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 绝境同袍

剑隐 · 缪梁 · 第190章 · 556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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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孢子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毒瘴,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迅速在枯木林中弥漫开来。雾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嗤嗤”的轻响,地上的腐殖质瞬间被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孔洞,那些散发着磷光的诡异植物,在雾气中却仿佛更加“兴奋”,藤蔓扭动的速度更快,如同一条条毒蛇,从四面八方缠绕向场中的三人。

更有一股阴冷、腐朽,夹杂着浓郁怨念的诡异气息,从枯木林深处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着人的心神,带来阵阵眩晕和幻听,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哭泣。

林澈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脸色骤变。这孢子雾气一看就剧毒无比,而且那些扭动的藤蔓和诡异的怨念气息,无不显示着这片枯木林的极度危险!他甚至感觉到,自己侵入厉师兄体内的那一丝灼热能量,似乎都被这股阴冷腐朽的气息压制,运转不畅。

“腐灵菇……彻底活了!还有这鬼藤和怨瘴!”被林澈一拳轰飞、撞在枯树上的厉师兄,此刻也是脸色煞白,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之色。他显然比林澈更了解此地的诡异,顾不得左掌骨折的剧痛和侵入体内的异种劲力,嘶声吼道:“快走!离开这片枯木林!被这些东西缠上,谁都活不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但体内冰寒之气与林澈的枯荣灼热劲力冲突,加上左掌骨折,动作不免迟缓。而就在这时,几条暗红色、长满倒刺的藤蔓,如同毒蛇出洞,猛地从地下窜出,缠向他的双腿!同时,一团暗红色的孢子雾气,也朝着他笼罩过去!

厉师兄惊怒交加,右手幽蓝弯刀勉力一挥,刀光闪过,斩断了几条藤蔓,但更多的藤蔓蜂拥而至!他吸入一口孢子雾气,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护体真元剧烈波动,似乎在被快速腐蚀!他连忙闭气,身形急退,但动作已然迟滞。

另一边,叶清雪在发出那绝命一剑后,早已是强弩之末,全靠意志支撑。此刻孢子雾气弥漫,诡异藤蔓缠绕,她连站立都困难,如何躲避?眼看数条藤蔓就要缠上她的身体,暗红雾气也将她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同猎豹般扑至,一把揽住叶清雪纤细却已冰冷僵硬的腰肢,同时右拳闪电般轰出,拳风激荡,将笼罩过来的孢子雾气震散少许,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灌注所剩无几的真气,疾点而出,数道凌厉的指风,精准地切断了几条袭来的藤蔓!

是林澈!他在发现异变的瞬间,就放弃了追击厉师兄,毫不犹豫地扑向了叶清雪!厉师兄可以以后杀,但师姐绝不能有失!

“师姐!是我!”林澈低喝一声,声音带着急促。入手处,叶清雪的身体冰凉僵硬,气息微弱,显然伤势沉重到了极点,且被此地的阴寒怨气侵体。她勉强睁开眼,看清是林澈,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极度的疲惫和一丝放松,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便头一歪,彻底昏迷了过去。

林澈心中一紧,知道师姐伤势不能再拖。他毫不犹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得自天险宗弟子的披风,将叶清雪背在背上,用藤蔓迅速绑紧固定。同时,将那枚之前用过、效果所剩无几的避水符拍在身上,淡蓝色光晕勉强将两人笼罩,希望能隔绝部分孢子雾气。又取出几粒避毒、驱邪的丹药,自己先吞服,又掰开叶清雪的嘴,塞了进去,用真气帮她催化药力。

做完这一切,不过瞬息之间。而此刻,暗红色的孢子雾气已经更加浓密,诡异藤蔓也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那阴冷的怨念气息,更是如同实质,不断冲击着人的心神,让林澈感到阵阵烦躁和眩晕,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影。

“走!”林澈没有丝毫犹豫,背起昏迷的叶清雪,体内那沉寂的灼热能量被生死危机刺激,再次缓缓流转,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阴寒怨气,脚下《青萍剑步》催动到极致,朝着枯木林外,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也顾不上辨别方向,只能凭着记忆和来时的模糊印象,朝着雾气相对稀薄、藤蔓较少的方向冲去。身后,传来厉师兄愤怒而惊恐的咆哮,以及刀光斩断藤蔓的呼啸声,但很快就被更密集的藤蔓缠绕和孢子雾气淹没的声音取代,最终变成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林澈心头一凛,知道那厉师兄,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这片诡异的枯木林,比想象中更加危险!他必须尽快冲出去!

“嗤嗤嗤——”孢子雾气不断腐蚀着避水符形成的光晕,光晕迅速黯淡下去。几条藤蔓如同鬼手,从刁钻的角度缠绕而来,林澈或挥拳,或并指如剑,勉强将其击退、斩断,但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斩断一条,立刻有更多缠绕上来。更要命的是,那阴冷的怨念气息,不断冲击他的识海,让他眼前幻象丛生,仿佛有无数的冤魂厉鬼在拉扯他,耳边充斥着凄厉的哭嚎。

“滚开!”林澈怒吼一声,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体内那股灼热的能量,似乎对这种阴冷怨气有着天然的克制,流转速度加快,所过之处,侵入体内的怨气如同冰雪消融,被迅速驱散、净化。这让他精神一振,头脑清明了不少。

他不敢恋战,将《青萍剑步》的身法发挥到极致,在密集的藤蔓和弥漫的雾气中,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左冲右突,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次次缠绕。实在避不开的,便以灌注了灼热能量的拳头,强行轰开一条通路。他的拳头皮肤已经被藤蔓的倒刺划破,渗出鲜血,鲜血的气息似乎更加刺激了这些诡异的植物,攻击变得更加疯狂。

背上的叶清雪,身体越来越冰冷,气息也越发微弱。林澈心急如焚,却毫无办法,只能拼命催动真气,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不知狂奔了多久,眼前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藤蔓的攻击也不再那么密集。林澈心中一喜,知道快要冲出枯木林的范围了。他强提一口气,朝着前方依稀可见的、更加正常的沼泽植被冲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枯木林边缘的刹那,异变再生!

脚下原本坚实的腐殖质地面,忽然变得如同烂泥般松软!不,不是烂泥,而是一个隐藏得极好、被枯叶覆盖的……沼泽陷阱!

“不好!”林澈心中一沉,暗叫糟糕。他前冲之势太急,此时想要变向或者停下,已然不及!双脚瞬间陷入泥沼之中,而且这泥沼仿佛有吸力一般,迅速没过脚踝,朝着小腿蔓延!更要命的是,这泥沼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东西,一股阴冷滑腻的力量,如同触手般缠住了他的脚踝,用力向下拉扯!

林澈身体猛地一沉,背上的叶清雪也往下滑,他急忙反手托住。低头一看,只见泥沼之中,隐约有暗绿色的、如同水草般的触须在蠕动,正是这些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触须上带着倒刺,刺破皮肤,一股麻痹的感觉瞬间传来。

是沼泽中特有的妖兽,还是枯木林诡异植物的根须?

林澈来不及细想,怒吼一声,体内灼热的能量疯狂涌向双脚,试图震开这些触须。同时,他反手拔出了插在腰间的、之前掷出又被厉师兄劈飞、灵光黯淡、布满裂纹的长剑,灌注残余真气,狠狠斩向脚下的触须!

“噗嗤!”

触须应声而断,流出墨绿色的腥臭液体。但更多的触须从泥沼中涌出,缠绕上来!而且,泥沼的吸力极大,他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转眼间泥沼已经没过了膝盖!

背上的叶清雪,也因为他的挣扎,身体又往下滑了几分,苍白的面颊几乎贴到了他的脖颈,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有泥沼缠身,后有随时可能蔓延过来的枯木林诡异藤蔓和孢子雾!体内真气即将耗尽,伤势未愈,还背着昏迷重伤的师姐……

林澈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能死在这里!师姐更不能死!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精神再次一振。目光扫过四周,看到左侧不远处,有一株从沼泽中顽强生长出来的、碗口粗的歪脖子怪树。那怪树距离他约有两丈多远,是此刻视野内,唯一可能借力的东西!

拼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真气,以及那一丝灼热能量,尽数灌注于双腿和右臂!他双腿肌肉贲张,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硬生生在泥沼中拔起寸许,同时右臂猛地发力,将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长剑,狠狠掷向那株歪脖子怪树!

“咄!”

长剑带着他最后的希望,精准地刺入了怪树的树干,深入尺余,剑身剧烈颤动!

就是现在!林澈暴喝一声,借着长剑刺入树干的反震之力,以及双腿在泥沼中最后的一蹬之力,身体猛地向上、向前跃起!同时,左手死死抓住绑着叶清雪的藤蔓,右手闪电般探出,在身体跃至最高点、即将力竭下坠的刹那,一把抓住了钉在树干上的长剑剑柄!

“咔嚓!”本就布满裂纹的长剑,承受不住两人下坠的巨力,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扩大!但终究是暂时稳住了!

林澈身体悬在半空,双脚还陷在泥沼边缘,但已不再下沉。他死死抓住剑柄,手臂青筋暴起,将叶清雪的身体向上托起。脚下,那些暗绿色的触须疯狂扭动,试图再次缠绕上来,但距离稍远,暂时够不着。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并未解除。长剑随时可能彻底断裂,而且,如何从这泥沼中脱身,并将师姐带到安全地带?

林澈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滚落。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着周围的地形。那株歪脖子怪树,是从沼泽中长出,树干歪斜,但根系似乎扎得颇深。而在怪树后方数尺,是一片相对坚实、长着稀疏水草的泥地,似乎可以落脚。

必须先离开这片泥沼!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将叶清雪的身体向上提起几分,然后腰部猛地一拧,借助腰腹力量,将叶清雪向侧后方、那片相对坚实的泥地甩去!他不敢用太大力,怕伤到师姐,只能尽力而为。

叶清雪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那片泥地边缘,虽然摔了一下,但泥地松软,应该无碍。

甩出叶清雪的瞬间,林澈也松开了抓住剑柄的手,身体向下坠落。但他早有准备,在松手的刹那,双脚在泥沼边缘猛地一蹬,双手前伸,扑向了那片泥地!

“噗通!”

他狼狈地摔在泥地上,半个身子都陷入了松软的泥泞中,但总算脱离了那可怕的、带有触须的泥沼范围。而那柄钉在树上的长剑,在失去支撑后,终于发出一声哀鸣,彻底断成两截,一截掉落在泥沼中,迅速被吞没。

林澈趴在泥地上,大口喘息着,泥浆混合着腐叶的腥臭气息涌入鼻腔,他却觉得无比庆幸。终于,暂时脱离了那诡异的枯木林和致命的泥沼。

他挣扎着爬起身,顾不得浑身泥泞,踉跄着跑到叶清雪身边。师姐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但胸口尚有起伏。他仔细检查,师姐身上那些伤口,尤其是肩头的血洞,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余毒未清,且被此地阴寒怨气侵体,情况极不乐观。

必须立刻找个安全的地方,为师姐疗伤驱毒!此地虽然脱离了枯木林范围,但仍在沼泽之中,危机四伏,绝非久留之地。

他强撑着疲惫欲死的身体,再次将叶清雪背起,辨认了一下方向。罗盘在刚才的奔逃和打斗中,已经不知掉落在何处。他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远离枯木林、地势相对较高的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沼泽的夜晚,雾气更加浓重,伸手不见五指。各种奇异的虫鸣兽吼,在浓雾深处响起,令人毛骨悚然。林澈背着叶清雪,在泥泞的沼泽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体内真气早已耗尽,伤势也因之前的搏命奔逃而加重,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感觉快要撑不住,眼前阵阵发黑时,前方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片黑影,似乎是一片高出周围水面的、长着茂密芦苇的土丘。

就那里了!必须休息,必须疗伤!

林澈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片芦苇土丘走去。土丘不大,但高出水面数尺,相对干燥,芦苇丛生,可以暂时藏身。

他背着叶清雪,拨开茂密的芦苇,艰难地爬上土丘。土丘中央,有一小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地方,似乎曾经是某种野兽的巢穴,但已废弃。

林澈小心翼翼地将叶清雪放下,让她靠坐在一块较为干燥的土埂上。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浑身如同散架一般,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伤口火辣辣地疼,体内更是空空如也,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休息。师姐伤势危重,随时可能陨落。

他强撑着坐起身,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油布包中,取出最后几粒疗伤和驱毒的丹药,自己服下一半,另一半喂入叶清雪口中,用所剩无几的真气,帮她催化药力。然后,他取出沉金母髓,握在手中,试图引动其能量疗伤,但体内真气枯竭,那灼热能量也消耗殆尽,沉金母髓只是微微发热,传递出微弱的暖流,效果甚微。

“该死……”林澈低骂一声,看着昏迷不醒、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师姐,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和恐慌,涌上心头。

难道,拼死杀出重围,救出师姐,却要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

不!绝不!

林澈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想起,天工令中,收取的那一缕“地火金精”!天工子遗言曾说,此物可淬体魄,御地火!其中蕴含的,乃是至阳至刚、精纯无比的地火精华!而师姐所中之毒,以及侵入体内的阴寒怨气,皆是阴邪寒毒!或许……地火金精的能量,能克制甚至驱散?

但这想法极其冒险!地火金精何等霸道?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炼化引动,就是稍稍接触,都可能被焚为灰烬!更何况是注入重伤濒死的师姐体内?

可是……不试,师姐必死无疑!试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澈的目光,落在叶清雪苍白如纸、眉宇间隐现青黑之气的脸上,那清冷倔强的容颜,此刻如此脆弱。他想起了入门时她的清冷孤高,想起了外门大比时她的暗中相助,想起了她赠予《青萍剑步》和灵石时的淡然,想起了她独对强敌、宁死不屈的决绝……

“师姐……我不会让你死。”林澈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将天工令取出,握在手中。令牌正面,那一滴暗金色的地火金精印记,缓缓流转,散发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但其内部蕴含的恐怖能量,林澈却能清晰地感知到。

他闭上眼,回忆着天工子残存记忆中,那关于如何初步引动、吸收地火金精的模糊法门和意念轨迹。那并非具体的口诀,更像是一种“道”的感悟,一种引导能量的“意”。

“以身为炉,以神为引,纳地火之精,淬不灭之体……”断断续续的感悟碎片在脑海中闪过,林澈尝试着,将自己微弱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天工令中,靠近那滴暗金色的地火金精印记。

就在他的神识,触碰到地火金精印记的刹那——

“轰!”

如同一点火星,投入了滚油之中!一股狂暴、炽热、仿佛能焚尽一切的恐怖能量,顺着他的神识,猛然反冲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