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枯叶镇魂

剑隐 · 缪梁 · 第177章 · 4003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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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黄的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与亘古。它从林澈染血的衣襟内透出,并非刺目耀眼,反而有些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那光芒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在场所有人,包括那名正要催动飞剑绞杀林澈的中年筑基修士,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仿佛那不是一片普通的落叶,而是一截从古老岁月中截取的光阴,一种沉淀了无尽轮回、见证了无数生灭的枯寂道韵。

枯叶飘零,本是寻常。但当这片落叶,出自那株虬结古老、疑似“木神”的参天神木,并被冷凌霜以自身道韵气息温养、郑重收起时,它便不再寻常。

“嗯?”中年筑基修士眉头一皱,手中法决不由得一缓。他修为已达筑基中期,灵觉敏锐,本能地感到这突然出现的枯黄光芒,有些诡异。那光芒并无凌厉的杀伐之气,也无浩瀚的威压,但偏偏让他感到一丝……不安。如同蝼蚁面对即将倾塌的巨山,并非巨山刻意针对,仅仅是其存在本身,便足以令蝼蚁颤栗。

但他毕竟是天险宗精英,心志坚定,瞬间便将那丝不安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狠厉:“装神弄鬼!给我死!”

他不再犹豫,全力催动那柄刺入林澈肩胛的幽蓝色飞剑——“玄冰刺”!此剑乃他性命交修的法器,以寒铁精英辅以冰魄寒晶炼制,锋锐无匹,自带一股阴寒刺骨的玄冰之气,能冻结血脉,侵蚀神魂,中者往往痛苦不堪,生机断绝。

随着他真元灌注,玄冰刺剧烈震颤,幽蓝寒光大盛,刺骨的寒意瞬间爆发,就要顺着伤口,侵入林澈四肢百骸,冻结其心脉,绞碎其内脏!

林澈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仿佛要将灵魂都冻僵的可怕力量,顺着伤口疯狂涌入,所过之处,经脉僵化,血液冻结,生机急速流逝。剧痛、寒冷、麻木,种种负面感觉交织,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

然而,就在那玄冰之气即将侵入心脉的刹那——

林澈胸口,那片枯黄的落叶,光芒骤然一盛!

并非变得耀眼,而是变得更加……凝实。如同水波荡漾,枯黄的光芒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瞬间笼罩了林澈全身,也将那柄刺入他体内的玄冰刺,以及汹涌的玄冰之气,一并笼罩。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狂暴肆虐、冻结生机的玄冰之气,在接触到这枯黄光芒的瞬间,如同沸水泼雪,竟发出“嗤嗤”的轻响,迅速消融、瓦解!不,不是消融,更像是……“枯萎”了。那玄冰之气中蕴含的阴寒、歹毒、侵蚀的“活性”,在这枯黄光芒的照耀下,如同失去了水分的草木,迅速失去了活力,变得“干枯”、“死寂”,最终化作最本源的冰寒灵气,消散无形。

而刺入林澈体内的那柄玄冰刺,也猛地一颤,剑身上流转的幽蓝寒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侵蚀、剥离,迅速黯淡下去。剑身与林澈伤口接触的地方,甚至开始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锈蚀般的枯黄痕迹!

“什么?!”中年筑基修士脸色大变,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玄冰刺之间的心神联系,正在被一股诡异的、充满“枯萎”、“寂灭”意味的力量侵蚀、切断!那力量并不强大,却异常坚韧、古老、高高在上,仿佛凌驾于他的玄冰真元之上,让他的力量,如同遇到了克星,飞速“衰败”!

他心中骇然,想要召回玄冰刺,却发现自己附着在飞剑上的神识,也如同陷入了泥沼,变得迟滞、枯萎!

“这……这是什么东西?!”中年筑基修士又惊又怒,他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这枯黄的光芒,看起来毫不起眼,却偏偏克制他的玄冰真元,甚至能侵蚀他的法器与神识!这绝对不是眼前这个炼气期小子能拥有的手段!是秘宝?还是某种护身符?

就在他惊疑不定、试图加大真元输出,强行收回玄冰刺时——

那枯黄的落叶,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抵抗,或者说是被玄冰刺的“活性”进一步“刺激”,其表面,那看似自然形成的、如同枯叶脉络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难以抗拒的、充满了“岁月流逝”、“万物凋零”、“归于沉寂”意味的道韵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股波动,并未直接攻击中年筑基修士,也并未针对其他天险宗弟子。它只是……存在。

仿佛在昭示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繁华终将落尽,盛极必然转衰,万物终归枯寂。

无声无息,无影无形。

但首当其冲的中年筑基修士,却如遭雷击!他感觉自己体内原本奔腾不息、充满活力的筑基真元,在这股道韵波动的笼罩下,运转速度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并非被压制,而是一种自然的、难以抗拒的“迟滞”,仿佛他的真元,也在经历着某种“枯萎”的过程,失去了往日的“鲜活”。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活力,也在缓慢流逝,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

这感觉,并非幻觉。他清楚地看到,自己垂在身前的一缕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光泽,变得有些枯黄。

“这……这是什么妖法?!”中年筑基修士亡魂大冒,心底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起。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能够侵蚀真元、法器,甚至影响生命活力的枯寂之力?这绝非凡物!难道是某种诅咒?还是传说中的……枯荣神通?

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也顾不得那柄珍稀的玄冰刺了,猛地切断与飞剑的大部分心神联系,喷出一口精血,施展某种秘法,身形暴退!他要立刻逃离这诡异枯黄光芒笼罩的范围!

“刘师叔?!”其他天险宗弟子,原本正围在四周,准备看师叔如何虐杀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此刻见到刘师叔突然脸色大变,如同见鬼般暴退,甚至不惜喷出精血,都惊呆了,不明所以。

那枯黄的道韵波动,虽然主要针对中年筑基修士和他的玄冰刺,但余波扩散,也笼罩了这些炼气期的弟子。

“呃……”

“我的真元……”

“怎么回事?我感觉好累……”

几名靠得最近的炼气期弟子,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疲惫,体内真元运转不畅,仿佛大病初愈,虚弱无力。虽然没有中年筑基修士感受那么深刻,但也足以让他们惊慌失措。

而此刻,倒在荆棘丛中、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林澈,也感受到了体内发生的变化。

那侵入体内的玄冰之气,在枯黄光芒的照耀下,已经彻底“枯萎”、“死寂”,对他再无威胁。更让他惊讶的是,那枯黄的光芒笼罩全身,不仅驱散了玄冰之气,还带来一股奇异的力量。

这股力量,并非治疗,也非滋养,而是一种……“沉淀”,一种“安抚”,一种仿佛能让万物“沉寂”、“休养”、“归于本源”的力量。他体内因重伤、狂奔、透支而躁动不安的长青真气,在这股力量的影响下,竟缓缓平复下来,虽然并未恢复,却不再恶化,甚至隐隐有种“蛰伏”、“积蓄”的感觉。连伤口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流血也慢慢止住了。

是这片枯叶!是冷师姐留下的那片枯叶!

林澈心中瞬间明悟,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冷凌霜的担忧与感激,是对那神秘神木的敬畏,更是对眼前绝境的清醒认知。

他知道,这片枯叶的力量,恐怕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守护”,一种源自更高层次存在的、对“生命”的某种“定义”或“规则”的显化。它或许能暂时震慑、甚至“枯萎”敌人的攻击,但绝不可能持久,更不可能将眼前这些敌人全部击杀。尤其是那名筑基中期的刘师叔,只是暂时被惊退,一旦他反应过来,或者有更强者到来……

必须立刻离开!

求生的本能,让林澈强忍着肩头被飞剑贯穿的剧痛,挣扎着从荆棘丛中爬起。那柄玄冰刺,此刻光芒黯淡,剑身与伤口粘连处甚至出现了锈蚀般的枯黄,似乎也失去了灵性。林澈一咬牙,左手握住露在外面的剑柄,猛地一拔!

“噗!”

鲜血再次涌出,但相比之前被玄冰之气侵蚀的痛苦,这单纯的物理创伤,反而可以忍受。他反手将这支失去了大部分灵性、但材质依旧不凡的飞剑收入储物袋——这可是战利品,不能浪费。

他看了一眼那枯黄光芒,光芒正在缓缓收敛,那片落叶,似乎耗尽了某种力量,重新变得黯淡无光,静静贴在他的胸口,仿佛只是一片最普通的枯叶。

但林澈知道,是这片枯叶,救了他一命。或者说,是冷师姐,是那株神木,救了他。

他不再犹豫,甚至不敢去看那惊疑不定、退到数十丈外的中年筑基修士和其他天险宗弟子,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冷凌霜离去方向相反的、更加幽暗、更加崎岖的山林深处,踉跄着冲去!他知道,此刻的自己,绝不能再将追兵引向师姐的方向。

“站住!”

“小子休走!”

“刘师叔,他……他跑了!”

天险宗弟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呼喝,想要追赶,但又忌惮那诡异的枯黄光芒,有些犹豫地看向中年筑基修士。

中年筑基修士——刘师叔,此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惊疑不定地看着林澈踉跄逃走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那缕枯黄的头发,感受着体内依旧有些迟滞的真元,心中后怕不已。那枯黄光芒太过诡异,让他摸不清底细,不敢再轻易涉险。而且,刚才那瞬间的“枯萎”感,让他损耗了不少元气。

“追!但不要逼得太近!用符箓、飞剑远程攻击!耗死他!他已是强弩之末!”刘师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贪婪。那小子身上,定有重宝!否则绝不可能抵挡他的玄冰刺,还让他吃了暗亏!那枯黄落叶,必定是了不得的宝贝!若能夺到手……

得到命令,天险宗弟子精神一振,纷纷祭出飞剑、符箓,一时间,各色光芒闪耀,朝着林澈的背影袭去。但他们也忌惮那诡异的枯叶,不敢追得太近,攻击也显得有些束手束脚。

林澈头也不回,只是凭借本能,在林木山石间跌跌撞撞地躲避着身后的攻击。箭矢、风刃、火球,不时在他身边炸开,留下道道伤痕。他左臂被飞梭所伤,右肩被玄冰刺贯穿,内伤未愈,又强行奔逃,早已是油尽灯枯,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师姐……师姐还在等我……”

他脑海中,只剩下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在死亡边缘,踉跄前行。鲜血,不断从他身上滴落,在身后蜿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如同他此刻的生命,微弱,却顽强。

前方,是更加幽暗、更加险峻、妖气也更加浓郁的未知山林。身后,是天险宗修士如跗骨之蛆的追杀。

绝境,似乎仍未过去。

但至少,他还活着。

而且,他怀中那片看似普通的枯黄落叶,在收敛了所有光芒后,其叶脉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流光,一闪而逝,仿佛在记录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