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绝地
弩箭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狞笑，撕裂了水潭边短暂的寂静。箭矢带着冰冷的杀意，在灰白的天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逼近林澈的后心！
林澈在弩箭离弦声响起的前一刹那，那超越常人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崖壁阴影中骤然爆发的、浓烈到极致的杀意！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闪避，他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在弩箭及体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面——水潭的方向——扑倒！
“噗嗤！”
冰冷的箭簇，擦着他左肩的皮肉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狠狠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岩石，箭尾剧烈震颤！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扑倒的身体带得一个趔趄，半边身子瞬间被冰冷的潭水浸透，刺骨的寒意混合着肩头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在那里！他没死！围上去！”
崖壁阴影中，传来一声粗嘎的、带着惊怒的吼叫。紧接着，七八个手持刀枪、身形彪悍的黑衣汉子，如同从阴影中窜出的恶狼，从水潭对面那片枯树林和岩石后，猛扑出来！他们显然埋伏已久，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瞬间就散开队形，封死了林澈逃向窝棚和来路的几个方向。
不是“一阵风”普通的巡山喽啰！看其装备的精良（统一的黑色劲装，制式腰刀，至少两人持弩）、行动的迅捷、以及那股剽悍凌厉的气势，更像是“一阵风”中的精锐，或者……是专门执行特殊任务的“内堂”好手！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如同恶鬼。他手中提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目光阴冷地盯着半边身子浸在潭水中的林澈，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小兔崽子，还挺能躲！老子还以为你被那老胡人弄死了，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省了老子漫山遍野去找！刘胡子那废物没办成的事，今天疤爷我亲自料理了你！”
疤爷？是窝棚区的那个疤爷？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一阵风”的精锐？难道……窝棚区的疤爷，本身就是“一阵风”在凉州城外围的一个小头目？之前收租、派“脏活”，都是“一阵风”的外围生意？而这次搜捕，他也被调来了？
电光石火间，林澈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七八个精锐好手，前后左右包抄，还有弩箭威胁。他自己肩头受伤，半边身子浸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行动受限。绝境！比昨夜在崖顶被阿丹引开追兵时，更加凶险的绝境！
跑？往哪里跑？正面是疤爷和几个刀手，左侧是水潭更深的区域，右侧是陡峭湿滑的崖壁，身后是来路，但已经被另外两人封死。而且，他一旦试图脱离潭水，速度必然受影响，会成为弩箭的活靶子。
战？以一敌八，还是在受伤、行动不便、环境不利的情况下？几乎没有胜算。
但林澈的眼中，却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冷静。越是绝境，他骨子里那股从塞北风雪、铁剑城血火中淬炼出的、属于狼的凶狠和韧性，就越发被激发出来。
他没有试图起身，反而就着扑倒在潭边的姿势，身体猛地向水潭深处一滚！同时，右手已经闪电般从后腰拔出了弯刀，左手则摸向了怀中——不是铁鹰令，也不是兽皮碎片，而是那枚刚刚得到的、冰冷的黑色金属片！
他不知道这金属片有什么用，但在握住它的瞬间，他胸口的铁鹰令，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温热感！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左肩那被弩箭擦过的、火辣辣疼痛的伤口，似乎……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麻痒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伤口处，融入他的血液？
这异变让林澈心中一震，但此刻无暇深究。他借着翻滚的势头，已经滚到了齐腰深的潭水之中，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但也让他暂时避开了正面扑来的刀锋。
“想跳水跑？做梦！”疤爷狞笑一声，一挥手，“下水！抓住他！要活的！他身上的东西，很重要！”
立刻有两个黑衣汉子，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潭水，挥刀朝着林澈劈来。另外几人，则持着刀弩，在岸上封堵，防止林澈从其他方向上岸。
潭水冰冷，阻力巨大。林澈的行动，更加迟缓。他勉强挥动弯刀，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冰冷的刀锋相击，溅起几点水花和火星。但另一刀，已经拦腰斩来！他躲闪不及，只能强行扭身，用左臂去挡！
“铛！”
弯刀再次架住刀锋，但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潭水。冰冷的潭水浸泡着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但也让那股奇异的清凉麻痒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枚紧握在左手、浸在潭水中的黑色金属片，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和兵器坠地的声音！
林澈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守在来路方向、正全神贯注盯着水潭战况的一名黑衣刀手，身体猛地一僵，喉咙上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的、尾羽还在轻轻颤动的箭矢！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喷血的喉咙，缓缓软倒。
是“影”弓！是巴特尔！他在外围动手了！
几乎在第一名刀手中箭倒地的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声惨叫！只见另一个持弩的黑衣汉子，被一根从侧面岩石后闪电般刺出的、削尖了的硬木拐杖，狠狠捅穿了小腹！是巴特尔！他不知何时，已经拄着拐杖，如同潜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处，发动了突袭！
“后面还有同伙！小心！”岸上的黑衣人顿时一阵骚乱，弩手慌忙调转方向，寻找巴特尔的踪迹。扑向林澈的两个黑衣刀手，动作也微微一滞。
机会！
林澈眼中寒光爆射！在左手那股奇异感觉和胸口铁鹰令持续微热的刺激下，他仿佛感觉左肩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一股莫名的、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从握着黑色金属片的左手中涌出！他猛地暴喝一声，不再防守，身体从潭水中暴起，右手弯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匹练，狠狠劈向面前因巴特尔突袭而分神的黑衣刀手！
那刀手仓促举刀格挡。
“铛！”
弯刀砍在对方刀身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竟然将那刀手震得踉跄后退，手中腰刀几乎脱手！林澈得势不饶人，左手紧握的黑色金属片，被他当作短匕，狠狠扎向那刀手因后退而露出的咽喉空档！
“噗！”
冰冷的金属片，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咽喉！没有想象中的坚硬碰撞，反而像是刺入了一块略微坚韧的皮革。那刀手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林澈的手臂和胸前的潭水。
林澈看也不看，拔出金属片，身体借着前冲之势，再次扑向另一名水中的黑衣刀手。那刀手刚刚从同伴被杀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慌忙挥刀劈砍。但林澈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弯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格开对方刀刃，同时，左手那枚沾满鲜血的黑色金属片，再次如同毒蛇吐信，刺向对方心口！
“噗！”
又是一声闷响。第二名黑衣刀手，也捂着胸口，瞪大眼睛，缓缓倒入冰冷的潭水之中，鲜血迅速扩散开来，将碧绿的潭水，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岸上的疤爷和其他黑衣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又受了伤的小子，在水中竟然如此凶悍，而且，那个本该行动不便的老头子，也如此难缠，瞬间就干掉了他们两个人！
“妈的！一群废物！”疤爷气得七窍生烟，鬼头刀一指林澈，“别管那老的了！先拿下这小崽子！死活不论！”
剩下的四名黑衣刀手（包括疤爷）和一名弩手，立刻放弃了搜寻巴特尔，全部将目标锁定在了刚刚斩杀两人、正从潭水中站起、浑身湿透、血迹斑斑、但眼神却冰冷得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林澈身上。
四人呈扇形，缓缓逼近。弩手在稍后，端起了弩机，冰冷的箭簇，再次锁定了林澈。
林澈站在齐腰深的、被鲜血染红的潭水中，缓缓喘息着。左肩的伤口，在冰冷的潭水和刚才的剧烈运动下，已经麻木，只有那奇异的清凉麻痒感，依旧清晰。左手紧握着那枚黑色金属片，他能感觉到，金属片似乎……吸收了刚才那两个刀手的血液？握在手中，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微弱的暖意。胸口的铁鹰令，也持续散发着温热。
他不知道这异变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今天，不杀光这些人，他和巴特尔、阿依，谁也走不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弯刀，刀尖指向步步逼近的疤爷。然后，他用左手，将那枚黑色金属片，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紧紧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左肩那道被弩箭擦开的、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从伤口处传来。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剧痛、灼热、麻痹、以及一丝奇异清凉的复杂感觉，如同爆炸般，从伤口处瞬间扩散至整条左臂，乃至半边身体！
“呃啊——！”
林澈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能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枚黑色的金属片，竟然如同活物一般，正在……缓缓地、一点点地，融入他的伤口之中！而随着金属片的融入，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肿胀的、充满了狂暴力量的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冷的、凶猛的毒蛇，钻进了他的血管，正在他的左臂中疯狂游走、咆哮！
岸上逼近的疤爷等人，也看到了这诡异恐怖的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装神弄鬼！杀了他！”疤爷终究是心狠手辣之徒，厉喝一声，率先挥刀扑上！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林澈当头劈下！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刀手，也同时从左右两侧攻来！弩手的弩箭，也再次瞄准了林澈因剧痛而略显迟缓的身影。
绝杀之局！
然而，就在疤爷的鬼头刀即将劈中林澈头顶的刹那——
林澈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冰冷沉静的眼睛，此刻，竟然隐隐泛出一丝极其诡异的、暗红色的、仿佛有血液在燃烧的光芒！尤其是左眼，那光芒更加明显，甚至……隐隐倒映出一个极其微小、模糊的、扭曲的狼头虚影？
“吼——！”
一声不似人声、低沉沙哑、却又充满了无尽暴戾和痛苦的咆哮，从林澈喉咙深处迸发！他左臂猛然抬起，没有用弯刀格挡，竟然……直接用那只血肉模糊、却又隐隐散发出一种诡异金属光泽的左手，朝着劈落而下的鬼头刀，狠狠抓去！
“铛——！！！”
金属剧烈碰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巨响，在水潭边轰然炸开！火星四溅！
疤爷那势大力沉、足以劈开牛头的一刀，竟然……被林澈用一只血肉之躯的手掌，硬生生地抓住了刀锋！不，不是抓住，是……握住了！那鬼头刀的锋刃，深深切入了林澈的掌心皮肉，但诡异的是，没有鲜血大量涌出，反而发出“滋滋”的、仿佛刀刃在切割坚硬金属的声响！而林澈的手掌，竟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斩断，反而死死地箍住了刀身，任凭疤爷如何用力，竟无法抽回分毫！
“什么鬼东西？！”疤爷骇然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一个人的手，怎么可能硬接他的鬼头刀？！
就在他惊骇失神的瞬间，林澈的右手动了！弯刀如同黑色的闪电，从下至上，撩向疤爷的胸腹！
疤爷大惊，想要弃刀后退，但鬼头刀被林澈左手死死抓住，一时挣脱不得。他只能拼命侧身。
“噗嗤！”
弯刀锋利的刀刃，划过疤爷的右侧肋下，切开皮甲和皮肉，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让疤爷惨嚎一声，终于松开了鬼头刀，踉跄着向后退去。
林澈夺过鬼头刀，看也不看，反手就朝着左侧攻来的一名刀手掷去！那刀手正挥刀砍来，猝不及防，被沉重的鬼头刀狠狠砸在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右侧的刀手，刀锋已经及体。林澈甚至没有回头，左手——那只刚刚硬接鬼头刀、掌心还嵌着刀刃、流淌着诡异暗红色液体的左手——如同鬼爪般向后一探，五指成钩，竟然……直接抓住了那劈来的腰刀刀背！五指发力，那精钢打造的腰刀，竟然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他硬生生捏得弯曲变形！
刀手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林澈的右脚已经如同毒龙出洞，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刀手闷哼一声，如同破麻袋般被踹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岩石上，瘫软下去。
最后一名刀手和那名弩手，看到这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景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朝着来路方向亡命逃窜。
“想走？”林澈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如同金铁摩擦般的低吼。他没有去追，而是用那只诡异流血的左手，猛地拔出了嵌在掌心的鬼头刀刃，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弯刀刀尖，对准了那名逃窜的弩手后背。
在他抬刀的瞬间，胸口的铁鹰令，那股温热感骤然变得滚烫！而左臂中那股狂暴的、冰冷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疯狂地朝着他右臂涌去，瞬间充斥了他持刀的右手！
“嗡——！”
弯刀发出低沉的、如同龙吟般的震鸣！刀身之上，竟然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血光般的气流！
“死！”
林澈猛地挥臂，弯刀脱手飞出！不是投掷，而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血红色的刀气，附着在弯刀之上，推动着它，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和威势，撕裂空气，带着一道凄厉的血色残影，瞬间追上了那名逃出十几步的弩手！
“噗——！”
弯刀从弩手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带着一蓬血雨，余势不衰，又狠狠钉入了前方一棵歪脖子枯树的树干之中，直没至柄！树干剧烈摇晃，枯叶簌簌落下。
那名弩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钉死在了树上，身体挂在刀柄上，微微晃荡。
最后一名逃窜的刀手，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岩石后面。
水潭边，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有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碧绿的潭水，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上面漂浮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岸上，也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
疤爷捂着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看着那个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半边身体流淌着诡异暗红色液体、左眼泛着红光、右手中空无一物（弯刀已掷出）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疤爷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失血，变得尖利刺耳。
林澈缓缓转过身，看向疤爷。他左眼中的那抹暗红和狼头虚影，正在缓缓消退，左臂中那股狂暴冰冷的力量，也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痛和虚弱感，从全身每一个角落疯狂涌来。尤其是左肩和左手掌心的伤口，以及那刚刚融合了黑色金属片的左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用右臂，勉强撑住旁边一块岩石，才没有倒下。汗水，混合着血水和潭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上、脸上、身上流淌而下。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旧伤和全身的新伤，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疤爷，那双已经恢复成墨黑色的眸子，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我是什么……”林澈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是……来索命的人。”
疤爷看着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活不成了。但他不甘心！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你……你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一阵风’绝不会放过你！还有……你身上的秘密……那老胡人想要的东西……你保不住！你……你和你身边所有人……都得死！”
“那你就……先下去等着吧。”林澈冷冷地说完，不再看疤爷。他艰难地抬起右手，对着旁边一块岩石的阴影，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只见拄着拐杖、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担忧和一种复杂难明神色的巴特尔，缓缓从岩石后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根沾血的硬木拐杖。阿依也跟在他身后，小脸吓得毫无血色，但依旧强撑着，没有退缩。
巴特尔走到林澈身边，看了一眼他惨不忍睹的模样，尤其是那只还在缓缓流淌着暗红色液体的左手，眉头深深皱起，眼中充满了忧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依……去……把刀……拿回来。”林澈喘息着，对阿依说道，目光看向那棵钉着弩手和弯刀的枯树。
阿依咬了咬牙，虽然害怕，但还是快步跑过去，用尽力气，将那柄深深钉入树干的弯刀拔了出来。刀刃上，那层诡异的暗红色气流早已消散，只是刀身上沾染的鲜血，似乎比寻常血液更加粘稠、暗沉。
林澈接过弯刀，握在手中，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让他虚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痛和虚弱，看向巴特尔，声音低不可闻：
“此地……不可久留……收拾……能用的……快走……”
巴特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因为失血过多、已经瘫软在地、眼神开始涣散的疤爷身上。
“他……知道些什么。”巴特尔低声道。
林澈也看向疤爷。他知道巴特尔的意思。疤爷是“一阵风”在凉州城的外围头目，又参与了这次对胡人和他们的搜捕，很可能知道更多关于“一阵风”的部署、关于秘藏、甚至关于胡掌柜背后势力的信息。
他挣扎着，在巴特尔的搀扶下，走到疤爷面前，蹲下身，弯刀的刀尖，抵在了疤爷的喉咙上。
疤爷涣散的眼神，因为冰冷的刀锋刺激，稍微凝聚了一些。他看着林澈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年轻得过分、此刻却如同修罗般的脸，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笑意。
“嘿……嘿……想知道？老子……偏不告诉你……”疤爷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恶毒的嘲讽，“你们……逃不掉的……凉州……是‘风’的天下……你们……都会……死得很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瞳孔彻底涣散，没了声息。肋下的伤口，血流也渐渐止住，不是因为止血，而是因为……血已流干。
林澈缓缓收回弯刀，看着疤爷那凝固着恐惧和嘲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撑着巴特尔的手臂，艰难地站起身。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阿依连忙上前，和巴特尔一左一右，搀扶住几乎虚脱的林澈。三人不再看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水潭，也顾不上收拾任何战利品（除了弯刀和林澈怀中那些重要的东西），只是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那条干涸的河床，朝着下游，那个林澈之前提到的、可以暂时藏身的洪水石洞方向，蹒跚而去。
身后，水潭依旧碧绿（尽管被血染红），山坳依旧寂静。只有那弥漫的血腥和满地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那场短暂、却惨烈到极致的厮杀。
而更远处，荒山的深处，隐约又有新的马蹄声和人声，似乎正朝着水潭的方向，汇聚而来。
猎杀，或许才刚刚开始。
林澈在弩箭离弦声响起的前一刹那，那超越常人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崖壁阴影中骤然爆发的、浓烈到极致的杀意！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闪避，他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本能，在弩箭及体的瞬间，身体猛地向侧面——水潭的方向——扑倒！
“噗嗤！”
冰冷的箭簇，擦着他左肩的皮肉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狠狠钉入了他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岩石，箭尾剧烈震颤！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扑倒的身体带得一个趔趄，半边身子瞬间被冰冷的潭水浸透，刺骨的寒意混合着肩头火辣辣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在那里！他没死！围上去！”
崖壁阴影中，传来一声粗嘎的、带着惊怒的吼叫。紧接着，七八个手持刀枪、身形彪悍的黑衣汉子，如同从阴影中窜出的恶狼，从水潭对面那片枯树林和岩石后，猛扑出来！他们显然埋伏已久，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瞬间就散开队形，封死了林澈逃向窝棚和来路的几个方向。
不是“一阵风”普通的巡山喽啰！看其装备的精良（统一的黑色劲装，制式腰刀，至少两人持弩）、行动的迅捷、以及那股剽悍凌厉的气势，更像是“一阵风”中的精锐，或者……是专门执行特殊任务的“内堂”好手！
为首一人，身形高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使得他整张脸看起来如同恶鬼。他手中提着一把厚重的鬼头刀，目光阴冷地盯着半边身子浸在潭水中的林澈，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小兔崽子，还挺能躲！老子还以为你被那老胡人弄死了，没想到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省了老子漫山遍野去找！刘胡子那废物没办成的事，今天疤爷我亲自料理了你！”
疤爷？是窝棚区的那个疤爷？他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一阵风”的精锐？难道……窝棚区的疤爷，本身就是“一阵风”在凉州城外围的一个小头目？之前收租、派“脏活”，都是“一阵风”的外围生意？而这次搜捕，他也被调来了？
电光石火间，林澈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七八个精锐好手，前后左右包抄，还有弩箭威胁。他自己肩头受伤，半边身子浸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行动受限。绝境！比昨夜在崖顶被阿丹引开追兵时，更加凶险的绝境！
跑？往哪里跑？正面是疤爷和几个刀手，左侧是水潭更深的区域，右侧是陡峭湿滑的崖壁，身后是来路，但已经被另外两人封死。而且，他一旦试图脱离潭水，速度必然受影响，会成为弩箭的活靶子。
战？以一敌八，还是在受伤、行动不便、环境不利的情况下？几乎没有胜算。
但林澈的眼中，却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冷静。越是绝境，他骨子里那股从塞北风雪、铁剑城血火中淬炼出的、属于狼的凶狠和韧性，就越发被激发出来。
他没有试图起身，反而就着扑倒在潭边的姿势，身体猛地向水潭深处一滚！同时，右手已经闪电般从后腰拔出了弯刀，左手则摸向了怀中——不是铁鹰令，也不是兽皮碎片，而是那枚刚刚得到的、冰冷的黑色金属片！
他不知道这金属片有什么用，但在握住它的瞬间，他胸口的铁鹰令，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清晰的温热感！同时，他感觉到，自己左肩那被弩箭擦过的、火辣辣疼痛的伤口，似乎……传来一阵奇异的、清凉麻痒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伤口处，融入他的血液？
这异变让林澈心中一震，但此刻无暇深究。他借着翻滚的势头，已经滚到了齐腰深的潭水之中，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但也让他暂时避开了正面扑来的刀锋。
“想跳水跑？做梦！”疤爷狞笑一声，一挥手，“下水！抓住他！要活的！他身上的东西，很重要！”
立刻有两个黑衣汉子，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潭水，挥刀朝着林澈劈来。另外几人，则持着刀弩，在岸上封堵，防止林澈从其他方向上岸。
潭水冰冷，阻力巨大。林澈的行动，更加迟缓。他勉强挥动弯刀，格开劈向面门的一刀，冰冷的刀锋相击，溅起几点水花和火星。但另一刀，已经拦腰斩来！他躲闪不及，只能强行扭身，用左臂去挡！
“铛！”
弯刀再次架住刀锋，但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潭水。冰冷的潭水浸泡着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但也让那股奇异的清凉麻痒感，更加清晰。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枚紧握在左手、浸在潭水中的黑色金属片，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呼，和兵器坠地的声音！
林澈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守在来路方向、正全神贯注盯着水潭战况的一名黑衣刀手，身体猛地一僵，喉咙上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的、尾羽还在轻轻颤动的箭矢！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捂着喷血的喉咙，缓缓软倒。
是“影”弓！是巴特尔！他在外围动手了！
几乎在第一名刀手中箭倒地的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一声惨叫！只见另一个持弩的黑衣汉子，被一根从侧面岩石后闪电般刺出的、削尖了的硬木拐杖，狠狠捅穿了小腹！是巴特尔！他不知何时，已经拄着拐杖，如同潜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处，发动了突袭！
“后面还有同伙！小心！”岸上的黑衣人顿时一阵骚乱，弩手慌忙调转方向，寻找巴特尔的踪迹。扑向林澈的两个黑衣刀手，动作也微微一滞。
机会！
林澈眼中寒光爆射！在左手那股奇异感觉和胸口铁鹰令持续微热的刺激下，他仿佛感觉左肩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几分，一股莫名的、微弱却顽强的力量，从握着黑色金属片的左手中涌出！他猛地暴喝一声，不再防守，身体从潭水中暴起，右手弯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匹练，狠狠劈向面前因巴特尔突袭而分神的黑衣刀手！
那刀手仓促举刀格挡。
“铛！”
弯刀砍在对方刀身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竟然将那刀手震得踉跄后退，手中腰刀几乎脱手！林澈得势不饶人，左手紧握的黑色金属片，被他当作短匕，狠狠扎向那刀手因后退而露出的咽喉空档！
“噗！”
冰冷的金属片，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咽喉！没有想象中的坚硬碰撞，反而像是刺入了一块略微坚韧的皮革。那刀手双眼暴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林澈的手臂和胸前的潭水。
林澈看也不看，拔出金属片，身体借着前冲之势，再次扑向另一名水中的黑衣刀手。那刀手刚刚从同伴被杀的震惊中反应过来，慌忙挥刀劈砍。但林澈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快了几分，弯刀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格开对方刀刃，同时，左手那枚沾满鲜血的黑色金属片，再次如同毒蛇吐信，刺向对方心口！
“噗！”
又是一声闷响。第二名黑衣刀手，也捂着胸口，瞪大眼睛，缓缓倒入冰冷的潭水之中，鲜血迅速扩散开来，将碧绿的潭水，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这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岸上的疤爷和其他黑衣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又受了伤的小子，在水中竟然如此凶悍，而且，那个本该行动不便的老头子，也如此难缠，瞬间就干掉了他们两个人！
“妈的！一群废物！”疤爷气得七窍生烟，鬼头刀一指林澈，“别管那老的了！先拿下这小崽子！死活不论！”
剩下的四名黑衣刀手（包括疤爷）和一名弩手，立刻放弃了搜寻巴特尔，全部将目标锁定在了刚刚斩杀两人、正从潭水中站起、浑身湿透、血迹斑斑、但眼神却冰冷得如同地狱恶鬼般的林澈身上。
四人呈扇形，缓缓逼近。弩手在稍后，端起了弩机，冰冷的箭簇，再次锁定了林澈。
林澈站在齐腰深的、被鲜血染红的潭水中，缓缓喘息着。左肩的伤口，在冰冷的潭水和刚才的剧烈运动下，已经麻木，只有那奇异的清凉麻痒感，依旧清晰。左手紧握着那枚黑色金属片，他能感觉到，金属片似乎……吸收了刚才那两个刀手的血液？握在手中，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诡异的、微弱的暖意。胸口的铁鹰令，也持续散发着温热。
他不知道这异变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今天，不杀光这些人，他和巴特尔、阿依，谁也走不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弯刀，刀尖指向步步逼近的疤爷。然后，他用左手，将那枚黑色金属片，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紧紧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左肩那道被弩箭擦开的、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从伤口处传来。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剧痛、灼热、麻痹、以及一丝奇异清凉的复杂感觉，如同爆炸般，从伤口处瞬间扩散至整条左臂，乃至半边身体！
“呃啊——！”
林澈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他能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感觉到），那枚黑色的金属片，竟然如同活物一般，正在……缓缓地、一点点地，融入他的伤口之中！而随着金属片的融入，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肿胀的、充满了狂暴力量的感觉！仿佛有一条冰冷的、凶猛的毒蛇，钻进了他的血管，正在他的左臂中疯狂游走、咆哮！
岸上逼近的疤爷等人，也看到了这诡异恐怖的一幕，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装神弄鬼！杀了他！”疤爷终究是心狠手辣之徒，厉喝一声，率先挥刀扑上！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林澈当头劈下！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刀手，也同时从左右两侧攻来！弩手的弩箭，也再次瞄准了林澈因剧痛而略显迟缓的身影。
绝杀之局！
然而，就在疤爷的鬼头刀即将劈中林澈头顶的刹那——
林澈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冰冷沉静的眼睛，此刻，竟然隐隐泛出一丝极其诡异的、暗红色的、仿佛有血液在燃烧的光芒！尤其是左眼，那光芒更加明显，甚至……隐隐倒映出一个极其微小、模糊的、扭曲的狼头虚影？
“吼——！”
一声不似人声、低沉沙哑、却又充满了无尽暴戾和痛苦的咆哮，从林澈喉咙深处迸发！他左臂猛然抬起，没有用弯刀格挡，竟然……直接用那只血肉模糊、却又隐隐散发出一种诡异金属光泽的左手，朝着劈落而下的鬼头刀，狠狠抓去！
“铛——！！！”
金属剧烈碰撞、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刺耳巨响，在水潭边轰然炸开！火星四溅！
疤爷那势大力沉、足以劈开牛头的一刀，竟然……被林澈用一只血肉之躯的手掌，硬生生地抓住了刀锋！不，不是抓住，是……握住了！那鬼头刀的锋刃，深深切入了林澈的掌心皮肉，但诡异的是，没有鲜血大量涌出，反而发出“滋滋”的、仿佛刀刃在切割坚硬金属的声响！而林澈的手掌，竟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斩断，反而死死地箍住了刀身，任凭疤爷如何用力，竟无法抽回分毫！
“什么鬼东西？！”疤爷骇然失色，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一个人的手，怎么可能硬接他的鬼头刀？！
就在他惊骇失神的瞬间，林澈的右手动了！弯刀如同黑色的闪电，从下至上，撩向疤爷的胸腹！
疤爷大惊，想要弃刀后退，但鬼头刀被林澈左手死死抓住，一时挣脱不得。他只能拼命侧身。
“噗嗤！”
弯刀锋利的刀刃，划过疤爷的右侧肋下，切开皮甲和皮肉，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让疤爷惨嚎一声，终于松开了鬼头刀，踉跄着向后退去。
林澈夺过鬼头刀，看也不看，反手就朝着左侧攻来的一名刀手掷去！那刀手正挥刀砍来，猝不及防，被沉重的鬼头刀狠狠砸在胸口，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右侧的刀手，刀锋已经及体。林澈甚至没有回头，左手——那只刚刚硬接鬼头刀、掌心还嵌着刀刃、流淌着诡异暗红色液体的左手——如同鬼爪般向后一探，五指成钩，竟然……直接抓住了那劈来的腰刀刀背！五指发力，那精钢打造的腰刀，竟然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他硬生生捏得弯曲变形！
刀手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林澈的右脚已经如同毒龙出洞，狠狠踹在他的小腹上！刀手闷哼一声，如同破麻袋般被踹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岩石上，瘫软下去。
最后一名刀手和那名弩手，看到这如同魔神降世般的恐怖景象，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朝着来路方向亡命逃窜。
“想走？”林澈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如同金铁摩擦般的低吼。他没有去追，而是用那只诡异流血的左手，猛地拔出了嵌在掌心的鬼头刀刃，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弯刀刀尖，对准了那名逃窜的弩手后背。
在他抬刀的瞬间，胸口的铁鹰令，那股温热感骤然变得滚烫！而左臂中那股狂暴的、冰冷的力量，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疯狂地朝着他右臂涌去，瞬间充斥了他持刀的右手！
“嗡——！”
弯刀发出低沉的、如同龙吟般的震鸣！刀身之上，竟然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如同血光般的气流！
“死！”
林澈猛地挥臂，弯刀脱手飞出！不是投掷，而是……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血红色的刀气，附着在弯刀之上，推动着它，以远超常理的速度和威势，撕裂空气，带着一道凄厉的血色残影，瞬间追上了那名逃出十几步的弩手！
“噗——！”
弯刀从弩手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带着一蓬血雨，余势不衰，又狠狠钉入了前方一棵歪脖子枯树的树干之中，直没至柄！树干剧烈摇晃，枯叶簌簌落下。
那名弩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钉死在了树上，身体挂在刀柄上，微微晃荡。
最后一名逃窜的刀手，回头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连滚爬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岩石后面。
水潭边，瞬间恢复了死寂。
只有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水汽，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碧绿的潭水，早已被染成了暗红色，上面漂浮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岸上，也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
疤爷捂着肋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看着那个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半边身体流淌着诡异暗红色液体、左眼泛着红光、右手中空无一物（弯刀已掷出）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疤爷的声音，因为恐惧和失血，变得尖利刺耳。
林澈缓缓转过身，看向疤爷。他左眼中的那抹暗红和狼头虚影，正在缓缓消退，左臂中那股狂暴冰冷的力量，也在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痛和虚弱感，从全身每一个角落疯狂涌来。尤其是左肩和左手掌心的伤口，以及那刚刚融合了黑色金属片的左臂，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里面搅动。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只能用右臂，勉强撑住旁边一块岩石，才没有倒下。汗水，混合着血水和潭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上、脸上、身上流淌而下。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旧伤和全身的新伤，带来难以忍受的痛苦。
但他依旧死死地盯着疤爷，那双已经恢复成墨黑色的眸子，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我是什么……”林澈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是……来索命的人。”
疤爷看着那双眼睛，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他知道，自己今天，恐怕是活不成了。但他不甘心！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
“你……你杀了我们这么多人……‘一阵风’绝不会放过你！还有……你身上的秘密……那老胡人想要的东西……你保不住！你……你和你身边所有人……都得死！”
“那你就……先下去等着吧。”林澈冷冷地说完，不再看疤爷。他艰难地抬起右手，对着旁边一块岩石的阴影，做了一个“过来”的手势。
只见拄着拐杖、脸色同样苍白、但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担忧和一种复杂难明神色的巴特尔，缓缓从岩石后走了出来。他手里，还拿着那根沾血的硬木拐杖。阿依也跟在他身后，小脸吓得毫无血色，但依旧强撑着，没有退缩。
巴特尔走到林澈身边，看了一眼他惨不忍睹的模样，尤其是那只还在缓缓流淌着暗红色液体的左手，眉头深深皱起，眼中充满了忧虑，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阿依……去……把刀……拿回来。”林澈喘息着，对阿依说道，目光看向那棵钉着弩手和弯刀的枯树。
阿依咬了咬牙，虽然害怕，但还是快步跑过去，用尽力气，将那柄深深钉入树干的弯刀拔了出来。刀刃上，那层诡异的暗红色气流早已消散，只是刀身上沾染的鲜血，似乎比寻常血液更加粘稠、暗沉。
林澈接过弯刀，握在手中，那熟悉的、冰冷的触感，让他虚弱的身体，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剧痛和虚弱，看向巴特尔，声音低不可闻：
“此地……不可久留……收拾……能用的……快走……”
巴特尔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因为失血过多、已经瘫软在地、眼神开始涣散的疤爷身上。
“他……知道些什么。”巴特尔低声道。
林澈也看向疤爷。他知道巴特尔的意思。疤爷是“一阵风”在凉州城的外围头目，又参与了这次对胡人和他们的搜捕，很可能知道更多关于“一阵风”的部署、关于秘藏、甚至关于胡掌柜背后势力的信息。
他挣扎着，在巴特尔的搀扶下，走到疤爷面前，蹲下身，弯刀的刀尖，抵在了疤爷的喉咙上。
疤爷涣散的眼神，因为冰冷的刀锋刺激，稍微凝聚了一些。他看着林澈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年轻得过分、此刻却如同修罗般的脸，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笑意。
“嘿……嘿……想知道？老子……偏不告诉你……”疤爷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恶毒的嘲讽，“你们……逃不掉的……凉州……是‘风’的天下……你们……都会……死得很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头一歪，瞳孔彻底涣散，没了声息。肋下的伤口，血流也渐渐止住，不是因为止血，而是因为……血已流干。
林澈缓缓收回弯刀，看着疤爷那凝固着恐惧和嘲讽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撑着巴特尔的手臂，艰难地站起身。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阿依连忙上前，和巴特尔一左一右，搀扶住几乎虚脱的林澈。三人不再看这如同修罗场般的水潭，也顾不上收拾任何战利品（除了弯刀和林澈怀中那些重要的东西），只是互相搀扶着，沿着来时那条干涸的河床，朝着下游，那个林澈之前提到的、可以暂时藏身的洪水石洞方向，蹒跚而去。
身后，水潭依旧碧绿（尽管被血染红），山坳依旧寂静。只有那弥漫的血腥和满地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那场短暂、却惨烈到极致的厮杀。
而更远处，荒山的深处，隐约又有新的马蹄声和人声，似乎正朝着水潭的方向，汇聚而来。
猎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