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入瓮

剑隐 · 缪梁 · 第21章 · 6780字

18px
← → 切换章节
凉州城的门洞,比远处看着更加幽深。夯土墙体厚达数丈,阳光只能斜斜地照进一半,剩下的一半则沉浸在潮湿阴冷的阴影里。门洞里,一股复杂的、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气味扑面而来——牲口的粪便、皮革的鞣制、劣质烟草、汗臭、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庞大混乱人烟聚集地的、陈腐而鲜活的气息。

门洞两侧,靠墙站着几个歪戴破皮帽、缩着脖子、抱着长矛或挎着腰刀的兵卒。他们身上的号衣污渍斑斑,棉絮外露,脸上带着长期在边塞苦熬的麻木和不耐烦。眼睛像鹰隼般,懒洋洋却又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尤其是在看到背着货物、拖家带口的流民时,目光会停留更久。

“站住!哪来的?干什么的?”一个领头的伍长,用矛杆拦住了走在前面的韩老栓和阿金,瓮声瓮气地问。他的目光在韩老栓背着的皮货和林澈搀扶着的、明显重伤的巴特尔身上来回扫视。

“军爷,小老儿是城外韩家沟的猎户韩老栓,这是我孙子阿金。我们进城换点盐巴针线。”韩老栓连忙陪着笑,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盖着模糊红印的路引,双手递上,“这两位是……是北边草原来的远亲,老家遭了灾,来投奔我们,路上遇到了狼,受了伤,带他们进城看看郎中。”

伍长接过路引,草草看了一眼,又看向巴特尔和林澈,尤其是巴特尔那条用简陋树枝固定、明显肿胀的腿,以及林澈那虽然换上了干净旧衣、但依旧掩盖不住的憔悴脸色和压抑的咳嗽。

“远亲?”伍长撇了撇嘴,显然不信,“这年头,北边来的‘远亲’可多了,谁知道是不是鞑子的细作,还是犯了事的逃人?”

“军爷明鉴!”韩老栓连忙道,从怀里又摸出几个铜板,悄悄塞到伍长手里,“真是亲戚,您看这老哥伤得这么重,娃也病着,哪能是细作啊?就是活不下去了,来讨口饭吃。您行行好,高抬贵手。”

伍长掂了掂手里的铜板,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但嘴上依旧不松:“规矩不能坏。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进城做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巴特尔早有准备,用虚弱的声音,将之前编造的身份和遭遇又说了一遍,与韩老栓说的基本吻合。林澈也低着头,装作害怕的样子,偶尔咳嗽两声。

伍长又盘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破绽,也懒得再费口舌,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进去吧!别在城里惹事!记住了,看到巡街的兵爷,躲远点!看到官老爷的轿子,跪下磕头!听到没有?”

“是是是!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韩老栓连连点头,拉着阿金,带着林澈和巴特尔,快步通过了门洞。

终于,踏入了凉州城内。

眼前的景象,与门洞外的荒凉戈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也并非想象中的繁华。

一条宽阔而泥泞的主街,从城门笔直向内延伸。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间或夹杂着几栋稍显齐整、挂着褪色招牌的二层木楼,那是客栈、酒肆或当铺。积雪被踩踏得乌黑泥泞,与牲口的粪便、垃圾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形形色色的人流,如同浑浊的河水,在街道上缓慢移动。有穿着臃肿皮袄、吆喝着叫卖的商贩;有挑着担子、行色匆匆的苦力;有挎着篮子、讨价还价的妇人;有牵着骆驼、骡马、驮着货物的胡商,他们的高鼻深目和奇装异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也有挎着刀、敞着怀、眼神凶狠、三五成群走过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善类。

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嘶鸣、孩子的哭闹、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争吵还是唱曲的怪异声响……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属于边城的独特噪音。

空气寒冷,但人烟聚集带来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微弱的“暖意”,却比城外要明显一些。

林澈搀扶着巴特尔,跟在韩家祖孙身后,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秽和迎面撞来的人流。他的目光,如同最警觉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将这座城市的初步印象,刻入脑海。

混乱,肮脏,拥挤,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野蛮的生命力。但也正因为这种混乱,才给了他们这样的“生面孔”和“边缘人”,一丝隐藏和生存的空间。

“先去西市,把皮子换了。”韩老栓回头对林澈和巴特尔说,他显然对城里的道路很熟悉,带着他们在纵横交错、狭窄泥泞的巷道里穿行,“然后,再带你们去找郎中。西市那边有个陈瘸子,看跌打损伤还行,价钱也公道。”

林澈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他注意到,越往城里走,巷子越深,房屋也越发低矮破败,污水横流,气味也更加难闻。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在墙角,目光呆滞或麻木。也有喝得醉醺醺的汉子,摇摇晃晃地从某个挂着破布帘子的门洞里钻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这里,大概就是韩老栓提到的,城西的骡马市附近,或者更差的地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是藏身的好地方,也意味着更多的危险。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场地。这里就是西市。与其说是“市”,不如说是一片巨大的、泥泞的空地。空地上搭着许多简陋的、歪歪斜斜的棚子,或者干脆就是地摊。各种货物杂乱地堆放着——皮货、药材、山货、旧衣物、粗陶器、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铁器。人声鼎沸,气味混杂,比主街上更加喧闹。

韩老栓显然有固定的交易对象。他带着阿金,熟门熟路地走到一处挂着“皮货老陈”破木牌的棚子前。棚子后面,一个干瘦、跛着一条腿、眼睛却异常精明的老者,正在翻看着几张皮子。

“老陈,有货!”韩老栓招呼道。

“哟,老韩头,有阵子没来了。”陈瘸子抬起头,目光扫过韩老栓背篓里的皮子,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巴特尔和林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隐去,热情地招呼,“快,进来坐,这大冷天的。这两位是……”

“远房亲戚,遭了灾,来投奔的。”韩老栓再次解释,将背篓放下,开始和陈瘸子讨价还价。

林澈和巴特尔站在棚子外,没有进去。他们需要观察,也需要适应。林澈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市场里的各个角落,但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陈瘸子和韩老栓的对话,以及周围那些看似寻常、却可能隐藏着信息的细节上。

陈瘸子和韩老栓的讨价还价很激烈,但最后似乎达成了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韩老栓拿到了几串铜钱和一小包盐巴、针线。他显得很高兴,小心地将钱和货物收好。

“老陈,再麻烦你个事。”韩老栓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位老哥,腿摔断了,在雪地里耽搁了,肿得厉害。还有这小娃,咳得不行。你认识的那个陈郎中……陈瘸子,方便给引见一下不?诊金……我们照付。”

陈瘸子看了看巴特尔的腿,又看了看林澈苍白的脸色,沉吟了一下:“陈郎中就在后面那条巷子,拐角第二个门。不过……他脾气怪,诊金也贵。看你们这情况……”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意思很明显,恐怕付不起。

“不管怎么样,先看看再说。”韩老栓坚持道。

陈瘸子也没再多说,给韩老栓指了路。

四人离开西市,走进后面一条更加狭窄、阴暗、污水横流的小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破败的土屋,有些连门都没有,只用破草席或木板挡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草混合的怪味。

走到巷子拐角第二个门前,那是一个连招牌都没有的、黑黢黢的木门。韩老栓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蜡黄、颧骨高耸、眼睛细长、透着不耐烦和阴鸷的男人的脸。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沾着不明污渍的灰色旧长衫,身上带着浓重的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谁啊?大白天敲什么敲?”男人的声音沙哑刺耳。

“陈郎中,是我,城外韩家沟的老韩头。”韩老栓连忙赔笑,“带两个亲戚来看病,伤了腿,咳得厉害,您给瞧瞧?”

陈郎中那细长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在巴特尔和林澈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林澈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瞥了一眼韩老栓,似乎掂量了一下他们的“价值”,这才不情不愿地,将门开大了一些。

“进来吧。诊金先付,一人五十文,药钱另算。”

五十文!对于普通边民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韩老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咬了咬牙,从刚换来的铜钱里,数出一百文,递了过去。

陈郎中收了钱,脸色才好看了点,侧身让开。

屋子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破纸的窗户透进一点天光。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各种草药煎煮后的怪味,还有一种陈腐的、像是某种动物尸体腐烂的气息,让人作呕。靠墙摆着几个破旧的药柜,地上堆着些晒干的草药和杂物。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桌上放着些瓶瓶罐罐和简陋的医疗工具。

“伤腿的,坐那边。”陈郎中指了指墙边一个脏兮兮的木凳,又对林澈说,“咳嗽的,过来,伸手。”

巴特尔在林澈的搀扶下,小心地坐到木凳上。陈郎中走过来,也没洗手,直接撩开巴特尔的裤腿,看了看那条肿胀发黑的断腿,又伸手捏了捏,动作粗鲁。巴特尔疼得闷哼一声,额头冒汗。

“骨头接歪了,耽搁太久,冻坏了经脉。能保住不烂掉,就算你命大。”陈郎中冷冷地说,从桌上拿起一把生锈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我得把你之前接的地方重新弄开,放放脓血,再上药固定。忍着点,很疼。”

巴特尔脸色一白,但点了点头:“来吧。”

林澈心中一紧,但知道这是必要的。他站到巴特尔身边,紧紧握住巴特尔的手,给他支持。

陈郎中不再废话,用小刀,在巴特尔腿上的肿胀处,划开了一道口子!黑红色的、带着恶臭的脓血,瞬间涌了出来!巴特尔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额头上青筋暴起,但硬是没叫出声。

林澈看得心如刀绞,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只是更紧地握住巴特尔的手。

陈郎中似乎对巴特尔的硬气有些意外,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用一块脏布擦拭脓血,又从一个黑乎乎的罐子里,挖出些同样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厚厚地敷在伤口上,然后重新用干净的(相对)布条和木板固定好。

“每天换一次药。三天后,如果肿消了,不流脓了,再来找我。诊金五十文,药钱……这罐药膏,算你三百文,够用半个月。”陈郎中一边在破布上擦着手,一边报出价格。

三百文!加上诊金,就是三百五十文!几乎是韩老栓这次进城换皮货所得的一大半!韩老栓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陈郎中,这……能不能便宜点?我们实在是……”韩老栓恳求道。

“嫌贵?嫌贵别治啊!”陈郎中不耐烦地打断,“就这价,爱治不治。不治现在就走,诊金不退!”

韩老栓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巴特尔却虚弱地开口了:“老韩头,治。钱……我们以后还你。”

林澈也看向韩老栓,眼中带着恳求和坚定。他知道,巴特尔的腿必须治好,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韩老栓看着两人,最终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三百文,递给了陈郎中。这下,他今天换皮货的钱,几乎所剩无几了。

陈郎中收了钱,脸色好了点,这才转向林澈:“伸手。”

林澈伸出手腕。陈郎中用两根冰冷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眯着眼睛听了片刻,又看了看他的舌苔,问道:“咳多久了?咳出血没?胸口疼不疼?”

“一个多月了。偶尔有血丝。疼,闷着疼。”林澈如实回答。

“寒气侵肺,郁结成疾。拖久了,就是肺痨,没得治。”陈郎中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林澈心中一沉。肺痨,那是要命的病。

“有得治吗?”林澈问,声音尽量平静。

“有。不过费钱。”陈郎中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把干枯的、林澈不认识的草药,用纸包好,“这是三天的量,回去加水三碗,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三天后,看情况再开药。诊金五十文,药钱一百文。”

又是钱。但林澈没有犹豫,他看向韩老栓。韩老栓这次没等巴特尔说话,直接数了一百五十文,递了过去。他今天,算是白忙活了,还倒贴了不少。

陈郎中收了钱,将药包递给林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注意事项,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行了,走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四人走出那间散发着怪味的黑屋,重新回到阴暗的小巷。气氛有些沉重。韩老栓的脸色不太好看,显然心疼钱。阿金更是一脸不满,嘟囔道:“阿爷,我就说别管闲事……这下好了,皮子白卖了,还倒贴!”

“闭嘴!”韩老栓呵斥了一句,但语气也有些无力。他看向巴特尔和林澈,叹了口气:“林老哥,小林澈,这药也抓了,伤也看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

巴特尔知道,不能再拖累韩家父子了。他喘了口气,缓缓道:“老韩头,大恩不言谢。钱,我们一定会还。我们……想在城里找个地方落脚,养伤。你……知不知道,哪里有空房,或者……便宜的住处?”

韩老栓沉吟了一下:“住处……倒是有。这附近,骡马市后面,有些专门赁给苦力和流民的窝棚,按天算钱,便宜,但……环境差,人也杂。你们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行。”巴特尔连忙道。

“那……我带你们去看看。”韩老栓说着,带着他们,又穿过几条更加破败肮脏的巷子,来到了骡马市后面一片更加混乱的区域。

这里与其说是“住处”,不如说是一片用破木板、烂草席、泥坯胡乱搭建起来的、低矮拥挤的窝棚区。污水横流,垃圾遍地,气味比陈郎中的屋子还要难闻十倍。窝棚与窝棚之间,通道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许多蓬头垢面、眼神麻木的男女老少,或蜷缩在窝棚口,或在污水中艰难地洗着什么,或为了一点小事大声争吵。

这里是凉州城最底层、最黑暗的角落,是流民、乞丐、苦力、逃犯、以及一切被社会抛弃的人的聚集地。

韩老栓显然认识这里的“管事的”——一个独眼、缺了半边耳朵、脸上有条狰狞刀疤的壮汉,正抱着胳膊,蹲在一个稍微像样点的窝棚门口,目光阴冷地扫视着过往的人。

“疤爷,”韩老栓上前,赔着笑,“有两个远亲,想在您这儿赁个地方落脚,养几天伤。”

被称为“疤爷”的独眼壮汉,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如同毒蛇般,在巴特尔和林澈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林澈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老韩头,又发善心了?行啊,规矩你知道,一天五文,先付十天。棚子自己挑,只要空的就行。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在我这儿住,就得守我这儿规矩。不准惹事,不准欠钱,不准带不该带的人来。要是惹了麻烦,或者被官差盯上……可别怪疤爷我翻脸不认人!”

“是是是,疤爷放心,都是老实人,绝不惹事!”韩老栓连忙保证,又看向巴特尔。

巴特尔从怀中(韩老栓提前给了他们一些零钱)摸出五十文,递了过去。这是他身上仅有的、除了那点救命银两外所有的钱了。

疤爷接过钱,掂了掂,满意地收起来,随手一指旁边一个看起来稍微不那么破、但同样低矮肮脏的窝棚:“就那间吧,刚空出来的。记住规矩!”

“多谢疤爷。”巴特尔道了声谢,在林澈的搀扶下,朝着那个窝棚走去。

窝棚很小,大约只有七八尺见方,高度只够人弯腰进去。里面空荡荡,只有地上铺着一层发黑发霉的干草,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角落里,甚至还有老鼠屎和不知名的虫子在爬。但至少,有顶,有墙(虽然是破木板),能挡风遮雪。

对于刚从雪原绝境中挣扎出来的两人来说,这里,已经是难得的“安身之所”了。

韩老栓和阿金帮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又将自己带的一点干粮分了些给他们,叮嘱他们好好养伤,便准备离开。他们还要赶在天黑前出城回韩家沟。

“老韩头,阿金,多谢了。”巴特尔坐在干草上,靠着冰冷的木板墙,真诚地道谢,“钱,我们一定还。以后……有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林老哥,别说这些了。先把伤养好,把病治好,比什么都强。”韩老栓摆摆手,又对林澈说,“小林澈,照顾好你爷爷。这地方乱,晚上警醒点,别轻易开门。有什么事……唉,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了。你们……自己保重。”

说完,他叹了口气,带着一脸不情愿的阿金,转身离开了这片混乱肮脏的窝棚区。

窝棚里,只剩下林澈和巴特尔两人。

外面,是窝棚区嘈杂的、充满戾气的声浪,是底层挣扎求生的残酷世界。

里面,是狭小、肮脏、冰冷,却暂时属于他们自己的、一方小小的天地。

林澈先将巴特尔安顿好,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他走到窝棚口,用一块破木板,将那个同样破旧、几乎关不严实的“门”掩上,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面。

做完这些,他才在巴特尔身边坐下,拿出那个药包,又拿出韩老栓留下的一小包杂粮和一点咸菜,低声道:“巴特尔爷爷,你先休息,我去找点水,把药煎了。”

巴特尔看着他,眼中充满了疲惫,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至少,他们进来了,暂时安顿下来了。虽然环境恶劣,前途未卜,但总算从漫无目的的逃亡,进入了有计划、有目标的潜伏阶段。

“小心点。”巴特尔叮嘱,“这里的人……眼神都不对。别露财,别惹事,尽快回来。”

“嗯。”林澈点头,将弯刀用布裹好,插在腰间藏好,只带着药包和一个小陶罐(韩老栓留下的),推开那扇破门,走了出去。

窝棚区的混乱,远超他的想象。各种充满恶意、探究、或麻木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他低着头,快步穿过狭窄肮脏的通道,朝着记忆中来时看到的一处公共水井走去。

他知道,从踏入这凉州城,住进这窝棚区开始,他们才算真正踏入了江湖,踏入了这复仇之路最血腥、也最复杂的中段。

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但至少,他们活着进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