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期之敌

剑隐 · 缪梁 · 第185章 · 590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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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澈蜷缩在残炉后方,倒塌石柱与茂密藤蔓交织成的阴影死角里,整个人如同融入了这片废墟,气息收敛到极致,连呼吸都近乎停滞。淬炼后的体魄,让他对身体的控制达到了新的高度,此刻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默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和人声越来越清晰,正朝着残炉所在的石殿废墟走来。

一共三人。

走在前面的两人,并肩而行,似乎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声音略显苍老,带着一丝疲惫和凝重:“……罗盘的感应到这里就变得混乱了,时强时弱,时有时无。这鬼地方,瘴气弥漫,对神识和追踪法器的干扰太大。”

另一人则是个略显尖细的年轻声音,语气中带着不耐烦:“陈师叔,这破炉子附近,咱们都搜过好几遍了,除了石头就是灰,连根毛都没有。那妖女真的会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依我看,她要么早就逃进沼泽深处了,要么就已经被什么妖兽给吞了!”

“闭嘴!”那苍老声音,也就是“陈师叔”,低声呵斥,“厉师兄的命令,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活捉那妖女,或者带回她身上那件东西,是头等要事!这片遗迹是‘锁魂香’最后残留气息相对清晰的几个点之一,而且此地地气混乱,易于藏匿,绝不可大意。赵师弟他们那队人,不也是在追踪到附近后,就失去了联系吗?”

听到“赵师弟”,林澈心中一动,是那赵师兄的小队?看来天险宗的人,已经发现他们失踪了。

那年轻修士被训斥,不敢再多言,只是低声嘟囔了几句。

走在最后的第三人,则一直沉默着,只是偶尔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似乎比前面两人更加谨慎。

三人很快走进了石殿废墟,来到残炉之前。

借着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林澈看到了这三人的样貌。

为首的“陈师叔”,是一个年约五旬的灰袍老者,面容清癯,眼神锐利,气息沉凝,赫然也是一位筑基初期修士,但给林澈的感觉,似乎比之前死在他手中的赵师兄,还要强上一线,真元更加浑厚。

那名年轻修士,看起来二十多岁,面皮白净,但眼神闪烁,带着一丝纨绔之气,修为是炼气九层,但气息虚浮,根基似乎不牢。他腰间挂着一面与林澈所得类似的黑色罗盘,此刻正微微发光,指针乱转,显示着此地气息的混乱。

最后那名沉默的修士,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面容普通,但眼神沉稳,气息凝练,同样是炼气九层,但明显比那年轻修士扎实得多,此刻正手握一柄厚背长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尤其是那些阴暗的角落。

三人停在残炉前,那陈师叔的目光扫过残破的炉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似乎对这残炉本身,也有些兴趣。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沉声道:“仔细搜!尤其是炉子内部,还有这些石柱后面,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那妖女身中‘锁魂香’,又受了重伤,跑不远!”

“是,陈师叔。”年轻修士和中年汉子应了一声,开始分头搜索。年轻修士似乎有些畏惧那残炉破损处黑洞洞的、似乎通往地下的深洞,绕着炉子外围,用脚踢着灰烬碎石。中年汉子则走向残炉的另一侧,仔细检查着断裂的石柱和墙壁阴影。

而那陈师叔,则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石殿废墟,同时,一股比赵师兄更加隐晦、却更加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般,缓缓铺开,探查着周围的每一寸空间,包括林澈藏身的这个角落!

林澈心中一紧,将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甚至下意识地减缓了体内真气的流动,整个人如同枯木顽石,心中默念长青诀中记载的敛息法门。同时,他将那块暗金色的沉金母髓握在掌心,那沉静厚重的气息,似乎也能帮他更好地融入周围的环境。

陈师叔的神识缓缓扫过林澈藏身的阴影角落,略微停顿了一下。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掌心的沉金母髓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让他有些躁动的心神瞬间平复。那神识停顿了大约两三息,似乎在仔细探查,但最终还是移开了,转向了别处。

林澈心中暗松一口气,看来这陈师叔的神识虽然强大,但在瘴气干扰和沉金母髓的奇异作用下,并未能发现刻意隐匿的他。但他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对方可是筑基修士,而且明显比赵师兄更老练。

“陈师叔,这边没有发现。”中年汉子检查完毕,回报道。

“这边也没有,除了灰就是石头,连个脚印都没有。”年轻修士也踢踢踏踏地走了回来,脸上带着不满,“我就说那妖女不会……”

他话未说完,目光无意中扫过刚才林澈捡到那块黑色碎片的灰烬堆旁,脚步忽然一顿,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咦?”

“怎么了?”陈师叔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这里……好像有人动过。”年轻修士指着那片灰烬。刚才林澈踢出碎片,虽然尽量还原,但仓促之下,灰烬的痕迹还是与周围略有不同,普通人或许看不出,但修士目力敏锐,仔细看还是能发现端倪。

陈师叔眼神一凝,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中年汉子也警惕地握紧长刀,靠了过来。

林澈暗叫不好,心脏再次收紧。

“不错,这里的灰烬,是被人翻动过,而且时间不长。”陈师叔用手指捻起一点灰烬,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旁边碎石被踢开的痕迹,脸色沉了下来,“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这里,而且很可能是刚刚离开不久!”

“难道是那妖女?”年轻修士又惊又疑。

“不一定。”陈师叔站起身,锐利的目光再次扫视整个废墟,这一次更加仔细,“也有可能是其他人。但不管是谁,既然出现在这里,就很可能与那妖女有关,或者……也对这残炉遗迹感兴趣。”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残破的炉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想到了什么。

“搜!扩大范围!仔细检查所有痕迹!看看有没有离开的脚印,或者残留的气息!”陈师叔果断下令。

中年汉子和年轻修士不敢怠慢,立刻以残炉为中心,向四周仔细搜索起来。

林澈藏身暗处,心念电转。对方已经发现了痕迹,虽然暂时还没找到他,但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他迟早会被发现。这石殿废墟虽然残破,但可供藏身的地方并不多。一旦被发现,面对一名筑基初期和两名炼气九层(其中一个还是水货),他伤势未愈,胜算渺茫。而且,一旦被拖住,其他天险宗修士很可能会闻讯赶来。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或者……制造混乱,趁机脱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残炉之上,尤其是炉身一侧那个巨大的、黑洞洞的破口,以及下方被碎石半掩的、通往地下的深洞。天工子的令牌曾与此地共鸣,那黑色碎片也蕴含奇异火焰之力……这炉子下方,或许有什么?至少,那深洞看起来很深,或许能暂时藏身,甚至另有通道?

赌一把!

林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趁着那中年汉子正背对着他,仔细检查另一侧的墙壁,而那年轻修士则弯腰在灰烬堆附近扒拉,陈师叔的目光也被年轻修士的动作吸引的刹那——

林澈动了!他没有冲向残炉的破口,因为那里距离稍远,且毫无遮掩。他选择的目标,是距离他最近、也相对最容易得手的目标——那个年轻修士!

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暴起!林澈从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到极致,带起一道模糊的残影!他没有用剑,剑出鞘必有声光。他只是将全身力量,凝聚于右拳,淬炼后骨骼坚硬如铁,真气灌注,拳锋之上,隐隐有青芒流转,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直轰年轻修士的后心!同时,左手一扬,数道微不可查的寒光,射向不远处的陈师叔和中年汉子!那是他之前收集的、天险宗弟子储物袋中的几枚淬毒袖箭,威力不大,但胜在隐蔽突然,不求伤敌,只为干扰!

“小心!”在林澈窜出的瞬间,陈师叔就已经察觉,筑基修士的灵觉远超炼气,他厉喝一声,身形如电,朝着年轻修士扑去,同时一掌拍出,雄浑的真元化作一道掌风,席卷向林澈射出的袖箭和身体。那中年汉子也反应极快,怒吼一声,厚背长刀带着凌厉的刀光,斩向林澈的腰腹!

但林澈的目标明确,速度奇快,又是暴起发难,占了先机。那年轻修士听到陈师叔的示警,骇然转身,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急速放大,一股凌厉的拳风已经压得他胸口发闷!他想要闪避,想要催动护体真气,但平时疏于修炼、根基虚浮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他的动作,慢了半拍!

“砰!”

林澈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了年轻修士仓促间抬起格挡的双臂之上!只听得“咔嚓”两声脆响,年轻修士的双臂臂骨应声而断!拳势不减,狠狠印在他的胸口!

“噗!”年轻修士如遭重击,胸骨凹陷,鲜血狂喷,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根断折的石柱上,软软滑落,眼见是不活了。

而此刻,陈师叔的掌风已到,将那几枚袖箭拍飞,余势不减,轰向林澈。中年汉子的刀光,也已及体!

林澈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借着反震之力,身体诡异地一扭,如同风中摆柳,险之又险地从陈师叔掌风的边缘滑过,同时脚下《青萍剑步》踏出玄妙步伐,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中年汉子横斩腰腹的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一片布料。

但筑基修士含怒一击,岂是易与?虽然避开了正面,掌风余波依旧扫中了林澈的左肩。林澈闷哼一声,只觉左肩一阵剧痛,仿佛被铁锤砸中,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渗出,整个人踉跄着向侧后方退去,方向正是那残炉的巨大破口!

“贼子敢尔!”陈师叔见一个照面,己方一人便被击杀,又惊又怒,身形再动,如同鬼魅般追上,五指箕张,真元涌动,化作一只淡黄色的真气大手,朝着林澈当头抓下!这一抓,笼罩了林澈周身数尺范围,封锁了他所有闪避空间,势要将他生擒活捉!

中年汉子也配合默契,刀光一转,封住了林澈另一侧的退路。

前后夹击,退路被封,眼看林澈就要被陈师叔的真气大手擒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澈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退反进,竟是朝着陈师叔的真气大手,合身撞去!同时,他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乌光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陈师叔,也不是射向中年汉子,而是射向了——残炉下方,那被碎石半掩的、通往地下的深洞入口旁,一块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巨大岩石!

那乌光,是一枚得自赵师兄储物袋的、名为“破甲锥”的一次性法器,专破护体真元和防御禁制,威力颇大。

陈师叔和中年汉子都是一愣,没想到林澈不攻击他们,反而去攻击一块石头?

“轰隆!”

破甲锥精准地命中了那块巨岩的底部薄弱处,发出一声巨响!岩石崩裂,碎石飞溅!而那块巨岩,本就因为炉子炸裂和岁月侵蚀,早已松动,被这猛烈一击,顿时失去了支撑,带着轰鸣声,朝着那深洞的入口,滚落塌陷下去!

“不好!他要……”陈师叔瞬间明白了林澈的意图,脸色一变,真气大手猛地加速,想要在林澈跳入深洞前将他擒拿。

但,已经晚了!

林澈在掷出破甲锥的瞬间,身体已经借着前冲之势,猛地向侧前方一扑,险之又险地擦着真气大手的边缘掠过,同时,双脚在残炉炉身上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那因为巨岩塌陷、露出更大黑洞的深洞入口,纵身跃下!

“抓住他!”陈师叔怒吼,真气大手方向一变,抓向林澈的双腿。中年汉子也挥刀斩向林澈的后背。

“嗤啦!”

林澈感到小腿一紧,裤脚被真气大手的边缘擦中,撕裂开来,小腿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留下了数道血痕。后背更是被凌厉的刀气扫中,衣衫破碎,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不管不顾,咬紧牙关,将《青萍剑步》运用到极致,身体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避开了大部分力道,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在陈师叔的真气大手和中年汉子的刀光合围之前,险之又险地,一头扎进了那黑黝黝的、深不见底的炉下深洞之中!

“轰隆隆……”

上方的巨石和碎石,紧接着轰然塌落,将那洞口掩埋了大半,烟尘弥漫。

陈师叔和中年汉子冲到洞边,只见下方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碎石落下的回响,久久不息。洞口被坍塌的岩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些狭窄的缝隙。

“该死!”陈师叔脸色铁青,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洞,又看了看旁边年轻修士血肉模糊的尸体,眼中怒火熊熊。他没想到,对方如此狡猾狠辣,不惜以身犯险,跳入这不知通往何处的危险地洞。

“陈师叔,现在怎么办?”中年汉子脸色也不太好看,沉声问道。

陈师叔盯着那被乱石半掩的洞口,眼神阴晴不定。他能感觉到,这地洞之中,隐隐有混乱而灼热的地气涌出,神识探入,也受到极大干扰,难以深入。下面情况不明,而且那小子跳下去之前,明显是故意用破甲锥炸塌岩石,既是为了扩大洞口,恐怕也有阻挠他们立刻追击的意思。

“这小子修为不高,但手段狠辣,体魄似乎也异于常人,受了我一掌余波和你的刀气,跳入这不知深浅的地洞,不死也要重伤。”陈师叔缓缓道,眼神闪烁,“而且,他出现在此,还翻动了灰烬,或许与那妖女有关,或许……是发现了这残炉遗迹的什么秘密。”

他看了一眼地上年轻修士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恼怒。这可是宗门一位长老的嫡系后辈,虽说是个纨绔,但死在自己带队时,终究是个麻烦。

“发信号,通知附近的其他小队,就说发现疑似目标同党,重伤逃入残炉下的地火深洞,请求支援,封锁此地出口!”陈师叔果断下令,“你守在这里,盯着洞口,若有动静,立刻发信号。我下去看看!”

“陈师叔,下面危险……”中年汉子有些犹豫。

“无妨。此地地气虽乱,但当年天工子炼制失败后,地火早已沉寂,只剩余温。那小子重伤跳下,跑不远。我必须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且……”陈师叔眼中精光一闪,“这残炉遗迹,或许还藏着天工子的其他遗泽,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说完,陈师叔取出一张符箓拍在身上,体表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似乎是一种护身符。然后,他身形一纵,从那被乱石半掩的洞口缝隙中,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很快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中年汉子看着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同伴的尸体,紧了紧手中的刀,警惕地守在洞边,同时取出一枚传讯符,输入真元,将信息传递出去。

而此刻,跳入深洞的林澈,正经历着自由落体般的下坠。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和上方隐约传来的坍塌轰鸣。他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深,只感觉周围的温度在迅速升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和焦糊味,偶尔有灼热的气流从下方涌上。

他强忍着左肩、后背和小腿传来的剧痛,运转真气,试图减缓下坠之势。但这地洞似乎并非垂直,而是带着一定的坡度,且洞壁湿滑,怪石嶙峋,难以借力。

忽然,他下坠的身体猛地一顿,似乎撞在了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虽然有真气护体,依旧撞得他气血翻腾,眼冒金星。他闷哼一声,顾不上疼痛,双手胡乱抓挠,终于抓住了一处岩壁的缝隙,止住了下坠之势。

他喘息着,挂在滑不留手的湿滑岩壁上,上方是深不见顶的黑暗,下方隐约有暗红色的微光透出,温度更高。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

这里,是残炉之下,地火曾经涌出的通道?还是另有乾坤?

林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暂时摆脱了上面的追兵,但同样,也陷入了一个更加危险、未知的境地。而且,那名筑基期的陈师叔,很可能很快就会追下来。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或者,找到藏身之处,处理伤势。

他定了定神,忍着剧痛,开始沿着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下方有光,或许有出路,或许……是更深的绝地。

但无论如何,他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