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易骨

剑隐 · 缪梁 · 第16章 · 892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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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在紧张有序的节奏中,倏忽而过。

地窝子里的生活,规律得像军营的号角。天不亮,林澈就起身,在微明的晨光中,到地窝子外那片清理出的空地上,练习巴特尔传授的桩功和步法。桩功很简单,只是静立,但要求呼吸绵长,气沉丹田,全身放松又内蕴张力,像一棵扎根雪原的老松。步法则是一些极其基础的进退、闪转、滑移,看似平平无奇,但配合呼吸和重心的微妙转换,练到后来,林澈感觉自己的脚步似乎更轻,落地更稳,在雪地上行走时,留下的痕迹都浅了几分。

上午,是箭术的“毒”练。巴特尔不再满足于静止的岩壁人形。他让林澈在空地周围,挂上十几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木片、皮块,甚至用雪堆出几个粗糙的人形雪堆。然后,他自己坐在石灶旁,用一根细长的树枝,时而指向某块木片,时而快速划动模拟移动轨迹,时而猛地敲击某处,模拟格挡声响。林澈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判断“目标”,开弓,射出“致命”一箭,且必须命中巴特尔指定的、那些木片或雪堆上标记出的、极其微小的“要害”点。

起初,林澈手忙脚乱,常常箭还未出,巴特尔的“指令”已经变了。或者箭射出了,却只钉在目标边缘,甚至射空。但渐渐的,他的反应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毒,箭矢离弦的瞬间,带着一股子冷冽的、一往无前的锐气。到后来,甚至能在巴特尔树枝刚动、还未明确指向时,就凭直觉预判出大概方位和目标,箭矢几乎同时离弦,往往能抢在“指令”完成前命中。这种近乎心意相通的预判和速度,连巴特尔都看得暗自点头。

下午,是短刃和近身缠斗的练习。没有真正的对手,巴特尔就让林澈对着一个用枯草和旧皮袄捆扎成的、粗糙的人形草靶练习。草靶上,用木炭画出了咽喉、心口、腋下、下阴、膝弯、脚踝等几十处要害。林澈手持猎刀(或削尖的木棍),反复练习那些简洁狠辣的刺杀动作——进步直刺咽喉,侧身抹划颈侧,矮身撩刺下阴,拧身反手扎肋……每一个动作,都要求快、准、狠,发力短促,一击即走,绝不留恋。

巴特尔在一旁,用树枝指点着他发力时腰胯的配合,脚步的跟进,手腕角度的微调,以及在一击不中或被格挡后,如何以最小动作衔接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他教林澈的,不是招式,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在方寸之间,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找到并攻击对手最薄弱处的、近乎本能的“杀戮感觉”。

除了杀人技,伪装和江湖常识的学习也同步进行。巴特尔用洞内找到的、一种暗红色的黏土,混合着草木灰和兽脂,教林澈如何简单改变肤色和面部轮廓,制造疤痕或胎记。他拆开一件旧皮袄,教林澈如何用针线(用鱼骨磨制的粗针,兽筋做线)改变衣物样式,使之看起来更破旧、更不起眼,或者更像某个特定地域的穿着习惯。

他还详细讲述了凉州的大致情况——那是一个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被几股地方军阀、马匪帮派、西域商团和逃亡者势力割据的混乱之地。最大的两股势力,是控制着凉州城及周边要道的“镇西将军”马元奎,以及盘踞在西边祁连山余脉、专事劫掠商旅的“一阵风”沙盗。此外,还有形形色色的小帮会、镖局、黑市、妓院、赌档,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在凉州,最值钱的不是银子,是消息和武力。最要命的,是暴露身份和怀璧其罪。”巴特尔告诫道,“我们去了,第一件事,是找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顿下来。你要学会看人,听声,辨味。哪些人是兵,哪些人是匪,哪些人是探子,哪些人只是求活的流民,要能一眼看出个大概。说话,要带点西北口音,但别太刻意。遇到事,能躲就躲,能忍则忍,除非……触及底线,或者,有必杀的把握和必要。”

林澈用心记着,脑海中渐渐勾勒出一幅混乱、危险却又充满机遇的边城画卷。他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他知道,那里才是他复仇之路真正开始的地方。

晚上,是理论学习和休息的时间。巴特尔会考较他白天所学,解答疑问,也会讲述一些铁鹰卫内部的秘闻、江湖上的奇人异事、以及他当年行走各地时积累的经验教训。林澈像一块永不满足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知识。

在这样的高压学习下,林澈的进步肉眼可见。他的眼神更加沉静锐利,动作更加简洁有力,身上那股属于孩童的稚气,几乎被磨砺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内敛的锋锐和沉稳。只是那恼人的咳嗽,依然时不时在夜深人静或剧烈运动后发作,提醒着他曾经在严寒中透支的身体,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巴特尔的腿,也在一天天好转。肿胀早已消退,断骨处愈合良好,虽然还不能用力,但在林澈的搀扶下,已经能勉强用那条好腿支撑,单脚在地窝子里缓慢移动几步。这对于接下来的南下,无疑是个好消息。

半个月的最后几天,林澈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物资准备上。他将晾干的肉条和浆果仔细打包。检查并保养了所有的武器——弓弦上油,箭矢修整,刀磨锋利,弩机擦拭。他将那张最大的熊皮裁剪,缝制成两件带帽兜的、可以内外反穿(一面是毛,一面是皮)的厚重斗篷,既能御寒,又能一定程度上改变外貌特征。又将一些零碎的皮子,做了几双更厚实的袜子和手套。

他还用那把柴斧,花了半天时间,将地窝子入口用石块和积雪重新巧妙伪装了一番,从外面看去,几乎与周围的山坡融为一体,难以发现。

出发的前一晚,地窝子里异常安静。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教的也教得差不多了。火堆噼啪作响,照亮着收拾得干净整齐的石穴,也照亮着相对无言的一老一少。

“都记清楚了?”巴特尔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石穴里回荡。

“嗯。”林澈点头,“出谷往南,沿干河床走三天,到黑水河。顺黑水河向下游走,避开官道和大的驿站,大约七八天,能看到凉州外围的土堡。然后找机会混进城。”

“遇到盘查?”

“就说我们是爷孙,从北边草原来的,部落遭了白灾,活不下去了,来凉州投亲。亲戚叫‘王老汉’,在城里贩皮子,具体住址不清楚,慢慢找。”林澈流利地回答,这是他们编造的身份。

“身上的东西?”

“弓和弩拆开,用皮子裹好,混在行李里。刀藏身上。铁鹰令和血鹰令贴身藏,死也不能露。银钱分开放,不多,够撑一段时间。”林澈顿了顿,“还有,咳嗽的时候,尽量低头,用袖子掩住,别让人看出病根。”

巴特尔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满意。“记住,凉州不是雪原。在雪原,你的敌人是风雪和野兽。在凉州,你的敌人,可能是任何一个人,甚至可能是……看起来最无害的那个人。人心,比风雪更难测,比野兽更狠毒。”

“我明白。”林澈的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那火焰在他深黑的瞳仁里燃烧,“我会小心的。”

巴特尔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道:“把你的手伸过来。”

林澈依言,将右手伸到巴特尔面前。那是一双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和冻疮愈合后的疤痕,骨节因为长期握刀拉弓而微微变形,但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巴特尔用自己那只完好的、同样布满老茧的手,握住了林澈的手。他的手很暖,也很用力。

“澈儿,”巴特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明天,我们就要离开这里,踏入真正的虎狼之地。这条路,比我带你走过的雪原,凶险百倍。我没有更多的东西能教你了。往后的路,怎么走,遇到事,怎么办,大部分要靠你自己判断,自己扛。”

他看着林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送你最后两句话。第一,无论何时,保住性命是第一。活着,才有以后。第二,记住你心里的‘静’。在凉州,你会看到更多的血腥,更多的背叛,更多的丑恶。愤怒、恐惧、贪婪,这些情绪都会要你的命。只有守住心里的‘静’,你才能看清迷雾,找到你要走的路,和你要杀的人。”

林澈感受着巴特尔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也感受着那话语中沉甸甸的托付和期许。他用力地,反握住巴特尔的手。

“我记住了,巴特尔爷爷。”

巴特尔松开了手,靠回石壁,闭上了眼睛。“睡吧。明天,要赶路。”

林澈也躺下,却久久无法入睡。他看着头顶被火光映照得明暗不定的岩壁,脑海中思绪翻腾。铁剑城的火光,父亲的身影,赵叔的嘱托,雪原的寒风,冰隙的黑暗,温泉的暖意,地窝子的火光,巴特尔的教诲……无数画面交织闪现。

明天,一切又将不同。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枚冰冷坚硬的令牌,又握紧了枕边的弯刀刀柄。然后,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沉静下来,按照巴特尔教的呼吸法,慢慢调整气息。

无论前路如何,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父亲和赵叔身后、只能在巴特尔庇护下求生的孩子了。

他是林澈。铁剑城的遗孤,巴特尔的传人,血鹰令的持有者。

他要南下了。向着江湖,向着仇敌,向着那血与火铺就的复仇之路,迈出真正属于自己的第一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地窝子的火堆已经熄灭,余温尚存。林澈和巴特尔已经收拾停当。

巴特尔拄着一根用粗树枝临时削成的拐杖,在林澈的搀扶下,站在地窝子洞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半个月、庇护了他们、也见证了林澈飞速成长的石穴。目光在炉灶、石床、墙角的柴斧上缓缓掠过,仿佛在与一段旧时光告别。

林澈也回望了一眼,心中并无太多留恋,只有一丝淡淡的、对安全时光的告别。他知道,前方的路,没有这样的温暖和安稳了。

“走吧。”巴特尔低声道,转身,用拐杖点地,在林澈的搀扶下,迈出了地窝子。

外面,天色阴沉,但没有下雪。寒风凛冽,刮在脸上生疼。积雪依旧深厚,但比半个月前,似乎稍微瓷实了一些,踩上去咯吱作响。

林澈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面是食物、衣物、药品和拆解的弓箭。腰间挂着水囊和猎刀,怀中藏着令牌和短刃。他搀扶着巴特尔,另一只手也拄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既是探路,也是助力。

两人一瘸一拐,沿着早已勘察好的路线,朝着山谷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歪斜的足迹,很快又被风吹起的雪沫,浅浅地掩盖了一层。

他们没有回头。

出了山谷,按照计划,他们转向南方,找到那条早已干涸的、布满卵石的古老河床。河床里积雪相对较浅,地势也平坦一些,便于巴特尔行走。但卵石湿滑,对拄着拐杖的巴特尔来说,依然是不小的挑战。

林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选择相对平坦的路径。走得很慢,比预想的还要慢。但两人都很有耐心,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向前。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不到二十里。傍晚,在一处河床拐弯形成的背风处,用积雪垒起一道矮墙,铺上熊皮,生起一小堆火,简单吃了点肉干,便早早休息。巴特尔显得很疲惫,那条伤腿即使不负重,长时间行走也让他疼痛不已,脸色发白。林澈为他按摩腿部,用剩下的“石见穿”熬了点水让他喝下。

夜里,林澈守夜。他裹着斗篷,抱着弯刀,坐在火堆旁,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塞北冬夜的寒风依旧刺骨,但经历了地窝子的温暖,此刻的寒冷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心中一片沉静的冰凉。

第二天,第三天……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缓慢而坚定地向南行进。天气时好时坏,有时阳光穿透云层,在雪原上洒下短暂的光明;有时又阴云密布,飘起细碎的雪花。路况时好时坏,有时是平坦的卵石滩,有时是陡峭的斜坡,需要林澈费尽力气才能将巴特尔连扶带背地弄过去。

巴特尔的身体,终究是大不如前了。重伤初愈,长途跋涉,让他消耗巨大。每天走不到两个时辰,他就必须停下来休息,脸色苍白,喘息急促。那条伤腿更是成了最大的拖累,疼痛让他夜里常常无法安眠。

林澈肩上的担子,无形中又重了几分。他不仅要负责探路、寻找安全的休息地、准备食物和水、守夜,还要时刻照顾巴特尔的身体和情绪。他自己也咳嗽不断,脸色因为劳累和风寒而有些发青,但他从未抱怨过一句,只是沉默地、细致地做好每一件事。

他知道,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路。

第四天傍晚,他们终于看到了巴特尔口中的“黑水河”。那是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河流,因为夹杂着大量上游冲刷下来的黑色泥沙,河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深褐色,在灰白的雪原和铅灰的天空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河面上漂着大大小小的浮冰,互相撞击,发出哗啦的声响。

河对岸,地势开始变得平缓,远处隐约可见起伏的丘陵和更远处连绵山脉的模糊轮廓。那里,已经不属于塞北纯粹的苦寒之地,而是渐渐接近了中原与塞外交汇的过渡地带。

“顺着河边走,向下游。”巴特尔指着河流的方向,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小心冰面,别靠太近。遇到人,尽量避开。”

林澈点头。接下来的路,将更加需要警惕。黑水河是条重要的通道,虽然冬季行旅稀少,但并非绝迹。他们可能会遇到捕鱼的边民,巡河的兵卒,甚至是同样在冬季迁徙的部落,或者……不怀好意的流浪者。

他们沿着黑水河的东岸,继续向南。河边的风更大,也更湿冷。林澈用斗篷将巴特尔裹得更紧,自己则尽量走在靠河的一侧,为他挡去部分风寒。

走了两天,他们没有遇到任何人。只有空旷的河岸,无尽的雪原,和永不停歇的风声、水声。但这反而让林澈更加警惕。太安静了,有时候并不是好事。

第七天下午,当他们在河边一处柳树林旁休息,林澈正在用皮囊融化雪水时,他那种奇异的感知,忽然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

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而是一种皮肤骤然绷紧、汗毛倒竖的、对危险的直觉预警!仿佛被暗中的毒蛇盯上,又仿佛嗅到了风中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自然界的、带着敌意的“气味”!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扫向河对岸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的杨树林。同时,他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靠在身旁的、用皮子裹着的“追月”弓组件。

巴特尔似乎也察觉到了林澈瞬间的紧绷,他靠在树根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目光同样投向了河对岸,那只完好的手,悄悄握住了藏在斗篷下的弯刀刀柄。

河对岸的杨树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几片残雪从枝头飘落。

似乎,什么都没有。

但林澈的感知,却越来越清晰。那不是错觉。在对面树林的阴影里,绝对有东西!不止一个!而且,带着一种窥探的、不怀好意的意味。是狼?不像。狼的气息更野,更直接。是人?

他缓缓站起身,将皮囊挂好,装作活动筋骨的样子,向河边走了几步,似乎要去查看冰面。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对岸树林的几处可疑的阴影。

就在他走到距离巴特尔大约十步远的位置时——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骤然从对岸树林中响起!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出洞,撕裂空气,朝着林澈的后心疾射而来!是弩箭!而且是军用的强弩!

几乎在弩箭离弦声响起的同一刹那,林澈动了!他没有回头,没有闪避,而是猛地向前一扑,身体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贴着冰冷的雪地,向前翻滚!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夺!”

弩箭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狠狠钉入他刚才站立位置后方的一棵柳树树干,箭尾兀自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蜂鸣声!力道之大,几乎将树干射穿!

偷袭!是赵崇的人?还是遇到了劫道的?

林澈脑中念头电闪,但身体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翻滚中,他已顺势摘下了背上的包袱,同时,右手已经从皮套中抽出了“追月”弓的弓臂,左手摸向箭壶!

“杀!”

对岸树林中,响起几声粗野的呼喝!紧接着,五六道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刀枪弓箭的身影,从树林中猛地窜了出来!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流民或马匪,更像是……受过一定训练的私兵或悍匪!目标明确,就是林澈和巴特尔!

其中两人,站在岸边,端起弩机,再次瞄准!另外三人,则毫不犹豫地踩上河面相对坚实的冰层,试图冲过并不宽阔的黑水河,直接杀过来!最后一人,似乎是个头目,站在树林边缘,手持一把环首刀,目光阴冷地扫视着对岸。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早有预谋,在此伏击!

“巴特尔爷爷!进树林!”林澈嘶声大吼,同时,他已经将“追月”弓瞬间组合完成,一支黑色的箭矢如同变魔术般搭上了弓弦!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目标,是那两名正在给弩机上弦的弩手之一!

“嘣!”

“追月”弓弦震响!黑色箭矢如同黑色的闪电,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上,几乎刚离弦,就到了那名弩手的面前!那弩手刚刚抬起弩,还未来得及再次瞄准,就见眼前黑影一闪,咽喉处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和窒息!他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脖子,仰天倒下,手中的劲弩“哐当”掉在冰面上。

另一名弩手骇然失色,慌忙将弩机指向林澈,但林澈在一箭射出后,根本看都不看结果,身体已经再次向侧方扑倒翻滚,躲向旁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同时,第二支箭已经再次搭上弓弦!

“砰!”

第二名弩手的弩箭射空,深深扎入雪地。

而这时,那三名试图过河的刀手,已经冲到了河中央!冰面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巴特尔在林澈喊出声的瞬间,就已经用拐杖支撑着,连滚爬爬地,扑进了旁边更茂密的柳树林深处,背靠着一棵大树,拔出了弯刀,眼神冰冷地看向河面。他知道,自己现在冲上去只能是累赘,他必须自保,并寻找机会。

林澈躲在岩石后,微微探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河面上那三名冲来的刀手。他们呈品字形,互相掩护,速度不慢。

不能让他们过河!一旦被近身,以少打多,还有弩手威胁,他和巴特尔就危险了!

他再次开弓,箭簇指向冲在最前面、也是身形最魁梧的那名刀手的胸口。但就在他即将撒放的瞬间,那名站在对岸树林边缘的头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厉喝一声:“散开!小心冷箭!”

冲在最前的魁梧刀手闻声,几乎是本能地向旁边侧身滑步!

林澈的箭,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却未能致命。

“点子扎手!用弩压住他!”那头目再次下令,同时,他自己也摘下背上的长弓,搭箭瞄准了林澈藏身的岩石方向。

剩下的那名弩手和头目的长弓,同时发射!弩箭和羽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射向岩石两侧,封死了林澈可能露头攻击的角度!

而河面上,那三名刀手,在付出了轻伤的代价后,已经冲过了河中央,距离岸边已不足十步!最前面那人,甚至已经举起了手中的厚背砍刀,脸上露出狰狞的杀意!

危急关头!林澈眼中寒光爆闪!他不再躲藏,猛地从岩石后站起!不是用“追月”,而是反手摘下了背在身后、用布条缠裹着的“影”弓!同时,左手已经从箭壶中抽出了那支被他命名为“黑牙”的、带着使用痕迹的黑色箭矢!

“影”弓极轻,开弓几乎不费时间。在站起的瞬间,弓已满弦!他没有瞄准任何人,而是将箭簇,对准了冲在最前面那名刀手脚下的……冰面!

“嘣!”

轻微的弦响。“黑牙”离弦,无声无息,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射中了刀手前方一步之遥的冰面边缘,一块看起来相对薄弱的冰层结合处!

“咔嚓!”

冰层碎裂的脆响,在黑牙箭矢精准的撞击下,骤然响起!紧接着,是更大范围的、蛛网般的裂纹,以箭着点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不好!冰裂了!”冲在最前的刀手骇然惊呼,想要收脚,但前冲的势头已止不住!

“轰隆!”

一大片冰面,在三人惊恐的目光中,骤然塌陷下去!冰冷刺骨的黑水,瞬间翻涌上来!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刀手,惊叫着,手舞足蹈地掉进了冰窟窿!只有最后那名受了轻伤的刀手,反应稍快,在冰面塌陷的瞬间,拼命向后跃起,险之又险地扒住了后面尚未破裂的冰层边缘,但大半个身子也浸入了冰水之中,冻得他凄厉惨嚎。

河对岸,那头目和仅剩的弩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没想到,对方的目标不是人,而是冰!

就在他们愣神的这一刹那——

林澈动了。

他弃了“影”弓,再次抄起“追月”。开弓,搭箭,瞄准——这一次,目标是那个刚刚射出羽箭、还未来得及再次开弓的头目!

“嘣!”

黑色箭矢,如同索命的幽灵,在不到六十步的距离上,无视了河风的干扰,精准地射向那头目的面门!

那头目也是好手,在生死关头,猛地一偏头!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疼!但也将他吓得魂飞魄散!

“风紧!扯呼!”那头目再也不敢停留,怪叫一声,转身就往树林深处钻去!什么任务,什么赏金,都没有自己的小命重要!

仅剩的那名弩手,见头目都跑了,哪里还敢停留,也慌忙收起弩,连同伴的尸体和掉进冰窟的同伴都顾不上了,连滚爬爬地跟着头目,消失在对岸的树林之中。

河面上,掉进冰窟的两名刀手,在刺骨的冰水中拼命挣扎,惨叫声很快微弱下去,被湍急的河水卷着浮冰,迅速冲向下游,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名扒在冰缘的刀手,还在凄厉地呼救,但冰水迅速带走他的体温,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林澈站在岸边,端着“追月”,冷冷地看着对岸敌人逃窜的方向,又看了看河面上垂死挣扎的敌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沉静,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只是做了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直到确认对岸的敌人已经彻底逃远,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构成威胁,他才缓缓放下弓,转身,快步走向巴特尔藏身的柳树林。

“巴特尔爷爷,你没事吧?”林澈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带着一丝激战后的微微喘息。

巴特尔从树后转出,看着林澈,又看了看对岸狼藉的战场和河面上的惨状,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后怕,有欣慰,有震撼,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这孩子,下手太狠,太果决了。对冰面的利用,对时机的把握,对敌人心理的揣摩,还有那近乎妖孽的箭术和应变……这真的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吗?

“我没事。”巴特尔缓缓摇头,拄着拐杖,走到林澈身边,看着对岸,“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不像普通的马匪,训练有素,有弩,有令行禁止的头目。像是……私兵,或者,某个势力蓄养的死士。”林澈分析道,目光锐利,“他们埋伏在这里,显然是知道我们会沿着黑水河南下。我们的行踪,可能暴露了。”

巴特尔脸色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赵崇的触手,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或者,有其他他们不知道的势力,也盯上了他们。

“此地不宜久留。”巴特尔当机立断,“立刻离开河边,往东,进山。避开河道,也避开可能的大路。”

“那河里那个……”林澈看向河面上,那个已经快要失去意识、只是凭本能死死扒着冰缘的刀手。

巴特尔也看了一眼,眼神冰冷:“不用管。冻死,淹死,或者被后面的追兵灭口,都是他的命。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走!”

林澈不再犹豫。他快速收拾好弓箭,重新背起包袱,搀扶起巴特尔,两人不再沿河,而是转向东方,朝着远处那片连绵的、覆盖着积雪的丘陵山地,快步走去。

身后,黑水河呜咽流淌,带走了鲜血,也带走了刚刚发生的一场短暂而致命的伏击。

而前方的路,在经历了这次突如其来的袭杀后,显得更加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凉州,似乎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