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投名

剑隐 · 缪梁 · 第25章 · 9612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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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掌柜那双细长、精明的眼睛,在林澈问出“要我做什么事”之后,微微眯了起来,仿佛一只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狐狸。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那杯浑浊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令人心头发紧的规律声响。

偏厅里,只有那盏青铜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在挂毯上拉长、扭曲。外面院落里隐约传来守卫走动时,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微摩擦声,更衬得厅内一片死寂。

林澈的心跳,在这压抑的寂静中,如同擂鼓。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低垂,看着桌上那把沉默的、幽黑的“影”弓,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终于,胡掌柜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很简单。今天晚上,子时前后,你去城西的‘老君庙’后面,那片废弃的砖窑场。那里有一间塌了半边的、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破屋。你进去,在屋子正中的神龛(如果还有的话)下面,挖开浮土,把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埋进去。然后,立刻离开,不要回头,不要停留,更不要被任何人看见。做完这件事,明天一早,来我这里,拿你的五十两银子,和你这个月的工钱。还有,你和你爷爷的新住处,我也会安排好。”

埋东西?在废弃砖窑的破屋里?子时?

听起来,似乎并不复杂。只是送一趟、埋一件东西。但林澈心中警铃大作。时间、地点、方式,都透着诡异和危险。子时,夜深人静。废弃砖窑,人迹罕至,正是杀人越货、处理麻烦的好地方。埋东西,而不是送东西,说明这东西见不得光,甚至可能是……赃物?或者,是某种信号、标记?更可能的是,这是一个试探,或者……一个圈套。

胡掌柜似乎看出了林澈的疑虑,脸上露出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怕了?放心,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就是……一封信,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玩意儿。只是,送信的人不方便露面,收信的人,也不方便直接来拿。所以,需要个‘干净’的、生面孔的中间人,帮忙转一下手。你刚来凉州,没人认识你,最合适不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做。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带着你的弓离开。我胡老三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绝不强求。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林澈破旧的衣衫和苍白憔悴的脸,“你爷爷的伤,你咳血的病,还有疤爷那边的麻烦……恐怕,就得靠你们自己了。”

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将林澈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林澈沉默着。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从踏入这扇门,从胡掌柜说出那“三样东西”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这条钢丝。现在,要么退回去摔下悬崖,要么,就继续向前走,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胡掌柜,眼神中之前的怯懦和挣扎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的平静:“东西呢?我怎么知道,埋下去之后,会不会有别人挖走?或者……有别的危险?”

胡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少年,在决定之后,会立刻变得如此冷静,甚至开始考虑行动的细节和风险。这让他对林澈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东西,你走的时候,我会给你。用油布包好了,不大。至于危险……”胡掌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酷,“凉州城里,只要不主动去招惹那些真正惹不起的大人物,不去碰军方的禁物,其他的……都有价钱。那片砖窑场,是‘一阵风’偶尔用来‘歇脚’的地方,平时没人敢去。今晚,‘一阵风’的人有别的‘买卖’,不在那边。只要你不点灯,不弄出太大动静,快去快回,不会有事。就算真遇到不长眼的……你不是有弓吗?”

“一阵风”用来歇脚的地方?林澈心头剧震!胡掌柜要他埋东西的地方,竟然是“一阵风”的临时据点之一!这绝不是什么“转手一封信”那么简单!这很可能是在向“一阵风”传递某种信息,或者……是在“一阵风”的地盘上,做某种手脚!风险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一旦被“一阵风”的人撞见,必死无疑!

但胡掌柜最后那句“你不是有弓吗”,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示——他似乎并不反对,甚至可能期待,林澈在遇到“意外”时,使用武力。这是在测试他的胆量和身手?

电光石火间,林澈脑海中念头飞转。胡掌柜与“一阵风”是什么关系?合作?敌对?还是互相利用?让他这个生面孔去“一阵风”的地盘埋东西,是想借刀杀人,还是真的只是传递信息?如果是传递信息,为什么不找更可靠的心腹?如果是借刀杀人,自己有什么值得他大费周章的价值?

无数的疑问,但没有答案。他只知道,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好。我做。”林澈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东西给我。地方我记住了。子时,老君庙后,歪脖子槐树下的破屋,神龛下。”

胡掌柜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好!痛快!我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拍了拍手。很快,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伙计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用黑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四四方方的扁平包裹,以及……一小锭银子,大约有五两重。

“这是定金。”胡掌柜指了指那锭银子,“事成之后,剩下的四十五两,连同这个月的工钱,一并给你。这个包裹,你收好。记住,不要打开看,也不要问里面是什么。到了地方,挖个一尺深的坑,埋进去,盖好土,恢复原样,然后立刻离开。明白了吗?”

“明白。”林澈拿起那个油布包裹,入手有些分量,不像是信,倒像是一块薄铁板,或者几块叠在一起的木牌。他将其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肉藏好。又将那锭银子收起。

“现在,你可以走了。从后门出去,没人会注意你。”胡掌柜指了指偏厅另一侧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记住,子时。早一刻晚一刻,都不行。如果明早你没来……我就当你没做成,或者,不打算做了。那后果,你自己清楚。”

林澈不再多言,将“影”弓重新用布包好,背在身后,对着胡掌柜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那扇小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阴暗的走廊,通向后方。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小油灯。林澈按照指示,快步穿过走廊,尽头又是一扇小门。推开门,外面是一条更加僻静、堆满杂物的小巷,正是他之前翻墙进来的那条巷子的另一头。

他闪身出了门,小门在身后无声地关上。

外面,阳光正好,与胡记武备内部的阴森压抑,仿佛是两个世界。但林澈的心,却如同坠入了冰窖。

他站在巷子里,深吸了几口冰冷而污浊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有立刻返回窝棚区,而是在附近找了个人多眼杂的小吃摊,要了碗最便宜的、几乎全是汤水的面片汤,慢慢地喝着,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复盘着刚才的一切,并开始规划晚上的行动。

去“一阵风”的地盘埋东西,这几乎等同于在虎口拔牙。胡掌柜的话,不能全信。他说“一阵风”今晚不在,就真的不在?万一是个圈套呢?或者,万一“一阵风”的人临时改变计划呢?

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首先,是侦察。他需要提前去老君庙后的砖窑场看看,摸清地形,找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和破屋,确认周围环境,规划好进出路线,以及遇到危险时的逃跑和藏身之处。

其次,是装备。“影”弓必须带上,这是远程威慑和自保的利器。箭要带足。“追月”暂时用不上,太重,也过于显眼。猎刀必须带。还有……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油布包裹,捏了捏,感受着里面的硬物轮廓,心中疑虑更甚。这里面,到底是什么?真的不能看吗?看了,会有什么后果?

最终,他还是压下了拆开一看的冲动。胡掌柜那种人,说不能看,很可能有他的道理,甚至可能包裹本身就有某种记号或机关,拆开即毁,或者会被他发现。现在,还不是冒险的时候。

喝完面汤,他起身,付了钱(用胡掌柜给的定金),开始在城里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实则迂回曲折地,朝着城西老君庙的方向移动。

老君庙在凉州城的西北角,靠近城墙,是一个早已破败不堪、香火断绝的小庙。庙后是一片开阔的、布满了大大小小废弃砖窑和取土坑的荒地,荒草丛生,乱石嶙峋,平日里除了野狗和拾荒者,少有人至。

林澈没有直接靠近砖窑场。他先登上了附近一段相对完好、但无人看守的城墙残垣,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砖窑场的大致布局。他找到了那棵在枯黄杂草中、格外显眼的、长得歪歪扭扭的老槐树,也看到了槐树旁边,那间只剩下三面断壁、屋顶塌了大半的破屋。位置,和胡掌柜描述的一致。

他将周围的地形、几条主要的进出路径、以及几处可以藏身或设伏的砖窑、土坑、乱石堆,都默默记在心里。同时,他调动起全部感知,仔细“感觉”着那片区域的气息。

荒凉,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和残垣的呜呜声。暂时,没有察觉到明显的人类活动气息。但这并不能说明晚上就一定安全。

观察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澈才悄悄退下城墙,绕了一个大圈,返回窝棚区。

当他回到那间狭小肮脏的窝棚时,巴特尔正靠坐在墙边,手里拿着那把弯刀,用一块磨刀石,缓缓地、有节奏地打磨着刀锋。看到他回来,巴特尔停下了动作,抬起眼。

林澈没有说话,只是先将怀里那锭五两的银子拿出来,放在巴特尔面前。然后,他解开外衣,从最贴身处,拿出了那个黑色的油布包裹。

巴特尔的瞳孔,在看到那锭银子和包裹的瞬间,微微一缩。他没有去碰银子,只是盯着那个包裹,沉声问:“成了?”

“成了。五十两,分两次给,这是定金五两。还有,他给了我一个‘伙计’的活,一个月五两,管吃住,答应解决疤爷那边的麻烦。”林澈的声音很平静,但巴特尔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的紧绷,“代价是,今天晚上,子时,去城西老君庙后面的废弃砖窑场,埋了这个东西。”

他将胡掌柜的要求,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包括地点是“一阵风”的临时歇脚处,以及胡掌柜最后那句暗示性的“你不是有弓吗”。

巴特尔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有手中的磨刀石,无意识地、缓慢地摩擦着刀锋,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窝棚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怎么看?”良久,巴特尔才缓缓问道,目光依旧落在那油布包裹上。

“是试探,也是投名状。”林澈冷静地分析,“试探我的胆量、能力,以及是否听话。投名状,则是要我亲手去做一件与他们(胡记,可能还有‘一阵风’)的隐秘勾当相关的事情,把我彻底绑上他们的船。东西,可能是赃物,也可能是某种信号,甚至可能是……诱饵。”

“诱饵?”

“对。引诱某个人,或者某个势力,去挖那个东西的诱饵。而我,就是那个放饵的人。”林澈眼中寒光一闪,“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埋下东西之后,可能会有人立刻去挖,也可能会有人在那里埋伏,等着挖东西的人,或者……等着我这个埋东西的人。”

巴特尔点了点头,对林澈的判断表示认可。“你打算怎么做?”

“东西,必须去埋。这是唯一的路。”林澈的语气斩钉截铁,“但怎么埋,埋完之后怎么办,我们自己说了算。我下午去看了地形,那地方很空旷,利于观察,也利于逃跑。我会提前去,在附近找个地方潜伏,观察动静。子时再去埋。埋完之后,不会立刻离开,我会在远处,找个能看到破屋的地方,等着。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太危险。”巴特尔皱眉,“如果对方真的有埋伏,或者‘一阵风’的人突然回来,你可能会被堵在里面。”

“所以,我需要‘影’。”林澈拍了拍背后的弓,“如果只是盯梢或者零星敌人,我能应付。如果人太多,或者情况不对,我会立刻撤。我对那片地形已经熟悉,脱身的机会很大。”

他看着巴特尔,眼中是坚定的神色:“巴特尔爷爷,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拿到了钱,解决了疤爷,我们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才能给你治伤,也才能有精力去打探消息。这个险,必须冒。”

巴特尔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执拗光芒,知道劝阻无用。而且,林澈的计划,虽然冒险,但并非无的放矢。这孩子,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炼,已经具备了独立策划和执行一次小型行动的能力。

“好吧。”巴特尔最终叹了口气,将弯刀入鞘,递给林澈,“这个,你带上。多一样防身的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保住性命是第一。钱可以不要,工可以不干,但命,只有一条。”

“我明白。”林澈接过弯刀,感受到那熟悉的、沉甸甸的分量和冰冷的触感,心中稍定。

“还有,”巴特尔目光凝重地看着他,“那个胡掌柜,不简单。他识得‘影’弓的不凡,甚至可能猜到一些来历。他让你去做这件事,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测试。你要小心,他可能……另有所图。”

“我知道。”林澈点头,将弯刀和“影”弓放在一起,“我会小心的。”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

林澈强迫自己休息,养精蓄锐。他吃了点东西,喝了水,然后靠坐在墙边,闭上眼睛,按照巴特尔教的呼吸法,缓缓调整气息,让身体和精神都放松下来,进入一种类似假寐、但随时可以惊醒的警觉状态。

巴特尔也没有睡,只是默默地擦拭着“追月”弓的组件,检查着每一支箭矢的箭簇和箭杆,仿佛在准备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战。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天色,终于完全黑了下来。

窝棚区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粗重的鼾声和压抑的咳嗽。远处,凉州城巡夜的梆子声,隐约可闻。

亥时三刻(晚上九点三刻),林澈睁开了眼睛。黑暗中,他的双眸清澈明亮,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狩猎前的专注。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将“影”弓背好,箭壶挎在腰间,弯刀插在后腰,猎刀绑在小腿。最后,他将那个油布包裹,再次贴身藏好。

“我走了。”林澈对巴特尔低声道。

“去吧。万事小心。”巴特尔坐在黑暗里,只说了五个字,但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澈,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心里。

林澈不再犹豫,轻轻推开那扇破门,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窝棚区狭窄黑暗的巷道里。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在房屋的阴影、小巷的拐角、甚至翻越一些低矮的墙头,快速而隐蔽地移动着。凉州城的夜晚,并不太平,但他凭借敏锐的感知和敏捷的身手,总是能提前避开巡逻的兵卒、打更的更夫、以及那些在夜色中游荡的、不怀好意的身影。

两刻钟后,他来到了白天观察过的、靠近城墙的那段残垣下。从这里,可以隐约看到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黑黢黢的砖窑场轮廓。

他没有立刻过去。而是伏低身体,如同最警觉的夜行动物,将全部的感知提升到极致,仔细地“倾听”着、“感觉”着那片区域的动静。

风,比白天更加凄厉,卷过荒草和残垣,发出呜咽般的怪响。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的声音。也没有察觉到明显的人类气息。

但林澈不敢大意。他沿着城墙的阴影,又向前潜行了一段距离,找了一个相对较高、视野更好、又能隐蔽身形的土堆后面,潜伏下来。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棵歪脖子槐树和旁边的破屋,也能观察到进出砖窑场的几条主要路径。

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与周围的黑暗和寒冷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死死地盯着目标区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寒冷,如同无数细小的针,不断刺穿着他的身体。但他纹丝不动,只是偶尔极其轻微地活动一下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和脚趾。

子时,越来越近。

远处的凉州城里,传来了隐约的打更声——子时到了。

就是现在。

林澈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异常,然后,他如同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土堆后猛地窜出!他没有走地面那些明显的小径,而是利用荒草和地形的起伏,以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路线,朝着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的破屋,疾冲而去!

几十丈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二十个呼吸的时间,就冲到了破屋的残墙外。他背靠冰冷的断壁,再次屏息凝神,感知着破屋内部和周围。

寂静。只有风声。

他不再犹豫,闪身进入了破屋。

屋内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屋顶塌了大半,露出小片夜空和几点惨淡的星光。地面是厚厚的积灰和破碎的砖瓦。正对门口的墙壁下方,果然有一个歪斜的、用几块破砖搭成的、类似神龛的简陋台子,上面空空如也。

林澈没有点灯,也没有用雪魄石(那会暴露自己)。他凭借超凡的感知和在黑暗中锻炼出的敏锐视力,迅速找到了神龛下方的位置。地面是松软的浮土。

他蹲下身,拔出猎刀,开始快速挖掘。浮土不深,很快就挖了一个一尺见方、一尺深的浅坑。然后,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油布包裹,毫不犹豫地,放了进去。

就在他将包裹放入坑中,准备掩土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嗖!”

一道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破屋斜后方的黑暗中,疾射而来!目标,直指他蹲伏的后心!

是弩箭!而且,是军用强弩!埋伏!果然有埋伏!

林澈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但就在弩箭离弦声响起的前一刹那,他那奇异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杀意爆发的波动!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在听到声音的同时,身体已经向侧面猛地翻滚!

“夺!”

冰冷的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狠狠地钉入了他刚才所在位置后面的断壁,箭尾剧烈颤动!力道之大,几乎将土墙射穿!

不等他起身,破屋另一侧的阴影里,又猛地窜出两道黑影!他们手持短刀,动作迅捷狠辣,一左一右,朝着刚刚翻滚起身、尚未站稳的林澈,交叉劈砍而来!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配合默契,出手狠毒,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而且,不止两人!刚才放弩箭的,至少还有一个!

电光石火间,林澈做出了决断!他没有试图拔刀格挡,也没有向后躲闪(后面是墙)。在两名杀手刀锋及体的瞬间,他猛地向后仰倒,身体几乎贴地,同时,右脚如同毒蝎摆尾,狠狠踢向右侧杀手的小腿迎面骨!左手则抓向地面,扬起一大把尘土,劈头盖脸地撒向左侧杀手的眼睛!

“啊!”右侧杀手小腿被踢中,剧痛之下,动作一滞,刀锋走偏。

左侧杀手被尘土迷眼,下意识地侧头闭眼,动作也慢了半拍。

借着这瞬间的空隙,林澈已经如同泥鳅般,贴着地面,从两名杀手中间那狭窄的空隙,滑了出去!同时,他右手已经抽出了后腰的弯刀,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刀,划向右侧杀手因吃痛而略微抬起的脚踝!

“噗嗤!”

弯刀锋利的刀刃,切开了皮肉,带起一溜血花!右侧杀手惨哼一声,单膝跪地。

林澈则趁机一个翻身,滚到了破屋门口,背靠门框,半蹲起身,弯刀横在胸前,目光如电,扫向黑暗。

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呼吸之间。快、狠、准,充分利用了环境和自己身体的柔韧,完全是生死搏杀中千锤百炼出的本能反应。

“好小子!果然有两下子!”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破屋斜后方,刚才弩箭射来的方向传来。接着,一个提着弩机、身形瘦高、如同竹竿般的黑衣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黑衣、手持利刃的汉子。加上屋内的两个(一个脚踝受伤,一个正在揉眼睛),一共五人!

五对一!而且,对方有弩!

林澈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根本不是试探,这就是要他的命!胡掌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离开!所谓的“埋东西”,不过是个引他入彀的陷阱!那个油布包裹里,恐怕根本不是什么“信”,而是诱使他来此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为什么?就因为自己可能和“影”弓的来历有关?还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的”?或者,胡掌柜从一开始,就和疤爷,或者“一阵风”,有什么勾结?

无数的疑问,在生死关头,已经没有意义。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杀了他!”那瘦高黑衣人,似乎是小头目,冷冷地下令。

屋内的两名杀手,和屋外新出现的两名杀手,同时低吼一声,再次扑上!四人从不同方向,封死了林澈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瘦高黑衣人则端起弩机,冷冷地瞄准,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绝境!

林澈眼中,血丝瞬间弥漫!一股混合着愤怒、屈辱、以及冰冷杀意的火焰,在他心底轰然炸开!他想起了巴特尔重伤咳血的模样,想起了收夜香时的屈辱,想起了胡掌柜那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了父亲、赵叔、铁剑城……所有的仇恨和憋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求生欲望和杀戮冲动!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试图从门口冲出去(那里是弩箭的瞄准点)。反而,在四名杀手扑上的瞬间,他猛地将手中的弯刀,朝着正前方冲得最快的一名杀手,狠狠掷出!同时,身体向后急退,背靠着残墙,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猿猴般,向上窜起,双手抓住了头顶一根裸露的、尚未完全断裂的房梁!

“铛!”弯刀被杀手格开。

但林澈已经借着一窜之力,翻身上了那根房梁!房梁距离地面约有一丈多高,摇摇欲坠,但暂时给了他一个居高临下的、相对安全的立足点!

“上!把他弄下来!”瘦高黑衣人厉喝,弩机抬起,但因为林澈位置刁钻,且有残墙和房梁遮挡,一时难以瞄准。

两名杀手立刻想要攀爬残墙,另外两人则试图绕到侧面。

但就在他们动作的瞬间,上了房梁的林澈,已经做出了反击!

他没有用“影”弓——在如此近距离、且对方有弩的情况下,用弓并不占优。他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了两支箭!不是用来射,而是当作投掷的短矛!

“嗖!嗖!”

两支箭矢,带着他全身的力气和冰冷的杀意,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脱手飞出!一支射向正准备攀爬残墙的杀手面门,另一支,则射向了侧面绕行、试图寻找射击角度的瘦高黑衣人!

“啊!”攀墙的杀手猝不及防,被箭矢射中眼眶,惨叫着摔落下去。

瘦高黑衣人则是大惊,没想到林澈在如此劣势下,反击如此迅猛刁钻,慌忙侧身闪避,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也让他手中的弩机一偏。

借着这瞬间的混乱,林澈从房梁上一跃而下!不是落向地面,而是扑向了另一面相对完好的墙壁!在身体接触墙壁的刹那,他双脚再次发力一蹬,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如同鹞子翻身,落在了破屋另一侧的缺口处,那里距离外面的荒草更近!

“追!别让他跑了!”瘦高黑衣人捂着流血的脸颊,气急败坏地大吼。

剩下的三名杀手(包括脚踝受伤但还能动的)和瘦高黑衣人自己,立刻朝着缺口追来。

但林澈已经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入了外面齐腰深的、枯黄的荒草丛中!他没有直线逃跑,而是不断变向,利用荒草和夜色,以及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在砖窑和土坑间快速穿梭,试图摆脱追兵。

身后,传来愤怒的呼喝和急促的脚步声。弩箭不时从身后射来,但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避开,或者被地形阻挡。

他知道,不能一味逃跑。对方有弩,有速度,人数占优,在开阔地,他迟早会被追上或者射杀。必须反击!必须制造混乱,甚至……干掉那个拿弩的!

他一边跑,一边迅速解下了背上的“影”弓。弓弦一直处于半张状态,随时可以快速开弓。他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咬在嘴里。然后,他猛地一个急转弯,冲进了一个半塌的砖窑。

砖窑内部狭窄,但结构复杂,有燃烧室、窑洞、烟道,易于藏身和躲闪弩箭。他冲进窑洞的瞬间,就贴在门侧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将“影”弓拉开,一支箭已经搭上弦,箭簇在黑暗中,幽冷地指向窑洞入口。

脚步声迅速逼近。

“他进窑洞了!小心!”外面传来杀手的低呼。

片刻的犹豫。然后,一个杀手小心翼翼地,端着刀,探身进入窑洞。

就在他半个身体进入窑洞,眼睛尚未适应内部黑暗的刹那——

“嘣!”

轻微的、几乎无声的弦响。黑色的箭矢,在如此近的距离,如同死神的亲吻,瞬间没入了那名杀手的咽喉!

杀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软倒。

“里面!”外面的杀手惊怒交加,但不敢再轻易进入。

“用弩!射死他!”瘦高黑衣人咆哮道,他不敢进去,但可以封住洞口。

然而,就在他端起弩机,瞄准窑洞黑黢黢的入口时,窑洞顶部,靠近烟道的一个破损缺口处,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落在了窑洞顶部!

是林澈!他根本没有待在窑洞里!射杀第一个杀手后,他立刻利用对窑洞结构的熟悉(白天观察过类似的),从内部爬上了烟道,钻了出来!

此刻,他居高临下,距离下方的瘦高黑衣人和最后一名完好杀手,不过三四丈距离!而且,两人背对着他,注意力都集中在窑洞入口!

绝佳的机会!

林澈没有犹豫。“影”弓再响!这一次,目标是那个唯一完好、正紧张地盯着窑洞入口的杀手后心!

“噗!”

箭矢透背而入!杀手身体一震,扑倒在地。

瘦高黑衣人骇然转身,就看到窑洞顶部,那个如同暗夜幽灵般的少年,正冷冷地端着弓,第三支箭,已经搭上了弦,箭簇,锁定了他的心脏!

“你……”瘦高黑衣人魂飞魄散,想要抬起弩机,但林澈的速度更快!

“嘣!”

第三箭,离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