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趋源
天光，是在他们踏出岩洞的那一刻，彻底放亮的。那光亮并非明媚，而是一种铅灰色的、带着沉重湿意的惨白，从低垂的、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层中漏下，将荒山铁锈色的岩石、枯死的灌木、以及裸露的冻土，染上一层死气沉沉的色调。寒风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天色渐明，似乎更加嚣张，卷起地面的沙尘和雪沫，抽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冰碴。
林澈走在最前面。他用一块从破皮袄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将受伤的右手手掌和几根磨破最严重的手指，草草缠裹了几层，又用另一条布带，紧紧勒在胸口，试图压制住那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如同钝刀刮擦般的闷痛。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因为失血和干渴，裂开了几道血口。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冰冷而专注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径和两侧的风吹草动。
在他身后，是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巴特尔。老人的脸色比林澈好不了多少，那条伤腿在经历了昨夜的紧张、寒冷和攀爬后，似乎又有些复发，行走时明显能看到不自然的颤抖和拖沓。但他手中那根用坚硬木棍削成的拐杖，握得极稳，如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沉稳而锐利。
阿依跟在最后。她将那床破棉被裹在身上，用草绳扎紧，尽量抵御风寒。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把简陋的“短矛”，尽管那矛尖在她手中，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她的脸上满是污垢，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昨夜的惊恐、听到“金帐秘藏”的骇人真相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执拗的坚定。她要活下去，要报仇。而眼前这两个人，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也是她走向那渺茫复仇希望的唯一路径。她不再多想，只是紧紧地、一步不落地，跟着前面那一老一少的背影。
他们没有走任何现成的路径，甚至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瞭望到、或者易于设置埋伏的开阔地带。林澈凭借着他昨夜探查时留下的记忆，以及对地形近乎本能的感知，选择了一条最为曲折、艰难、但也相对隐蔽的路线——沿着干涸的、布满巨大卵石的河床底部行进，利用河床两侧高耸的、被水流切割出的土崖作为掩护；在不得不翻越山梁时，也专挑植被（尽管稀疏）相对茂密、岩石嶙峋的背阴面。
沉默，是这支小小队伍的主旋律。只有拐杖杵在碎石上的“笃笃”声，靴子踩踏冻土和沙砾的“沙沙”声，以及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永不停歇的风声，构成这荒山清晨，唯一的行进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澈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他伏低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左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山坡上，几丛低矮的、叶子早已掉光的荆棘灌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起来毫无异样。
但林澈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属于人类的、带着警惕和疲惫的气息，从其中一丛灌木后传来。很淡，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是暗哨。“一阵风”的暗哨。他们果然没有放弃对这片区域的监控，而且，哨点布置得比他预想的更加刁钻和隐蔽。
林澈对巴特尔和阿依做了个“噤声、隐蔽”的手势，然后，他如同捕食前的猎豹，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丛可疑的灌木，匍匐靠近。他没有用弓，距离太近，弓弦声可能惊动其他暗哨。他拔出了猎刀，反握在手中，刀刃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距离，一点点拉近。十步，八步，五步……
灌木丛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哈欠，和靴子轻轻摩擦地面的声响。哨兵似乎有些困倦，在活动身体。
就是现在！
林澈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猎刀带着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刺灌木丛后的阴影！
“呃！”
一声短促的、被强行扼在喉咙里的闷哼。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一切归于平静。只有一股淡淡的、新鲜血液的甜腥气，迅速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又迅速被吹散。
林澈从灌木丛后缓缓站起身，猎刀的刀尖，滴下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他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刀，在哨兵肮脏的皮袄上擦了擦，插回腰间。然后，他快速在哨兵身上搜了一遍，只有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小皮囊劣酒，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他将干粮收起，酒囊扔掉。
他走回巴特尔和阿依藏身的地方，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示意障碍清除。
阿依看着林澈手上未干的血迹，和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神，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见过更血腥的场面，在部落被屠戮的那个夜晚。仇恨，早已将恐惧冲刷得麻木。
他们绕开那处哨点，继续前行。途中，又遇到了两处类似的暗哨，但都被林澈凭借敏锐的感知和迅捷狠辣的身手，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每一次，他都只拿走哨兵身上少量的、便于携带的干粮，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多余痕迹。
这些暗哨的分布，似乎印证了巴特尔的判断——“一阵风”的注意力，确实被胡人和那发光薄片吸引走了一部分，对这片靠近水潭方向区域的监控，虽然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尤其是这些外围的暗哨，显然因为长时间的潜伏和寒冷的天气，警惕性有所下降。
但越靠近水潭方向，林澈的心，反而越发警惕。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属于“危险”的压迫感，正在逐渐增强。风声中，开始夹杂着隐约的、水流冲击岩石的哗哗声。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带着水汽和淡淡矿物质气息的味道，也越来越明显。
水潭，快到了。
按照阿依之前的描述，和昨天粗略的观察，水潭应该位于一处被三面陡峭山崖环抱的、相对隐蔽的山坳里，只有一条狭窄的、被巨石和灌木半掩的缝隙可以进入。那里易守难攻，是“一阵风”设立固定据点或前哨站的理想地点。
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林澈示意巴特尔和阿依在一处巨大的、被风化的千疮百孔的红色砂岩后隐藏好。他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攀上砂岩顶部，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眼前的情景，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下方，果然是一个葫芦状的小小山坳。三面都是近乎垂直的、覆盖着斑驳苔藓和冰挂的灰黑色崖壁。一条从更高处山涧流淌下来的、水量不大但颇为湍急的溪流，在崖壁底部冲积出一个大约两丈见方、水色碧绿幽深、看不到底的天然水潭。潭水溢出，形成那条他们来时沿着走的、已经干涸的河床。
水潭周围，散落着几块光滑的巨石。让林澈心中一沉的是，在水潭东侧，靠近崖壁根部，赫然搭建着两座简陋的、用木头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窝棚门口，用石头垒着简易的灶台，旁边还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木柴、破损的陶罐，甚至……还有几个空了的酒坛子。
这里，确实有“一阵风”的据点！而且，看起来是常驻的，并非临时歇脚点。
此刻，窝棚里静悄悄的，门口也没有人。只有那堆灶灰，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显示不久前还有人使用过。
人都去哪儿了？是去参与搜捕胡人和他们了？还是……埋伏在周围？
林澈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扫过水潭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的阴影，每一丛枯草的背后。
没有人。至少，视线所及的明处，没有活人的气息。但他能“感觉”到，在这片山坳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多人聚集活动后留下的、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皮革味的气息。这里，在不久之前，应该有不少人停留过。
或许，真的是被调去参与大范围搜捕了。毕竟，刘胡子那边损失了人手，又丢了重要的“发光薄片”（在阿丹那里），肯定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难得的、潜入这个“一阵风”据点，获取补给，甚至可能发现线索的机会。
但同样，也可能是陷阱。一个故意示弱、引他们上钩的陷阱。
林澈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两座静悄悄的窝棚，和周围可能藏匿伏兵的地点，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下去，可能找到食物、药品、甚至关于秘藏的线索。但也可能一脚踏进埋伏圈，万劫不复。
不下去，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从哨兵身上搜来的）所剩无几，巴特尔的腿伤和林澈的咳疾，都需要更好的环境和药物治疗。而且，不靠近水潭，就无法验证阿依父亲捡到古图的具体位置，也无法获取关于秘藏的更多直接信息。
时间，不等人。每多耽搁一刻，被调走的“一阵风”人马返回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林澈从岩石上滑下，回到巴特尔和阿依身边，将观察到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快速低声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呢？”巴特尔看着林澈，将决定权交给了他。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他已经将这个捡来的孩子，视作了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做出关键决策的伙伴。
林澈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巴特尔那条微微颤抖的伤腿，又看了看阿依那双充满了疲惫、但依旧强撑着坚定的眼睛，最后，落向水潭的方向。
“必须下去。”他的声音，因为干渴和胸痛，嘶哑得厉害，但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查看那里有没有药，也需要……确认那个石头缝的位置。机会难得，风险……可以冒。但要有计划。”
“什么计划？”阿依忍不住问。
“我先进去探查。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的信号。”林澈快速说道，从怀里摸出那枚缴获的、属于“影楼”杀手的黑色鬼面令，递给巴特尔，“如果我进去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出来，或者里面传出异常的动静，你们不要管我，立刻沿着我们来时那条干河床，向下游走，大约三里外，有个被洪水冲出的、很深的石洞，可以暂时藏身。这令牌……或许关键时刻有点用，但也可能招祸，谨慎使用。”
“不行！太危险！要去一起去！”阿依急道，眼中满是担忧。
巴特尔却拦住了阿依，他看着林澈，缓缓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一炷香。记住，探查为主，不要贪功。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我们在外面，也会保持警惕，如果有追兵靠近，会给你信号。”
林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将“影”弓背好，弯刀插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猎刀反握在手。然后，他再次如同鬼魅般，滑下砂岩，利用岩石和枯草的掩护，朝着下方那个寂静得诡异的水潭山坳，悄然潜去。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谨慎。每一步踏出，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地面没有陷阱或机关。眼睛、耳朵、感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距离窝棚，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窝棚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茅草顶，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澈的心跳，如同擂鼓。他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再次仔细感知。窝棚里，确实没有活人的气息。但那种有人长期居住留下的“人味儿”，却更加浓烈。
他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枯草后窜出，几步就冲到了最近的那座窝棚门口，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木门板，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
他用猎刀的刀尖，轻轻拨开那扇用破草席充当的、虚掩的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坳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窝棚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板结的干草。靠墙放着两张用粗糙木棍搭成的、铺着破烂兽皮的“床铺”。墙上挂着几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袄和几把猎弓、腰刀。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粮口袋、腌肉、甚至……还有一小坛没有开封的酒。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以及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但没有人。
林澈快速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用石块垫着、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木箱上。他走过去，用刀尖挑开箱盖。
里面，是一些杂乱的个人物品——几串铜钱，几块成色不佳的碎银，一些磨刀石，针线，甚至还有一面边缘破损的铜镜。没有发现与“古图”或“秘藏”相关的明显线索。
他退出来，又快速检查了另一个窝棚。情况类似，有人生活的痕迹，但人不见了，同样没有发现特别的东西。
看来，这里的人，真的是被紧急调走了。走得似乎很匆忙，连一些不太重要的个人物品和补给都没来得及带走。
林澈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他走出窝棚，开始仔细搜索水潭周围，尤其是阿依描述过的、她父亲捡到古图的“石头缝”附近。
水潭边的岩石，大多光滑湿润，长着滑腻的青苔。林澈沿着潭边，仔细寻找着。终于，在水潭西侧，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大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褐色岩石后面，他发现了一道极其狭窄、被几丛茂密的水生植物半掩着的、向岩石内部凹陷进去的缝隙。
缝隙很窄，仅容一个瘦小的人侧身挤入。里面黑黢黢的，有阴冷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味飘出。
是这里吗？阿依父亲捡到古图的地方？
林澈的心跳，再次加速。他拔出猎刀，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水生植物，将头探进缝隙，向内望去。
缝隙向内延伸了大约一人深，然后似乎拐了个弯，看不清楚。但就在他目光所及的、靠近拐角的地面上，借着从缝隙口透进的、微弱的天光，他赫然看到——
几片散落的、颜色暗沉、边缘不规则的……皮革碎片？以及，一小堆早已被水汽浸透、颜色发黑、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动物骨骼的残骸？
难道……之前这里藏着的，不止一张“古图”？或者说，那张“古图”本身，就是不完整的，是由许多这样的碎片组成？而这些碎片和骨头，是被人匆忙翻找后，遗落或损坏的？
是“一阵风”的人发现的？还是……阿依父亲之后，又有别人来过？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林澈不再犹豫，侧身挤进了狭窄的缝隙。缝隙内壁湿滑冰冷，布满了滑腻的苔藓。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终于挤过了那个拐角。
拐角后，是一个更加狭小、但相对干燥一些的、仅能容纳一人蜷缩的小小石穴。石穴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大小不一的暗色皮革碎片，还有一些明显是被暴力扯断或割裂的、已经腐朽的皮绳。在石穴最里面的角落，甚至还有一小块没有被完全浸湿的、颜色相对鲜亮一些的暗红色皮革，上面，依稀能看到一个残缺的、与林澈怀中那块兽皮碎片上类似的、扭曲的“血狼图腾”印记的一角！
果然！这里就是源头！是那张“古图”（或者说，是“金帐秘藏图”的残片）曾经被藏匿的地方！而且，现在看来，它很可能早已不完整，被人取走或破坏了！
会是谁？是阿依父亲只拿走了其中一部分（他捡到的那张）？还是后来“一阵风”的人找到了这里，拿走了其他部分，只留下这些残骸？又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林澈蹲下身，捡起那块相对完整的、带有图腾印记的皮革碎片，仔细看了看，然后，将其和他怀里的那块碎片放在一起对比。纹理、颜色、质地，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图腾的残缺部分不同。
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将这块新的碎片也收好。然后，他开始仔细搜索这个小小的石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在拨开一堆碎石和腐殖质后，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非金非石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入手沉重冰凉、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片？不，更像是某种矿石，但表面极其光滑，仿佛经过最精细的打磨。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石穴中，这金属片自身，并不发光，但林澈将其握在掌心时，却隐隐感觉到，胸口那块铁鹰令，似乎……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
林澈的心，狂跳起来！他猛地想起阿丹找到的那个、会发光的薄片！难道，这也是类似的东西？是“钥匙”或“信物”的一部分？
他不再停留，将这块黑色金属片也小心收好。然后，他快速退出了狭窄的缝隙。
就在他刚刚从水潭边的岩石缝隙中钻出，重新站到天光下的瞬间——
“嗖！”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水潭对面、那片长着几棵歪脖子枯树的崖壁阴影中，疾射而来！直指他的后心！
林澈走在最前面。他用一块从破皮袄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将受伤的右手手掌和几根磨破最严重的手指，草草缠裹了几层，又用另一条布带，紧紧勒在胸口，试图压制住那随着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迈步，都如同钝刀刮擦般的闷痛。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因为失血和干渴，裂开了几道血口。但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如同淬火的寒铁，冰冷而专注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径和两侧的风吹草动。
在他身后，是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的巴特尔。老人的脸色比林澈好不了多少，那条伤腿在经历了昨夜的紧张、寒冷和攀爬后，似乎又有些复发，行走时明显能看到不自然的颤抖和拖沓。但他手中那根用坚硬木棍削成的拐杖，握得极稳，如同他此刻的眼神一样，沉稳而锐利。
阿依跟在最后。她将那床破棉被裹在身上，用草绳扎紧，尽量抵御风寒。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把简陋的“短矛”，尽管那矛尖在她手中，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她的脸上满是污垢，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昨夜的惊恐、听到“金帐秘藏”的骇人真相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许多，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却又异常执拗的坚定。她要活下去，要报仇。而眼前这两个人，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也是她走向那渺茫复仇希望的唯一路径。她不再多想，只是紧紧地、一步不落地，跟着前面那一老一少的背影。
他们没有走任何现成的路径，甚至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瞭望到、或者易于设置埋伏的开阔地带。林澈凭借着他昨夜探查时留下的记忆，以及对地形近乎本能的感知，选择了一条最为曲折、艰难、但也相对隐蔽的路线——沿着干涸的、布满巨大卵石的河床底部行进，利用河床两侧高耸的、被水流切割出的土崖作为掩护；在不得不翻越山梁时，也专挑植被（尽管稀疏）相对茂密、岩石嶙峋的背阴面。
沉默，是这支小小队伍的主旋律。只有拐杖杵在碎石上的“笃笃”声，靴子踩踏冻土和沙砾的“沙沙”声，以及三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永不停歇的风声，构成这荒山清晨，唯一的行进曲。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林澈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示意身后两人止步。他伏低身体，目光锐利地投向左侧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山坡上，几丛低矮的、叶子早已掉光的荆棘灌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看起来毫无异样。
但林澈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属于人类的、带着警惕和疲惫的气息，从其中一丛灌木后传来。很淡，如果不是他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是暗哨。“一阵风”的暗哨。他们果然没有放弃对这片区域的监控，而且，哨点布置得比他预想的更加刁钻和隐蔽。
林澈对巴特尔和阿依做了个“噤声、隐蔽”的手势，然后，他如同捕食前的猎豹，缓缓地、悄无声息地，朝着那丛可疑的灌木，匍匐靠近。他没有用弓，距离太近，弓弦声可能惊动其他暗哨。他拔出了猎刀，反握在手中，刀刃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
距离，一点点拉近。十步，八步，五步……
灌木丛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哈欠，和靴子轻轻摩擦地面的声响。哨兵似乎有些困倦，在活动身体。
就是现在！
林澈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地上一弹而起！猎刀带着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刺灌木丛后的阴影！
“呃！”
一声短促的、被强行扼在喉咙里的闷哼。灌木丛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随即，一切归于平静。只有一股淡淡的、新鲜血液的甜腥气，迅速在寒风中弥漫开来，又迅速被吹散。
林澈从灌木丛后缓缓站起身，猎刀的刀尖，滴下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他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刀，在哨兵肮脏的皮袄上擦了擦，插回腰间。然后，他快速在哨兵身上搜了一遍，只有几块硬邦邦的干粮和一小皮囊劣酒，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他将干粮收起，酒囊扔掉。
他走回巴特尔和阿依藏身的地方，对着他们点了点头，示意障碍清除。
阿依看着林澈手上未干的血迹，和那冰冷得没有一丝波动的眼神，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见过更血腥的场面，在部落被屠戮的那个夜晚。仇恨，早已将恐惧冲刷得麻木。
他们绕开那处哨点，继续前行。途中，又遇到了两处类似的暗哨，但都被林澈凭借敏锐的感知和迅捷狠辣的身手，无声无息地解决掉。每一次，他都只拿走哨兵身上少量的、便于携带的干粮，不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行踪的多余痕迹。
这些暗哨的分布，似乎印证了巴特尔的判断——“一阵风”的注意力，确实被胡人和那发光薄片吸引走了一部分，对这片靠近水潭方向区域的监控，虽然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尤其是这些外围的暗哨，显然因为长时间的潜伏和寒冷的天气，警惕性有所下降。
但越靠近水潭方向，林澈的心，反而越发警惕。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属于“危险”的压迫感，正在逐渐增强。风声中，开始夹杂着隐约的、水流冲击岩石的哗哗声。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带着水汽和淡淡矿物质气息的味道，也越来越明显。
水潭，快到了。
按照阿依之前的描述，和昨天粗略的观察，水潭应该位于一处被三面陡峭山崖环抱的、相对隐蔽的山坳里，只有一条狭窄的、被巨石和灌木半掩的缝隙可以进入。那里易守难攻，是“一阵风”设立固定据点或前哨站的理想地点。
他们必须更加小心。
林澈示意巴特尔和阿依在一处巨大的、被风化的千疮百孔的红色砂岩后隐藏好。他自己则如同壁虎般，攀上砂岩顶部，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眼前的情景，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下方，果然是一个葫芦状的小小山坳。三面都是近乎垂直的、覆盖着斑驳苔藓和冰挂的灰黑色崖壁。一条从更高处山涧流淌下来的、水量不大但颇为湍急的溪流，在崖壁底部冲积出一个大约两丈见方、水色碧绿幽深、看不到底的天然水潭。潭水溢出，形成那条他们来时沿着走的、已经干涸的河床。
水潭周围，散落着几块光滑的巨石。让林澈心中一沉的是，在水潭东侧，靠近崖壁根部，赫然搭建着两座简陋的、用木头和茅草搭成的窝棚！窝棚门口，用石头垒着简易的灶台，旁边还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木柴、破损的陶罐，甚至……还有几个空了的酒坛子。
这里，确实有“一阵风”的据点！而且，看起来是常驻的，并非临时歇脚点。
此刻，窝棚里静悄悄的，门口也没有人。只有那堆灶灰，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余温，显示不久前还有人使用过。
人都去哪儿了？是去参与搜捕胡人和他们了？还是……埋伏在周围？
林澈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扫过水潭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的阴影，每一丛枯草的背后。
没有人。至少，视线所及的明处，没有活人的气息。但他能“感觉”到，在这片山坳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多人聚集活动后留下的、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皮革味的气息。这里，在不久之前，应该有不少人停留过。
或许，真的是被调去参与大范围搜捕了。毕竟，刘胡子那边损失了人手，又丢了重要的“发光薄片”（在阿丹那里），肯定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难得的、潜入这个“一阵风”据点，获取补给，甚至可能发现线索的机会。
但同样，也可能是陷阱。一个故意示弱、引他们上钩的陷阱。
林澈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两座静悄悄的窝棚，和周围可能藏匿伏兵的地点，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风险与收益。
下去，可能找到食物、药品、甚至关于秘藏的线索。但也可能一脚踏进埋伏圈，万劫不复。
不下去，他们随身携带的干粮（从哨兵身上搜来的）所剩无几，巴特尔的腿伤和林澈的咳疾，都需要更好的环境和药物治疗。而且，不靠近水潭，就无法验证阿依父亲捡到古图的具体位置，也无法获取关于秘藏的更多直接信息。
时间，不等人。每多耽搁一刻，被调走的“一阵风”人马返回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林澈从岩石上滑下，回到巴特尔和阿依身边，将观察到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快速低声说了一遍。
“你的意思呢？”巴特尔看着林澈，将决定权交给了他。经过这一连串的事件，他已经将这个捡来的孩子，视作了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做出关键决策的伙伴。
林澈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巴特尔那条微微颤抖的伤腿，又看了看阿依那双充满了疲惫、但依旧强撑着坚定的眼睛，最后，落向水潭的方向。
“必须下去。”他的声音，因为干渴和胸痛，嘶哑得厉害，但语气斩钉截铁，“我们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查看那里有没有药，也需要……确认那个石头缝的位置。机会难得，风险……可以冒。但要有计划。”
“什么计划？”阿依忍不住问。
“我先进去探查。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的信号。”林澈快速说道，从怀里摸出那枚缴获的、属于“影楼”杀手的黑色鬼面令，递给巴特尔，“如果我进去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出来，或者里面传出异常的动静，你们不要管我，立刻沿着我们来时那条干河床，向下游走，大约三里外，有个被洪水冲出的、很深的石洞，可以暂时藏身。这令牌……或许关键时刻有点用，但也可能招祸，谨慎使用。”
“不行！太危险！要去一起去！”阿依急道，眼中满是担忧。
巴特尔却拦住了阿依，他看着林澈，缓缓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一炷香。记住，探查为主，不要贪功。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我们在外面，也会保持警惕，如果有追兵靠近，会给你信号。”
林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将“影”弓背好，弯刀插在触手可及的位置，猎刀反握在手。然后，他再次如同鬼魅般，滑下砂岩，利用岩石和枯草的掩护，朝着下方那个寂静得诡异的水潭山坳，悄然潜去。
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更加谨慎。每一步踏出，都先用脚尖试探，确认地面没有陷阱或机关。眼睛、耳朵、感知，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距离窝棚，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窝棚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风吹过茅草顶，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澈的心跳，如同擂鼓。他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再次仔细感知。窝棚里，确实没有活人的气息。但那种有人长期居住留下的“人味儿”，却更加浓烈。
他不再犹豫，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枯草后窜出，几步就冲到了最近的那座窝棚门口，身体紧贴着粗糙的木门板，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
他用猎刀的刀尖，轻轻拨开那扇用破草席充当的、虚掩的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山坳中，显得格外刺耳。
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窝棚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已经发黑板结的干草。靠墙放着两张用粗糙木棍搭成的、铺着破烂兽皮的“床铺”。墙上挂着几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皮袄和几把猎弓、腰刀。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杂粮口袋、腌肉、甚至……还有一小坛没有开封的酒。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脚臭、以及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但没有人。
林澈快速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用石块垫着、看起来相对“干净”些的木箱上。他走过去，用刀尖挑开箱盖。
里面，是一些杂乱的个人物品——几串铜钱，几块成色不佳的碎银，一些磨刀石，针线，甚至还有一面边缘破损的铜镜。没有发现与“古图”或“秘藏”相关的明显线索。
他退出来，又快速检查了另一个窝棚。情况类似，有人生活的痕迹，但人不见了，同样没有发现特别的东西。
看来，这里的人，真的是被紧急调走了。走得似乎很匆忙，连一些不太重要的个人物品和补给都没来得及带走。
林澈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未消。他走出窝棚，开始仔细搜索水潭周围，尤其是阿依描述过的、她父亲捡到古图的“石头缝”附近。
水潭边的岩石，大多光滑湿润，长着滑腻的青苔。林澈沿着潭边，仔细寻找着。终于，在水潭西侧，一块半浸在水中的、巨大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褐色岩石后面，他发现了一道极其狭窄、被几丛茂密的水生植物半掩着的、向岩石内部凹陷进去的缝隙。
缝隙很窄，仅容一个瘦小的人侧身挤入。里面黑黢黢的，有阴冷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类似硫磺的气味飘出。
是这里吗？阿依父亲捡到古图的地方？
林澈的心跳，再次加速。他拔出猎刀，小心翼翼地，拨开那些水生植物，将头探进缝隙，向内望去。
缝隙向内延伸了大约一人深，然后似乎拐了个弯，看不清楚。但就在他目光所及的、靠近拐角的地面上，借着从缝隙口透进的、微弱的天光，他赫然看到——
几片散落的、颜色暗沉、边缘不规则的……皮革碎片？以及，一小堆早已被水汽浸透、颜色发黑、但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动物骨骼的残骸？
难道……之前这里藏着的，不止一张“古图”？或者说，那张“古图”本身，就是不完整的，是由许多这样的碎片组成？而这些碎片和骨头，是被人匆忙翻找后，遗落或损坏的？
是“一阵风”的人发现的？还是……阿依父亲之后，又有别人来过？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林澈不再犹豫，侧身挤进了狭窄的缝隙。缝隙内壁湿滑冰冷，布满了滑腻的苔藓。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终于挤过了那个拐角。
拐角后，是一个更加狭小、但相对干燥一些的、仅能容纳一人蜷缩的小小石穴。石穴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大小不一的暗色皮革碎片，还有一些明显是被暴力扯断或割裂的、已经腐朽的皮绳。在石穴最里面的角落，甚至还有一小块没有被完全浸湿的、颜色相对鲜亮一些的暗红色皮革，上面，依稀能看到一个残缺的、与林澈怀中那块兽皮碎片上类似的、扭曲的“血狼图腾”印记的一角！
果然！这里就是源头！是那张“古图”（或者说，是“金帐秘藏图”的残片）曾经被藏匿的地方！而且，现在看来，它很可能早已不完整，被人取走或破坏了！
会是谁？是阿依父亲只拿走了其中一部分（他捡到的那张）？还是后来“一阵风”的人找到了这里，拿走了其他部分，只留下这些残骸？又或者……是第三方势力？
林澈蹲下身，捡起那块相对完整的、带有图腾印记的皮革碎片，仔细看了看，然后，将其和他怀里的那块碎片放在一起对比。纹理、颜色、质地，几乎完全一样！只是图腾的残缺部分不同。
他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将这块新的碎片也收好。然后，他开始仔细搜索这个小小的石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在拨开一堆碎石和腐殖质后，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非金非石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挖了出来。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入手沉重冰凉、形状不规则的……金属片？不，更像是某种矿石，但表面极其光滑，仿佛经过最精细的打磨。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石穴中，这金属片自身，并不发光，但林澈将其握在掌心时，却隐隐感觉到，胸口那块铁鹰令，似乎……极其微弱地、温热了一下？
是错觉？还是……
林澈的心，狂跳起来！他猛地想起阿丹找到的那个、会发光的薄片！难道，这也是类似的东西？是“钥匙”或“信物”的一部分？
他不再停留，将这块黑色金属片也小心收好。然后，他快速退出了狭窄的缝隙。
就在他刚刚从水潭边的岩石缝隙中钻出，重新站到天光下的瞬间——
“嗖！”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水潭对面、那片长着几棵歪脖子枯树的崖壁阴影中，疾射而来！直指他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