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潜观

剑隐 · 缪梁 · 第38章 · 55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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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洞里的时间,如同洞顶渗出的水滴,一滴,一滴,缓慢而滞重。光线从洞口狭窄的缝隙中,吝啬地漏进来一点点,由清晨的灰白,渐渐转为午后的昏黄,最终,再次沉入夜晚冰冷的黑暗。

林澈大部分时间,都处于一种昏沉与清醒交替的状态。剧烈的痛苦,如同潮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汹涌袭来,从那条变异僵硬的左臂,蔓延至全身,让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痉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但每一次痛苦的高潮过去,他都能凭借那近乎偏执的意志,和胸口铁鹰令持续传来的、微弱却坚定的温热感,强行将体内那股冰冷狂暴的异力,重新压制回左臂深处,维持着短暂的、脆弱的清醒。

在这种间歇性的清醒中,他强迫自己进食——阿依将从疤爷手下尸体上搜刮来的、最后几块又干又硬、带着怪味的肉干,用牙齿撕扯下来,混着皮囊里所剩无几的、冰冷的积水,艰难地吞咽下去。食物很少,水更珍贵,但这是他维持身体最基本的生机、与体内那不断侵蚀生机的异力抗争的唯一资本。

阿依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用那床破棉被,尽量将他冰冷颤抖的身体裹紧。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蘸着珍贵的饮水,擦拭他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和干裂出血的嘴唇。在他痛苦挣扎、意识模糊时,她会紧紧握住他那只完好的右手,用她嘶哑稚嫩的声音,不停地在他耳边低语:

“澈哥哥,坚持住……爷爷说了,你能行……你要好起来……我们还要去报仇……我阿爹、阿哥,还在等着呢……”

她的话,常常语无伦次,带着哭腔,但却像一根根细微却坚韧的丝线,将林澈在无边痛苦和黑暗中沉浮的意识,一次次地,拉回到“现实”的岸边,让他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还要忍受这非人的折磨,为什么……还不能死。

巴特尔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洞口附近的阴影里。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但那只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耳朵,如同最警觉的猎犬,捕捉着洞外风声中的任何一丝异响。他腿上的伤,在简单的草药和强迫休息下,似乎好了一些,但远未痊愈。每一次移动,依旧伴随着清晰的痛楚。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沉静到近乎冰冷的专注。

他在计算时间,评估风险,思考着最微小的、可能的逃生路径。

洞外的风声,是这死寂中唯一的、持续的背景音。但偶尔,风声会带来一些别的东西——极远处,隐约的、此起彼伏的呼哨声,那是“一阵风”在荒山中联络、调动的信号。有几次,甚至能听到清晰的、并非风声的马蹄踏在碎石上的声响,从河床上游,或者对岸的山梁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仿佛猎犬在反复逡巡,嗅探着猎物可能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每一次马蹄声响起,洞内的空气,就会瞬间凝固。阿依会惊恐地瞪大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巴特尔则会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射向洞口那狭窄的光缝。林澈也会在昏沉中,强行凝聚起一丝心神,调动那被压制的、残破的感知,去捕捉洞外的动静。

幸运的是,那些马蹄声,最终都没有在这石洞附近停留。或许,是疤爷全队覆没、现场血腥狼藉,让后续的搜索者心生忌惮,不敢再轻易分散。或许,是“一阵风”的注意力,真的被阿丹和“长老”那边,以及那枚“发光薄片”吸引了大部分。也或许,是这个被洪水冲刷出的石洞,位置确实足够隐蔽,入口的伪装也起了作用。

但无论是哪种原因,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侥幸的平静。一旦“一阵风”理顺了头绪,或者调集了足够的人手,进行地毯式搜索,这个并不算特别深邃的石洞,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天黄昏,当最后一点天光从洞口消失,石洞彻底被黑暗吞没时,林澈再次从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左臂骨骼都碾碎的痛苦中挣扎出来。他喘息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汗水早已将里衣浸透,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但这一次,痛苦过后,他感觉似乎……好了一些?

不是说痛苦减轻了,而是那种身体被“异物”充斥、随时可能爆炸、神智被拖入冰冷黑暗深渊的感觉,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左臂依旧沉重、冰冷、僵硬,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也依旧清晰,但那股异力在其中奔突冲撞的力度,似乎……驯服了那么一点点?仿佛一头狂暴的野兽,在经历了最初最疯狂的挣扎后,终于因为疲惫,或者因为某种未知的原因,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左手的食指。

僵硬,如同锈死的铁栓。伴随着一阵清晰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滞涩感和针扎般的刺痛。但,它动了。

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幅度,但确实动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完全失去控制、只有剧痛和冰冷的状态。

这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进步”,却让林澈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这意味着,他的意志,他强行“压制”的策略,似乎起了一点作用。这诡异的、几乎要了他命的金属片力量,并非完全无法被“驯服”或“适应”。

“感觉……怎么样?”巴特尔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好点了。”林澈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但比之前多了一丝力气,“左手……能稍微动一点了。那股力量……好像……没那么疯了。”

黑暗中,传来巴特尔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就好。”巴特尔缓缓道,声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凝重,“澈儿,你记住这种感觉。记住你是如何压制它、控制它的。这股力量……很邪门,也很危险。但既然它现在在你身体里,你就必须学会,在需要的时候,用它;在不需要的时候,压制它,甚至……隐藏它。你的眼睛,之前的变化,还有你手臂的样子……太显眼了。在弄清楚它的来历和彻底掌控它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看到,明白吗?”

眼睛的变化?林澈心中一动。他之前在剧痛和狂暴中,似乎感觉到眼睛有什么不同,但并未亲眼看到。听巴特尔的语气,那变化恐怕也非同小可。

“我明白。”林澈用力点头,尽管这个动作又牵动了脖颈和胸口的伤痛,让他闷哼一声。“我会……小心的。爷爷,外面……怎么样了?”

“马蹄声,白天响了四次,最近的一次,在离洞口不到百步的河床上停了半刻钟,但没发现入口,又走了。”巴特尔的声音平静,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林澈的心微微一沉。“他们还没放弃。而且,听呼哨的节奏和范围,搜捕的网,在收紧。我们这里,藏不了多久了。”

“那……我们怎么办?”阿依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黑暗中,沉默了片刻。只有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等。”巴特尔最终,缓缓吐出一个字。

“等?”阿依不解。

“等天黑透。等他们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巴特尔的声音,带着一种老猎人般的算计,“我们的干粮和水,撑不过明天了。澈儿的伤,也需要更好的环境和药物治疗。我们不能一直困死在这里。必须出去,找机会,弄到我们需要的东西,然后……离开这片山。”

“怎么出去?”林澈问。以他现在的状态,走路都困难,更别说战斗了。

“我出去。”巴特尔的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林澈和阿依几乎同时低呼出声。巴特尔的腿伤还在,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必须有人去。”巴特尔的声音,不容置疑,“阿依太小,出去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容易暴露。你现在的样子,更不可能。只有我,还有一点力气,对这片地形也熟。我去弄点吃的,探探路,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药。”

“可是你的腿……”

“死不了。”巴特尔打断林澈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冷酷的自嘲,“比起你身体里那个‘东西’,我这腿伤,算得了什么。再说,我也不是去拼命,只是去‘拿’点东西。‘一阵风’的人,又不是铁打的,他们也要吃饭喝水,也要设营地。他们的营地,就是我们的‘粮仓’。”

林澈沉默了。他知道巴特尔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但他心中,却被一股沉重的、混合着愧疚、担忧和无力感的情绪,死死攥住。他痛恨自己此刻的虚弱,痛恨那将他变成这般模样的诡异力量,更痛恨这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年迈伤重的巴特尔去冒险的现实。

“我……跟你一起去。”林澈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但刚一动,左臂和全身的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昏厥。

“别动!”巴特尔低声呵斥,语气严厉,“你现在的任务,是养伤,是控制住你身体里的东西!别给我添乱!阿依,看好他!”

阿依连忙应声,用力扶住林澈。

巴特尔不再多说,他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检查了一下身上携带的东西——那根削尖的硬木拐杖(也是武器),猎刀,还有从疤爷手下身上搜来的、最后几支弩箭(没有弩,只能用手投掷)。然后,他走到洞口,侧耳倾听片刻,又用拐杖,极其轻微地,拨开遮掩入口的几根枯枝和浮土。

“我走后,把入口重新掩好。除非听到我约定的暗号,或者确定是我本人回来,否则,任何动静都不要理会,更不要出来。”巴特尔最后叮嘱了一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无声无息地,钻出了那狭窄的洞口,消失在洞外更加浓郁、也更加危险的黑暗之中。

洞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林澈和阿依压抑的呼吸声,和彼此间沉重的心跳。

时间,仿佛再次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煎熬。林澈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次尝试与左臂中那股被压制的异力“沟通”,或者说,是继续用意志去“打磨”、“驯服”它。阿依则蜷缩在洞口内侧,耳朵紧贴着石壁,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面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洞外,除了风声,再没有其他动静。巴特尔,还没有回来。

林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各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心脏。阿依也开始不安地扭动身体,呼吸变得急促。

就在两人的焦虑几乎要达到顶点时——

洞外,极其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如同某种夜枭般的怪叫!紧接着,是几声凌乱的、沉重的脚步声,和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是巴特尔!他遇到麻烦了!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要挣扎着起身!但左臂和全身的剧痛,让他再次无力地跌坐回去。

“爷爷!”阿依也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就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别动!”林澈用尽力气,低吼一声,制止了阿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全部残存的感知,捕捉着洞外的动静。

脚步声,似乎在洞口附近停了一下。然后,是极其轻微的、仿佛用指甲刮擦岩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两短一长。

是巴特尔约定的、安全返回的暗号!但刚才那声闷哼……

林澈不再犹豫,对阿依点了点头。阿依连忙动手,快速拨开入口的伪装。

一个沉重的、带着浓重血腥味和夜风寒气的身影,踉跄着,跌进了洞内,正是巴特尔!他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胸前的衣襟,被暗红色的血液浸透了一大片!左肩处,赫然插着一支仍在微微颤动的弩箭箭杆!而他手中,除了拐杖,还紧紧抓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不大的包袱。

“爷爷!”阿依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

林澈的心,也瞬间沉到了谷底。巴特尔中箭了!而且,看起来伤得不轻!

“快……掩上洞口……”巴特尔喘息着,声音虚弱,但依旧保持着镇定。他将手中的包袱扔给阿依,自己则靠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捂着中箭的左肩,脸上肌肉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

阿依手忙脚乱地重新掩好洞口,又连忙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线下,巴特尔的伤势,看得更加清晰。那支弩箭,从左肩后侧射入,箭簇从前肩透出寸许,鲜血正顺着箭杆,不断地涌出,将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

“我……没事……皮肉伤……没伤到骨头……”巴特尔咬着牙,用另一只手,试图去拔箭,但试了一下,就疼得闷哼一声,额头冷汗如雨。

“我来!”林澈挣扎着,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臂,撑着身体,挪到巴特尔身边。他看了一眼那狰狞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但手上动作,却异常稳定。他从阿依递过来的包袱里(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小皮囊水,还有一小包止血的金疮药),拿出那包金疮药,又用牙咬住箭杆尾羽,右手抓住靠近伤口处的箭杆,看了一眼巴特尔。

巴特尔对他点了点头,眼神示意他动手。

林澈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发力!

“噗嗤!”

带血的箭簇,被他硬生生从巴特尔前肩的皮肉中拔了出来!一股鲜血,随着箭簇的拔出,猛地喷溅出来!

巴特尔的身体剧烈一颤,牙关紧咬,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几乎晕厥过去。

林澈迅速将准备好的金疮药,厚厚地敷在前后两处伤口上,又用从包袱里找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用力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和阿依都累得几乎虚脱,背靠着石壁,大口喘息。

巴特尔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虽然疲惫,但依旧锐利。他看了一眼林澈,又看了看阿依,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欣慰的笑容。

“东西……拿到了。还……顺道……听到了点……消息。”巴特尔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目光看向林澈,带着一丝凝重,“‘一阵风’……在调集人手……往西边……‘鬼见愁’方向……集结。好像……是那伙胡人……带着那发光的东西……往那边去了……他们……要‘收网’了。”

鬼见愁?阿依之前提过,那是“一阵风”老巢所在的、最险峻的山峰。胡人往那边去了?难道,那发光薄片指引的秘藏入口,或者“长老”要去的地方,就在“鬼见愁”附近?“一阵风”要“收网”,是想将胡人和薄片,一网打尽?

这个消息,让林澈的心,猛地一跳!这意味着,荒山中的局势,正在发生急剧的变化!最大的两股势力(“一阵风”和胡人),很可能即将在“鬼见愁”附近,爆发一场决定性的冲突!而这,或许……是他们浑水摸鱼,甚至逃离这片绝地的……唯一机会?

“还有……”巴特尔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但眼中的光芒,却异常锐利,他看向林澈,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那个老胡人……‘长老’……他受了重伤……倒在一条山沟里……好像……在等人……”

长老?重伤?在等人?

等谁?阿丹?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澈的心,狂跳起来!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被痛苦和虚弱笼罩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