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山痕
东方的丘陵山地，远看是连绵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温柔曲线，真走进去，才知道其中的崎岖与险恶。
积雪掩盖了地面的真实情况，可能是坚实的冻土，也可能是松软的雪窝，更可能是隐藏的沟壑、冰隙、或者湿滑的岩石。巴特尔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林澈几乎是用半个身体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甚至及腰的积雪中跋涉，每走一步都耗费巨大的体力。
寒风在山谷间穿梭，发出比平原上更加凄厉多变的呼啸，卷起雪粉，打在脸上如同沙砾。视线时好时坏，有时能看出去几十丈，有时被山梁或雪雾阻挡，只能看到眼前几步。寂静，是山地雪原的主旋律，只有风声、踩雪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咳嗽声，在这种寂静中被放大，带来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
他们不敢走山脊，那太显眼。只能沿着山谷、背风的斜坡、或者干涸的溪流河道前行。方向大致向南，但需要不断迂回，避开过于陡峭的地形和可能的风口。
伏击过后，两人都清楚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追兵或许就在身后，或许在前方某个隘口等着。他们必须尽快远离黑水河，同时又要保持隐蔽。这种急迫与地形的艰难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精力。
第一天，他们只前进了不到十五里。傍晚时分，林澈找到一处背靠巨大山岩、侧面有片低矮灌木丛遮挡的凹地，作为露营地。他不敢生大火，只挖了个浅坑，用少量枯枝和携带的、为数不多的脂肪块，生了一小堆几乎无烟的火，烧了点热水，就着肉干，草草吃了。
夜里，寒冷刺骨。即使裹着熊皮斗篷，靠着岩石，两人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巴特尔那条伤腿在寒冷中疼痛加剧，让他几乎无法入眠，只是闭目咬牙强忍。林澈则抱着弓和刀，背靠岩石，强撑着守夜。他的咳嗽在寒冷的夜里变得频繁，每一次都牵动着胸腔的闷痛，但他只是尽量压抑着声音。
第二天，天气更加阴沉，天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希望能在大雪封山前，找到一处更安全、能较长时间躲避的地方。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艰难前行时，林澈那种对危险的感知，再次毫无征兆地悸动起来！这一次，感觉更加模糊，更加分散，不像是明确的敌意锁定，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远处、在高处，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
他猛地停下脚步，拽住巴特尔，两人迅速蹲下，隐入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和积雪的阴影中。林澈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前方的山谷、两侧的山脊、以及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雪沫，只有沉寂的山峦。
“怎么了？”巴特尔压低声音问，他也感觉到了林澈的异常紧绷。
“好像……有东西在看着我们。”林澈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不是人……感觉不一样……更高，更冷……”
巴特尔心中一凛。更高，更冷？难道是……鹰？或者是……雪山上的特殊猛禽？在塞北，有些经验丰富的追踪者，会驯养猛禽作为耳目。
他顺着林澈目光所示的方向，仔细望去。起初，他也什么都没看到。但当他将目光投向极高处，那片铅灰色、仿佛静止的云层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云层的边缘，一个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的、极小的黑点，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弧度，在高空盘旋！由于距离太远，又隔着云气，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片阴影或错觉。
但巴特尔认得那种飞行姿态——从容，稳定，带着一种睥睨大地的孤傲。是鹰！而且，是受过驯化、专门用于高空侦查的猎鹰或草原雕！这种鹰，通常不会在冬季如此高频率、有规律地盘旋于固定区域，除非……下面有它需要“关注”的目标！
“是鹰哨！”巴特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我们被天上的眼睛盯上了！”
林澈心头剧震！鹰哨！利用飞鹰在高空监视追踪！这比地面的追兵更加难以防备，也意味着，追捕他们的势力，能量远超他们的预估！能驯养和使用鹰哨的，绝不是普通的边军或马匪，至少是拥有丰富资源和专业人才的强大组织，甚至……可能就是军方或某些秘密机构！
“能射下来吗？”林澈下意识地握紧了“追月”。那只鹰盘旋的高度，至少有三百步以上，远超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即使“追月”力道强劲，在如此距离、高空风速影响下，也几乎不可能命中。
“不可能。太高了。”巴特尔摇头，脸色凝重，“它在上面，能看到我们，我们却打不到它。有它在，我们无论怎么躲，行踪都在对方眼里。”
“那怎么办？”林澈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来自天空的监视，比地面的追杀更加令人绝望。
巴特尔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利用鹰哨追踪，通常不会只有一只鹰。驯鹰人必然在附近某个视野开阔、便于指挥和接收鹰讯的地方。而且，鹰的监视范围有限，驯鹰人必须跟着鹰移动，才能保持对目标的持续锁定。换句话说，只要他们能摆脱鹰的视线，哪怕只是暂时，让鹰失去目标，驯鹰人就需要时间重新搜寻，他们就能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反客为主……
“等。”巴特尔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死死盯着高空那个盘旋的黑点，“等天气变化，等机会。”
林澈明白了。鹰的视力再好，也需要光线。如果云层加厚，天色更暗，或者……风雪大作，鹰的视线就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不得不降低高度或返巢。而他们，则可以借助恶劣天气的掩护，快速移动，甚至设置陷阱。
两人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隐在岩石和积雪的阴影中，如同两尊覆雪的石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缓。林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空中那个盘旋的黑点，同时，也用全部的精神，去感知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尤其是风力和天空光线的变化。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高空中的鹰，似乎也有些不耐烦，盘旋的半径在缓慢扩大，高度也似乎降低了一些，仿佛在更仔细地搜索下方的雪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林澈感觉自己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酸涩流泪，身体也因为寒冷和静止而开始麻木时，他期待的变化，终于来了。
风，毫无征兆地，变得更加凄厉！卷起的雪沫不再是细碎的粉末，而是大片的、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簌簌落下！下雪了！而且，是能见度极低的大雪！
几乎是同时，高空中的那个黑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它盘旋的动作变得有些急促，高度明显降低，似乎想穿透雪幕看清下方，但很快，它放弃了。发出一声隐约可闻的、充满不悦的尖厉鹰唳，那黑点猛地一振翅膀，朝着东南方向，迅速飞去，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鹰，走了！被大雪逼退了！
“就是现在！走！”巴特尔低喝一声，猛地拄着拐杖站起！
林澈也瞬间弹起，搀扶住巴特尔。两人不再顾忌隐藏身形，也不再选择好走的路线，而是认准了南方，朝着前方那片被大雪笼罩的、更加幽深险峻的山岭，用尽全身力气，发足狂奔！
风雪瞬间将他们吞没。能见度降到不足十丈，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色。狂风卷着大雪，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身后和两侧的足迹，几乎在留下的瞬间，就被新的积雪覆盖掩埋。
他们不知道那只鹰的主人——驯鹰人是否就在附近，是否看到了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他们只能赌，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能干扰鹰的视线足够久，能掩盖他们的踪迹足够彻底。
两人在风雪中亡命奔逃，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来多少次。巴特尔的拐杖好几次陷入雪中折断，林澈就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半拖半扶地前进。两人都狼狈不堪，脸上、身上糊满了雪水泥泞，嘴唇冻得乌紫，呼出的白气在狂风中迅速消散。
但没有人喊停，没有人说放弃。求生的本能和对追兵的恐惧，化作了支撑他们不断向前的唯一动力。
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他们也几乎在风雪中跋涉挣扎了整整一天一夜。当第二天清晨，风雪终于渐渐停歇，天空重新露出一种疲惫的灰白色时，两人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也耗尽了一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瘫倒在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幽深的山坳底部，背靠着一面几乎垂直的、覆盖着厚厚冰挂的崖壁。这里地势低洼，背风，厚厚的积雪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柔软的垫子，但也异常寒冷。
林澈挣扎着，用最后一点理智，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崖壁很高，上面垂挂着危险的冰凌。山坳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向外面白茫茫的未知。暂时，这里似乎是安全的，至少，从外面很难发现这个被崖壁和积雪隐藏的角落。
他勉强清理出一小片地方，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和热。他拿出水囊，里面的水早已结冰。他放在火边烤着，又拿出最后一点肉干，分成两份，递了一份给几乎虚脱的巴特尔。
两人默默地吃着冰冷的肉干，就着逐渐融化的冰水，补充着几乎枯竭的体力。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
吃完东西，林澈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刻的疲惫和全身各处传来的、如同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他的胸口，那持续不断的咳嗽，似乎因为昨日的亡命奔逃和寒冷，变得更加严重，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闷痛和隐约的血腥气。
他看向巴特尔。老人的情况更糟。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毫无血色，那条伤腿因为昨日的剧烈运动和寒冷，再次肿了起来，隔着裤腿都能看到不自然的隆起。他闭着眼睛，靠在崖壁上，胸口微弱地起伏，气息紊乱，显然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巴特尔爷爷，你的腿……”林澈担忧地低声道。
“还……死不了……”巴特尔没有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休息……一下……就好……”
林澈知道，这绝不是“休息一下就好”那么简单。但他们现在，没有药，没有安全的栖身地，甚至连明确的方向都失去了。除了休息，等待体力恢复，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柴，让火焰稍微旺一些。然后，他靠着崖壁坐下，将“追月”弓横放在膝上，弯刀插在触手可及的雪地里。他不敢睡，必须保持警惕。
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外面，风雪已停，但寒风依旧穿过狭窄的坳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亡魂的哭泣。
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林澈的意识。眼皮重如千斤，他不得不一次次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想起了地窝子里温暖的火光，想起了巴特尔沉稳的教导声，想起了那半个多月相对平静的时光。那些，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而现在，他们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迷失在陌生的雪山，被不知名的强大势力用鹰哨追踪，伤痕累累，饥寒交迫。
前路在哪里？凉州，似乎变得遥不可及。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一股深沉的、冰冷的绝望感，再次试图淹没他。但他立刻将其驱散。不能绝望。绝望，就真的完了。巴特尔还需要他，他还没有报仇。
他握紧了膝上的弓臂，感受着那冰凉的、坚实的触感。这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了。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缓慢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面的天色，似乎又暗淡了一些，预示着夜晚即将再次降临。
就在林澈感觉自己的精神又开始涣散，几乎要撑不住睡过去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寒风呜咽截然不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山坳的出口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
是……极其轻微的、踩在压实雪地上的“嘎吱”声？还有……低沉的、仿佛野兽喉咙里滚动的、压抑的呜咽？
林澈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全无！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弯刀的刀柄，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巴特尔。
巴特尔也立刻警觉，浑浊的眼睛睁开，虽然充满疲惫，但瞬间恢复了锐利。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是脚步声，和……某种野兽喷鼻、刨雪的声音？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不是狼，狼的脚步声更轻，也不会带金属。
是……人？带着马？还是骡子？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雪坳里？
林澈和巴特尔的心，同时沉了下去。是追兵？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山坳最深处，背靠崖壁，唯一的出口被来人堵住。如果真是敌人，他们将无处可逃，只能死战。
林澈缓缓抽出了弯刀，将“追月”弓也拿到了手中。巴特尔也挣扎着坐直身体，握紧了藏在斗篷下的短刃。两人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狭窄的、被积雪和阴影笼罩的坳口。
脚步声，在坳口外停了下来。似乎来人也发现了这个隐蔽的山坳，正在外面观察、犹豫。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西北口音、有些沙哑、但中气不算太足的男子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对着坳内喊道：
“里面的朋友……是过路的，还是……山里的爷们？我们没有恶意，就是风雪天，找个地方避避，烤烤火……能不能行个方便？”
不是追兵那种杀气腾腾的呼喝，语气带着试探和商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
林澈和巴特尔对视一眼。不是追兵？是同样在风雪中迷路的旅人？还是……伪装？
巴特尔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林澈不要出声，静观其变。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回应，似乎有些着急，又提高了声音：“朋友？说句话？我们真是过路的，带着点货，遇上了大雪，迷了路，马也累坏了……就想借个火，歇歇脚，天亮就走，绝不打扰！”
货？马？林澈心中一动。听这口气，倒真像是遇到了麻烦的商队或者行脚商人。但这冰天雪地、荒山野岭的，什么商人会走这种路？
巴特尔沉吟了片刻，用眼神示意林澈保持戒备，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同样带着西北腔、但更加苍老嘶哑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外面是哪路的朋友？这大雪封山的，怎么走到这旮旯来了？”
听到里面终于有了回应，外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老丈！我们是……是从北边贩皮子回来的，本来想赶在年前回凉州，没想到碰上这鬼天气，迷了道，马也惊了，差点摔下山沟……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背风的地方，看到有烟……冒昧了，冒昧了！”
皮货商人？倒是有可能。凉州周边，确实有不少往塞北草原收购皮货的商人。
“几个人？几匹马？”巴特尔继续问，语气不冷不热。
“就……就我和我侄子，两个人。还有两头骡子，驮着点皮子，都冻坏了。”外面的人回答，“老丈，行行好，让我们进去烤烤火吧，这外面……真要冻死人了！”
两个人，两头骡子。听起来威胁不大。
巴特尔看向林澈，用眼神询问。林澈微微点了点头。他现在感知全力张开，能隐约“感觉”到坳口外确实只有两个生命气息，还有两个更大型的动物（骡子），气息都不算强盛，带着疲惫和寒意，不像是伪装。而且，如果是追兵，没必要这么客气，直接冲进来或者放箭更有效。
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巴特尔会意，对着外面道：“进来可以。把家伙都放在外面，骡子拴远点。就你们俩，慢慢走进来。要是敢耍花样……”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是是是！老丈放心！我们就是冻坏了，绝无歹意！”外面的人连忙答应。接着，传来一阵解下东西、拴骡子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从狭窄的坳口钻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满脸风霜之色的汉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帽子边缘和眉毛胡须上都结着白霜，脸色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一双眼睛虽然带着疲惫和警惕，但看起来还算正派。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搓着手，哈着气。
跟在后面的，是个看起来比林澈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材瘦高，同样冻得够呛，紧紧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破皮袄，缩着脖子，眼神怯生生的，不时偷眼打量坳内的林澈和巴特尔，看到林澈手中的刀和弓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两人进来后，看到坳内的情景——一堆小小的篝火，一老一少两个同样狼狈不堪、但眼神锐利、带着兵器的人，尤其是看到巴特尔那明显重伤虚弱的模样和林澈手中寒光闪闪的弯刀，都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同情？
“多谢老丈，多谢小兄弟！”那中年汉子连忙拱手，语气诚恳，“这鬼天气，要不是找到这儿，我们叔侄俩今晚怕是要交代在外面了。”
巴特尔没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林澈也握着刀，冷冷地看着，全身肌肉依旧紧绷。
中年汉子似乎有些尴尬，搓了搓手，主动介绍道：“我叫王老五，这是我侄子，叫栓子。我们……确实是贩皮子的，从北边回来，没想到……”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后怕和懊恼的神色。
“北边哪里？”巴特尔冷不丁问道。
“啊？哦，是……是黑水河上游，几个鞑靼部落收的。”王老五答道，很自然。
“路上可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看到什么特别的人？”巴特尔继续问，目光如刀。
王老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想了想，摇头道：“特别的事？这大雪天的，除了风雪，还能有啥？人倒是没见着，这季节，谁还往这深山里钻啊……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昨天下午，雪最大的时候，我们躲在个山窝里，好像听到……东边不远，有喊杀声，还有……惨叫声，没多久就停了。我们没敢过去看，怕惹上麻烦。”
东边？喊杀声？林澈和巴特尔心中一动。是昨天他们遭遇伏击的地方？难道那些掉进冰窟或被射杀的追兵，尸体被人发现了？
“就这些？”巴特尔不动声色。
“就这些了。”王老五点头，又补充道，“老丈，你们……也是赶路的？这冰天雪地的，还带着伤……”他看着巴特尔那条肿胀的腿，眼中同情之色更浓。
“嗯，老家遭了灾，去凉州投亲。”巴特尔简单带过，语气缓和了一些，“火在那里，自己过来烤吧。别靠太近。”
“哎！多谢！多谢！”王老五如蒙大赦，连忙拉着那叫栓子的少年，走到火堆旁，但很识趣地坐在了远离林澈和巴特尔的另一侧，伸出冻僵的手，贪婪地汲取着火焰的温暖。
那少年栓子也怯生生地坐下，偷偷看了一眼林澈，又飞快地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手。
坳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警惕和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四个人此起彼伏的、粗重不一的呼吸咳嗽声。
林澈依旧握着刀，没有放松警惕。他看似随意地坐着，但全身的感官，都锁定在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他观察着他们的动作，呼吸，眼神，甚至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味。
王老五身上，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羊膻、烟草和长途跋涉的汗味，像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商人。那少年栓子，则更多是一种怯懦和疲惫的气息。他们的疲惫不似作伪，手上的冻疮也很真实。
但林澈心中的那根弦，并未完全放下。在塞北，在凉州，任何人都可能是伪装。他默默调整着呼吸，压制着咳嗽，同时，也在心中飞快地评估着。
如果这两人真是普通的皮货商人，那暂时可以相安无事，甚至可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关于前方路况和凉州的消息。
但如果……他们是伪装，是探子，是追兵的先头……
林澈的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杀意，悄然掠过。
他的手，轻轻抚过弯刀冰凉的刀身。
火堆旁，王老五似乎暖和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这该死的天气，抱怨皮子生意难做，抱怨路上遇到的种种不顺。栓子则一直低着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林澈膝上的弓，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夜，渐渐深了。山坳外，寒风呜咽。坳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在寒冬中偶然相遇的脸。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积雪掩盖了地面的真实情况，可能是坚实的冻土，也可能是松软的雪窝，更可能是隐藏的沟壑、冰隙、或者湿滑的岩石。巴特尔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林澈几乎是用半个身体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甚至及腰的积雪中跋涉，每走一步都耗费巨大的体力。
寒风在山谷间穿梭，发出比平原上更加凄厉多变的呼啸，卷起雪粉，打在脸上如同沙砾。视线时好时坏，有时能看出去几十丈，有时被山梁或雪雾阻挡，只能看到眼前几步。寂静，是山地雪原的主旋律，只有风声、踩雪声、和两人粗重的喘息咳嗽声，在这种寂静中被放大，带来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
他们不敢走山脊，那太显眼。只能沿着山谷、背风的斜坡、或者干涸的溪流河道前行。方向大致向南，但需要不断迂回，避开过于陡峭的地形和可能的风口。
伏击过后，两人都清楚行踪可能已经暴露。追兵或许就在身后，或许在前方某个隘口等着。他们必须尽快远离黑水河，同时又要保持隐蔽。这种急迫与地形的艰难形成了尖锐的矛盾，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和精力。
第一天，他们只前进了不到十五里。傍晚时分，林澈找到一处背靠巨大山岩、侧面有片低矮灌木丛遮挡的凹地，作为露营地。他不敢生大火，只挖了个浅坑，用少量枯枝和携带的、为数不多的脂肪块，生了一小堆几乎无烟的火，烧了点热水，就着肉干，草草吃了。
夜里，寒冷刺骨。即使裹着熊皮斗篷，靠着岩石，两人依然冻得瑟瑟发抖。巴特尔那条伤腿在寒冷中疼痛加剧，让他几乎无法入眠，只是闭目咬牙强忍。林澈则抱着弓和刀，背靠岩石，强撑着守夜。他的咳嗽在寒冷的夜里变得频繁，每一次都牵动着胸腔的闷痛，但他只是尽量压抑着声音。
第二天，天气更加阴沉，天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希望能在大雪封山前，找到一处更安全、能较长时间躲避的地方。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狭窄的山谷中艰难前行时，林澈那种对危险的感知，再次毫无征兆地悸动起来！这一次，感觉更加模糊，更加分散，不像是明确的敌意锁定，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在远处、在高处，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
他猛地停下脚步，拽住巴特尔，两人迅速蹲下，隐入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和积雪的阴影中。林澈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前方的山谷、两侧的山脊、以及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雪沫，只有沉寂的山峦。
“怎么了？”巴特尔压低声音问，他也感觉到了林澈的异常紧绷。
“好像……有东西在看着我们。”林澈的声音压得极低，眉头紧锁，“不是人……感觉不一样……更高，更冷……”
巴特尔心中一凛。更高，更冷？难道是……鹰？或者是……雪山上的特殊猛禽？在塞北，有些经验丰富的追踪者，会驯养猛禽作为耳目。
他顺着林澈目光所示的方向，仔细望去。起初，他也什么都没看到。但当他将目光投向极高处，那片铅灰色、仿佛静止的云层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片云层的边缘，一个几乎与云层融为一体的、极小的黑点，正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弧度，在高空盘旋！由于距离太远，又隔着云气，若不仔细分辨，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片阴影或错觉。
但巴特尔认得那种飞行姿态——从容，稳定，带着一种睥睨大地的孤傲。是鹰！而且，是受过驯化、专门用于高空侦查的猎鹰或草原雕！这种鹰，通常不会在冬季如此高频率、有规律地盘旋于固定区域，除非……下面有它需要“关注”的目标！
“是鹰哨！”巴特尔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我们被天上的眼睛盯上了！”
林澈心头剧震！鹰哨！利用飞鹰在高空监视追踪！这比地面的追兵更加难以防备，也意味着，追捕他们的势力，能量远超他们的预估！能驯养和使用鹰哨的，绝不是普通的边军或马匪，至少是拥有丰富资源和专业人才的强大组织，甚至……可能就是军方或某些秘密机构！
“能射下来吗？”林澈下意识地握紧了“追月”。那只鹰盘旋的高度，至少有三百步以上，远超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即使“追月”力道强劲，在如此距离、高空风速影响下，也几乎不可能命中。
“不可能。太高了。”巴特尔摇头，脸色凝重，“它在上面，能看到我们，我们却打不到它。有它在，我们无论怎么躲，行踪都在对方眼里。”
“那怎么办？”林澈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感。来自天空的监视，比地面的追杀更加令人绝望。
巴特尔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利用鹰哨追踪，通常不会只有一只鹰。驯鹰人必然在附近某个视野开阔、便于指挥和接收鹰讯的地方。而且，鹰的监视范围有限，驯鹰人必须跟着鹰移动，才能保持对目标的持续锁定。换句话说，只要他们能摆脱鹰的视线，哪怕只是暂时，让鹰失去目标，驯鹰人就需要时间重新搜寻，他们就能获得喘息之机，甚至反客为主……
“等。”巴特尔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死死盯着高空那个盘旋的黑点，“等天气变化，等机会。”
林澈明白了。鹰的视力再好，也需要光线。如果云层加厚，天色更暗，或者……风雪大作，鹰的视线就会受到严重影响，甚至不得不降低高度或返巢。而他们，则可以借助恶劣天气的掩护，快速移动，甚至设置陷阱。
两人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隐在岩石和积雪的阴影中，如同两尊覆雪的石头，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缓。林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高空中那个盘旋的黑点，同时，也用全部的精神，去感知周围环境的任何细微变化，尤其是风力和天空光线的变化。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高空中的鹰，似乎也有些不耐烦，盘旋的半径在缓慢扩大，高度也似乎降低了一些，仿佛在更仔细地搜索下方的雪地。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林澈感觉自己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凝视而酸涩流泪，身体也因为寒冷和静止而开始麻木时，他期待的变化，终于来了。
风，毫无征兆地，变得更加凄厉！卷起的雪沫不再是细碎的粉末，而是大片的、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云层中，簌簌落下！下雪了！而且，是能见度极低的大雪！
几乎是同时，高空中的那个黑点，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它盘旋的动作变得有些急促，高度明显降低，似乎想穿透雪幕看清下方，但很快，它放弃了。发出一声隐约可闻的、充满不悦的尖厉鹰唳，那黑点猛地一振翅膀，朝着东南方向，迅速飞去，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风雪之中。
鹰，走了！被大雪逼退了！
“就是现在！走！”巴特尔低喝一声，猛地拄着拐杖站起！
林澈也瞬间弹起，搀扶住巴特尔。两人不再顾忌隐藏身形，也不再选择好走的路线，而是认准了南方，朝着前方那片被大雪笼罩的、更加幽深险峻的山岭，用尽全身力气，发足狂奔！
风雪瞬间将他们吞没。能见度降到不足十丈，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色。狂风卷着大雪，抽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却也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身后和两侧的足迹，几乎在留下的瞬间，就被新的积雪覆盖掩埋。
他们不知道那只鹰的主人——驯鹰人是否就在附近，是否看到了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他们只能赌，赌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能干扰鹰的视线足够久，能掩盖他们的踪迹足够彻底。
两人在风雪中亡命奔逃，不知摔倒了多少次，又挣扎着爬起来多少次。巴特尔的拐杖好几次陷入雪中折断，林澈就用自己的身体撑着他，半拖半扶地前进。两人都狼狈不堪，脸上、身上糊满了雪水泥泞，嘴唇冻得乌紫，呼出的白气在狂风中迅速消散。
但没有人喊停，没有人说放弃。求生的本能和对追兵的恐惧，化作了支撑他们不断向前的唯一动力。
这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他们也几乎在风雪中跋涉挣扎了整整一天一夜。当第二天清晨，风雪终于渐渐停歇，天空重新露出一种疲惫的灰白色时，两人已经彻底迷失了方向，也耗尽了一最后一丝力气。
他们瘫倒在一处被积雪半掩的、幽深的山坳底部，背靠着一面几乎垂直的、覆盖着厚厚冰挂的崖壁。这里地势低洼，背风，厚厚的积雪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柔软的垫子，但也异常寒冷。
林澈挣扎着，用最后一点理智，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崖壁很高，上面垂挂着危险的冰凌。山坳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向外面白茫茫的未知。暂时，这里似乎是安全的，至少，从外面很难发现这个被崖壁和积雪隐藏的角落。
他勉强清理出一小片地方，生起了一小堆火。火焰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燃烧着，发出微弱的光和热。他拿出水囊，里面的水早已结冰。他放在火边烤着，又拿出最后一点肉干，分成两份，递了一份给几乎虚脱的巴特尔。
两人默默地吃着冰冷的肉干，就着逐渐融化的冰水，补充着几乎枯竭的体力。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寂静的山坳中回荡。
吃完东西，林澈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深刻的疲惫和全身各处传来的、如同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他的胸口，那持续不断的咳嗽，似乎因为昨日的亡命奔逃和寒冷，变得更加严重，每一次咳嗽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闷痛和隐约的血腥气。
他看向巴特尔。老人的情况更糟。脸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毫无血色，那条伤腿因为昨日的剧烈运动和寒冷，再次肿了起来，隔着裤腿都能看到不自然的隆起。他闭着眼睛，靠在崖壁上，胸口微弱地起伏，气息紊乱，显然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巴特尔爷爷，你的腿……”林澈担忧地低声道。
“还……死不了……”巴特尔没有睁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休息……一下……就好……”
林澈知道，这绝不是“休息一下就好”那么简单。但他们现在，没有药，没有安全的栖身地，甚至连明确的方向都失去了。除了休息，等待体力恢复，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柴，让火焰稍微旺一些。然后，他靠着崖壁坐下，将“追月”弓横放在膝上，弯刀插在触手可及的雪地里。他不敢睡，必须保持警惕。
山坳里，一片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外面，风雪已停，但寒风依旧穿过狭窄的坳口，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亡魂的哭泣。
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林澈的意识。眼皮重如千斤，他不得不一次次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看着跳动的火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
他想起了地窝子里温暖的火光，想起了巴特尔沉稳的教导声，想起了那半个多月相对平静的时光。那些，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而现在，他们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迷失在陌生的雪山，被不知名的强大势力用鹰哨追踪，伤痕累累，饥寒交迫。
前路在哪里？凉州，似乎变得遥不可及。活下去，都成了一种奢望。
一股深沉的、冰冷的绝望感，再次试图淹没他。但他立刻将其驱散。不能绝望。绝望，就真的完了。巴特尔还需要他，他还没有报仇。
他握紧了膝上的弓臂，感受着那冰凉的、坚实的触感。这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东西了。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缓慢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面的天色，似乎又暗淡了一些，预示着夜晚即将再次降临。
就在林澈感觉自己的精神又开始涣散，几乎要撑不住睡过去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寒风呜咽截然不同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山坳的出口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
是……极其轻微的、踩在压实雪地上的“嘎吱”声？还有……低沉的、仿佛野兽喉咙里滚动的、压抑的呜咽？
林澈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全无！他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握住了弯刀的刀柄，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巴特尔。
巴特尔也立刻警觉，浑浊的眼睛睁开，虽然充满疲惫，但瞬间恢复了锐利。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是脚步声，和……某种野兽喷鼻、刨雪的声音？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叮当声？不是狼，狼的脚步声更轻，也不会带金属。
是……人？带着马？还是骡子？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雪坳里？
林澈和巴特尔的心，同时沉了下去。是追兵？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山坳最深处，背靠崖壁，唯一的出口被来人堵住。如果真是敌人，他们将无处可逃，只能死战。
林澈缓缓抽出了弯刀，将“追月”弓也拿到了手中。巴特尔也挣扎着坐直身体，握紧了藏在斗篷下的短刃。两人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那狭窄的、被积雪和阴影笼罩的坳口。
脚步声，在坳口外停了下来。似乎来人也发现了这个隐蔽的山坳，正在外面观察、犹豫。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带着浓重西北口音、有些沙哑、但中气不算太足的男子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对着坳内喊道：
“里面的朋友……是过路的，还是……山里的爷们？我们没有恶意，就是风雪天，找个地方避避，烤烤火……能不能行个方便？”
不是追兵那种杀气腾腾的呼喝，语气带着试探和商量，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
林澈和巴特尔对视一眼。不是追兵？是同样在风雪中迷路的旅人？还是……伪装？
巴特尔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林澈不要出声，静观其变。
外面的人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回应，似乎有些着急，又提高了声音：“朋友？说句话？我们真是过路的，带着点货，遇上了大雪，迷了路，马也累坏了……就想借个火，歇歇脚，天亮就走，绝不打扰！”
货？马？林澈心中一动。听这口气，倒真像是遇到了麻烦的商队或者行脚商人。但这冰天雪地、荒山野岭的，什么商人会走这种路？
巴特尔沉吟了片刻，用眼神示意林澈保持戒备，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同样带着西北腔、但更加苍老嘶哑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外面是哪路的朋友？这大雪封山的，怎么走到这旮旯来了？”
听到里面终于有了回应，外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老丈！我们是……是从北边贩皮子回来的，本来想赶在年前回凉州，没想到碰上这鬼天气，迷了道，马也惊了，差点摔下山沟……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背风的地方，看到有烟……冒昧了，冒昧了！”
皮货商人？倒是有可能。凉州周边，确实有不少往塞北草原收购皮货的商人。
“几个人？几匹马？”巴特尔继续问，语气不冷不热。
“就……就我和我侄子，两个人。还有两头骡子，驮着点皮子，都冻坏了。”外面的人回答，“老丈，行行好，让我们进去烤烤火吧，这外面……真要冻死人了！”
两个人，两头骡子。听起来威胁不大。
巴特尔看向林澈，用眼神询问。林澈微微点了点头。他现在感知全力张开，能隐约“感觉”到坳口外确实只有两个生命气息，还有两个更大型的动物（骡子），气息都不算强盛，带着疲惫和寒意，不像是伪装。而且，如果是追兵，没必要这么客气，直接冲进来或者放箭更有效。
当然，防人之心不可无。
巴特尔会意，对着外面道：“进来可以。把家伙都放在外面，骡子拴远点。就你们俩，慢慢走进来。要是敢耍花样……”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是是是！老丈放心！我们就是冻坏了，绝无歹意！”外面的人连忙答应。接着，传来一阵解下东西、拴骡子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踩着积雪，从狭窄的坳口钻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岁上下、身材中等、满脸风霜之色的汉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戴着厚厚的狗皮帽子，帽子边缘和眉毛胡须上都结着白霜，脸色冻得发青，嘴唇干裂，一双眼睛虽然带着疲惫和警惕，但看起来还算正派。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是搓着手，哈着气。
跟在后面的，是个看起来比林澈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身材瘦高，同样冻得够呛，紧紧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破皮袄，缩着脖子，眼神怯生生的，不时偷眼打量坳内的林澈和巴特尔，看到林澈手中的刀和弓时，明显瑟缩了一下。
两人进来后，看到坳内的情景——一堆小小的篝火，一老一少两个同样狼狈不堪、但眼神锐利、带着兵器的人，尤其是看到巴特尔那明显重伤虚弱的模样和林澈手中寒光闪闪的弯刀，都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同情？
“多谢老丈，多谢小兄弟！”那中年汉子连忙拱手，语气诚恳，“这鬼天气，要不是找到这儿，我们叔侄俩今晚怕是要交代在外面了。”
巴特尔没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们。林澈也握着刀，冷冷地看着，全身肌肉依旧紧绷。
中年汉子似乎有些尴尬，搓了搓手，主动介绍道：“我叫王老五，这是我侄子，叫栓子。我们……确实是贩皮子的，从北边回来，没想到……”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后怕和懊恼的神色。
“北边哪里？”巴特尔冷不丁问道。
“啊？哦，是……是黑水河上游，几个鞑靼部落收的。”王老五答道，很自然。
“路上可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看到什么特别的人？”巴特尔继续问，目光如刀。
王老五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问这个，想了想，摇头道：“特别的事？这大雪天的，除了风雪，还能有啥？人倒是没见着，这季节，谁还往这深山里钻啊……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昨天下午，雪最大的时候，我们躲在个山窝里，好像听到……东边不远，有喊杀声，还有……惨叫声，没多久就停了。我们没敢过去看，怕惹上麻烦。”
东边？喊杀声？林澈和巴特尔心中一动。是昨天他们遭遇伏击的地方？难道那些掉进冰窟或被射杀的追兵，尸体被人发现了？
“就这些？”巴特尔不动声色。
“就这些了。”王老五点头，又补充道，“老丈，你们……也是赶路的？这冰天雪地的，还带着伤……”他看着巴特尔那条肿胀的腿，眼中同情之色更浓。
“嗯，老家遭了灾，去凉州投亲。”巴特尔简单带过，语气缓和了一些，“火在那里，自己过来烤吧。别靠太近。”
“哎！多谢！多谢！”王老五如蒙大赦，连忙拉着那叫栓子的少年，走到火堆旁，但很识趣地坐在了远离林澈和巴特尔的另一侧，伸出冻僵的手，贪婪地汲取着火焰的温暖。
那少年栓子也怯生生地坐下，偷偷看了一眼林澈，又飞快地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手。
坳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弥漫着一种微妙的警惕和沉默。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四个人此起彼伏的、粗重不一的呼吸咳嗽声。
林澈依旧握着刀，没有放松警惕。他看似随意地坐着，但全身的感官，都锁定在这两个不速之客身上。他观察着他们的动作，呼吸，眼神，甚至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气味。
王老五身上，确实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羊膻、烟草和长途跋涉的汗味，像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商人。那少年栓子，则更多是一种怯懦和疲惫的气息。他们的疲惫不似作伪，手上的冻疮也很真实。
但林澈心中的那根弦，并未完全放下。在塞北，在凉州，任何人都可能是伪装。他默默调整着呼吸，压制着咳嗽，同时，也在心中飞快地评估着。
如果这两人真是普通的皮货商人，那暂时可以相安无事，甚至可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关于前方路况和凉州的消息。
但如果……他们是伪装，是探子，是追兵的先头……
林澈的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杀意，悄然掠过。
他的手，轻轻抚过弯刀冰凉的刀身。
火堆旁，王老五似乎暖和了一些，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这该死的天气，抱怨皮子生意难做，抱怨路上遇到的种种不顺。栓子则一直低着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偷偷看一眼林澈膝上的弓，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夜，渐渐深了。山坳外，寒风呜咽。坳内，火光摇曳，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在寒冬中偶然相遇的脸。
这一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