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地下暗市
夜色渐深，青岩坊白日里的喧嚣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在阴影中滋长出另一种更加隐秘、也更加危险的热闹。
子时将近，坊市西头，“陈记杂货”那面破旧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店铺早已打烊，门窗紧闭，只有后院深处，隐约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与周围沉入黑暗的屋舍格格不入。
林澈换上了一身从坊市购置的、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外面罩上了那件能遮掩气息的黑色斗篷，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腰间的灰扑长剑，也用布条仔细缠裹，收敛了所有煞气，看起来就像一柄普通的、有些年头的长剑。他此刻的气息，在《长青诀》的运转和斗篷的遮掩下，维持在炼气三层左右，不高不低，既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让人随意欺凌。
冷凌霜依旧留在客栈小院中，处于炼丹的关键时刻，不能被打扰。临行前，她将一枚冰蓝色的、触手冰凉的菱形玉符交给林澈：“此为我以自身寒冰真气炼制的‘玄冰符’，可激发三次，威力相当于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亦可形成冰盾抵挡攻击。若有危险，可凭此符脱身，或拖延时间，我感应到会尽快赶来。”
林澈没有推辞，郑重收起。他知道，冷凌霜伤势未愈，炼制“玉骨凝神丹”又到了紧要关头，不宜分心。自己此行，需加倍小心。
来到“陈记杂货”后院外，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同样穿着斗篷、遮掩了面容和气息的修士。大家彼此间隔着一段距离，警惕地互相打量，无人交谈，气氛沉默而压抑。
片刻之后，后院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身材矮小、脸上带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两只精光闪烁眼睛的修士探出头来，扫了门外众人一眼，嘶哑着声音道：“规矩都懂？引荐牌，或者十块灵石。”
排在前面的人，有的出示了一块黑色的、刻着古怪花纹的木牌，有的则默默递上十块下品灵石。那面具修士接过，检查无误后，便侧身让开。
轮到林澈，他默默取出十块下品灵石递过去。面具修士接过，掂了掂，冰冷的目光在林澈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被布条缠裹的长剑上扫过，但并未多问，让开了道路。
林澈迈步而入。门后是一条狭窄、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绿色光芒的萤石，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通道内寂静无声，只有前面之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前，站着两个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守卫，修为都在炼气五层左右，气息沉稳，目光锐利。见林澈走近，其中一个守卫伸手拦住，另一人则拿出一面造型古朴、边缘有裂纹的铜镜，对着林澈照了一下。
铜镜镜面黯淡，并无异常光芒闪现。那守卫点点头，侧身让开，推开了厚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的地下大厅。大厅呈椭圆形，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石台，应是展示物品之用。四周则摆放着数十张简陋的石椅，此刻已有大半坐满了人，无一例外，全都笼罩在斗篷或宽大衣物之下，遮掩了形貌气息，只露出一双双或警惕、或贪婪、或冷漠的眼睛。
大厅顶部，镶嵌着几颗稍大些的萤石，散发着惨绿的光，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一片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土腥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怪异味道。
林澈寻了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默默打量着四周。大厅中约莫有三十余人，修为从炼气三层到炼气七八层不等，炼气后期的不过三四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其中几人气息晦涩深沉，隐隐给他带来一丝压迫感，恐怕是炼气八九层，甚至可能是炼气大圆满的存在。这些人，应该就是这地下交易会的“常客”或者“大人物”了。
无人交谈，大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这种沉默，反而比喧嚣更让人感到压抑。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再无人进入。大厅一侧的小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同样戴着木质面具、但面具上多了一道血色纹路的修士，缓步走了出来，站到了中央石台上。他气息内敛，但林澈敏锐地感觉到，此人修为，至少是炼气八层，甚至更高。
“时辰到，交易会开始。”面具修士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老规矩，自由交易，各凭眼力，宝物不问来历，灵石当面结清，离场之后，各安天命。现在，谁有货要出，可上台。”
话音落下，大厅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坐在前排、身形佝偻的斗篷人站起身来，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上石台。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解开，倒出几块颜色暗红、带着浓烈血腥气和淡淡煞气的矿石。
“三块‘血纹铁’，地火岩浆深处伴生矿，煞气侵染百年以上，适合炼制血道、煞道法器，或修炼特殊功法辅助之用。每块，三十下品灵石，不二价。”佝偻斗篷人的声音苍老而干涩。
“血纹铁？”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这矿石确实罕见，煞气浓重，对修炼某些偏门功法的修士有大用，但对大多数修士而言，弊大于利。三十下品灵石一块，价格偏高。
无人应声。佝偻斗篷人等了片刻，见无人出价，也不气馁，默默收起矿石，走下石台。
紧接着，又陆续有几人上台，展示自己的物品。有破损但灵气未失的古旧法器残片，有年份不足但还算稀有的灵草，有记载着残缺功法的兽皮卷，甚至还有几枚气息阴森的、不知从何种妖兽身上取下的骨符……交易有的成功，有的流拍，气氛不温不火。
林澈静静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些东西，大多入不了他的眼，偶尔有几样还算不错，但对他目前也无大用。他在等待，等待可能出现的、与解决魔剑隐患相关的信息或物品。
终于，在第七个上台的、一个声音尖细的斗篷人，拿出了一枚颜色漆黑、散发着阴寒鬼气的珠子时，林澈心中微微一动。
“阴魂珠，采百年厉鬼核心阴气凝炼而成，可辅助修炼阴魂类法术，或炼制阴属性法器，亦可作为某些镇压、炼化煞气阵法的辅助材料。底价，五十下品灵石。”尖细的声音报出了价格。
阴魂珠？镇压、炼化煞气的辅助材料？林澈目光落在台上那颗鸽卵大小、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珠子上。此物蕴含精纯阴气，对寻常修士是毒药，但若能配合特殊阵法或功法，或许对炼化魔剑煞气有一定助益。只是，其中阴气太过精纯霸道，一个不好，反受其害。
他正沉吟间，大厅另一侧，一个气息阴冷、穿着宽大黑袍的修士，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了：“五十五块。”
“六十块。”另一个方向，一个声音响起。
最终，这颗“阴魂珠”被那黑袍修士以七十块下品灵石的价格拍下。林澈并未出价，此物对他来说，风险大于收益，且并非必需。
交易继续。陆续又有几件物品上台，其中有一本残缺的、兽皮制成的古籍，名曰《血煞锻体术残篇》，引得几人争抢。此术据说可引煞气入体，淬炼肉身，威力巨大，但隐患也极大，极易迷失心智，化身只知杀戮的怪物。最终被一个气息狂暴的壮汉以一百灵石的高价拍走。
林澈对这类明显弊端极大的功法毫无兴趣。他要的是能控制、引导、炼化煞气，而不是被煞气控制的法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台交易的物品越来越杂，也出现了一些真正的好东西，比如一柄接近黄阶上品的飞剑，一张威力不俗的符箓，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但也更加暗流涌动。林澈能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那些拍下高价物品的修士身上扫过。
“下一件。”石台上的面具修士声音依旧平淡。
这次上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缩在宽大斗篷里的修士，看不清面容。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本颜色泛黄、边角破损严重的线装书册。
书册封皮上，用古篆写着几个大字，但在昏暗的萤光下，看不太清。
瘦小修士似乎有些紧张，声音干涩：“此物……乃是从一处古修士洞府废墟中得来，书名《灵枢引煞录》，似乎……似乎是一部讲述如何引导、炼化煞气，以煞炼神、稳固道心的法门……但，但书册有缺，后半部分损毁严重……我修为低微，不敢修炼，也看不懂……底价，二十下品灵石。”
《灵枢引煞录》？引导、炼化煞气，以煞炼神、稳固道心？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要立刻站起来！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但理智让他强行按捺住冲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目光紧紧盯向那本泛黄的书册。
大厅内，因为瘦小修士的介绍，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炼化煞气的法门？在修仙界，煞气是公认的危险能量，除了少数魔道、邪道功法主动吸纳煞气修炼，正道修士对煞气大多是避之不及，更遑论炼化。这法门，听起来就有些邪性，而且书册还残缺不全……
一时间，竟无人出价。那瘦小修士更加紧张，额头似乎有汗珠渗出。
“二十块。”就在瘦小修士快要放弃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响起，正是林澈。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嘶哑。
瘦小修士如蒙大赦，连忙看向林澈所在的方向。
“二十五块。”另一个有些阴柔的声音响起，来自大厅另一侧，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未戴斗篷、面色苍白、眼神略显轻浮的年轻男子。他修为在炼气五层左右，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模样的修士，修为在炼气四层。此刻，这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书册，又扫了一眼林澈所在的角落，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并非真的想要，只是抬价，或者……找点乐子。
林澈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那年轻男子目光中的戏谑。但他对这部《灵枢引煞录》势在必得，别说只是残缺，就算是只有只言片语，只要能给他提供炼化魔剑煞气的思路，就值！
“三十块。”林澈沉声道。
“三十五块。”年轻男子似乎更来劲了，懒洋洋地加价。
“四十块。”
“四十五块。”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六十块下品灵石。那瘦小修士已经由紧张变成了惊喜，没想到这破书还真有人抢。
年轻男子见林澈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加价，眼中戏谑之色更浓，但也多了几分审视。他不再加价，而是轻笑道：“这位朋友，对这炼煞之法如此执着？莫不是身怀什么了不得的煞气宝物，急需法门化解？呵呵，六十块下品灵石，买一本残破不堪、不知真假的功法，朋友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这话语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挑拨。大厅中，不少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林澈身上，尤其在他腰间那柄被布条缠裹的长剑上，多停留了几分。
林澈心中一凛，知道这年轻男子是故意为之，想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直接对台上的瘦小修士道：“六十块，成交否？”
瘦小修士哪敢说不，连连点头：“成交！成交！”
林澈起身，走到台前，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中）取出六十块下品灵石，用一个布袋装好，递给瘦小修士，同时接过了那本泛黄的《灵枢引煞录》。入手微沉，书页泛黄发脆，似乎年代极为久远，封面上的古篆字迹，在近距离下，勉强能辨认出确实是“灵枢引煞录”五个字，但边角磨损严重，后半部分明显有被撕裂、焚烧的痕迹。
匆匆翻看前面几页，字迹古朴，内容艰深，涉及经脉、穴窍、煞气运转等，虽然残缺，但似乎并非胡编乱造。林澈强压心中激动，将书册收入怀中（实则是灰扑指环内），转身就要回到座位。
“慢着。”那年轻男子忽然开口，挡在了林澈身前，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意，“朋友，别急着走啊。本公子对你这本《灵枢引煞录》也颇感兴趣，不知朋友可否割爱？价格嘛，好商量，八十块灵石，如何？”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也隐隐上前一步，气息锁定了林澈。
大厅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其他人冷眼旁观，无人出声。石台上的面具修士，也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干涉。这里的规矩，本就是“宝物不问来历，交易完成，各安天命”，只要不在交易会上动手，出了这个门，发生什么都与他们无关。
林澈停下脚步，兜帽下的目光冰冷地看向那年轻男子。此人修为不过炼气五层，他身后的两个护卫也才炼气四层，若真动起手来，林澈有把握在短时间内解决他们。但此地是地下交易会，众目睽睽，且这年轻男子看起来出身不凡（能在这种地方不带遮掩，还带着护卫，背景恐怕不简单），动手并非明智之举。
“不卖。”林澈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而坚定。
年轻男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一百块灵石。朋友，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必为了本破书，伤了和气？”
“我说了，不卖。”林澈不再废话，体内《长青诀》真气缓缓流转，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从他腰间缠裹的长剑上隐隐透出。这煞气虽然微弱，但那股冰冷、毁灭的意味，却让年轻男子和他身后的两个护卫，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恼怒，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只有炼气三层的家伙，竟然能散发出如此令人心悸的煞气。他深深看了林澈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被布条缠裹的长剑，忽然笑了笑，侧身让开了道路：“呵呵，朋友既然不愿，那就算了。本公子也只是好奇而已，请。”
他变脸之快，让人侧目。但林澈能感觉到，对方眼中那抹隐藏的贪婪和阴冷，并未消散。
林澈不再停留，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看那年轻男子一眼。但他知道，麻烦，并未结束。此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交易，林澈没有再出手，只是默默坐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那年轻男子也似乎失去了兴趣，带着护卫提前离开了大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交易会接近尾声。最后一件压轴的，是一瓶据说能增加炼气中期修士突破小瓶颈概率的“破障丹”，引来了数人争抢，最终以两百三十块下品灵石的高价成交。
“交易会结束，诸位，请自便。”石台上的面具修士说完，转身走入那小门，消失不见。
大厅内的修士们，纷纷起身，沉默而警惕地依次离开。林澈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走出了昏暗的地下大厅，重新回到了那条狭窄的、闪烁着惨绿色萤光的石阶通道。
当他踏出“陈记杂货”后院那扇木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时，精神并未放松，反而更加紧绷。他敏锐地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阴影中，锁定了自己。
他没有立刻返回客栈，而是故意在坊市中绕了几圈，试图甩掉跟踪者。但那几道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显然，对方盯上他了。
是那个年轻男子的人？还是交易会上其他见财起意的家伙？
林澈眼神渐冷。看来，这青岩坊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他身形一转，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漆黑的小巷。
子时将近，坊市西头，“陈记杂货”那面破旧的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店铺早已打烊，门窗紧闭，只有后院深处，隐约透出几缕昏黄的灯光，与周围沉入黑暗的屋舍格格不入。
林澈换上了一身从坊市购置的、毫不起眼的灰色短打，外面罩上了那件能遮掩气息的黑色斗篷，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腰间的灰扑长剑，也用布条仔细缠裹，收敛了所有煞气，看起来就像一柄普通的、有些年头的长剑。他此刻的气息，在《长青诀》的运转和斗篷的遮掩下，维持在炼气三层左右，不高不低，既不引人注目，也不至于让人随意欺凌。
冷凌霜依旧留在客栈小院中，处于炼丹的关键时刻，不能被打扰。临行前，她将一枚冰蓝色的、触手冰凉的菱形玉符交给林澈：“此为我以自身寒冰真气炼制的‘玄冰符’，可激发三次，威力相当于炼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亦可形成冰盾抵挡攻击。若有危险，可凭此符脱身，或拖延时间，我感应到会尽快赶来。”
林澈没有推辞，郑重收起。他知道，冷凌霜伤势未愈，炼制“玉骨凝神丹”又到了紧要关头，不宜分心。自己此行，需加倍小心。
来到“陈记杂货”后院外，这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同样穿着斗篷、遮掩了面容和气息的修士。大家彼此间隔着一段距离，警惕地互相打量，无人交谈，气氛沉默而压抑。
片刻之后，后院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个身材矮小、脸上带着一张毫无表情的木质面具、只露出两只精光闪烁眼睛的修士探出头来，扫了门外众人一眼，嘶哑着声音道：“规矩都懂？引荐牌，或者十块灵石。”
排在前面的人，有的出示了一块黑色的、刻着古怪花纹的木牌，有的则默默递上十块下品灵石。那面具修士接过，检查无误后，便侧身让开。
轮到林澈，他默默取出十块下品灵石递过去。面具修士接过，掂了掂，冰冷的目光在林澈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被布条缠裹的长剑上扫过，但并未多问，让开了道路。
林澈迈步而入。门后是一条狭窄、向下延伸的石阶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绿色光芒的萤石，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通道内寂静无声，只有前面之人轻微的脚步声在回响。
走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石门。石门前，站着两个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守卫，修为都在炼气五层左右，气息沉稳，目光锐利。见林澈走近，其中一个守卫伸手拦住，另一人则拿出一面造型古朴、边缘有裂纹的铜镜，对着林澈照了一下。
铜镜镜面黯淡，并无异常光芒闪现。那守卫点点头，侧身让开，推开了厚重的石门。
门后，是一个比想象中要宽敞许多的地下大厅。大厅呈椭圆形，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尺许的石台，应是展示物品之用。四周则摆放着数十张简陋的石椅，此刻已有大半坐满了人，无一例外，全都笼罩在斗篷或宽大衣物之下，遮掩了形貌气息，只露出一双双或警惕、或贪婪、或冷漠的眼睛。
大厅顶部，镶嵌着几颗稍大些的萤石，散发着惨绿的光，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一片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土腥味和淡淡血腥气的怪异味道。
林澈寻了一个角落的空位坐下，默默打量着四周。大厅中约莫有三十余人，修为从炼气三层到炼气七八层不等，炼气后期的不过三四人，分散坐在不同的位置。其中几人气息晦涩深沉，隐隐给他带来一丝压迫感，恐怕是炼气八九层，甚至可能是炼气大圆满的存在。这些人，应该就是这地下交易会的“常客”或者“大人物”了。
无人交谈，大厅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或轻微的呼吸声。这种沉默，反而比喧嚣更让人感到压抑。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再无人进入。大厅一侧的小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同样戴着木质面具、但面具上多了一道血色纹路的修士，缓步走了出来，站到了中央石台上。他气息内敛，但林澈敏锐地感觉到，此人修为，至少是炼气八层，甚至更高。
“时辰到，交易会开始。”面具修士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不带任何感情，“老规矩，自由交易，各凭眼力，宝物不问来历，灵石当面结清，离场之后，各安天命。现在，谁有货要出，可上台。”
话音落下，大厅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坐在前排、身形佝偻的斗篷人站起身来，步履有些蹒跚地走上石台。他从怀中取出一个脏兮兮的布袋，解开，倒出几块颜色暗红、带着浓烈血腥气和淡淡煞气的矿石。
“三块‘血纹铁’，地火岩浆深处伴生矿，煞气侵染百年以上，适合炼制血道、煞道法器，或修炼特殊功法辅助之用。每块，三十下品灵石，不二价。”佝偻斗篷人的声音苍老而干涩。
“血纹铁？”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这矿石确实罕见，煞气浓重，对修炼某些偏门功法的修士有大用，但对大多数修士而言，弊大于利。三十下品灵石一块，价格偏高。
无人应声。佝偻斗篷人等了片刻，见无人出价，也不气馁，默默收起矿石，走下石台。
紧接着，又陆续有几人上台，展示自己的物品。有破损但灵气未失的古旧法器残片，有年份不足但还算稀有的灵草，有记载着残缺功法的兽皮卷，甚至还有几枚气息阴森的、不知从何种妖兽身上取下的骨符……交易有的成功，有的流拍，气氛不温不火。
林澈静静看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些东西，大多入不了他的眼，偶尔有几样还算不错，但对他目前也无大用。他在等待，等待可能出现的、与解决魔剑隐患相关的信息或物品。
终于，在第七个上台的、一个声音尖细的斗篷人，拿出了一枚颜色漆黑、散发着阴寒鬼气的珠子时，林澈心中微微一动。
“阴魂珠，采百年厉鬼核心阴气凝炼而成，可辅助修炼阴魂类法术，或炼制阴属性法器，亦可作为某些镇压、炼化煞气阵法的辅助材料。底价，五十下品灵石。”尖细的声音报出了价格。
阴魂珠？镇压、炼化煞气的辅助材料？林澈目光落在台上那颗鸽卵大小、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珠子上。此物蕴含精纯阴气，对寻常修士是毒药，但若能配合特殊阵法或功法，或许对炼化魔剑煞气有一定助益。只是，其中阴气太过精纯霸道，一个不好，反受其害。
他正沉吟间，大厅另一侧，一个气息阴冷、穿着宽大黑袍的修士，用沙哑的声音开口了：“五十五块。”
“六十块。”另一个方向，一个声音响起。
最终，这颗“阴魂珠”被那黑袍修士以七十块下品灵石的价格拍下。林澈并未出价，此物对他来说，风险大于收益，且并非必需。
交易继续。陆续又有几件物品上台，其中有一本残缺的、兽皮制成的古籍，名曰《血煞锻体术残篇》，引得几人争抢。此术据说可引煞气入体，淬炼肉身，威力巨大，但隐患也极大，极易迷失心智，化身只知杀戮的怪物。最终被一个气息狂暴的壮汉以一百灵石的高价拍走。
林澈对这类明显弊端极大的功法毫无兴趣。他要的是能控制、引导、炼化煞气，而不是被煞气控制的法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上台交易的物品越来越杂，也出现了一些真正的好东西，比如一柄接近黄阶上品的飞剑，一张威力不俗的符箓，价格也随之水涨船高，气氛渐渐热烈起来，但也更加暗流涌动。林澈能感觉到，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那些拍下高价物品的修士身上扫过。
“下一件。”石台上的面具修士声音依旧平淡。
这次上来的，是一个身形瘦小、缩在宽大斗篷里的修士，看不清面容。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东西，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本颜色泛黄、边角破损严重的线装书册。
书册封皮上，用古篆写着几个大字，但在昏暗的萤光下，看不太清。
瘦小修士似乎有些紧张，声音干涩：“此物……乃是从一处古修士洞府废墟中得来，书名《灵枢引煞录》，似乎……似乎是一部讲述如何引导、炼化煞气，以煞炼神、稳固道心的法门……但，但书册有缺，后半部分损毁严重……我修为低微，不敢修炼，也看不懂……底价，二十下品灵石。”
《灵枢引煞录》？引导、炼化煞气，以煞炼神、稳固道心？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要立刻站起来！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东西！但理智让他强行按捺住冲动，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目光紧紧盯向那本泛黄的书册。
大厅内，因为瘦小修士的介绍，出现了短暂的安静。炼化煞气的法门？在修仙界，煞气是公认的危险能量，除了少数魔道、邪道功法主动吸纳煞气修炼，正道修士对煞气大多是避之不及，更遑论炼化。这法门，听起来就有些邪性，而且书册还残缺不全……
一时间，竟无人出价。那瘦小修士更加紧张，额头似乎有汗珠渗出。
“二十块。”就在瘦小修士快要放弃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角落响起，正是林澈。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显得嘶哑。
瘦小修士如蒙大赦，连忙看向林澈所在的方向。
“二十五块。”另一个有些阴柔的声音响起，来自大厅另一侧，一个穿着锦缎长袍、未戴斗篷、面色苍白、眼神略显轻浮的年轻男子。他修为在炼气五层左右，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模样的修士，修为在炼气四层。此刻，这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的书册，又扫了一眼林澈所在的角落，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并非真的想要，只是抬价，或者……找点乐子。
林澈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那年轻男子目光中的戏谑。但他对这部《灵枢引煞录》势在必得，别说只是残缺，就算是只有只言片语，只要能给他提供炼化魔剑煞气的思路，就值！
“三十块。”林澈沉声道。
“三十五块。”年轻男子似乎更来劲了，懒洋洋地加价。
“四十块。”
“四十五块。”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六十块下品灵石。那瘦小修士已经由紧张变成了惊喜，没想到这破书还真有人抢。
年轻男子见林澈每次都毫不犹豫地加价，眼中戏谑之色更浓，但也多了几分审视。他不再加价，而是轻笑道：“这位朋友，对这炼煞之法如此执着？莫不是身怀什么了不得的煞气宝物，急需法门化解？呵呵，六十块下品灵石，买一本残破不堪、不知真假的功法，朋友可真是……财大气粗啊。”
这话语带着明显的试探和挑拨。大厅中，不少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了林澈身上，尤其在他腰间那柄被布条缠裹的长剑上，多停留了几分。
林澈心中一凛，知道这年轻男子是故意为之，想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他冷哼一声，不再理会，直接对台上的瘦小修士道：“六十块，成交否？”
瘦小修士哪敢说不，连连点头：“成交！成交！”
林澈起身，走到台前，从怀中（实则是储物袋中）取出六十块下品灵石，用一个布袋装好，递给瘦小修士，同时接过了那本泛黄的《灵枢引煞录》。入手微沉，书页泛黄发脆，似乎年代极为久远，封面上的古篆字迹，在近距离下，勉强能辨认出确实是“灵枢引煞录”五个字，但边角磨损严重，后半部分明显有被撕裂、焚烧的痕迹。
匆匆翻看前面几页，字迹古朴，内容艰深，涉及经脉、穴窍、煞气运转等，虽然残缺，但似乎并非胡编乱造。林澈强压心中激动，将书册收入怀中（实则是灰扑指环内），转身就要回到座位。
“慢着。”那年轻男子忽然开口，挡在了林澈身前，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意，“朋友，别急着走啊。本公子对你这本《灵枢引煞录》也颇感兴趣，不知朋友可否割爱？价格嘛，好商量，八十块灵石，如何？”
他身后的两个护卫，也隐隐上前一步，气息锁定了林澈。
大厅内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其他人冷眼旁观，无人出声。石台上的面具修士，也只是静静看着，并未干涉。这里的规矩，本就是“宝物不问来历，交易完成，各安天命”，只要不在交易会上动手，出了这个门，发生什么都与他们无关。
林澈停下脚步，兜帽下的目光冰冷地看向那年轻男子。此人修为不过炼气五层，他身后的两个护卫也才炼气四层，若真动起手来，林澈有把握在短时间内解决他们。但此地是地下交易会，众目睽睽，且这年轻男子看起来出身不凡（能在这种地方不带遮掩，还带着护卫，背景恐怕不简单），动手并非明智之举。
“不卖。”林澈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而坚定。
年轻男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一百块灵石。朋友，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何必为了本破书，伤了和气？”
“我说了，不卖。”林澈不再废话，体内《长青诀》真气缓缓流转，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从他腰间缠裹的长剑上隐隐透出。这煞气虽然微弱，但那股冰冷、毁灭的意味，却让年轻男子和他身后的两个护卫，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年轻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恼怒，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只有炼气三层的家伙，竟然能散发出如此令人心悸的煞气。他深深看了林澈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柄被布条缠裹的长剑，忽然笑了笑，侧身让开了道路：“呵呵，朋友既然不愿，那就算了。本公子也只是好奇而已，请。”
他变脸之快，让人侧目。但林澈能感觉到，对方眼中那抹隐藏的贪婪和阴冷，并未消散。
林澈不再停留，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看那年轻男子一眼。但他知道，麻烦，并未结束。此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的交易，林澈没有再出手，只是默默坐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那年轻男子也似乎失去了兴趣，带着护卫提前离开了大厅。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交易会接近尾声。最后一件压轴的，是一瓶据说能增加炼气中期修士突破小瓶颈概率的“破障丹”，引来了数人争抢，最终以两百三十块下品灵石的高价成交。
“交易会结束，诸位，请自便。”石台上的面具修士说完，转身走入那小门，消失不见。
大厅内的修士们，纷纷起身，沉默而警惕地依次离开。林澈混在人群中，随着人流，走出了昏暗的地下大厅，重新回到了那条狭窄的、闪烁着惨绿色萤光的石阶通道。
当他踏出“陈记杂货”后院那扇木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时，精神并未放松，反而更加紧绷。他敏锐地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在阴影中，锁定了自己。
他没有立刻返回客栈，而是故意在坊市中绕了几圈，试图甩掉跟踪者。但那几道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若即若离地跟在后面，显然，对方盯上他了。
是那个年轻男子的人？还是交易会上其他见财起意的家伙？
林澈眼神渐冷。看来，这青岩坊的夜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他身形一转，拐进了一条更加偏僻、漆黑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