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雾隐疑踪

剑隐 · 缪梁 · 第142章 · 418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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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的天空下,铅灰色的浓雾如同厚重的帷幕,永恒地笼罩着云梦大泽。泥泞的沼泽地,散发着腐败与潮湿的气息,每一步都深陷其中,粘稠的泥浆带着一股吸力,试图将一切踏入者拖入无底的深渊。

林澈和冷凌霜相互搀扶,在齐膝深的泥沼中艰难跋涉。两人皆是气息萎靡,脸色苍白,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泥和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污渍,狼狈不堪。地煞喷涌的冲击波和仓皇逃遁,让他们都受了不轻的内伤,更麻烦的是真气(真元)的过度消耗和反噬。

冷凌霜体内,冰与血两股力量依旧在激烈冲突,虽然勉强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每一次真元运转,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精致的眉头紧紧蹙起。她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闭关,调和真元,否则一旦平衡打破,轻则境界跌落,重则真元暴走,身死道消。

林澈的情况同样不妙。丹田内空空如也,那缕毁灭煞气在斩出那决绝一剑后,几乎消耗殆尽,只余一丝微弱的火种,在丹田深处缓缓游弋,仿佛随时会熄灭。经脉因为过度抽取真气和承受毁灭煞气的冲刷,遍布细密的裂纹,传来阵阵灼痛。若非冷凌霜给他的那枚丹药药力精纯,勉强稳住了伤势,恐怕他连站都站不稳。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闷头赶路,尽量远离地煞喷涌的区域。沼泽中危机四伏,毒虫潜伏,妖兽窥伺,更有无形的毒瘴弥漫。他们此刻状态极差,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哗啦……哗啦……”

只有他们趟过泥水的声音,在这死寂的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干燥的、由无数裸露的黑色树根盘结形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这些树根粗大无比,裸露在地表,虬结交错,形成天然的屏障和通道。空气依然潮湿,但脚下的泥泞明显少了许多。

“去那边……暂时……休整。”冷凌霜喘息着,指着树根区域深处,一处被巨大树根天然拱卫、形成的小小凹陷。那里相对隐蔽,可以避开大部分视线。

林澈点头,两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那处凹陷。刚踏入凹陷范围,林澈脚下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树根滑坐下来,大口喘息,冷汗浸湿了内衫。

冷凌霜的状态稍好,但也已是强弩之末。她强撑着,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面阵旗,在凹陷周围快速布下一个小型的隐匿、预警法阵。阵旗光芒一闪,随即隐没,一股淡淡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波动扩散开来,将这片小小的凹陷与外界隔绝。

“我需要立刻入定,调和真元。你尽快恢复,为我……护法。”冷凌霜说完,不等林澈回应,便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冰蓝与血红交织的、微弱而紊乱的真元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她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煞白如雪,时而潮红如血,显然体内冲突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林澈不敢怠慢,也连忙盘膝坐好,强忍着经脉的剧痛,运转《长青诀》,试图吸纳周围驳杂的灵气,恢复真气。然而,云梦大泽的灵气本就稀薄驳杂,混杂着阴湿、污秽的气息,炼化起来事倍功半。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丝丝缕缕的灵气进入经脉,那感觉如同用砂纸摩擦伤口,痛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更糟糕的是,随着他开始吸纳灵气,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极其稀薄的毁灭煞气,也受到牵引,丝丝缕缕地渗入体内。这些煞气虽然稀薄,但对于此刻经脉受损、丹田空虚的林澈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加剧了痛苦,也延缓了恢复的速度。

但他别无选择。在这危机四伏的大泽深处,没有力量,就意味着死亡。他必须尽快恢复一定的自保之力。

时间,在寂静和痛苦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林澈丹田内终于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长青真气,经脉的刺痛也稍微缓解了一些。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依旧在入定调息的冷凌霜。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不再那般变幻不定,但眉宇间的那抹痛苦之色,依旧没有散去。周身那冰血交织的真元波动,虽然依旧紊乱,但似乎比之前稳定了一丝。显然,她的调息也到了关键时刻。

林澈稍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他这才有空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片由巨大树根盘结形成的区域,寂静得可怕。浓雾在这里似乎淡了一些,但光线依旧昏暗。那些黑色的、虬结的树根,如同一条条沉睡的巨蟒,给人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树木腐朽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腥气。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除了寂静。

等等,寂静?

林澈忽然警觉起来。太静了。之前逃亡的路上,还能隐约听到沼泽深处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低吼,毒虫爬行的窸窣声。可到了这片树根区域,尤其是布下隐匿阵法之后,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皱起眉头,灵识悄然散开,小心翼翼地探出阵法范围。灵识如同水波般扩散,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树根,泥土,稀薄的灵气,淡淡的腐朽气味……一切如常。阵法也没有被触动的迹象。

难道是多心了?因为经历了地煞喷涌,变得草木皆兵?

林澈摇了摇头,心中的不安感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强烈。这是一种经历了多次生死搏杀后,培养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再次凝神,将灵识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触角,细细扫过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道树根的缝隙,甚至感知空气中灵气最细微的流动。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就在他们藏身的凹陷斜上方,大约三丈外,一根需要数人合抱的、格外粗大的黑色树根的背面,有一块区域的“感觉”,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那里的空气流动,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凝滞。灵气流过那里时,轨迹也出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若非林澈灵识远超同阶,又全神贯注地探查,绝难发现。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而且,极其擅长隐匿,甚至能骗过冷凌霜布下的预警法阵!

林澈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不动声色,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一眼,只是缓缓地、装作调息完毕、活动筋骨的样子,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身旁的灰扑长剑上。

体内那刚刚恢复了一丝的长青真气,开始缓缓流转,注入剑身。同时,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去沟通丹田深处,那缕微弱的、几乎熄灭的毁灭煞气。

“朋友,看了这么久,不打算出来见见吗?”

林澈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刚刚调息后的虚弱,但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却清晰地传了出去。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周围,实则已牢牢锁定了那块异常的树根。

没有回应。只有浓雾,在无声地流淌。

“非要我请你出来?”林澈的声音冷了下来,搭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剑柄纹路。

依旧是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林澈的错觉。

但林澈知道,不是错觉。那片区域的空气凝滞感,更加明显了。对方,也在犹豫,或者,在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既然阁下喜欢藏头露尾……”林澈眼中寒光一闪,体内那缕微弱的毁灭煞气,终于被他成功引动,虽然微弱,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毁灭意志,注入长剑!

灰扑长剑,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却带着兴奋意味的轻鸣。剑身之上,那灰暗的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也就在林澈引动毁灭煞气的同一瞬间——

“咦?”

一声轻“咦”,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从林澈锁定的那块树根背后响起。

紧接着,那片区域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模糊的、近乎透明的人影,如同从空气中“挤”了出来,缓缓凝实。

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与树根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紧身衣、脸上蒙着一块同色面巾的修士。他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主动现身,几乎难以察觉。其气息隐晦,仿佛不存在一般,但林澈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同毒蛇般阴冷、危险的气息,绝对不弱,至少是炼气后期,而且极其擅长隐匿和刺杀!

蒙面修士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狭长而锐利,如同鹰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澈,眼中充满了探究、惊疑,以及一丝……贪婪?

“炼气四层?不对……”蒙面修士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刚才那股气息……有意思。小子,你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在林澈身上,尤其是在他手中的灰扑长剑上,来回扫视。显然,林澈刚才引动的那一丝毁灭煞气,虽然微弱,却没能瞒过这个潜伏在侧、感知敏锐的家伙。

林澈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站起,将冷凌霜隐隐护在身后,灰扑长剑斜指地面,剑尖微微抬起,对准了蒙面修士。

“阁下是谁?为何鬼鬼祟祟,窥伺我等?”林澈沉声问道,体内真气加速运转,警惕提到了最高。对方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到如此近的距离,若非自己灵识特殊,恐怕被袭杀了都不知道。此人,极度危险!

蒙面修士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澈,落在了他身后、依旧在入定调息、对外界似乎毫无所觉的冷凌霜身上。当看到冷凌霜周身那冰血交织、虽然紊乱却明显属于筑基期的真元波动时,他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但随即,又被更浓烈的贪婪所取代。

“一个刚刚筑基、境界未稳的小丫头,一个炼气四层、却身怀异宝的小子……”蒙面修士低声自语,沙哑的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看来,我‘雾隐’的运气,来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猛地一晃,如同鬼魅般,原地消失!

不是极速移动,而是真正的、如同融入了浓雾般的消失!连气息都彻底隐去!

林澈瞳孔骤缩,灵识瞬间提升到极致,同时,《灵蛇步》下意识施展,身体向侧后方急退!

“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破空声,在林澈原本站立的位置响起。一道淡淡的、近乎无形的灰影,擦着林澈的衣角掠过,带起一丝凉意。他身后的黑色树根上,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道深达数寸、光滑如镜的切痕!

好快!好隐蔽的袭杀!若非林澈灵识敏锐,提前预判退避,刚才那一击,恐怕已经让他身首异处!

一击不中,那蒙面修士“雾隐”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另一根树根的阴影中,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他手中,多了一柄细长、漆黑、没有丝毫反光的短刺,短刺尖端,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有剧毒。

“反应不慢。”雾隐沙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飘忽不定,难以捉摸,“可惜,只是炼气四层。交出你身上的秘密,还有那小丫头筑基的所得,或许,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林澈背靠冰冷的树根,横剑于胸,目光死死锁定着雾隐可能出现的每一个方位,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他知道,遇到了最棘手的敌人——一个擅长隐匿、袭杀,修为远超自己,且心狠手辣、经验丰富的……猎人。

而他和冷凌霜,此刻就是受伤的猎物。

师姐正在调息的关键时刻,绝不能被打扰。一切,只能靠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