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溶岩囚徒

剑隐 · 缪梁 · 第186章 · 467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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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

林澈悬挂在湿滑的岩壁上,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牵动着左肩、后背、小腿各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伤口崩裂,鲜血不断渗出,滴落在下方的黑暗中,连声音都被吞噬。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糊气息充斥口鼻,还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臭,令人作呕。空气灼热而沉闷,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部火辣辣的,汗水刚刚渗出,就被高温蒸发。

下方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跃动,映照出岩壁嶙峋粗糙的轮廓。那不是自然的天光,更像是……地火的光芒。

林澈强忍着眩晕和剧痛,尝试运转长青真气,修复伤势,但此地火行灵气异常活跃且暴躁,他修炼的木行真气运转起来,竟有几分滞涩之感,修复速度极为缓慢。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上方那个筑基期的陈师叔随时可能追下来。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扣住岩壁的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淬炼后的体魄在此刻发挥了作用,虽然伤痛难忍,但力量、耐力以及对恶劣环境的承受力,远超从前。他像一只受伤的壁虎,在陡峭湿滑的岩壁上,艰难地向下挪动。

攀爬的过程极为缓慢和痛苦。岩壁长满了湿滑的苔藓,有些地方还凝结着细密的、散发硫磺气味的晶体,入手滚烫。他不时踩空,碎石簌簌落下,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每一次失手,都惊出他一身冷汗。

随着不断下行,周围的温度越来越高,暗红色的光芒也越来越清晰。那光芒来自下方,映照出下方空间的大致轮廓——这似乎是一条巨大的、倾斜向下的天然地火通道,通道底部,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缓缓流动的粘稠液体,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扭曲起来。

熔岩!是尚未完全冷却凝固的熔岩河!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下方是熔岩,那几乎就是绝路。除非找到通往别处的岔道,或者熔岩边缘有可以立足的岩岸。

他攀附在距离熔岩河尚有数十丈高的岩壁上,炙热的气流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汗水如雨般滚落,身上的衣物早已被烤得焦干,皮肤传来阵阵灼痛。他强忍着不适,眯起眼睛,努力适应着下方暗红色的光芒,观察着周围。

通道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带着一定的坡度,蜿蜒曲折。在下方熔岩河涌动的红光映照下,能看到岩壁上有些地方,有被水流(或许是曾经的地下水)侵蚀出的孔洞,或者地壳运动形成的裂缝。其中一些裂缝,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处。

必须尽快离开这炙热的熔岩河附近,找一个相对安全、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否则,不等追兵下来,光是这高温和毒气,就能要了他的命。

林澈的目光,锁定了侧下方约莫七八丈外,一处较大的岩壁裂缝。那裂缝宽约数尺,向内凹陷,深不见底,或许是一条岔道,或许只是一个凹坑。但无论如何,都比挂在这滚烫的岩壁上要好。

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肺部火辣辣的疼。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手脚并用,朝着那处裂缝,一点一点地挪移过去。短短七八丈的距离,在此刻重伤、高温、湿滑的岩壁上,却仿佛天堑。汗水模糊了视线,伤口崩裂带来的虚弱感一阵阵袭来,他只能咬破舌尖,以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之前,他抓住了裂缝的边缘。双臂用力,将身体艰难地拖进了裂缝之中。

一进入裂缝,温度立刻降低了不少,虽然依旧炎热,但比起直接暴露在熔岩河上方,已是天堂。裂缝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向斜下方延伸,内部空间不大,但勉强可以容人蜷缩。最重要的是,这里相对隐蔽,从上方和下方都不易被发现。

林澈瘫倒在裂缝内相对干燥的一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感。他不敢耽搁,强撑着坐起身,首先检查伤势。

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包扎的布条,好在骨骼似乎没有再次错位。后背被刀气扫中的伤口最长,皮肉翻卷,虽然不深,但火辣辣地疼,且沾染了此地的硫磺毒气,隐隐有麻痹感。小腿上的抓痕也在渗血。内腑震荡加剧,真气近乎枯竭,还吸入了一些含有硫磺和未知成分的灼热毒气,头脑阵阵发晕。

情况糟糕到了极点。

他迅速取出从赵师兄和陈师叔小队那里得来的丹药。疗伤的、回气的、解毒的,一股脑地吞下几颗。药力化开,化作暖流,暂时压制了伤势的恶化和毒素的蔓延,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真气。

但这还不够。此地环境恶劣,火毒侵体,木行真气运转不畅,疗伤效果大打折扣。而且,追兵随时可能下来。

林澈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块暗金色的“沉金母髓”上。这是他现在最大的依仗。他毫不犹豫地握住沉金母髓,强忍着经脉的胀痛,全力运转长青诀,引动体内那一丝微弱的枯荣意蕴,尝试沟通这块奇石。

很快,那股熟悉的、温和厚重的能量,再次从沉金母髓中流出,涌入他的体内。这一次,能量似乎更加“主动”地涌向那些被火毒侵蚀、灼伤的经脉和脏腑,带着一种奇异的“沉淀”与“净化”效果,所过之处,火毒带来的灼痛和麻痹感,竟然减轻了几分。左肩、后背、小腿的伤口,也开始传来麻痒的感觉,那是血肉在缓慢生长、愈合。

“果然有效!”林澈心中一喜。这沉金母髓,不仅能淬炼体魄,对疗伤、驱毒,似乎也有奇效,尤其是对火毒这类能量伤害。

他一边引导沉金母髓的能量疗伤驱毒,一边吸收灵石,恢复真气。同时,耳朵竖起,凝神倾听着裂缝外的动静。

上方,一片死寂,只有熔岩河偶尔冒泡发出的“咕嘟”声,以及热气流涌动带起的风声。那名陈师叔,似乎没有立刻追下来?是在处理上面的情况,还是被塌陷的岩石阻挡了?

林澈不敢掉以轻心,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沉金母髓的能量缓缓滋养着他的身体,配合丹药之力,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稳定下来,火毒被一点点驱散、中和。虽然距离痊愈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力恢复了一些,头脑也清醒了不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林澈的真气恢复了两三成,伤势也勉强稳住时,裂缝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是碎石滚落的声音,以及……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岩壁的声音!有人下来了!而且,正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林澈心中一凛,立刻停止了疗伤,将沉金母髓和灵石收起,气息彻底收敛,如同黑暗中的一块石头,紧贴着裂缝内壁,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只用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攀爬岩壁的声音,偶尔有碎石被踩落,坠入下方熔岩河的“嗤嗤”声。来人似乎很小心,速度不快。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裂缝入口外的岩壁上。借着下方熔岩河暗红色的光芒,林澈看清楚了,正是那名筑基初期的陈师叔!他身上笼罩着一层土黄色的光晕,似乎是一种护身法术或符箓的效果,能隔绝部分高温。他此刻正单手扣着岩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在那些可能藏身的裂缝和凹坑处停留。

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将身体蜷缩在裂缝最深的阴影里。裂缝内部并不深,入口也不宽,如果对方仔细探查,很可能发现他。

陈师叔的目光,在裂缝入口处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迟疑。他放出神识,扫入裂缝。但此地地气混乱,火毒弥漫,对神识干扰极大,他的神识探入裂缝数尺,便感觉如同陷入泥沼,难以深入。而且裂缝内光线昏暗,又有阴影遮蔽,从外面看,黑黝黝一片,难以看清。

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裂缝太小,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而且他的主要目标是追踪那个跳下来的小子,那小子受了伤,应该会尽快寻找出路,或者藏身于更安全的地方,而不是这种靠近熔岩河的狭小裂缝。

略一迟疑,陈师叔的目光移开,继续向下方的熔岩河附近搜寻而去。攀爬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澈暗松一口气,但依旧不敢动弹。他深知筑基修士的灵觉敏锐,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可能引起对方的警觉。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蛰伏。

时间一点点过去,裂缝外,只有熔岩河偶尔翻涌的声音。陈师叔似乎已经搜寻到了更下方,气息越来越远。

然而,就在林澈以为对方已经离开这片区域时,忽然,一道凌厉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触手,再次扫过裂缝!比之前更加仔细,更加深入!而且,这次神识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不好!被发现了?还是对方在诈他?

林澈心中一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真气悄然运转,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他手中,已经扣住了两枚符箓,一枚是防御性的“土甲符”,一枚是攻击性的“火蛇符”,都是从天险宗弟子身上得来。虽然对筑基修士威胁不大,但出其不意之下,或许能争取一线生机。

但出乎意料的是,那道神识只是来回扫了几遍,便收了回去。紧接着,外面传来了陈师叔冷厉的声音,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谁说话:

“哼,倒是狡猾,知道此地神识受限,躲得挺深。不过,你以为躲在这地火通道里,老夫就找不到你了吗?这熔岩河是死路一条,两侧岩壁老夫已搜寻大半,剩下的地方不多。老夫倒要看看,你能躲到几时!厉师兄已接到传讯,正带人封锁这片区域所有可能的出口。你,插翅难飞!”

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带着筑基修士特有的威压,试图给可能藏身暗处的人施加心理压力。

林澈心中冷笑。这种攻心之术,对他无用。他经历过生死,心智早已坚韧。对方没有直接攻进来,要么是没发现他,要么是有所顾忌。此地环境险恶,神识受限,对方不敢轻易进入未知的裂缝探查,也在情理之中。

果然,陈师叔说完之后,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攀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是向着上方而去。他似乎是放弃了继续向下搜寻熔岩河边缘,转而向上,或许是去检查其他岔道,或许是去上面等待援兵,封锁出口。

林澈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又静静等待了约莫半个时辰,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那陈师叔的气息也彻底消失在上方,他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

暂时安全了。但只是暂时的。对方已经传讯,那个更厉害的“厉师兄”可能会来,而且会封锁出口。这地火通道,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他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他再次取出丹药服下,握住沉金母髓,抓紧时间疗伤恢复。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目前的处境。

这地火通道,应该是当年天工子引动地火炼器形成的。熔岩河并未完全凝固,说明地火虽沉寂,但余温犹在,甚至可能还有微弱的活动。通道四通八达,或许有通往别处的岔道。天工子的令牌曾在此地产生共鸣,那黑色碎片也蕴含奇异火焰之力……这里,或许藏着当年炼器之地的秘密,甚至可能有……离开的通道?

林澈的目光,投向了裂缝的深处。这裂缝向内延伸,似乎并非死路。他之前因为要躲避追兵和疗伤,并未深入探查。

休息了大约一个时辰,伤势在沉金母髓和丹药的双重作用下,又稳定了一些,真气恢复了三四成。林澈知道,不能再等了。他必须主动探索,寻找生路。

他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他收敛气息,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朝着裂缝深处,悄然潜去。

裂缝初时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滑,布满硫磺晶体。但前行了约莫十几丈后,裂缝逐渐变得宽敞起来,而且开始向下倾斜。空气中的硫磺味依旧浓烈,但那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淡淡的金属灼烧过的气息。

又前行了数十丈,前方豁然开朗。裂缝尽头,竟然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

岩洞约有数十丈见方,洞顶垂下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在洞内微弱的光线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泽。洞内温度依旧很高,但比起熔岩河附近,已经可以忍受。最引人注目的是,岩洞的中央,有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的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如同熔岩冷却后形成的、表面坑坑洼洼的、类似琉璃或金属凝固物的东西,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和灼人的热浪。

而在池子的周围,散落着一些奇形怪状的、似乎是炼器失败后的残渣、废料,大多呈黑褐色,与岩石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但林澈的目光,却被池子旁边,靠近岩壁的一处地方吸引了。

那里,似乎有一具……骨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