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暗市

剑隐 · 缪梁 · 第24章 · 789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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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林澈就起身了。他将昨夜特意留下的一点干净的水烧热,和巴特尔分着喝了,又掰了点杂粮饼吃下。没有药可煎了,钱已用尽,陈郎中开的药,昨天是最后一副。

巴特尔的腿,在晨光中看来,肿胀已基本消退,只是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依旧无法受力。但老人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许多,眼神锐利沉静。他将那柄弯刀横放在膝上,用一块破布,缓缓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刀身。

“记住我说的话。”巴特尔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我们是猎户的后人,被逼无奈,变卖祖传之物。话,只说七分,留三分。多看,多听,少说。弓的价钱,往高了要,但别咬死。他们若问别的,就推到‘家传手艺’、‘爷爷教的’上面,具体一概不知。如果他们让你‘试试’……用你正常的水平,但别用全力,更别用‘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指的是林澈那近乎天赋的、在黑暗中感知和预判的能力。这是他们目前最大的底牌之一,绝不能轻易暴露。

“我明白。”林澈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后的“影”弓包裹,又将那把猎刀插在后腰,用外衣盖好。他看了一眼巴特尔膝上的弯刀,犹豫了一下,“你一个人……”

“放心,这地方,暂时还安全。疤爷那边既然没动静,就不会大清早来找麻烦。张老头那边,我晚点会过去坐坐。”巴特尔打断他,抬起头,看着林澈,“倒是你,万事小心。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什么都不要管。弓可以不要,命必须保住。”

“嗯。”林澈用力点头,不再多言。他推开那扇破门,清晨冰冷而污浊的空气涌入,带着窝棚区特有的死寂。大多数人还在昏睡,只有几个早起的苦力,佝偻着身子,沉默地走向巷口。

林澈拉了拉头上的破毡帽,遮住大半张脸,低着头,快步穿过狭窄泥泞的通道,离开了窝棚区,朝着西市的方向走去。

时辰尚早,主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清扫街道的老役和准备开张的早点摊贩。林澈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那些纵横交错、更加僻静的小巷。按照这三天记下的路线,他迂回曲折,避开了几处可能有巡逻兵丁的街口,最后,从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后面,翻过一道低矮的、塌了半边的土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一条更加狭窄、地面铺着不规则碎石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就是胡记武备所在的那条“暗巷”。与主街和西市的喧闹不同,这里即使在白天,也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阴森。两侧是高高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土墙,几乎没有窗户,只有几扇紧闭的、包着铁皮、看起来异常厚重的木门。巷子地面湿滑,长着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油脂和某种刺鼻化学品的味道。

胡记武备的门面,就在巷子中段。那是一扇比周围更加宽大、同样包着厚铁皮、没有任何招牌的黑色木门。门两侧,各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穿着黑色短打、怀抱双臂、目光冷漠的汉子。他们不像普通店铺的伙计,更像是看守监狱或者赌场的打手。林澈注意到,他们的手,一直若有若无地搭在腰侧,那里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此刻时辰尚早,大门紧闭。巷子里除了这两个守卫,空无一人。

林澈没有立刻过去。他蹲在巷子口对面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借着阴影的掩护,再次仔细观察。他“感觉”到,除了门口那两个明哨,在巷子两头的屋顶阴影里,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是暗哨。而且,不止一处。

防卫,比他白天观察时更加严密。看来,这胡记武备,确实做着见不得光的生意,警惕性极高。

他耐心地等待着。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大亮了一些,巷子里开始有了零星的人迹。一个挑着担子、卖些针头线脑的小贩,战战兢兢地从巷子口走过,甚至不敢朝胡记武备的方向多看一眼。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衫、但脸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眼神飘忽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胡记武备门口,低声和守卫说了几句什么,又塞了点东西,其中一个守卫才转身,用力敲了敲那扇铁皮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似乎有人问话,然后,那中年男人闪身钻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看来,要进去,需要“引荐”或者“信物”,或者……像刚才那人一样,用钱开路。

林澈摸了摸怀中那个小布包,里面是巴特尔给的最后的碎银和铜钱。用钱开路,或许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但他不能把所有的钱都用来敲门。而且,这种方式进去,地位最低,也最容易被轻视和盘剥。

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或者,等一个能展现他“价值”的时机。

又等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一些,阳光勉强能照进巷子一半。胡记武备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个穿着西域风格长袍、包着头巾、留着浓密卷曲胡须的胡人。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胡人打扮、抬着一个用麻布裹着的、长条状木箱的随从。三人匆匆走出巷子,消失在拐角。

就在那扇门即将再次关闭的刹那,林澈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从那堆木箱后闪出,几步就跨过了并不宽阔的巷子,在门缝合拢前,用脚尖,极其巧妙地、轻轻卡在了门缝底部!

“嗯?”门后的守卫显然没料到有人敢用这种方式挡门,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大力从门后传来,想把门彻底关上,但林澈的脚尖卡得很死,门被卡住了。

“什么人?!找死吗?!”门内传来一声粗暴的厉喝,门缝扩大了一些,露出一张凶神恶煞、带着刀疤的脸,正是白天在门口守卫之一。他恶狠狠地瞪着林澈,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林澈立刻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同时微微躬身,用刻意压低、带着一丝沙哑和怯懦的声音道:“对不住,军爷!小的是……是来卖东西的。听说……胡记收好东西,价钱公道……”

“卖东西?卖什么东西?”刀疤脸上下打量着林澈,见他穿着破旧,年纪又小,脸上露出不屑,“滚滚滚!这里不是你这种小叫花子该来的地方!再不滚,打断你的腿!”

“军爷,小的……小的真的有祖传的好东西!”林澈连忙道,将背后的包裹解下一半,露出里面漆黑弓身的一角,但很快又掩上,做出生怕被人抢走的样子,“是……是一把好弓!家里遭了难,爷爷病重,实在没办法了,才……”

“弓?”刀疤脸的目光在林澈背后的包裹上停留了一下,又看了看林澈那张虽然刻意弄脏、但依旧能看出清秀轮廓、此刻写满焦急和哀求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似乎在判断,这小子是真有货,还是来碰瓷或者打探消息的。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个有些尖锐、带着浓重西域口音、却又异常流利的汉语声音:“阿木尔,外面吵什么?惊扰了贵客,你担待得起吗?”

随着声音,一个身材矮胖、穿着花哨丝绸长袍、头戴一顶镶嵌着劣质宝石小帽、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皮笑肉不笑表情的中年胡人,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他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胆,目光先是扫过刀疤脸,然后落在了林澈身上,尤其是林澈背后的包裹上。

“胡掌柜!”刀疤脸立刻躬身,恭敬地道,“这小子说……来卖弓,小的看他……”

“卖弓?”被称为胡掌柜的胖胡人,眯起那双细长的、闪着精明光芒的眼睛,饶有兴致地看着林澈,“小兄弟,你是哪里人?要卖什么弓啊?”

林澈连忙将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恳切,还故意让声音带上一丝哽咽:“……掌柜的,行行好,您看一眼,就一眼!要是您看不上,小的立刻就走,绝不敢打扰!”

胡掌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林澈背后的包裹。

林澈会意,小心地将包裹取下,但没有完全递过去,只是解开了一部分布条,将“影”弓的整个弓身,展现在胡掌柜面前,但手依旧牢牢抓着弓臂,保持着随时可以收回的姿态。

黑色的弓身在晨光下,并不显得如何耀眼,反而有种内敛的幽暗。但弓身的线条流畅完美,没有任何多余装饰,每一寸弧度都仿佛经过最精密的计算。弓臂两端镶嵌的、用于挂弦的黑色角质“弰”,打磨得光滑如镜。整张弓透着一股冰冷、沉静、却又隐含凌厉的美感,与寻常猎弓或军弓的粗犷笨重,截然不同。

胡掌柜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看到“影”弓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带着审视和惊讶的神情。他放下手中的铁胆,凑近了一些,却没有伸手去摸,只是用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一寸寸地扫过弓身,尤其是弓臂的弧度和弰的接口处。

“嗯……”他发出一声长长的、意义不明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自己翘起的小胡子,目光再次落到林澈脸上,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小兄弟,这弓……你从哪儿得来的?”

来了。盘问。

林澈按照巴特尔的交代,低着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是……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听爷爷说,是很久以前,一个路过我们村子的、很厉害的猎人留下的,说是报恩。家里一直当宝贝供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可现在……爷爷的腿摔断了,咳血,没钱抓药……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说得半真半假,将弓的来历推到遥远的、无法查证的“猎人”身上,又用悲惨的现状博取同情,同时也暗示,这是“祖传”之物,他们可能知道其价值,但未必知道全部。

胡掌柜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林澈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的眼神中,分辨出话的真假。林澈也坦然(或者说,装作怯懦而悲伤)地回望着他,眼中只有焦急和哀求,没有任何闪烁。

过了片刻,胡掌柜忽然笑了,那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但眼中的精明和审视丝毫未减:“可怜的孩子。看来,真是被逼到绝路了。这样吧,这弓……看着是有点意思。你跟我进来,找个地方坐下,咱们好好看看,谈谈价钱。站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对吧?”

他说着,侧身让开了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但目光依旧锁着林澈。

林澈心中一凛。进去,就是踏入龙潭虎穴。但此刻退缩,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引起对方更深的怀疑,甚至引来灭口之祸。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多……多谢掌柜!”林澈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忙抱着弓,小心翼翼地,跟着胡掌柜,迈步走入了那扇黑色的大门。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门内,是一个与外面巷子的阴森、以及店铺本身的低调,截然不同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类似天井的院落。地面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异常干净,几乎一尘不染。院子四周,是高大的、砖石结构的房屋,门窗紧闭,挂着厚厚的帘子,看不清里面。院落的一角,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种着几株耐寒植物的花圃,在凉州这苦寒之地,显得格外突兀。

空气里,那股铁锈、油脂和化学品的味道更加浓郁,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似乎是为了掩盖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落中央,站着四个和门口守卫穿着类似、但气息更加剽悍、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汉子。他们分立四角,手始终不离腰间的武器,目光在林澈踏入院门的瞬间,就牢牢锁定了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警告。

戒备,森严得超乎想象。这哪里像是一个武备铺子,更像是一个秘密据点,或者……某个大人物的私宅。

胡掌柜似乎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对那四个守卫点了点头,然后,引着林澈,朝着院落左侧一扇虚掩着的、包着铜皮的木门走去。

“这边请,小兄弟。咱们去偏厅谈,那里安静。”胡掌柜说着,推开了那扇门。

偏厅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相对于外面的粗犷而言。地上铺着厚厚的、颜色鲜艳的西域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着异域风情的挂毯。一张宽大的、镶嵌着贝壳的黑木桌子摆在中央,周围是几把同样材质的椅子。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些奇形怪状、不知用途的金属器物、兽角、甚至几件看起来颇为古老的兵器残件。

这里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桌上的一盏造型奇特的青铜油灯,散发着昏黄跳动的光芒,将人影投在挂毯上,显得有些扭曲。

“坐。”胡掌柜自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跟进来的一个穿着干净布衣、面无表情的年轻伙计吩咐道:“上茶。”

伙计应声退下。很快,端上来两杯热气腾腾、但茶汤颜色浑浊、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茶”。林澈看了一眼,没有动。

胡掌柜也不介意,他端起自己那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被林澈小心抱在怀里的“影”弓上。

“现在,可以好好看看你的宝贝了吧?”胡掌柜放下茶杯,微笑道。

林澈深吸一口气,将包裹在弓身上的布条完全解开,但依旧没有递过去,只是将“影”弓平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手没有离开弓臂。

胡掌柜身体微微前倾,仔细地观看起来。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甚至从怀中掏出一个单片的、镶嵌在银框里的水晶镜片,凑到眼前,对着弓臂的弧度、弓弰的接口、甚至弓身上每一道细微的纹理,都仔细地观察、摩挲(用指尖,没有直接触碰弓身)。

他的神情,越来越专注,也越来越……惊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弓臂……不是寻常的柘木或桑木……是……黑檀?但又不太像,纹理更细密,硬度更高……还掺了别的东西?铁线?还是……”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林澈,又像是在问自己。

“弓弰是黑犀角……打磨得如此光滑匀称,几乎与弓臂融为一体,这手艺……绝了!还有这弦……”他看了一眼那根同样漆黑、看不出材质的弓弦,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这弦,也非比寻常。韧性、弹性,都远超寻常牛筋或肠线……”

他放下镜片,抬起头,看向林澈,眼中精光闪烁,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的精明和猎人的警惕:“小兄弟,你这把弓……不简单啊。绝非寻常猎户或匠人能制。你爷爷……真的只是个猎户?”

压力,骤然增大。

林澈感觉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被质疑的委屈:“掌柜的,我爷爷……真的是猎户。这弓,真是祖上传下来的。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它到底哪里不简单,就是觉得好用,射得准,也轻便。要不是实在没办法……”

“好用?射得准?轻便?”胡掌柜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光是‘轻便’和‘射得准’,可值不了几个钱。在凉州,能射得准的弓,多得是。但你这把弓……”

他顿了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你这把弓,真正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射多远,多准。而在于……它‘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像你这样的小猎户手里。”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钉在林澈脸上:“这弓的制式、用料、工艺,甚至上面一些极其细微的处理手法,都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在一些‘特殊’的地方,见过的一些……‘特殊’的玩意。小兄弟,你确定,你爷爷没跟你提过,这弓的……真正来历?”

京城?特殊的地方?特殊的玩意?

林澈的心猛地一沉!这胡掌柜,果然是个识货的!而且,眼光毒辣,竟然能从一把弓上,看出可能与京城、与“特殊”势力(铁鹰卫?)相关的痕迹!这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巴特尔只想到“影”弓的技艺独特,能引起兴趣,却没想到,这胡掌柜的见识,竟然广博、敏锐到如此地步!这下麻烦了!如果对方认定这弓与朝廷秘卫有关,那他们的身份,就可能彻底暴露!

必须立刻、彻底地,撇清关系!

林澈脸上露出更加茫然和惶恐的神色,甚至带上了哭腔:“掌柜的……您……您说什么?京城?什么特殊的地方?小的……小的真的听不懂啊!这弓就是家里传下来的,爷爷说是猎人留下的……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北边草原,从来没去过京城啊!掌柜的,您要是看不上,觉得这弓来路不正,小的……小的不卖了!不卖了行不行?我这就走!”

说着,他作势就要拿起弓,起身离开。动作慌张,演技十足。

“哎,别急,别急嘛!”胡掌柜连忙伸手虚按,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算计,“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小兄弟别见怪。这弓嘛,确实是把好弓,少见的好弓。我胡老三在凉州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不管它原来是什么来路,既然到了你手里,现在又要卖,那就是一件‘货’。咱们就谈‘货’,不谈别的,怎么样?”

林澈心中稍定,但警惕提到最高。这胡掌柜,显然对弓的来历起了疑心,但似乎并不打算深究,或者……是打算先稳住他,再图其他。

他重新坐下,但依旧紧紧抱着弓,脸上带着后怕和戒备:“那……掌柜的,您给个实价。要是合适,我们就卖。要是不合适……我们就再想别的办法。”

“好,爽快!”胡掌柜一拍桌子,笑道,“我就喜欢爽快人!这样,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把弓,用料、工艺,都是顶级的。但它毕竟是把‘私弓’,没有铭文,没有出处,而且……样式有点偏门,不是军中制式,也不是常见的猎弓款式。喜欢的人,会当宝贝。不喜欢的人,可能觉得不如一把硬弩实在。所以,这价钱嘛……”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在林澈面前晃了晃。

“三十两?”林澈试探着问。这个价钱,对一把弓来说,已经是天价了。足以支付巴特尔后续的药费和两人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

胡掌柜笑着摇了摇头。

“三……三百两?”林澈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不可能!一把弓,再怎么好,也不可能值三百两!这胡掌柜是在戏弄他?

胡掌柜依旧摇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是……三样东西。”

“三样东西?”林澈一愣。

“没错。”胡掌柜收回手指,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澈,“第一,这把弓,我收了。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林澈问。虽然比预期低,但如果是五十两现银,也足够解燃眉之急,甚至能让巴特尔得到更好的治疗。

胡掌柜点头:“五十两现银,或者等值的黄金、珠宝,随你选。这是买弓的钱。”

“那……第二样,第三样呢?”林澈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第二样,”胡掌柜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我看小兄弟你,虽然年纪小,但眼神清亮,手脚也稳。刚才在门口那一挡,时机、力道,拿捏得都不错。是个机灵人。你这把弓,想必也用得不错吧?”

林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

“我这儿,最近缺个‘懂行’、‘手稳’、‘眼里有活’的伙计。不要你抛头露面,就在后面,帮着打理打理库房,查验查验货物,有时候……也需要跑跑腿,送点‘东西’。”胡掌柜缓缓说道,“工钱嘛,一个月五两银子,管吃住。怎么样?比你和你爷爷在外面挣扎,强多了吧?你爷爷的伤,也有了着落。”

这条件,好得有点过分了。一个月五两,还管吃住,在凉州底层,绝对是“高薪”。而且,工作内容听起来,似乎能接触到胡记武备的核心业务(库房、货物、送东西)。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但林澈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伙计”的工作,恐怕绝不仅仅是“打理库房、查验货物、跑腿送东西”那么简单。所谓的“懂行”、“手稳”、“眼里有活”,还有“送点‘东西’”,很可能指的就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危险的、甚至要人命的勾当。

“那……第三样呢?”林澈没有立刻答应,继续问。

“第三样,”胡掌柜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小事。事成之后,另有重谢。而且,我保证,你和你爷爷,在凉州,只要不主动惹事,没人敢再找你们的麻烦。疤爷那边……我一句话的事。”

来了!真正的条件!所谓的“小事”,恐怕就是“投名状”!是要他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彻底将自己绑在胡记武备,或者说,绑在他胡掌柜的船上!

林澈的心脏狂跳起来。机会与危险,如同交织的毒蛇,同时出现在他面前。

答应,就能立刻获得急需的金钱、相对安全的环境、一份能接触核心信息的工作,以及一个解决疤爷这个地头蛇麻烦的承诺。但代价是,他要为胡掌柜去做一件未知的、很可能沾血的“小事”,并且彻底踏入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

不答应,今天能不能带着五十两银子(如果真有的话)和这把弓全身而退,都是个问题。而且,出去之后,依然要面对疤爷的逼迫、无钱治伤的绝境、以及漫无目的的潜伏。

电光石火间,林澈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巴特尔的话在耳边回响——“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碰”、“这是唯一能主动创造的、破局的机会”……

他抬起头,迎向胡掌柜那锐利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挣扎、渴望、以及最终下定决心的神色,声音干涩而坚定:

“掌柜的……要我做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