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猎诱
灌木丛的尖刺，透过破旧的皮袄，扎在林澈的手臂和腰侧，带来阵阵刺痛。但他恍若未觉，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前方那安静得诡异的小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敲打着危险的警钟。弓弦，在他紧绷的手指下，发出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阿依……是死是活？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他不在乎阿依的死活吗？不，他在乎。不仅仅因为阿依是“线索”，是可能的“助力”，更因为……就在十几个时辰前，那个瘦小的、脏兮兮的身影，还蜷缩在火堆旁，眼中含着泪水，却狼吞虎咽地吃着他给的食物，用嘶哑的声音，说出“只要能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那不是一个冰冷的交易对象，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一样背负着血仇、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人。
如果她死了，如果是因为他们的离开，因为他们的疏忽……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翻涌的、属于“人”的情绪，狠狠地压回心底，用冰凉的、属于“猎手”的理智，覆盖其上。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带着荒山夜色的寒气，也带着远处飘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是汗味？还是……皮革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很淡，被风稀释，但确实存在。就在小院的方向，或者……小院后面的山坡上。
“至少三个人，可能更多。脚印很新，靴印深，是成年男子，带着装备。有人进了窝棚，灰烬被翻过，但东西没怎么动，不像搜查，更像……查看。”巴特尔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在林澈耳边响起。老人虽然腿脚不便，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和丰富的经验，在刚才的观察中，已经捕捉到了许多林澈因心绪波动而忽略的细节。“阿依不在院子里。要么躲起来了，要么……被带走了。窝棚门口，没有拖拽或剧烈挣扎的新鲜痕迹。”
被带走了？活着带走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一阵风”的人，他们抓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小女孩做什么？逼问古图下落？还是……发现了她与林澈他们的关联？
“我去看看。”林澈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他没有等待巴特尔同意，因为知道巴特尔不会阻止，只会给出建议。他将背上的弩解下，递给巴特尔：“你在这里，掩护。如果情况不对，或者我发出信号，你就撤，去岩洞。”
巴特尔接过弩，没有废话，只是点了点头，用眼神叮嘱他小心。他将弩箭搭上，靠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调整着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院和周围可能埋伏的区域。
林澈将“影”弓背好，拔出腰间的猎刀，反手握在手中。他没有走正面，而是利用灌木、岩石和地形的起伏，如同夜色中滑行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着小院的侧后方，那片长着更高、更茂密荒草和几块散落巨石的区域，迂回摸去。
他的动作极轻，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松软的泥土或枯草上，避开碎石。眼睛、耳朵，以及那玄妙的感知，全开，如同无形的触手，向着小院和周围的山坡延伸、探查。
距离小院侧后方那片乱石荒草区，还有大约三十步。林澈伏低身体，正准备再次移动，忽然，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
他“听”到了！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极其轻微的、从前方那片乱石荒草中传来的、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抽气声！以及，布料摩擦石头和枯草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那里有人！而且，就在刚才，因为紧张或者移动，发出了声音！
不是在小院里，而是在小院侧后方，埋伏着！
林澈的心脏骤然一缩，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侧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扑去！在身体扑出的同时，他手中的猎刀，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朝着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脱手掷出！
“嗖！”
猎刀带着一道凄冷的寒光，没入了那片茂密的荒草之中！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骤然打破了荒山的寂静！紧接着，是身体在草丛中翻滚、挣扎的闷响！
击中了！但似乎不是要害！
几乎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小院另一侧的矮墙后面，以及小院正门口的方向，同时传来了数声低吼和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
“老三中招了！”
“围上去！别让点子跑了！”
果然有埋伏！而且，人数不少！听声音，至少还有三四个！
林澈在掷出猎刀的瞬间，人已经滚到了那块岩石后面。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背后摘下“影”弓，一支箭矢已经搭上弓弦。他没有探出头去看，只是凭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对周围地形的记忆，从岩石侧面，将弓弦拉开一半，箭簇指向小院矮墙的方向，猛地一松手！
“嘣！”
黑色的箭矢无声离弦，没入矮墙后的阴影中。
“呃！”一声闷哼，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澈射出一箭，立刻缩回岩石后，身体紧贴冰冷的石面，再次抽出一支箭。心脏在狂跳，血液奔流，但他的手，稳如磐石。这不是在砖窑场被突袭时的被动反击，这是他主动踏入陷阱、并试图反客为主的猎杀！他必须比敌人更快，更冷静，更狠！
“点子扎手！用弩！”一个气急败坏的、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声音吼道。
弩？他们有弩！林澈心中一凛。几乎是同时，他听到“嘎吱”一声弩机上弦的脆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不能让他们有瞄准发射的机会！
林澈猛地从岩石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在小院正门右侧，一棵枯死的老树后面，一个端着弩机的身影，正慌乱地瞄准他刚才藏身的岩石！
“嘣！”
“影”弓再响！箭矢如同黑色的闪电，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瞬间没入了那个弩手的咽喉！弩手身体一僵，手中的弩机“哐当”掉地，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软倒。
“老五！”有人惊呼。
但林澈已经再次缩回岩石后。他没有停，在缩回的瞬间，已经从箭壶中再次抽出一支箭，同时，身体如同狸猫般，贴着地面，向侧后方另一块更大的岩石滚去！他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必须不断移动，让敌人无法锁定。
果然，他刚刚离开刚才那块岩石，一支弩箭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在了他刚才藏身的位置，碎石飞溅！是另一个弩手！至少还有两个敌人有远程武器！
“妈的！这小崽子箭太快！散开！包抄！别让他拉开距离！”那个西北口音的领头者再次吼道，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惊惧。
急促的脚步声从几个方向传来，显然剩下的敌人开始分散，试图从两侧包抄林澈所在的这片乱石区。
林澈背靠着新的岩石，快速喘息着。刚才兔起鹘落，他已经解决了两个（一个被猎刀所伤，一个被射杀），重伤一个（矮墙后），但对方至少还有三到四人，而且有弩。地形对他有利（乱石杂草，便于隐蔽），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旦被合围，凶多吉少。
更重要的是，阿依在哪里？被他们抓住了吗？如果被抓，是否还活着？是否成了人质？
必须速战速决，还要留活口问话！
林澈眼神一寒。他不再被动防守。在敌人脚步声接近的刹那，他猛地从岩石后闪出，不是攻击，而是朝着小院后方、那片更加陡峭、乱石林立的斜坡，快速冲去！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模仿某种山鸟的唿哨！
这是撤退的信号，也是……给巴特尔的信号——按照备用计划执行！
“他要跑！追！”敌人果然中计，以为林澈要逃，立刻呼喝着追了上来。他们不敢放箭，因为林澈在乱石中快速移动，身形飘忽。
林澈没有全力奔跑，而是控制着速度，始终与追兵保持一个不远不近、让弩箭难以瞄准、却又让他们觉得“再加把劲就能追上”的距离。他故意选择那些难走、但便于设置陷阱和反杀的路段，引着追兵，朝着他白天勘察过、并做了一些手脚的区域跑去。
追兵有三个人，呈扇形追来。其中两人手持腰刀，一人端着弩，气喘吁吁，骂骂咧咧。显然，林澈的箭术和狠辣，让他们又惊又怒，但也激发了凶性。
“小兔崽子！看你往哪跑！抓住你，扒了你的皮！”端弩的汉子一边追，一边恶狠狠地咒骂。
就在他们冲过一片相对平坦、但两侧有高大岩石夹峙的狭窄通道时——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持刀汉子，脚下猛地一绊！一条隐藏在枯草下的、细而坚韧的藤蔓，瞬间绷紧！汉子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几乎在他扑倒的瞬间，两侧岩石上方，几块被藤蔓和树枝巧妙固定的、人头大小的石块，因为下方藤蔓的牵动，失去了平衡，轰然滚落！
“小心落石！”后面的两人骇然大叫，慌忙向两侧闪避。
扑倒的汉子更是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向旁边躲去。石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虽然没有直接砸中人，但也将他们惊得手忙脚乱，追击的节奏瞬间打乱。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
“嘣！”
轻微的弦响，从通道侧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传来！不是“影”弓那种几乎无声的射击，而是“追月”弓那特有的、沉浑有力的震响！一支比寻常箭矢粗长、带着倒刺的黑色重箭，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尖啸，瞬间射至！
目标，是那个刚刚躲开落石、惊魂未定、正试图重新端起弩机的弩手！
“噗嗤！”
重箭无视了弩手身上那件简陋的皮甲，狠狠贯入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撞在后面的岩石上，又软软滑落，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眼看是不活了。
是巴特尔！他按照计划，提前迂回到了这处预设的伏击点，用“追月”弓，完成了这致命一击！
剩下的两名持刀汉子，看到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以及那支恐怖的重箭，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追的不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兔子，而是一头将他们引入绝境的、狡诈而致命的孤狼！而且，对方不止一个人！还有埋伏！
“撤！快撤！”那个西北口音的领头者（看来是其中之一）惊恐地大叫，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朝着来路，连滚爬爬地逃去。另一个汉子也吓得腿软，慌忙跟上。
想跑？晚了！
林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前方的乱石后闪现。“影”弓已经再次张开，箭簇，锁定了那个逃跑的领头者的后心。
但就在他即将松手放箭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小院方向，窝棚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是阿依？还是……其他敌人？
这一分神，箭势微微一顿。而那两个亡命奔逃的汉子，已经连滚爬爬地冲过了狭窄通道，消失在了拐角处的岩石后面。
林澈没有去追。穷寇莫追，而且，他更关心小院里的情况。他收起弓，快步走到巴特尔埋伏的岩石下。巴特尔正用拐杖支撑着身体，脸色因为刚才的全力开弓和紧张而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解决了？”巴特尔问。
“跑了两个，杀了三个，重伤一个，还有一个被猎刀所伤，应该就在附近草丛里。”林澈快速说道，目光投向小院，“阿依可能还在里面，或者被他们藏在附近。”
“我去看看那个受伤的。你去小院，小心点。”巴特尔点头，拄着拐杖，朝着刚才猎刀掷出、传来惨叫的乱石荒草区走去。
林澈则握紧弯刀（刚才捡回来的），再次警惕地朝着小院摸去。这一次，他没有迂回，而是直接从正面，缓缓靠近。
院子里的情景，和刚才远看时差不多。窝棚的门被撞开了，里面黑黢黢的。灰烬旁脚印凌乱。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他走到窝棚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他用刀尖，轻轻挑开那扇歪斜的破门，目光迅速扫过内部。
窝棚里，空空如也。只有地上凌乱的干草，显示有人进来翻找过。阿依，不在这里。
难道真的被带走了？那刚才在窝棚阴影里动的……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他退出窝棚，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院子一角，那堆白天用来围出小水坑的石头后面。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不同颜色的、灰扑扑的布料，从石头缝隙里露了出来。
是阿依那件破皮袄的颜色！
林澈的心猛地一跳！他握紧弯刀，放轻脚步，缓缓朝着那堆石头走去。同时，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感觉”着石头后面的气息。
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充满了恐惧。
是阿依！她还活着！而且，就藏在那里！
林澈快步走到石头堆后，用刀拨开上面几块松动的石头。只见在石头堆底部，一个被刻意掏空、又用碎石和枯草虚掩着的狭小空间里，阿依正蜷缩在里面，瘦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着，脸上毫无血色，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简陋的“短矛”，矛尖对着外面，尽管那矛尖也在不停颤抖。
看到是林澈，阿依眼中的恐惧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泪水所取代。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
“没事了。”林澈伸出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一些，“出来吧。坏人被打跑了。”
阿依这才颤抖着，从那个狭窄的藏身洞里爬了出来。她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更是脏得一塌糊涂，混合着泪痕。一出来，她就腿一软，差点摔倒，林澈连忙扶住她。
“他……他们……来了好多人……我……我听到马蹄声，就……就躲起来了……”阿依紧紧抓着林澈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道，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他们……他们进了院子，翻东西，说话……说要找……找两个一老一少，带弓的……还……还说，抓到一个小的，逼问那老的下落……我……我怕……”
找一老一少，带弓的。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听口气，似乎并不知道阿依的存在，或者，把她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可以逼问的“小的”。
是胡掌柜的人？还是“影楼”？或者是疤爷？又或者是……“一阵风”的人，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他们与王老五的冲突，追查到这里？
马蹄声？他们还有马？看来刚才来的，只是先头搜索的小队，大部队可能还在后面，或者在其他方向搜索。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转移！
这时，巴特尔也拄着拐杖，从乱石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林澈的猎刀，刀身上沾着血。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问出来了。”巴特尔的声音低沉，“是‘一阵风’巡山第三溜的人。领头的叫刘胡子。他们接到上面的命令，在这片山里搜查两个从凉州城逃出来的、一老一少、擅用弓箭的流民，说是……可能与王老五那档子事有关，还可能与一张‘图’有关。他们发现了这个院子，以为找到了，就设伏等着。阿依藏得好，他们没发现，只当是普通流民小孩的窝。”
果然是“一阵风”！而且是冲着他们和王老五的事，以及那张“图”来的！胡掌柜和“影楼”的威胁还没解除，“一阵风”的搜捕又接踵而至！他们现在，是真的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们来了多少人？马在哪里？”林澈立刻问。
“刘胡子就是刚才跑掉的那个。他们这一溜，今天出来了十二个人，分了三队，在不同方向搜。这里是其中一队，六个人。马匹留在两里外的一个山坳里，有两个人看着。”巴特尔快速说道，“刚才跑了两个，加上看马的，他们至少还有四个人，而且，很快就会回去报信，召集其他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去岩洞。这里，不能再待了。”
林澈点头。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紧紧抓着他手臂的阿依，沉声道：“能走吗？”
阿依用力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闪过一丝倔强：“能！”
“好，拿上你的东西，跟我们走。”林澈不再多说，搀扶着巴特尔，对阿依示意了一下，三人不再收拾任何东西（除了武器和随身重要物品），迅速离开了这个已经暴露的小院，朝着东北方向，他们新发现的岩洞，快步走去。
身后，荒山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正在朝着小院的方向汇聚。
猎杀，结束了。但逃亡，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一阵风”的罗网，已经张开。而他们，必须在这张网合拢之前，找到破网而出的机会，或者……成为网中挣扎的猎物。
阿依……是死是活？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噬咬着他的神经。他不在乎阿依的死活吗？不，他在乎。不仅仅因为阿依是“线索”，是可能的“助力”，更因为……就在十几个时辰前，那个瘦小的、脏兮兮的身影，还蜷缩在火堆旁，眼中含着泪水，却狼吞虎咽地吃着他给的食物，用嘶哑的声音，说出“只要能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那不是一个冰冷的交易对象，那是一个活生生的、和他一样背负着血仇、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人。
如果她死了，如果是因为他们的离开，因为他们的疏忽……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些翻涌的、属于“人”的情绪，狠狠地压回心底，用冰凉的、属于“猎手”的理智，覆盖其上。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带着荒山夜色的寒气，也带着远处飘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草木和泥土的……气味？
是汗味？还是……皮革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很淡，被风稀释，但确实存在。就在小院的方向，或者……小院后面的山坡上。
“至少三个人，可能更多。脚印很新，靴印深，是成年男子，带着装备。有人进了窝棚，灰烬被翻过，但东西没怎么动，不像搜查，更像……查看。”巴特尔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在林澈耳边响起。老人虽然腿脚不便，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和丰富的经验，在刚才的观察中，已经捕捉到了许多林澈因心绪波动而忽略的细节。“阿依不在院子里。要么躲起来了，要么……被带走了。窝棚门口，没有拖拽或剧烈挣扎的新鲜痕迹。”
被带走了？活着带走的可能性更大。如果是“一阵风”的人，他们抓一个没什么价值的小女孩做什么？逼问古图下落？还是……发现了她与林澈他们的关联？
“我去看看。”林澈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他没有等待巴特尔同意，因为知道巴特尔不会阻止，只会给出建议。他将背上的弩解下，递给巴特尔：“你在这里，掩护。如果情况不对，或者我发出信号，你就撤，去岩洞。”
巴特尔接过弩，没有废话，只是点了点头，用眼神叮嘱他小心。他将弩箭搭上，靠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调整着呼吸，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小院和周围可能埋伏的区域。
林澈将“影”弓背好，拔出腰间的猎刀，反手握在手中。他没有走正面，而是利用灌木、岩石和地形的起伏，如同夜色中滑行的壁虎，悄无声息地，向着小院的侧后方，那片长着更高、更茂密荒草和几块散落巨石的区域，迂回摸去。
他的动作极轻，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松软的泥土或枯草上，避开碎石。眼睛、耳朵，以及那玄妙的感知，全开，如同无形的触手，向着小院和周围的山坡延伸、探查。
距离小院侧后方那片乱石荒草区，还有大约三十步。林澈伏低身体，正准备再次移动，忽然，他全身的肌肉猛地绷紧！
他“听”到了！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是极其轻微的、从前方那片乱石荒草中传来的、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抽气声！以及，布料摩擦石头和枯草的、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那里有人！而且，就在刚才，因为紧张或者移动，发出了声音！
不是在小院里，而是在小院侧后方，埋伏着！
林澈的心脏骤然一缩，但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侧前方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扑去！在身体扑出的同时，他手中的猎刀，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朝着声音来源的大致方向，脱手掷出！
“嗖！”
猎刀带着一道凄冷的寒光，没入了那片茂密的荒草之中！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骤然打破了荒山的寂静！紧接着，是身体在草丛中翻滚、挣扎的闷响！
击中了！但似乎不是要害！
几乎在惨叫声响起的瞬间，小院另一侧的矮墙后面，以及小院正门口的方向，同时传来了数声低吼和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边！”
“老三中招了！”
“围上去！别让点子跑了！”
果然有埋伏！而且，人数不少！听声音，至少还有三四个！
林澈在掷出猎刀的瞬间，人已经滚到了那块岩石后面。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背后摘下“影”弓，一支箭矢已经搭上弓弦。他没有探出头去看，只是凭着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和对周围地形的记忆，从岩石侧面，将弓弦拉开一半，箭簇指向小院矮墙的方向，猛地一松手！
“嘣！”
黑色的箭矢无声离弦，没入矮墙后的阴影中。
“呃！”一声闷哼，伴随着重物倒地的声音。
林澈射出一箭，立刻缩回岩石后，身体紧贴冰冷的石面，再次抽出一支箭。心脏在狂跳，血液奔流，但他的手，稳如磐石。这不是在砖窑场被突袭时的被动反击，这是他主动踏入陷阱、并试图反客为主的猎杀！他必须比敌人更快，更冷静，更狠！
“点子扎手！用弩！”一个气急败坏的、带着浓重西北口音的声音吼道。
弩？他们有弩！林澈心中一凛。几乎是同时，他听到“嘎吱”一声弩机上弦的脆响，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不能让他们有瞄准发射的机会！
林澈猛地从岩石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在小院正门右侧，一棵枯死的老树后面，一个端着弩机的身影，正慌乱地瞄准他刚才藏身的岩石！
“嘣！”
“影”弓再响！箭矢如同黑色的闪电，在不到二十步的距离上，瞬间没入了那个弩手的咽喉！弩手身体一僵，手中的弩机“哐当”掉地，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软倒。
“老五！”有人惊呼。
但林澈已经再次缩回岩石后。他没有停，在缩回的瞬间，已经从箭壶中再次抽出一支箭，同时，身体如同狸猫般，贴着地面，向侧后方另一块更大的岩石滚去！他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必须不断移动，让敌人无法锁定。
果然，他刚刚离开刚才那块岩石，一支弩箭就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在了他刚才藏身的位置，碎石飞溅！是另一个弩手！至少还有两个敌人有远程武器！
“妈的！这小崽子箭太快！散开！包抄！别让他拉开距离！”那个西北口音的领头者再次吼道，声音中已经带上了一丝惊惧。
急促的脚步声从几个方向传来，显然剩下的敌人开始分散，试图从两侧包抄林澈所在的这片乱石区。
林澈背靠着新的岩石，快速喘息着。刚才兔起鹘落，他已经解决了两个（一个被猎刀所伤，一个被射杀），重伤一个（矮墙后），但对方至少还有三到四人，而且有弩。地形对他有利（乱石杂草，便于隐蔽），但对方人数占优，一旦被合围，凶多吉少。
更重要的是，阿依在哪里？被他们抓住了吗？如果被抓，是否还活着？是否成了人质？
必须速战速决，还要留活口问话！
林澈眼神一寒。他不再被动防守。在敌人脚步声接近的刹那，他猛地从岩石后闪出，不是攻击，而是朝着小院后方、那片更加陡峭、乱石林立的斜坡，快速冲去！同时，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模仿某种山鸟的唿哨！
这是撤退的信号，也是……给巴特尔的信号——按照备用计划执行！
“他要跑！追！”敌人果然中计，以为林澈要逃，立刻呼喝着追了上来。他们不敢放箭，因为林澈在乱石中快速移动，身形飘忽。
林澈没有全力奔跑，而是控制着速度，始终与追兵保持一个不远不近、让弩箭难以瞄准、却又让他们觉得“再加把劲就能追上”的距离。他故意选择那些难走、但便于设置陷阱和反杀的路段，引着追兵，朝着他白天勘察过、并做了一些手脚的区域跑去。
追兵有三个人，呈扇形追来。其中两人手持腰刀，一人端着弩，气喘吁吁，骂骂咧咧。显然，林澈的箭术和狠辣，让他们又惊又怒，但也激发了凶性。
“小兔崽子！看你往哪跑！抓住你，扒了你的皮！”端弩的汉子一边追，一边恶狠狠地咒骂。
就在他们冲过一片相对平坦、但两侧有高大岩石夹峙的狭窄通道时——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持刀汉子，脚下猛地一绊！一条隐藏在枯草下的、细而坚韧的藤蔓，瞬间绷紧！汉子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几乎在他扑倒的瞬间，两侧岩石上方，几块被藤蔓和树枝巧妙固定的、人头大小的石块，因为下方藤蔓的牵动，失去了平衡，轰然滚落！
“小心落石！”后面的两人骇然大叫，慌忙向两侧闪避。
扑倒的汉子更是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向旁边躲去。石块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虽然没有直接砸中人，但也将他们惊得手忙脚乱，追击的节奏瞬间打乱。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
“嘣！”
轻微的弦响，从通道侧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后传来！不是“影”弓那种几乎无声的射击，而是“追月”弓那特有的、沉浑有力的震响！一支比寻常箭矢粗长、带着倒刺的黑色重箭，撕裂空气，带着恐怖的尖啸，瞬间射至！
目标，是那个刚刚躲开落石、惊魂未定、正试图重新端起弩机的弩手！
“噗嗤！”
重箭无视了弩手身上那件简陋的皮甲，狠狠贯入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起，撞在后面的岩石上，又软软滑落，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涌出，眼看是不活了。
是巴特尔！他按照计划，提前迂回到了这处预设的伏击点，用“追月”弓，完成了这致命一击！
剩下的两名持刀汉子，看到同伴瞬间毙命的惨状，以及那支恐怖的重箭，吓得魂飞魄散！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追的不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兔子，而是一头将他们引入绝境的、狡诈而致命的孤狼！而且，对方不止一个人！还有埋伏！
“撤！快撤！”那个西北口音的领头者（看来是其中之一）惊恐地大叫，再也不敢停留，转身就朝着来路，连滚爬爬地逃去。另一个汉子也吓得腿软，慌忙跟上。
想跑？晚了！
林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前方的乱石后闪现。“影”弓已经再次张开，箭簇，锁定了那个逃跑的领头者的后心。
但就在他即将松手放箭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小院方向，窝棚的阴影里，似乎有东西在动。
是阿依？还是……其他敌人？
这一分神，箭势微微一顿。而那两个亡命奔逃的汉子，已经连滚爬爬地冲过了狭窄通道，消失在了拐角处的岩石后面。
林澈没有去追。穷寇莫追，而且，他更关心小院里的情况。他收起弓，快步走到巴特尔埋伏的岩石下。巴特尔正用拐杖支撑着身体，脸色因为刚才的全力开弓和紧张而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解决了？”巴特尔问。
“跑了两个，杀了三个，重伤一个，还有一个被猎刀所伤，应该就在附近草丛里。”林澈快速说道，目光投向小院，“阿依可能还在里面，或者被他们藏在附近。”
“我去看看那个受伤的。你去小院，小心点。”巴特尔点头，拄着拐杖，朝着刚才猎刀掷出、传来惨叫的乱石荒草区走去。
林澈则握紧弯刀（刚才捡回来的），再次警惕地朝着小院摸去。这一次，他没有迂回，而是直接从正面，缓缓靠近。
院子里的情景，和刚才远看时差不多。窝棚的门被撞开了，里面黑黢黢的。灰烬旁脚印凌乱。但除此之外，似乎没有打斗的痕迹，也没有血迹。
他走到窝棚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一片死寂。他用刀尖，轻轻挑开那扇歪斜的破门，目光迅速扫过内部。
窝棚里，空空如也。只有地上凌乱的干草，显示有人进来翻找过。阿依，不在这里。
难道真的被带走了？那刚才在窝棚阴影里动的……
林澈的心沉了下去。他退出窝棚，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院子一角，那堆白天用来围出小水坑的石头后面。
那里，似乎……有一小片不同颜色的、灰扑扑的布料，从石头缝隙里露了出来。
是阿依那件破皮袄的颜色！
林澈的心猛地一跳！他握紧弯刀，放轻脚步，缓缓朝着那堆石头走去。同时，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感觉”着石头后面的气息。
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充满了恐惧。
是阿依！她还活着！而且，就藏在那里！
林澈快步走到石头堆后，用刀拨开上面几块松动的石头。只见在石头堆底部，一个被刻意掏空、又用碎石和枯草虚掩着的狭小空间里，阿依正蜷缩在里面，瘦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着，脸上毫无血色，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简陋的“短矛”，矛尖对着外面，尽管那矛尖也在不停颤抖。
看到是林澈，阿依眼中的恐惧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泪水所取代。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汹涌而出。
“没事了。”林澈伸出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缓一些，“出来吧。坏人被打跑了。”
阿依这才颤抖着，从那个狭窄的藏身洞里爬了出来。她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更是脏得一塌糊涂，混合着泪痕。一出来，她就腿一软，差点摔倒，林澈连忙扶住她。
“他……他们……来了好多人……我……我听到马蹄声，就……就躲起来了……”阿依紧紧抓着林澈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道，身体还在不住地发抖，“他们……他们进了院子，翻东西，说话……说要找……找两个一老一少，带弓的……还……还说，抓到一个小的，逼问那老的下落……我……我怕……”
找一老一少，带弓的。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而且，听口气，似乎并不知道阿依的存在，或者，把她当成了无关紧要的、可以逼问的“小的”。
是胡掌柜的人？还是“影楼”？或者是疤爷？又或者是……“一阵风”的人，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他们与王老五的冲突，追查到这里？
马蹄声？他们还有马？看来刚才来的，只是先头搜索的小队，大部队可能还在后面，或者在其他方向搜索。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转移！
这时，巴特尔也拄着拐杖，从乱石区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林澈的猎刀，刀身上沾着血。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凝重。
“问出来了。”巴特尔的声音低沉，“是‘一阵风’巡山第三溜的人。领头的叫刘胡子。他们接到上面的命令，在这片山里搜查两个从凉州城逃出来的、一老一少、擅用弓箭的流民，说是……可能与王老五那档子事有关，还可能与一张‘图’有关。他们发现了这个院子，以为找到了，就设伏等着。阿依藏得好，他们没发现，只当是普通流民小孩的窝。”
果然是“一阵风”！而且是冲着他们和王老五的事，以及那张“图”来的！胡掌柜和“影楼”的威胁还没解除，“一阵风”的搜捕又接踵而至！他们现在，是真的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们来了多少人？马在哪里？”林澈立刻问。
“刘胡子就是刚才跑掉的那个。他们这一溜，今天出来了十二个人，分了三队，在不同方向搜。这里是其中一队，六个人。马匹留在两里外的一个山坳里，有两个人看着。”巴特尔快速说道，“刚才跑了两个，加上看马的，他们至少还有四个人，而且，很快就会回去报信，召集其他人。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去岩洞。这里，不能再待了。”
林澈点头。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紧紧抓着他手臂的阿依，沉声道：“能走吗？”
阿依用力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闪过一丝倔强：“能！”
“好，拿上你的东西，跟我们走。”林澈不再多说，搀扶着巴特尔，对阿依示意了一下，三人不再收拾任何东西（除了武器和随身重要物品），迅速离开了这个已经暴露的小院，朝着东北方向，他们新发现的岩洞，快步走去。
身后，荒山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似乎隐隐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正在朝着小院的方向汇聚。
猎杀，结束了。但逃亡，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
“一阵风”的罗网，已经张开。而他们，必须在这张网合拢之前，找到破网而出的机会，或者……成为网中挣扎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