了父亲粗糙却温暖的大手,想起了赵叔洪亮的笑声,想起了福伯絮絮的叮咛……那些曾经触手可及的温暖和安宁,如今却遥远得像一场褪色的梦。

而现在,他身边只有一个重伤垂危的老人,一堆随时可能熄灭的篝火,一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冰冷的雪原。

巨大的孤独感和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些?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但他立刻仰起头,拼命地眨眼,将泪水逼了回去。

不能哭。眼泪在这冰天雪地里,只会冻伤脸颊,毫无用处。巴特尔需要他,铁剑城的血仇等着他,他没有资格软弱。

他将那些软弱的情绪,如同对待伤口一样,狠狠地压在心底,用冰冷的外壳包裹起来。然后,他握紧了膝上的弯刀刀柄。

刀身冰凉,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的力量。这是巴特尔的刀,是饮过血、杀过敌、斩过熊的刀。现在,它在他手里。他要握着它,走下去。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希望多么渺茫。

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巴特尔,为了父亲,为了所有死去的人,也为了……他自己。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澈就被冻醒了。火堆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堆灰烬。刺骨的寒冷将他包裹,身上每一处伤都在叫嚣。他挣扎着爬起来,先检查了一下巴特尔。巴特尔还在昏睡,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四肢,重新生起一小堆火。将最后一点脂肪块添进去。然后,他拿出水囊,发现里面的水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他放在火边慢慢烤化。

没有食物了。最后一点肉干和硬饼,昨晚已经吃完。松鸡肉和鹿肉,也早已消耗殆尽。

他们断粮了。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在这样严酷的环境和沉重的体力消耗下,没有食物,意味着体力无法恢复,伤口难以愈合,甚至连保持体温都成问题。他和巴特尔,可能撑不了两天。

必须找到食物。立刻。

他看了一眼昏睡的巴特尔,咬了咬牙。他不能走远,必须保证巴特尔在他的视线和感知范围内。他拿起“影”弓和仅剩的几支箭,又带上猎刀,走出了石坳。

清晨的雪原,寂静得可怕。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铅灰色,仿佛随时会压下大雪。他沿着石坳附近,小心翼翼地搜索。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雪堆,每一丛灌木,每一块岩石的缝隙。

他调动起全部的感知,试图捕捉任何活物的气息。但也许是天气太冷,动物都躲藏了起来,他走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

饥饿和焦虑,像两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感到一阵阵眩晕,脚步有些发飘。他知道,这是体力严重透支和饥饿的征兆。

不能放弃。他强迫自己冷静,回忆着巴特尔教过他的狩猎技巧——在冬季,一些小动物,比如雪兔、松鸡,喜欢在向阳背风、有灌木或岩石遮蔽的地方活动,寻找雪下可能残存的草籽或昆虫。

他选择了一处看起来相对符合条件的地方,潜伏下来,用积雪将自己半掩,只露出眼睛和“影”弓。他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和皮肤对气流的感知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寒冷不断侵袭着他单薄的身体,饥饿感如同火焰灼烧着胃部。他感觉自己快要冻僵了,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返回石坳时——

“沙……”

一声极其轻微的、积雪被碰触的声音,从他右侧大约二十步外,一丛低矮的、挂着冰棱的灌木后传来。

林澈精神一振,所有的疲惫和寒冷瞬间被驱散!他极慢、极慢地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锁定那个方向。

一只灰扑扑的、体型不大的雪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黑亮的鼻头不断耸动,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它似乎也饿坏了,正在寻找食物。

二十步,逆风,目标静止。

绝佳的机会。

林澈的心跳平稳下来,呼吸变得绵长。他缓缓举起“影”弓,搭上一支箭。动作轻柔得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弓弦被缓缓拉开,他感受着风向和力度,调整着箭簇的指向。

屏息,凝神。

撒放。

“嘣。”

轻微的弦响。黑色的箭矢无声地离弦,在清晨灰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影。

“噗。”

箭矢精准地射穿了雪兔的脖颈!雪兔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叫声,便蹬了两下腿,倒在雪地里不动了。

中了!

林澈心中一阵狂喜!他立刻从雪中跃起,快速跑到雪兔倒下的地方,捡起还在微微抽搐的猎物。不大,但足够他们两人吃一顿,补充宝贵的体力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返回石坳。巴特尔已经醒了,正艰难地试图撑起身体,看到他回来,尤其是看到他手中的雪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林澈快速处理了雪兔,将肉切成小块,和雪兔心脏、肝脏一起,放入皮囊中,加雪水,放在火上煮。很快,肉香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当林澈将第一口滚烫的、混合着碎肉的肉汤喂进巴特尔嘴里时,巴特尔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知道,今天,他们又活下来了。

因为眼前这个孩子。

吃完这顿救命的早餐,林澈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他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继续前进。

他重新将巴特尔安置好,套上那沉重的皮绳。这一次,他感觉肩膀的伤口似乎已经痛得麻木了,反而好受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弯腰,发力。

拖橇再次在雪地上犁开痕迹,向着北方,那渺茫的、传说中的温泉或废弃小屋,缓慢而坚定地,继续前进。

身后,是深深的车辙,和两行蜿蜒的、踉跄的脚印。

身前,是无尽的雪原,和沉甸甸的、不知何时是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