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迹
火，燃了一夜，在天亮前被林澈用泥土小心盖灭，只留下一点微温的余烬。袅袅的青烟，在黎明前最冷的空气中，很快被山风吹散，不留痕迹。
阿依是在一阵压抑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梦魇中惊醒的。她猛地坐起，身上那件破皮袄滑落，露出里面更加破烂的单衣和瘦骨嶙峋的肩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先是充满了梦境残留的惊恐，茫然地扫过破败的院落、灰烬、靠墙坐着的巴特尔，以及正站在矮墙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逐渐发白天空的林澈。然后，那些惊恐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警惕和……一丝确定所取代。
她还在这里。那个叫林澈的少年，和那个叫巴特尔的老人，也还在。昨晚那顿热汤和烤肉，不是梦。那个冰冷的交易，也不是梦。
她默默地捡起滑落的破皮袄，重新裹紧，又将那把简陋的“短矛”紧紧握在手里，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可靠的连接。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昨天林澈用石头围出的、浅浅的小坑，里面积蓄着一点点从溪边打来的、浑浊的积水。她用那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巴特尔也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腿伤让他无法久卧，一夜的寒冷和疼痛，让他只是闭目养神，时刻保持着警觉。看到阿依起身，他也缓缓地、撑着拐杖，试图站起，但腿上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澈转过身，看了一眼巴特尔，又看了一眼已经清醒、正默默看着他的阿依。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灶边，用树枝拨开盖着的泥土，露出下面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又从怀里（实际上是从窝棚里找到的、一个还算完好的破陶罐里）拿出昨晚特意留下、用叶子包好的一小块烤得焦硬的肉，放在灰烬上，借着余温慢慢烘烤。
很快，一股淡淡的、带着焦糊味的肉香，再次飘散开来。
三人分食了那块不大的、重新烤热的肉，又就着冷水，吃了点林澈昨天带回来的、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菜。没有交谈，只有沉默的咀嚼和吞咽。食物，在这里，只是维持生命的燃料，与享受无关。
吃完东西，林澈才看向阿依，目光直接而平静：“说说吧。‘一阵风’的人，平时怎么在这片山里活动？他们的暗哨、歇脚点、联络方式，你知道多少？”
阿依放下手里的水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那双眼睛里，属于孩童的茫然和恐惧，似乎被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强撑起来的、属于“复仇者”的专注所取代。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想着，声音依旧嘶哑，但条理清晰了许多：
“他们……不住在这边。这边是外面。他们的人，分成好几‘溜’。有专门在城里、路上‘踩盘子’（打探消息、寻找目标）的，像……像之前去我们部落的那个王老五。有在几个山口、要道‘把风’（放哨）的。还有专门在深山里，守着老巢和几条秘密路线的。”
“这片山，靠东边，靠近凉州城的方向，归‘巡山’的溜子管。他们人不多，但很凶，骑快马，来去像一阵风。白天不一定在，晚上……有时候会来。我看到过他们的‘风标’。”
“风标？”
“嗯，就是记号。像……像昨天你们看到的，石头上刻的那种。一个圈，几道弯线，是‘风’。旁边有时候会画箭头，指方向。有时候会画几个小点，可能……是代表有几个人过去了？我不太懂。但看到那种记号，就说明最近有他们的人在那一片活动，要小心。”
林澈和巴特尔对视一眼。这“风标”，果然是他们联络和指示方向的标记。
“除了记号，他们怎么联络？靠喊？还是放箭？”巴特尔问。
“有时候……吹哨子。”阿依想了想，说道，“一种很尖、很短的哨子，声音传不远，但山里静，能听见。听到哨子响，附近的同伙就会靠过去。还有……他们会把一些简单的消息，用石子或者树枝，摆出一些样子，放在固定的地方，路过的人看到，就知道。”
原始的，但有效的联络方式。很适合在复杂地形中活动、又需要保持隐蔽的队伍。
“他们的老巢，具体在哪里？你知道多少？”林澈追问。这才是关键。
阿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恐惧和茫然：“不知道。没人知道。只听阿爹以前说过，在‘鬼见愁’后面，最深的沟里。‘鬼见愁’是西边最高、最陡、全是悬崖的那座山，像被刀劈开的一样，根本过不去。他们说，只有‘一阵风’自己人，才知道怎么绕过‘鬼见愁’，进到后面的山谷里。”
鬼见愁。林澈记下这个名字。看来，“一阵风”的老巢，防御确实严密，借助了天险。
“那……在这片山里，除了他们的记号，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经常去的？比如，固定的取水点？或者……埋藏东西的地方？”巴特尔换了个角度。找不到老巢，能找到他们经常活动的据点，也能获取信息，甚至……设伏。
阿依皱着小眉头，努力思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太确定地说：“往西走，大概……半天的路程，翻过前面两道山梁，有一个很小的、藏在石头缝里的水潭，水很甜，常年不干。我阿爹带我去过。那里……好像有‘风标’。还有，从水潭再往西北，有条很隐蔽的、长满荆棘的小路，我阿爹说，那条路，可能……可能通向‘一阵风’后面运东西的‘暗路’。他以前追一头受伤的鹿，差点误闯进去，看到有马蹄印，还有车辙，很新，但没看到人。他不敢追，赶紧回来了。”
水潭。隐蔽小路。可能的后勤通道。
这两个信息，很有价值。固定的水源，意味着“一阵风”的外围人员，很可能定期会去那里取水或歇脚。而那条可能的“暗路”，则可能是一条避开主路、相对安全的、观察“一阵风”人员物资流动的绝佳位置。
“那个水潭，具体怎么走？周围地形什么样？”林澈详细询问。
阿依凭借记忆，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简陋的地图，描述着周围的山形、巨石、以及容易辨认的树木特征。她年纪虽小，但常年跟随父亲在山中狩猎，对方向感和地形的记忆，远超普通孩童。林澈和巴特尔认真地听着，记在心里。
“还有，”阿依讲完水潭，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阿爹说，那张图……他好像就是在水潭附近捡到的。是好多年前，他追一只雪貂，雪貂钻进了水潭旁边的一个石头缝里，很深。他用木棍捅，没捅到雪貂，却捅出来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硬邦邦的东西，就是那张皮子图。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谁丢的旧东西，拿回家收了起来。后来……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水潭附近捡到的！这个信息，比水潭本身更加重要！那张神秘的“古图”，竟然就出自“一阵风”频繁活动区域的水潭附近！是偶然失落，还是有人故意藏匿？如果阿依的父亲是在那里捡到的，那么“一阵风”的人，是否也在那里寻找？水潭附近，是否还藏着其他秘密，或者……阿依父亲没有找到的其他东西？
“那个石头缝，你还记得吗？”林澈立刻追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阿依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懊恼和沮丧：“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小，阿爹带我去，我光顾着玩水了……而且，阿爹说，后来他再去找，那个石头缝，好像被石头堵住了，或者……是他记错了位置。他找了很久，也没再找到。”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至少，目标区域锁定了——水潭附近。
“好了，先到这里。”巴特尔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脸色因为久坐和伤痛而有些发白，“知道这些，已经够了。阿依，你今天留在这里，看好这个院子。如果有人靠近，躲进窝棚，别出声。我和澈儿，要去周围看看，顺便……弄点吃的，还有药。”
“我也能帮忙！”阿依立刻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似乎怕自己被当成“没用”的人而抛弃。
“你留在这里，就是帮忙。”巴特尔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看好家，也很重要。我们天黑前回来。”
阿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巴特尔和林澈那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回去，重新握紧了她的“短矛”，坐到了窝棚门口，像一尊小小的、沉默的雕塑。
林澈背起“影”弓和弩，又将弯刀插好。他将那床破棉被留给阿依，自己只穿了那件旧皮袄。然后，他搀扶起巴特尔，两人走出了小院，很快消失在山坡的灌木和乱石之后。
他们没有直接去阿依所说的水潭方向。那太远，也太冒险。巴特尔的腿，经不起半天的长途跋涉。他们需要先在附近，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可以长期藏身，并能观察周围动静的“巢穴”。这个废弃小院虽然不错，但只有一个出口，而且水源（小溪）相对暴露，不够安全。
此外，他们急需食物，尤其是药品。巴特尔的腿伤，需要更好的草药外敷和内服。林澈的咳嗽，也需要调理。这些，都需要在附近的山林中寻找。
林澈搀扶着巴特尔，沿着山坡，向着东北方向，一片看起来更加陡峭、岩石嶙峋、植被更加茂密（相对而言）的区域走去。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他们那个小院所在山谷的大部分区域，以及几条可能有人经过的山径。同时，嶙峋的岩石提供了许多天然的、可供藏身的缝隙和洞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被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半掩蔽的、背阴的山壁下，林澈发现了一个入口极为隐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石缝隙。缝隙很深，里面黑黢黢的，有冷风从深处吹出，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他用一根长树枝探了探，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大型野兽栖息，然后，他率先钻了进去。
缝隙向内延伸了大约两丈，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大约半间屋子大小、不规则的天然岩洞。洞顶很高，有水滴从石缝中渗出，在角落形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空气虽然潮湿阴冷，但通风尚可，没有明显的霉味或毒气。最重要的是，足够隐蔽，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这里不错。”巴特尔在洞口观察后，点了点头，“比那个院子安全。但离水源（小溪）有点远。”
“那个小院不能放弃。”林澈道，“可以作为前哨和迷惑点。这里，作为真正的藏身地。我们两头跑，也能多一条退路。”
巴特尔同意了。两人在岩洞里简单收拾了一下，用碎石堵住了几个可能透光或进风的缝隙，只留下必要的通风口。林澈将带来的、最重要的物品（弩、大部分箭矢、银两、令牌、药品等）藏在了岩洞深处一个干燥的石缝里，用石块掩盖好。
做完这些，两人离开岩洞，林澈又在周围设置了几处简易的、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警戒陷阱——用细藤蔓和枯枝，在几个必经的路径上，设置了绊索和落石。一旦有人或大型动物触动，虽然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但发出的声响，足以惊动洞内的人。
然后，他们才开始在附近的山林中寻找食物和草药。
林澈凭借敏锐的感知和对野外植物的了解（巴特尔教的），很快找到了几处生长着耐寒浆果的灌木丛，虽然果子又小又酸，但也能补充一点维生素。他还用“影”弓，射杀了两只出来觅食的松鸡。运气不错的是，在一处向阳的、岩石背风的缝隙里，他发现了阿依之前提到过的、能止咳化痰的“石见穿”，数量还不少。在另一处潮湿的沟壑边，他还找到了几株可以用来外敷止血、消肿的“地锦草”。
巴特尔则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一边警戒，一边用猎刀，削制着几根粗细均匀、笔直坚韧的木棍。他在制作新的拐杖，以及……几支简易的、但足够致命的投矛。他的腿虽然不能走路，但手臂的力量和投掷的准头，依旧不容小觑。
整个白天，他们就在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内活动，收集物资，熟悉地形，设置预警。林澈的咳嗽，在嚼了几片新鲜的“石见穿”叶子后，似乎缓解了一些。巴特尔的腿，在敷上捣烂的“地锦草”后，也传来一阵清凉，疼痛稍减。
下午，太阳西斜时，他们带着猎物、浆果和草药，开始返回那个废弃小院。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小院所在的那个山谷入口时，林澈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一把拉住巴特尔，两人迅速闪身，躲到了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后面。
林澈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异常凝重。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巴特尔噤声。同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小院的方向，耳朵和感知，也提升到了极限。
巴特尔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屏住呼吸，目光顺着林澈的视线望去。
小院，依旧静静地坐落在山谷中，歪脖子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窝棚的门，似乎……是开着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歪斜在一边。院子里，似乎有……凌乱的脚印？还有，那堆他们早上盖灭的灰烬旁边，似乎有新的、杂乱的践踏痕迹。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看脚印的杂乱程度，和灰烬旁那些明显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深陷的靴印，绝不是阿依那个瘦小的孩子能留下的！
是“一阵风”的巡山溜子？还是……别的什么人？胡掌柜派出的杀手，追到这里来了？！
林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阿依呢？她怎么样了？是躲起来了，还是……已经被发现了？抓走了？或者……死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杀机，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林澈的心脏！如果阿依出了事……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缓缓地，从背后摘下了“影”弓。手指，搭上了冰凉的弓弦。
阿依是在一阵压抑的、如同幼兽呜咽般的梦魇中惊醒的。她猛地坐起，身上那件破皮袄滑落，露出里面更加破烂的单衣和瘦骨嶙峋的肩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先是充满了梦境残留的惊恐，茫然地扫过破败的院落、灰烬、靠墙坐着的巴特尔，以及正站在矮墙边、背对着她、望着外面逐渐发白天空的林澈。然后，那些惊恐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的警惕和……一丝确定所取代。
她还在这里。那个叫林澈的少年，和那个叫巴特尔的老人，也还在。昨晚那顿热汤和烤肉，不是梦。那个冰冷的交易，也不是梦。
她默默地捡起滑落的破皮袄，重新裹紧，又将那把简陋的“短矛”紧紧握在手里，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可靠的连接。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昨天林澈用石头围出的、浅浅的小坑，里面积蓄着一点点从溪边打来的、浑浊的积水。她用那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巴特尔也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腿伤让他无法久卧，一夜的寒冷和疼痛，让他只是闭目养神，时刻保持着警觉。看到阿依起身，他也缓缓地、撑着拐杖，试图站起，但腿上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坐了回去，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澈转过身，看了一眼巴特尔，又看了一眼已经清醒、正默默看着他的阿依。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灶边，用树枝拨开盖着的泥土，露出下面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又从怀里（实际上是从窝棚里找到的、一个还算完好的破陶罐里）拿出昨晚特意留下、用叶子包好的一小块烤得焦硬的肉，放在灰烬上，借着余温慢慢烘烤。
很快，一股淡淡的、带着焦糊味的肉香，再次飘散开来。
三人分食了那块不大的、重新烤热的肉，又就着冷水，吃了点林澈昨天带回来的、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菜。没有交谈，只有沉默的咀嚼和吞咽。食物，在这里，只是维持生命的燃料，与享受无关。
吃完东西，林澈才看向阿依，目光直接而平静：“说说吧。‘一阵风’的人，平时怎么在这片山里活动？他们的暗哨、歇脚点、联络方式，你知道多少？”
阿依放下手里的水碗，用袖子抹了抹嘴，那双眼睛里，属于孩童的茫然和恐惧，似乎被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强撑起来的、属于“复仇者”的专注所取代。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努力回想着，声音依旧嘶哑，但条理清晰了许多：
“他们……不住在这边。这边是外面。他们的人，分成好几‘溜’。有专门在城里、路上‘踩盘子’（打探消息、寻找目标）的，像……像之前去我们部落的那个王老五。有在几个山口、要道‘把风’（放哨）的。还有专门在深山里，守着老巢和几条秘密路线的。”
“这片山，靠东边，靠近凉州城的方向，归‘巡山’的溜子管。他们人不多，但很凶，骑快马，来去像一阵风。白天不一定在，晚上……有时候会来。我看到过他们的‘风标’。”
“风标？”
“嗯，就是记号。像……像昨天你们看到的，石头上刻的那种。一个圈，几道弯线，是‘风’。旁边有时候会画箭头，指方向。有时候会画几个小点，可能……是代表有几个人过去了？我不太懂。但看到那种记号，就说明最近有他们的人在那一片活动，要小心。”
林澈和巴特尔对视一眼。这“风标”，果然是他们联络和指示方向的标记。
“除了记号，他们怎么联络？靠喊？还是放箭？”巴特尔问。
“有时候……吹哨子。”阿依想了想，说道，“一种很尖、很短的哨子，声音传不远，但山里静，能听见。听到哨子响，附近的同伙就会靠过去。还有……他们会把一些简单的消息，用石子或者树枝，摆出一些样子，放在固定的地方，路过的人看到，就知道。”
原始的，但有效的联络方式。很适合在复杂地形中活动、又需要保持隐蔽的队伍。
“他们的老巢，具体在哪里？你知道多少？”林澈追问。这才是关键。
阿依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恐惧和茫然：“不知道。没人知道。只听阿爹以前说过，在‘鬼见愁’后面，最深的沟里。‘鬼见愁’是西边最高、最陡、全是悬崖的那座山，像被刀劈开的一样，根本过不去。他们说，只有‘一阵风’自己人，才知道怎么绕过‘鬼见愁’，进到后面的山谷里。”
鬼见愁。林澈记下这个名字。看来，“一阵风”的老巢，防御确实严密，借助了天险。
“那……在这片山里，除了他们的记号，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经常去的？比如，固定的取水点？或者……埋藏东西的地方？”巴特尔换了个角度。找不到老巢，能找到他们经常活动的据点，也能获取信息，甚至……设伏。
阿依皱着小眉头，努力思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太确定地说：“往西走，大概……半天的路程，翻过前面两道山梁，有一个很小的、藏在石头缝里的水潭，水很甜，常年不干。我阿爹带我去过。那里……好像有‘风标’。还有，从水潭再往西北，有条很隐蔽的、长满荆棘的小路，我阿爹说，那条路，可能……可能通向‘一阵风’后面运东西的‘暗路’。他以前追一头受伤的鹿，差点误闯进去，看到有马蹄印，还有车辙，很新，但没看到人。他不敢追，赶紧回来了。”
水潭。隐蔽小路。可能的后勤通道。
这两个信息，很有价值。固定的水源，意味着“一阵风”的外围人员，很可能定期会去那里取水或歇脚。而那条可能的“暗路”，则可能是一条避开主路、相对安全的、观察“一阵风”人员物资流动的绝佳位置。
“那个水潭，具体怎么走？周围地形什么样？”林澈详细询问。
阿依凭借记忆，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简陋的地图，描述着周围的山形、巨石、以及容易辨认的树木特征。她年纪虽小，但常年跟随父亲在山中狩猎，对方向感和地形的记忆，远超普通孩童。林澈和巴特尔认真地听着，记在心里。
“还有，”阿依讲完水潭，犹豫了一下，补充道，“我阿爹说，那张图……他好像就是在水潭附近捡到的。是好多年前，他追一只雪貂，雪貂钻进了水潭旁边的一个石头缝里，很深。他用木棍捅，没捅到雪貂，却捅出来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硬邦邦的东西，就是那张皮子图。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谁丢的旧东西，拿回家收了起来。后来……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水潭附近捡到的！这个信息，比水潭本身更加重要！那张神秘的“古图”，竟然就出自“一阵风”频繁活动区域的水潭附近！是偶然失落，还是有人故意藏匿？如果阿依的父亲是在那里捡到的，那么“一阵风”的人，是否也在那里寻找？水潭附近，是否还藏着其他秘密，或者……阿依父亲没有找到的其他东西？
“那个石头缝，你还记得吗？”林澈立刻追问，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阿依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懊恼和沮丧：“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小，阿爹带我去，我光顾着玩水了……而且，阿爹说，后来他再去找，那个石头缝，好像被石头堵住了，或者……是他记错了位置。他找了很久，也没再找到。”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至少，目标区域锁定了——水潭附近。
“好了，先到这里。”巴特尔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他撑着拐杖，缓缓站起身，脸色因为久坐和伤痛而有些发白，“知道这些，已经够了。阿依，你今天留在这里，看好这个院子。如果有人靠近，躲进窝棚，别出声。我和澈儿，要去周围看看，顺便……弄点吃的，还有药。”
“我也能帮忙！”阿依立刻站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似乎怕自己被当成“没用”的人而抛弃。
“你留在这里，就是帮忙。”巴特尔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看好家，也很重要。我们天黑前回来。”
阿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巴特尔和林澈那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回去，重新握紧了她的“短矛”，坐到了窝棚门口，像一尊小小的、沉默的雕塑。
林澈背起“影”弓和弩，又将弯刀插好。他将那床破棉被留给阿依，自己只穿了那件旧皮袄。然后，他搀扶起巴特尔，两人走出了小院，很快消失在山坡的灌木和乱石之后。
他们没有直接去阿依所说的水潭方向。那太远，也太冒险。巴特尔的腿，经不起半天的长途跋涉。他们需要先在附近，找到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可以长期藏身，并能观察周围动静的“巢穴”。这个废弃小院虽然不错，但只有一个出口，而且水源（小溪）相对暴露，不够安全。
此外，他们急需食物，尤其是药品。巴特尔的腿伤，需要更好的草药外敷和内服。林澈的咳嗽，也需要调理。这些，都需要在附近的山林中寻找。
林澈搀扶着巴特尔，沿着山坡，向着东北方向，一片看起来更加陡峭、岩石嶙峋、植被更加茂密（相对而言）的区域走去。他选择这里，是因为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他们那个小院所在山谷的大部分区域，以及几条可能有人经过的山径。同时，嶙峋的岩石提供了许多天然的、可供藏身的缝隙和洞穴。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在一处被几块巨大崩落岩石半掩蔽的、背阴的山壁下，林澈发现了一个入口极为隐蔽、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石缝隙。缝隙很深，里面黑黢黢的，有冷风从深处吹出，带着潮湿的土腥味。他用一根长树枝探了探，又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大型野兽栖息，然后，他率先钻了进去。
缝隙向内延伸了大约两丈，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大约半间屋子大小、不规则的天然岩洞。洞顶很高，有水滴从石缝中渗出，在角落形成一个小小的、清澈的水洼。空气虽然潮湿阴冷，但通风尚可，没有明显的霉味或毒气。最重要的是，足够隐蔽，入口狭窄，易守难攻。
“这里不错。”巴特尔在洞口观察后，点了点头，“比那个院子安全。但离水源（小溪）有点远。”
“那个小院不能放弃。”林澈道，“可以作为前哨和迷惑点。这里，作为真正的藏身地。我们两头跑，也能多一条退路。”
巴特尔同意了。两人在岩洞里简单收拾了一下，用碎石堵住了几个可能透光或进风的缝隙，只留下必要的通风口。林澈将带来的、最重要的物品（弩、大部分箭矢、银两、令牌、药品等）藏在了岩洞深处一个干燥的石缝里，用石块掩盖好。
做完这些，两人离开岩洞，林澈又在周围设置了几处简易的、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警戒陷阱——用细藤蔓和枯枝，在几个必经的路径上，设置了绊索和落石。一旦有人或大型动物触动，虽然不会造成太大伤害，但发出的声响，足以惊动洞内的人。
然后，他们才开始在附近的山林中寻找食物和草药。
林澈凭借敏锐的感知和对野外植物的了解（巴特尔教的），很快找到了几处生长着耐寒浆果的灌木丛，虽然果子又小又酸，但也能补充一点维生素。他还用“影”弓，射杀了两只出来觅食的松鸡。运气不错的是，在一处向阳的、岩石背风的缝隙里，他发现了阿依之前提到过的、能止咳化痰的“石见穿”，数量还不少。在另一处潮湿的沟壑边，他还找到了几株可以用来外敷止血、消肿的“地锦草”。
巴特尔则坐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一边警戒，一边用猎刀，削制着几根粗细均匀、笔直坚韧的木棍。他在制作新的拐杖，以及……几支简易的、但足够致命的投矛。他的腿虽然不能走路，但手臂的力量和投掷的准头，依旧不容小觑。
整个白天，他们就在这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内活动，收集物资，熟悉地形，设置预警。林澈的咳嗽，在嚼了几片新鲜的“石见穿”叶子后，似乎缓解了一些。巴特尔的腿，在敷上捣烂的“地锦草”后，也传来一阵清凉，疼痛稍减。
下午，太阳西斜时，他们带着猎物、浆果和草药，开始返回那个废弃小院。
然而，就在他们接近小院所在的那个山谷入口时，林澈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他一把拉住巴特尔，两人迅速闪身，躲到了一丛茂密的、带刺的灌木后面。
林澈的脸色，在瞬间变得异常凝重。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巴特尔噤声。同时，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向小院的方向，耳朵和感知，也提升到了极限。
巴特尔也立刻察觉到了异常，屏住呼吸，目光顺着林澈的视线望去。
小院，依旧静静地坐落在山谷中，歪脖子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晃动。窝棚的门，似乎……是开着的？不，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歪斜在一边。院子里，似乎有……凌乱的脚印？还有，那堆他们早上盖灭的灰烬旁边，似乎有新的、杂乱的践踏痕迹。
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个！看脚印的杂乱程度，和灰烬旁那些明显的、属于成年男子的、深陷的靴印，绝不是阿依那个瘦小的孩子能留下的！
是“一阵风”的巡山溜子？还是……别的什么人？胡掌柜派出的杀手，追到这里来了？！
林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阿依呢？她怎么样了？是躲起来了，还是……已经被发现了？抓走了？或者……死了？
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杀机，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上林澈的心脏！如果阿依出了事……不管来的是谁，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缓缓地，从背后摘下了“影”弓。手指，搭上了冰凉的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