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蛰伏

剑隐 · 缪梁 · 第22章 · 689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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窝棚里的第一夜,是林澈记忆中最漫长、也最警觉的一夜。

外面各种声音此起彼伏,争吵、哭嚎、醉汉的呓语、压抑的咳嗽、野狗的撕咬、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然后又迅速归于沉寂。寒风从木板的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的霉味和外面污水横流的恶臭。身下的干草散发着陈腐的气息,与巴特尔腿上药膏刺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林澈背靠着冰冷的木板墙,怀中抱着裹了布的弯刀,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他没有睡,也不敢睡。巴特尔因为换药的剧痛和虚弱,服了药后,昏昏沉沉地睡去,但呼吸依旧粗重不稳,那条伤腿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因为疼痛而偶尔抽搐。

林澈的感知,在黑暗中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得到隔壁窝棚里压抑的呜咽,听得见远处巷口疤爷和他手下低声的交谈和粗鲁的笑声,也“闻”得到空气中那些充满恶意、贪婪、或者麻木绝望的、无形的气息。

这里,是丛林法则最赤裸的体现。疤爷是盘踞在此的鬣狗头领,靠着盘剥这些最底层的流民苦力为生。其他人,则是为了活下去,用尽一切手段挣扎的野兽。他和巴特尔,是两只闯入狼群、带着伤病的孤狼,必须用最谨慎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全新的、更加复杂危险的狩猎场。

天亮时分,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被一种疲惫的、死气沉沉的寂静所取代。大多数人开始为了新一天的活计,拖着沉重的身躯,离开窝棚区,去城里的码头、货栈、商铺,或者街头巷尾,寻找任何能换来一口吃食的机会。

林澈轻轻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麻木的四肢,小心地推开那扇破门。灰白色的、带着寒意的晨光,照亮了窝棚区肮脏泥泞的景象。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裹着破布,在污水边翻找着什么。几个眼神空洞的妇人,蹲在门口,用浑浊的水,搓洗着看不出颜色的衣物。疤爷和他的两个手下,正蹲在昨晚那个窝棚口,啃着硬邦邦的干粮,目光不时扫过早起的人流,像是在清点自己的“财产”。

林澈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拿着那个小陶罐,快步走向记忆中的水井。井水浑浊,带着土腥气,但至少是流动的。他打了水,又快速返回窝棚。

巴特尔已经醒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一些。他看着林澈打来的水,微微点头。

林澈用捡来的几块石头,在窝棚角落,靠近门口缝隙的地方,搭了一个简陋的小灶。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从黑衣人身上缴获的,一直省着用),点燃了昨晚捡来的一些干柴和枯叶。火苗在狭小的空间里跳跃起来,带来一丝微弱的热量和光亮,也驱散了些许霉味。

他将陶罐架在火上,放入草药,开始煎药。苦涩的药味很快弥漫开来,混合在窝棚区复杂的气味中,并不显得突兀。

趁煎药的功夫,林澈掰了一点杂粮饼,和巴特尔分着吃了。饼子又干又硬,难以下咽,就着冷水勉强吞下去,聊胜于无。

“今天感觉怎么样?”林澈低声问。

“好点了。药……有点用。”巴特尔的声音依旧虚弱,但比昨天有力了一些,“腿……没那么胀了,但还是疼。”

“陈郎中说三天后复诊。到时候看情况再说。”林澈看着跳跃的火苗,眉头微皱,“我们的钱……不多了。韩老丈给的那些,交了房租,买了药,剩不下几个。得想办法。”

巴特尔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里,能找什么活?”

“苦力,码头扛包,或者……给商铺当跑腿。”林澈说着自己观察到的信息,“但这些活,要么要力气,要么要本地人担保,而且……工钱少,也容易被盯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活。帮人‘送东西’,‘看场子’,或者……‘处理麻烦’。”这些是他从疤爷手下零星的交谈,以及昨晚窝棚区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低语中,模糊推测出来的。凉州城底层,必然有属于它自己的灰色甚至黑色地带。

巴特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很快隐去。“那些活……危险,也容易惹上真正的麻烦。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他想了想,看向林澈,“你的手艺,或许能换点钱。”

“手艺?”林澈一时没反应过来。

“弓,箭,刀。”巴特尔缓缓吐出几个字,“在凉州,这些东西,永远有市场。尤其是……好手艺。”

林澈明白了。巴特尔是让他利用制作、修理弓箭,或者打磨兵器的技艺,来换取报酬。这是他们目前最“干净”,也最不容易暴露的技能。在边城,猎户、护卫、甚至普通居民,都可能需要这些东西。而且,通过这个,或许还能接触到一些特定的人群,获取信息。

“可是……工具,材料,还有地方……”林澈有些犹豫。他们现在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一步步来。”巴特尔道,“先看看,这附近,有没有类似的手艺人,或者相关的铺子。打听一下行情,也看看……有没有机会。”

林澈点头。这确实是个方向。至少,比盲目地去当苦力,或者铤而走险要好。

药煎好了。林澈倒出一碗,吹凉,喂巴特尔喝下。自己也皱着眉头,喝完了自己那份苦涩的药汤。然后,他将火熄灭,用土掩埋好灰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我出去转转,看看情况。”林澈对巴特尔说,将弯刀藏好,只带了一把小猎刀在身侧。

“小心。”巴特尔只说了两个字,但眼中满是叮嘱。

林澈推开破门,再次走入窝棚区白天的“死寂”之中。他这次没有直接去水井或主街,而是在窝棚区内部,看似随意地走动起来,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间稍微像样点的窝棚,试图寻找可能的线索。

他看到有人在修补破渔网,有人在编制粗糙的草鞋,有人在用简陋的工具捶打一些废铁片……都是些勉强糊口的手艺,而且看起来,生意并不好。

转了大半个时辰,他一无所获。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去西市那边看看时,在经过窝棚区边缘,靠近一条稍宽巷子的地方,他看到一间比周围窝棚稍大、用木板和破毡子搭得相对齐整的棚子。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极其粗糙的、勉强能看出是“弓”和“箭”交叉的图案,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像是“补”或者“修”的模糊字迹。

箭矢修补铺?或者是……制作简易弓箭的地方?

林澈心中一动,放慢了脚步,装作路过,用眼角的余光,仔细打量。

棚子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小锉刀,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支箭杆。地上散落着一些羽毛、竹片、麻绳,以及几把简陋的、弓臂已经开裂的猎弓。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木屑和胶水(某种兽胶)的气味。

看起来,是个修补弓箭的手艺人,而且,处境似乎也不怎么样。棚子里的陈设极其简陋,工具老旧,材料也多是些边角废料。

或许……有机会?

林澈没有立刻进去。他在棚子外不远处的墙根下蹲下,假装休息,实则继续观察,也调动感知,留意着棚子里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棚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佝偻的背影停下动作,扶着墙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那是一个看起来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稀疏、满脸深深皱纹的老者。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身形消瘦,背脊佝偻得厉害,但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和那双虽然浑浊、却依旧透着专注光芒的眼睛,显示出这是一个沉浸在手艺中多年的老匠人。

老者咳嗽稍平,拿起那支打磨好的箭杆,对着棚子缝隙透进的光线,眯着眼睛仔细查看,口中还低声喃喃自语,似乎在挑剔着某个不完美的细节。

是个认真,但穷困潦倒,且身体似乎不太好的老匠人。

林澈心中有了初步判断。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棚子门口,轻轻敲了敲那扇半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谁啊?”老者抬起头,看向门口,看到林澈,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他这地方,平时除了几个熟识的老猎户,很少有生面孔来。

“老师傅,打扰了。”林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礼貌而谦逊,“我看到门口的牌子,您这里……修补弓箭?”

老者上下打量了林澈几眼,见他虽然穿着破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眼神清澈,不像是惹是生非的混混,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点了点头:“嗯,修。也卖点自己做的小玩意。不过,好材料没有,都是些便宜货。你要修什么?”

林澈走进棚子。棚内空间狭小,但收拾得还算整洁,各种工具和材料虽然老旧,但摆放有序。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开裂的猎弓和散落的箭杆,心中对老者的手艺水平,有了更直观的了解——基础扎实,但受限于材料和工具,做不出什么精品,也就能勉强应付普通猎户和底层护卫的需求。

“我……想跟老师傅打听点事。”林澈没有直接说要修东西,而是换了种说法,“我爷爷以前也是猎户,会点摆弄弓箭的手艺。如今落了难,想在城里找个能靠手艺换口饭吃的路子。不知道,在凉州,做这行,能活得下去吗?”

老者闻言,眼中警惕更浓,但似乎也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他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个用木墩充当的凳子:“坐吧。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打猎的少了,用弓箭的,要么是军爷,要么是……那些刀口舔血的。军爷的弓弩,有官坊修,看不上咱们这破烂手艺。那些刀口舔血的……倒是常来,可他们要求高,给钱少,事还多,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麻烦。”

他顿了顿,又咳嗽了几声:“你看我这里,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天……有时候,三天也未必能开张。混口饭吃,饿不死,但也发不了财。小伙子,你爷爷要是手艺真的好,不如……去找个大点的武备铺子或者弓坊当学徒?虽然也受气,至少稳定点。”

“武备铺子?弓坊?”林澈心中一动,“凉州城里,这样的铺子多吗?都在哪里?”

“不多。东市那边有两三家,专做军爷和有钱老爷的生意。西市这边……也有两家,但主要是卖些劣质的刀枪棍棒,弓箭很少,修修补补,也看不上咱们这小打小闹。”老者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最大的,是城东‘刘氏弓弩坊’,听说背后是镇西将军府的管事。还有一家‘胡记武备’,是西域胡人开的,路子野,什么都敢收,什么都敢卖,不过……听说不干净,容易惹事。”

刘氏弓弩坊,背靠军方。胡记武备,路子野,不干净。

林澈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后者,听起来似乎更符合他们“打探消息”和“处理一些特殊物品”的需求。

“多谢老师傅指点。”林澈诚心道谢,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几文钱,放在老者旁边的破木桌上,“这点心意,请您喝碗茶。”

老者看了看那几文钱,又看了看林澈,摆了摆手:“拿回去吧,小子。都不容易。看你也是个懂事的娃,提醒你一句,在凉州,尤其是西市这边,想靠手艺吃饭,可以。但千万别掺和进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尤其是……别碰‘脏’活。那些钱,有命赚,没命花。”

“脏活?”林澈故作不解。

老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就是……帮人处理见不得光的东西,或者……接一些杀人的买卖。咱们这条巷子尾巴,那个独眼的疤爷,他手下就有人专门接这种活。我听说,前阵子,有人出钱,让他们在城外‘处理’几个从北边来的流民,结果……人没处理干净,还惹上了‘一阵风’的人,死了好几个。现在那边风声还紧着呢。”

从北边来的流民?处理?惹上“一阵风”?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这说的,不正是他们吗?!王老五果然找了疤爷的人,想在城外截杀他们!只是没想到他们翻山越岭跑了,还反杀了追兵,惹上了“一阵风”的报复!

看来,这疤爷,不仅是个地头蛇,还兼着干杀人越货的勾当!而且,很可能已经和“一阵风”,或者说王老五那边,有了过节!

这信息,太重要了!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震惊,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和好奇:“这么危险?那疤爷他们……不怕官府?”

“官府?”老者嗤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讽刺,“凉州的官府,只管收税,和抓那些没靠山的小毛贼。像疤爷这种地头蛇,上头有人,下面有兄弟,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不招惹那些真正惹不起的势力,官府才懒得管。再说了,这年头,死个把流民苦力,谁在乎?”

林澈默然。这就是凉州,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他又和老者聊了几句,感谢了他的指点,然后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了一眼老者正在打磨的那支箭杆,忽然道:“老师傅,您这支箭,用的是老毛竹的竹青做箭杆吧?竹青韧,但容易弯。您打磨的时候,如果先用微火烤一下,定定型,再打磨,会不会更直,也更不容易变形?”

老者一愣,拿起那支箭杆,又看了看林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懂这个?”

“跟我爷爷学过一点皮毛。”林澈谦虚道。

老者将信将疑,但还是按照林澈说的,拿起箭杆,在旁边的炭火盆上,小心翼翼地烘烤了一下,然后继续打磨。果然,箭杆的笔直度和手感,似乎好了那么一丝。

“嘿!还真有点门道!”老者眼睛一亮,看向林澈的眼神,多了几分重视,“小子,你爷爷……手艺不赖啊!”

“勉强糊口而已。”林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棚子。

他知道,今天这趟,收获不小。不仅打听到了潜在的谋生渠道(武备铺子,尤其是那个“胡记”),更重要的是,摸清了疤爷的底细,以及他们与“一阵风”、与之前城外截杀事件的关联!这让他们对自身的处境,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疤爷,是敌非友,而且是条阴险的地头蛇,必须小心提防。

回到窝棚,林澈将打听到的情况,低声告诉了巴特尔。

巴特尔听完,脸色凝重,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那个胡记武备,可以留意。至于疤爷……暂时不要招惹,但也绝不能被他们盯上。我们现在的身份,经不起查。那个老匠人说得对,别碰‘脏’活。”

“那我们怎么弄钱?你的药,我的药,还有房租……”林澈皱眉。

巴特尔想了想,道:“明天,你去那个胡记武备看看。不要进去,就在外面观察,看看是什么路数,有什么人进出。然后……你试试看,能不能用你那点手艺,从那个老匠人那里,接点零活。比如,帮他处理一些难弄的材料,或者,修一些他修不好的东西。工钱少点没关系,先建立起联系,站稳脚跟。”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虽然腿不能动,但耳朵还能听,眼睛还能看。”巴特尔的目光,投向窝棚那破烂的木板墙壁,仿佛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个混乱而危险的世界,“这里,也是个消息窝子。那些苦力、流民,喝醉了,或者抱怨的时候,总会漏出点东西。我听听。”

林澈点头。分工明确,一个向外探索接触,一个向内监听收集。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接下来的几天,林澈和巴特尔,就在这肮脏狭小的窝棚里,开始了艰苦而隐蔽的蛰伏生活。

林澈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先去打水,煎药,照顾巴特尔。然后,他会去那个老匠人的棚子附近转悠,有时会进去,借着请教的名义,帮忙干点活,比如用他那双稳定而灵巧的手,帮老者劈削更均匀的竹片,或者用他敏锐的感知,帮老者挑选韧性更好的材料。他从不提工钱,只是埋头干活,偶尔在老匠人允许下,用那些边角废料,自己练习制作一些简单的箭矢或小零件。

老匠人起初还有些防备,但见林澈手脚勤快,话不多,手艺也确实有点底子(尤其是对材料的感知和处理,常常让老者感到意外),渐渐也就放松了警惕,有时还会留他吃顿简陋的午饭,聊上几句。从老者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林澈对凉州底层弓箭匠人这个行当,以及西市附近的各种势力纠葛,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也抽空,去东市和西市,远远地观察了那个“刘氏弓弩坊”和“胡记武备”。刘氏弓弩坊门面气派,出入的多是穿着号衣的兵丁或者衣着光鲜的护卫,戒备森严。而胡记武备,则位于西市一条更加偏僻、鱼龙混杂的巷子深处,门面不起眼,但进出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有穿着皮袄的猎户,有神色剽悍、带着兵器的江湖客,甚至还有包着头巾、眼神闪烁的胡商。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目露凶光的伙计,显然不是善茬。

林澈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将观察到的细节记在心里。

巴特尔则留在窝棚里,虽然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或忍受腿痛,但他清醒时,总是保持着一种内敛的警觉。他能听到窝棚区里各种流言蜚语,关于哪家铺子克扣工钱,关于码头上又打死了人,关于“一阵风”最近在城外劫了一支商队,杀了不少人,关于官府又要加征某种税赋……这些零碎的信息,经过他的大脑筛选和拼凑,也能勾勒出凉州城近期的大致动态。

“一阵风”的活动,似乎比往常更加频繁和猖獗,而且,有消息说,他们内部似乎在找什么人,闹得不太平。这很可能与王老五的失利有关。

疤爷这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动作,似乎之前城外那档子事吃了亏,暂时偃旗息鼓,但手下的爪牙,对窝棚区新来住户的盘剥和监视,并未放松。

第三天,林澈陪着巴特尔,去陈郎中那里复诊。

陈郎中检查了巴特尔的腿,肿胀果然消了不少,脓血也止住了,伤口开始有愈合的迹象。他又给换了药,重新固定,开了新的内服药,当然,诊金和药费依旧不菲,几乎掏空了林澈身上最后一点铜板。

林澈的咳嗽,在服了几副药后,也有所缓解,咳血少了,胸口闷痛减轻,但咳嗽的根子似乎还在,陈郎中说需要长期调理,又是钱。

从陈郎中那里出来,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们头上。再不找到稳定的收入,别说打探消息、谋划复仇,就连基本的生存和治伤,都成问题。

回到窝棚区,还没走到自己的窝棚,林澈就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几个平时常见的面孔,躲在窝棚门口,用同情的、或者幸灾乐祸的眼神,偷偷瞟着他们的方向。

林澈心中一紧,加快脚步。只见他们的窝棚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疤爷手下的一个喽啰,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根草茎,斜着眼看着他们。另一个,则是林澈前几天在陈郎中那里见过一面、当时也在看病的、一个脸色蜡黄、不住咳嗽的干瘦中年人。

看到林澈和巴特尔回来,那喽啰啐掉嘴里的草茎,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拦在两人面前。

“哟,回来了?疤爷让我问问,你们的房租,到期了。是续租,还是……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