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石穴
洪水冲出的石洞，位于干涸河床下游，一个隐蔽的拐角处。入口被几块崩塌的巨大岩石和枯死的、虬结的树根半掩着，仅容一人俯身钻入。洞内并不深，大约只有两间屋子大小，地面是粗糙的沙石和卵石，洞顶很低，布满了水线冲刷过的痕迹，显示这里在丰水期曾被完全淹没。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属于淤泥和水生植物腐败后的陈腐气味，并不好闻，但此刻，这气味却比外面弥漫的血腥味，让人安心得多。
林澈几乎是半昏迷着，被巴特尔和阿依几乎是拖拽着，弄进石洞的。一进洞，他最后一丝强撑着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干，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被巴特尔和阿依手忙脚乱地架住，缓缓放倒在相对干燥些的一块略平的岩石上。
“澈儿！澈儿！”阿依带着哭腔，惊慌地呼唤着，用手去探林澈的鼻息。呼吸极其微弱，烫得吓人。
“别慌！点灯！看看伤口！”巴特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镇定，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将林澈的身体小心地放平，让林澈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用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快速地检查林澈身上的伤势。
阿依慌忙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小心保存的火折子，点燃了洞内角落里找到的、几截还算干燥的枯枝。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林澈此刻的惨状。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左肩的箭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但诡异的是，流血并不多，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半凝固的浆糊，缓缓渗出。最骇人的是左手，整个手掌几乎被鬼头刀劈开，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开肉绽，白骨森然，但同样，没有大量鲜血涌出，只有那种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伤口边缘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而更让人心悸的是，从左手手腕开始，一直到上臂，整条左臂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银色的、如同金属般的光泽，皮肤下，隐隐可见一道道扭曲的、如同血管又如同电路般的暗红色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脉动，散发出一种冰冷而邪异的气息。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多处擦伤、撞伤，胸口的旧伤也似乎因为剧烈的战斗和力量透支，再次崩裂，衣襟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嘴唇却是妖异的紫黑色，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这……这是……”阿依看着林澈那只诡异的左臂，吓得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了。眼前的情形，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澈那条变异的左臂，以及左肩上那道同样透着诡异的伤口。他那双见惯了生死和无数诡奇事物的眼睛，此刻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忧虑，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是……‘煞’？”巴特尔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不对……不完全是……那金属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知道一些关于“煞”的传闻。那是前朝金帐王庭时代，某些掌握着诡异秘术的祭祀，通过融合特殊陨铁、异兽精血和秘法，在战士身上种下的、能短时间内激发狂暴力量、但代价惨重的禁忌之术。中“煞”者，往往力大无穷，不惧伤痛，但神智会逐渐被狂暴侵蚀，最终要么力竭而亡，要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但林澈此时的表现，又不完全像。他的伤口在“愈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意识似乎并未完全丧失（还有痛苦反应），而且，那金属片显然是主动融入，而非被“种下”。
难道，那黑色金属片，是比“煞”更加古老、更加诡异、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阿依，去洞口守着，注意外面的动静。如果有人靠近，立刻示警。”巴特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最冷静的语气吩咐道。现在，不是探究根源的时候，必须先稳住林澈的伤势，保住他的命。
阿依用力点头，擦掉眼角的泪水，握紧她的“短矛”，快步走到洞口附近，蜷缩在一块岩石后，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昏暗的天光和河床。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包所剩无几的、晒干的“地锦草”，用石头捣烂，又用皮囊里仅存的一点清水，和成糊状。他先处理林澈身上那些相对“正常”的伤口——胸口的旧伤，用干净（相对）的布条蘸水擦拭，敷上药膏，重新包扎。其他擦伤，也做了简单处理。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诡异的左臂和左肩的伤口上。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地锦草”药膏敷上去。他怕这寻常草药，会与那正在林澈体内发生作用的、未知的诡异力量，产生不可预测的冲突。他只是用干净的布，蘸了清水，极其小心地，擦拭着左肩和左手伤口周围那些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试图清理掉一些污物。
然而，就在布条接触到那些暗红色液体的瞬间——
“滋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布条接触液体的部分，竟然瞬间冒起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青烟！布条边缘，迅速变黑、碳化！
巴特尔骇然缩手！那液体，竟然带有强烈的腐蚀性！或者说……蕴含着某种极其霸道、与寻常生机截然相反的力量！
他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地在林澈的伤口和左臂皮肤下游走、蠕动。而随着它们的蠕动，林澈左肩和左手那恐怖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不，不是愈合。是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仿佛变成了某种活性的、粘稠的“胶质”或“金属溶液”，正在填补、弥合伤口，并与林澈自身的血肉、骨骼，发生着一种诡异的、难以理解的“融合”过程。伤口边缘的皮肉，在这种“融合”下，不再流血，反而呈现出一种暗银色的、金属般的光泽。而左臂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脉动得也更加清晰、有力。
与此同时，林澈的身体，痉挛得更加剧烈。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也达到了顶点。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喉咙里发出的呻吟，也变成了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
“呃……啊……”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深处，竟然隐隐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目光涣散、狂乱，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暴戾，以及……一种仿佛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漠然。
“澈儿！”巴特尔心中一紧，连忙按住他剧烈挣扎的身体，“看着我！是我！巴特尔！”
林澈涣散的目光，似乎挣扎着，想要聚焦在巴特尔脸上。但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却剧烈地颤抖、收缩，仿佛有两个灵魂，正在他体内疯狂地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左手（那只变异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朝着巴特尔的咽喉抓来！动作迅猛，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巴特尔脸色一变，却没有躲闪，只是用双手，死死抓住了林澈那只变异的手腕。入手处，一片冰冷坚硬，仿佛握住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烙铁，又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毒蛇，充满了狂暴而诡异的力量。
“澈儿！醒来！”巴特尔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怆，“看着我！记住你是谁！你是林澈！是我巴特尔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你的仇还没报！你不能被这东西控制！给我醒过来！”
或许是巴特尔那蕴含着内力的低吼，震动了林澈混沌的心神。或许是“林澈”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最执着的烙印。又或许是，那金属片中蕴含的诡异力量，暂时还没有完全侵蚀他的神智。
林澈那只抓向巴特尔咽喉的左手，猛地停在了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他眼中的暗红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剧烈地明灭闪烁。脸上的表情，扭曲变幻，时而狰狞如恶鬼，时而痛苦如受刑，时而……又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林澈”的清明和挣扎。
“巴……特……尔……爷……爷……”极其艰难、嘶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个字，从林澈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对！是我！”巴特尔心中一酸，手上力道却不敢放松，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林澈冰冷的手腕，用目光死死地锁住他的眼睛，“撑住！澈儿！我知道很痛苦，但你必须撑住！用你的意志，压住它！控制它！你是人，不是怪物！听见没有？！”
“我……我……”林澈眼中的暗红光芒，似乎被那丝清明暂时压制下去了一些，但痛苦之色更浓。他猛地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金属碎屑般光泽的、腥臭扑鼻的粘稠液体！液体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将沙石地面腐蚀出几个小坑。
吐出这口液体后，林澈似乎好受了一些，眼中的暗红光芒也黯淡了下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至少，属于人类的、痛苦而清醒的神智，重新占据了主导。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依旧在颤抖，但不再剧烈挣扎，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巴特尔的胳膊，仿佛那是他在无尽痛苦和混乱的海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我好像……控制不住……它……在我身体里……乱窜……好痛……好冷……又好热……”林澈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
“我知道，我知道。”巴特尔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听着，澈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对你做了什么。但既然它现在在你身体里，你就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把它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但同时，也是最容易伤到自己的刀。你必须比它更强大，比它更坚韧，才能驾驭它，用它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做你想做的事，报你想报的仇！明白吗？！”
林澈喘息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每一次点头，都仿佛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和那正在体内肆虐的诡异力量，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巴特尔以前教过的一些、最粗浅的、用来平复气血、凝聚精神的呼吸吐纳法，强迫自己那如同沸水般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意念，慢慢平静下来。
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胸口的旧伤，左肩和左手的剧痛，以及左臂中那股冰冷狂暴、如同毒蛇般乱窜的诡异力量，都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志。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无边的痛苦和冰冷中沉沦，另一半，则在拼命地、徒劳地挣扎，想要抓住那一丝名为“自我”的微光。
但他没有放弃。他想起了铁剑城冲天的火光，想起了父亲和赵叔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了巴特尔背着他翻越雪山时的艰难，想起了阿依那双充满了仇恨和希望的眼睛……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他还有仇要报，还有路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在林澈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无尽的痛苦和冰冷吞噬，意识即将再次沉沦的刹那，他胸口的铁鹰令，再次传来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暖的力量！这股力量，不像左臂中那股诡异力量那样狂暴冰冷，反而带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坚韧无比的“守护”之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照亮了他意识中最后一片清明的角落。
与此同时，左臂中那股疯狂肆虐的诡异力量，似乎也因为这股温暖力量的介入，而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和……退避？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然的克星，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让它本能畏惧的存在。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林澈用尽最后的心神，强行将那股诡异的力量，朝着左臂的深处，狠狠地“压”了下去！不是驱逐，也不是融合，而是……暂时的“封印”或“压制”，将它们逼迫到一个相对固定的区域，不再任由它们在全身上下乱窜。
做完这一切，林澈如同虚脱般，彻底瘫软在巴特尔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早已将身下的岩石浸湿。左臂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但脉动的频率，似乎缓慢了许多，颜色也黯淡了一些。左肩和左手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那种诡异的暗银色金属光泽，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与周围正常皮肉的分界线，也变得模糊了一些。
他依旧虚弱，依旧痛苦，但至少，神智，暂时是清醒的。那股诡异的力量，也被他强行压制在了左臂，虽然依旧蠢蠢欲动，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或者彻底吞噬他的神智。
“暂时……压住了……”林澈虚弱地对巴特尔说道，声音细若游丝。
巴特尔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松弛下来，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冷汗。他看着林澈那条依旧诡异的左臂，眼中忧虑未消，但也闪过一丝欣慰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好孩子……好样的……”巴特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后怕，“你先休息，别说话，别乱动。阿依，过来，帮忙看着他，我去洞口看看。”
阿依连忙跑过来，接替巴特尔，扶着林澈，让他靠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她的手在颤抖，但动作很轻，很小心。
巴特尔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到洞口，侧耳倾听。外面，风声呜咽，河水早已干涸的河床，一片死寂。暂时，没有追兵的动静。
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一阵风”的人，很快就会找到水潭边的战场，然后，沿着血迹和痕迹，追查过来。他们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然后……离开这里，寻找更安全的地方。
他走回洞内，看着靠在阿依肩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林澈，又看了看自己那条依旧疼痛的伤腿，眼中闪过一丝沉重。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杀机四伏。而林澈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更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巨大变数。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向前。
黑暗中，林澈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依旧布满血丝、但已经恢复清明的眸子，望向洞顶那嶙峋的岩石，目光深处，除了痛苦和疲惫，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决绝。
左臂中，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冰冷诡异的力量，如同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地等待着。
林澈几乎是半昏迷着，被巴特尔和阿依几乎是拖拽着，弄进石洞的。一进洞，他最后一丝强撑着的力气也仿佛被抽干，身体一软，向前扑倒，被巴特尔和阿依手忙脚乱地架住，缓缓放倒在相对干燥些的一块略平的岩石上。
“澈儿！澈儿！”阿依带着哭腔，惊慌地呼唤着，用手去探林澈的鼻息。呼吸极其微弱，烫得吓人。
“别慌！点灯！看看伤口！”巴特尔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自压抑的镇定，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将林澈的身体小心地放平，让林澈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用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快速地检查林澈身上的伤势。
阿依慌忙从怀中掏出那枚一直小心保存的火折子，点燃了洞内角落里找到的、几截还算干燥的枯枝。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这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林澈此刻的惨状。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左肩的箭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但诡异的是，流血并不多，只有一些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如同半凝固的浆糊，缓缓渗出。最骇人的是左手，整个手掌几乎被鬼头刀劈开，掌心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开肉绽，白骨森然，但同样，没有大量鲜血涌出，只有那种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在伤口边缘缓缓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而更让人心悸的是，从左手手腕开始，一直到上臂，整条左臂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银色的、如同金属般的光泽，皮肤下，隐隐可见一道道扭曲的、如同血管又如同电路般的暗红色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缓缓脉动，散发出一种冰冷而邪异的气息。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多处擦伤、撞伤，胸口的旧伤也似乎因为剧烈的战斗和力量透支，再次崩裂，衣襟被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死人，嘴唇却是妖异的紫黑色，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地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这……这是……”阿依看着林澈那只诡异的左臂，吓得脸色发白，话都说不利索了。眼前的情形，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巴特尔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林澈那条变异的左臂，以及左肩上那道同样透着诡异的伤口。他那双见惯了生死和无数诡奇事物的眼睛，此刻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忧虑，以及……一丝深深的恐惧。
“是……‘煞’？”巴特尔的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不对……不完全是……那金属片……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知道一些关于“煞”的传闻。那是前朝金帐王庭时代，某些掌握着诡异秘术的祭祀，通过融合特殊陨铁、异兽精血和秘法，在战士身上种下的、能短时间内激发狂暴力量、但代价惨重的禁忌之术。中“煞”者，往往力大无穷，不惧伤痛，但神智会逐渐被狂暴侵蚀，最终要么力竭而亡，要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但林澈此时的表现，又不完全像。他的伤口在“愈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意识似乎并未完全丧失（还有痛苦反应），而且，那金属片显然是主动融入，而非被“种下”。
难道，那黑色金属片，是比“煞”更加古老、更加诡异、也……更加危险的东西？
“阿依，去洞口守着，注意外面的动静。如果有人靠近，立刻示警。”巴特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最冷静的语气吩咐道。现在，不是探究根源的时候，必须先稳住林澈的伤势，保住他的命。
阿依用力点头，擦掉眼角的泪水，握紧她的“短矛”，快步走到洞口附近，蜷缩在一块岩石后，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昏暗的天光和河床。
巴特尔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包所剩无几的、晒干的“地锦草”，用石头捣烂，又用皮囊里仅存的一点清水，和成糊状。他先处理林澈身上那些相对“正常”的伤口——胸口的旧伤，用干净（相对）的布条蘸水擦拭，敷上药膏，重新包扎。其他擦伤，也做了简单处理。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诡异的左臂和左肩的伤口上。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地锦草”药膏敷上去。他怕这寻常草药，会与那正在林澈体内发生作用的、未知的诡异力量，产生不可预测的冲突。他只是用干净的布，蘸了清水，极其小心地，擦拭着左肩和左手伤口周围那些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试图清理掉一些污物。
然而，就在布条接触到那些暗红色液体的瞬间——
“滋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的声响！布条接触液体的部分，竟然瞬间冒起一缕极其微弱的、带着刺鼻焦糊味的青烟！布条边缘，迅速变黑、碳化！
巴特尔骇然缩手！那液体，竟然带有强烈的腐蚀性！或者说……蕴含着某种极其霸道、与寻常生机截然相反的力量！
他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有生命般，缓缓地在林澈的伤口和左臂皮肤下游走、蠕动。而随着它们的蠕动，林澈左肩和左手那恐怖的伤口，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的速度……“愈合”？
不，不是愈合。是那些暗红色的液体，仿佛变成了某种活性的、粘稠的“胶质”或“金属溶液”，正在填补、弥合伤口，并与林澈自身的血肉、骨骼，发生着一种诡异的、难以理解的“融合”过程。伤口边缘的皮肉，在这种“融合”下，不再流血，反而呈现出一种暗银色的、金属般的光泽。而左臂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脉动得也更加清晰、有力。
与此同时，林澈的身体，痉挛得更加剧烈。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也达到了顶点。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喉咙里发出的呻吟，也变成了压抑的、仿佛野兽般的低吼。
“呃……啊……”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深处，竟然隐隐有两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目光涣散、狂乱，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暴戾，以及……一种仿佛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漠然。
“澈儿！”巴特尔心中一紧，连忙按住他剧烈挣扎的身体，“看着我！是我！巴特尔！”
林澈涣散的目光，似乎挣扎着，想要聚焦在巴特尔脸上。但那双暗红色的瞳孔，却剧烈地颤抖、收缩，仿佛有两个灵魂，正在他体内疯狂地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左手（那只变异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成爪，朝着巴特尔的咽喉抓来！动作迅猛，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
巴特尔脸色一变，却没有躲闪，只是用双手，死死抓住了林澈那只变异的手腕。入手处，一片冰冷坚硬，仿佛握住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烙铁，又像是一条垂死挣扎的毒蛇，充满了狂暴而诡异的力量。
“澈儿！醒来！”巴特尔用尽全身力气，低吼道，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长辈的威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悲怆，“看着我！记住你是谁！你是林澈！是我巴特尔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你的仇还没报！你不能被这东西控制！给我醒过来！”
或许是巴特尔那蕴含着内力的低吼，震动了林澈混沌的心神。或许是“林澈”这个名字，触动了他灵魂深处最执着的烙印。又或许是，那金属片中蕴含的诡异力量，暂时还没有完全侵蚀他的神智。
林澈那只抓向巴特尔咽喉的左手，猛地停在了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他眼中的暗红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剧烈地明灭闪烁。脸上的表情，扭曲变幻，时而狰狞如恶鬼，时而痛苦如受刑，时而……又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林澈”的清明和挣扎。
“巴……特……尔……爷……爷……”极其艰难、嘶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几个字，从林澈口中吐出，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对！是我！”巴特尔心中一酸，手上力道却不敢放松，只是更加用力地握住林澈冰冷的手腕，用目光死死地锁住他的眼睛，“撑住！澈儿！我知道很痛苦，但你必须撑住！用你的意志，压住它！控制它！你是人，不是怪物！听见没有？！”
“我……我……”林澈眼中的暗红光芒，似乎被那丝清明暂时压制下去了一些，但痛苦之色更浓。他猛地张口，“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金属碎屑般光泽的、腥臭扑鼻的粘稠液体！液体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将沙石地面腐蚀出几个小坑。
吐出这口液体后，林澈似乎好受了一些，眼中的暗红光芒也黯淡了下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但至少，属于人类的、痛苦而清醒的神智，重新占据了主导。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依旧在颤抖，但不再剧烈挣扎，只是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抓住巴特尔的胳膊，仿佛那是他在无尽痛苦和混乱的海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我好像……控制不住……它……在我身体里……乱窜……好痛……好冷……又好热……”林澈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
“我知道，我知道。”巴特尔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听着，澈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它对你做了什么。但既然它现在在你身体里，你就要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把它当成一把最锋利的刀，但同时，也是最容易伤到自己的刀。你必须比它更强大，比它更坚韧，才能驾驭它，用它来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做你想做的事，报你想报的仇！明白吗？！”
林澈喘息着，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每一次点头，都仿佛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和那正在体内肆虐的诡异力量，带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巴特尔以前教过的一些、最粗浅的、用来平复气血、凝聚精神的呼吸吐纳法，强迫自己那如同沸水般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意念，慢慢平静下来。
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胸口的旧伤，左肩和左手的剧痛，以及左臂中那股冰冷狂暴、如同毒蛇般乱窜的诡异力量，都在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志。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在无边的痛苦和冰冷中沉沦，另一半，则在拼命地、徒劳地挣扎，想要抓住那一丝名为“自我”的微光。
但他没有放弃。他想起了铁剑城冲天的火光，想起了父亲和赵叔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了巴特尔背着他翻越雪山时的艰难，想起了阿依那双充满了仇恨和希望的眼睛……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他还有仇要报，还有路要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在林澈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无尽的痛苦和冰冷吞噬，意识即将再次沉沦的刹那，他胸口的铁鹰令，再次传来一股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温暖的力量！这股力量，不像左臂中那股诡异力量那样狂暴冰冷，反而带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坚韧无比的“守护”之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盏孤灯，虽然微弱，却坚定地照亮了他意识中最后一片清明的角落。
与此同时，左臂中那股疯狂肆虐的诡异力量，似乎也因为这股温暖力量的介入，而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凝滞和……退避？仿佛遇到了某种天然的克星，又或者，是感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让它本能畏惧的存在。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林澈用尽最后的心神，强行将那股诡异的力量，朝着左臂的深处，狠狠地“压”了下去！不是驱逐，也不是融合，而是……暂时的“封印”或“压制”，将它们逼迫到一个相对固定的区域，不再任由它们在全身上下乱窜。
做完这一切，林澈如同虚脱般，彻底瘫软在巴特尔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汗水早已将身下的岩石浸湿。左臂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依旧清晰可见，但脉动的频率，似乎缓慢了许多，颜色也黯淡了一些。左肩和左手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那种诡异的暗银色金属光泽，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与周围正常皮肉的分界线，也变得模糊了一些。
他依旧虚弱，依旧痛苦，但至少，神智，暂时是清醒的。那股诡异的力量，也被他强行压制在了左臂，虽然依旧蠢蠢欲动，但至少，暂时不会立刻要了他的命，或者彻底吞噬他的神智。
“暂时……压住了……”林澈虚弱地对巴特尔说道，声音细若游丝。
巴特尔长长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瞬间松弛下来，额头上早已布满了冷汗。他看着林澈那条依旧诡异的左臂，眼中忧虑未消，但也闪过一丝欣慰和……难以言喻的复杂。
“好孩子……好样的……”巴特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后怕，“你先休息，别说话，别乱动。阿依，过来，帮忙看着他，我去洞口看看。”
阿依连忙跑过来，接替巴特尔，扶着林澈，让他靠在自己瘦小的肩膀上。她的手在颤抖，但动作很轻，很小心。
巴特尔拄着拐杖，艰难地走到洞口，侧耳倾听。外面，风声呜咽，河水早已干涸的河床，一片死寂。暂时，没有追兵的动静。
但他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一阵风”的人，很快就会找到水潭边的战场，然后，沿着血迹和痕迹，追查过来。他们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然后……离开这里，寻找更安全的地方。
他走回洞内，看着靠在阿依肩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林澈，又看了看自己那条依旧疼痛的伤腿，眼中闪过一丝沉重。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杀机四伏。而林澈身体里的那个“东西”，更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巨大变数。
但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向前。
黑暗中，林澈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依旧布满血丝、但已经恢复清明的眸子，望向洞顶那嶙峋的岩石，目光深处，除了痛苦和疲惫，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决绝。
左臂中，那股被强行压制的、冰冷诡异的力量，如同蛰伏的毒蛇，在黑暗中，无声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