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险棋

剑隐 · 缪梁 · 第39章 · 415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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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火苗,在巴特尔撕下的、浸了油脂的布条上跳跃,将三人惨淡的影子,摇曳地投射在潮湿的洞壁上。金疮药的刺鼻气味,混合着新鲜血液的甜腥,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压过了原本的腐败水汽。阿依正小心翼翼地,用撕下的干净布条,蘸着皮囊里最后一点宝贵的饮水,擦拭着巴特尔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老人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嘴唇因失血和剧痛而失去了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同即将熄灭、却依旧倔强燃烧的炭火,牢牢地盯着靠在对面石壁、喘息未定的林澈。

“你的念头……是什么?”巴特尔的声音,嘶哑虚弱,但每个字,都清晰异常。

林澈缓缓抬起头。火光下,他的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却跳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的火焰。他看了一眼阿依,然后,目光重新落回巴特尔身上,声音低哑,语速却很快:

“长老……重伤,在等人。等的,很可能是阿丹,或者……其他带着发光薄片的胡人。‘一阵风’的大队人马,正在往鬼见愁方向集结,要围堵他们。这说明,发光薄片,或者说薄片指引的地方,就在鬼见愁附近。而‘一阵风’的老巢,也在鬼见愁后面。”

他顿了顿,胸口的旧伤因为急促的呼吸而传来刺痛,让他微微蹙眉,但话语不停:“现在,两边的主力,都被即将到来的决战吸引了。水潭这边,因为疤爷全军覆没,搜索力量会暂时空虚,或者……转向更外围的警戒。长老重伤落单,他等的人,也未必能及时赶到,就算赶到,也可能被‘一阵风’的游骑发现、缠住。”

“所以?”巴特尔的目光,锐利如刀,已经隐隐猜到了林澈的想法。

“所以,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林澈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身体的虚弱,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其中的决绝,却如同淬火的钢铁,“趁他们无暇他顾,找到长老。如果能救他,就用他来交换阿丹手中的发光薄片信息,或者……直接从他嘴里,撬出关于秘藏、关于‘一阵风’、甚至关于胡掌柜背后势力的情报。如果他死了,或者不肯合作……”

林澈的目光,扫过自己那条依旧僵硬、但已能微微活动的、皮肤下暗红纹路缓缓脉动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至少,他身上的东西,他对薄片和秘藏的了解,对我们有用。而且,‘一阵风’和胡人鹬蚌相争,无论谁赢,都必然元气大伤。我们掌握长老,就等于掌握了一个可以影响局势、或者在战后混乱中谋取利益的……筹码。”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冷酷,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计划。趁人之危,火中取栗,将自身也投入那即将爆发的、最凶险的漩涡中心,去博取那一线渺茫的生机和利益。风险之高,不亚于之前任何一次绝境。但收益,也可能同样巨大——获得核心情报,获取与强大势力(胡人或战后虚弱的“一阵风”)周旋的资本,甚至……找到彻底摆脱当前困境、继续复仇之路的机会。

阿依听得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和恐惧。她虽然仇恨“一阵风”,渴望复仇,但林澈这个计划中透露出的冷酷算计和对“长老”这个“同类”(同样被“一阵风”追杀)的利用,让她感到一丝本能的寒意。

巴特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林澈,看着他那张虽然稚气未脱、但此刻却写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狠厉与算计的脸,看着他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他知道,这个孩子,真的变了。不仅仅是身体里多了个危险的“东西”,心性,也在这一次次的血火、绝境、背叛和死亡威胁中,被磨砺得越来越像一把出鞘的、只为杀戮和生存而存在的——凶器。

是好事,还是坏事?巴特尔不知道。在这吃人的世道,在这步步杀机的江湖,或许,只有变得足够“狠”,足够“冷”,足够不择手段,才能活下去。但这样活下去,还是“人”吗?还是他当年从雪地里捡回来、想要教他堂堂正正做人、继承铁鹰卫风骨的那个孩子吗?

复杂的情绪,在巴特尔心中翻涌。但他知道,林澈的分析,是符合当前形势的。继续躲在石洞,是坐以待毙。离开石洞盲目逃亡,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更是死路一条。只有主动出击,抓住外部剧变带来的混乱和空隙,才有一线生机。至于利用长老……在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荒山丛林里,道德和怜悯,往往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

“你……能行吗?”良久,巴特尔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目光落在林澈那条诡异的左臂和惨白的脸上。

林澈用力吸了口气,试图活动了一下左臂。依旧沉重、僵硬、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但至少,五指可以轻微地抓握了。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异力,虽然依旧蠢蠢欲动,但在铁鹰令持续的温热“安抚”下,暂时还算“安静”。

“能行。”林澈咬牙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死不了。至少……在找到长老、问出东西之前,死不了。”

“你知道……长老在哪个山沟吗?”阿依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担忧。

“知道大概方向。爷爷说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的,离这里应该不远,在东北方,靠近白天我们发现的那个崖洞的方向。”林澈看向巴特尔,确认道。

巴特尔缓缓点头,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是那个方向。从河床上游,绕过一片乱石坡,有条被洪水冲出来的、很深的干沟。他在沟底,靠着一块大石头。我远远看到,没敢靠近。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藏人,也容易……被埋伏。”

“必须去。”林澈斩钉截铁,“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他,然后离开那片区域。天一亮,‘一阵风’的游骑和胡人寻找长老的人,都可能出现。”

“阿依留在这里,照看爷爷,看好洞口。”林澈看向阿依,语气不容置疑,“我找到长老,问出东西,立刻回来。如果……如果天亮我还没回来,或者外面有大队人马靠近的迹象,你和爷爷,就沿着河床继续往下游走,别管我。”

“不!我要跟你一起去!”阿依急道,眼中涌出泪水。

“你去了,只会拖累我。”林澈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留在这里,保护好爷爷,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听话!”

阿依的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澈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和巴特尔沉默却赞同的目光,最终,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无声地滑落,但脸上,也浮现出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咬牙承受的坚强。

“把这个……带上。”巴特尔喘息着,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从怀中,摸出了那枚黑色的、属于“影楼”杀手的鬼面令,递给林澈,“如果……如果长老还清醒,又不肯合作……或许……这东西能让他……多想一下。记住,问话,要快,要准,别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问完,无论结果如何,立刻离开,别贪心。”

林澈接过那冰冷的鬼面令,入手沉甸甸的,仿佛带着无数亡魂的诅咒。他点了点头,将其小心收起。然后,他挣扎着,在阿依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每动一下,全身的伤口和左臂的异样感,都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在切割着他的神经。但他只是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痛哼。

他将“影”弓背在背上(虽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开弓都困难),弯刀插在后腰,猎刀绑在小腿。将巴特尔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干粮和那皮囊水,大部分留下,只带了一小块肉干和几口水。然后,他走到洞口,侧耳倾听。

外面,风声依旧。远处,隐约的呼哨声似乎更加密集、急促了一些,果然印证了巴特尔关于“一阵风”调兵的信息。

“我走了。”林澈最后看了一眼靠在石壁上、脸色灰败却目光坚定的巴特尔,和紧咬嘴唇、泪眼朦胧的阿依,不再犹豫,侧身,钻出了那狭窄的洞口,身影迅速融入外面更加深沉浓郁的黑暗之中。

寒风,如同冰冷的刀片,瞬间包裹了他。离开了洞内那微弱的暖意,身体的虚弱和伤痛,似乎被放大了数倍。但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只是凭借记忆和巴特尔的描述,辨认着方向,朝着东北方,那片乱石坡后的干沟,蹒跚而去。

他没有走河床,那里太开阔。而是沿着河床边缘的、长着稀疏灌木和乱石的斜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身体的颤抖。左臂仿佛灌了铅,每一次摆动,都牵扯着肩膀的箭伤和体内那股被压制的异力,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胸口的旧伤,也如同火烧。汗水,再次浸湿了他单薄的、沾满血污的衣衫,瞬间又被寒风吹得冰冷刺骨。

但他没有停。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长老,问出东西,然后……活下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翻过一片坡度平缓、但布满碎石和荆棘的乱石坡,前方,果然出现了一道被山洪冲刷出的、大约两三人深、底部堆满卵石和枯枝的宽阔干沟。干沟蜿蜒曲折,在惨淡的星光和微弱的月光下,像一道大地的伤疤,沉默地横亘在荒山之间。

林澈伏在一块岩石后,喘息着,将全部的感知,提升到所能达到的极限,仔细探查着干沟内的情况。

风声中,隐约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压抑的、仿佛濒死之人般的痛苦呻吟。还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草药,以及那种西域香料特有的、略带辛辣的气味。

在下面!而且,似乎……只有一个人?

林澈的心,提了起来。他再次确认周围,尤其是干沟两侧的坡顶,没有潜伏的暗哨或陷阱。然后,他拔出猎刀,反握在手,身体贴着陡峭的沟壁,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朝着呻吟声传来的方向,滑了下去。

沟底的卵石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越靠近,那股血腥和草药的气味就越浓。终于,在绕过一块巨大的、半埋在土里的褐色岩石后,他看到了。

在岩石背风的一面,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西域长袍、身形枯瘦佝偻的老者,正背靠着岩石,蜷缩在那里。正是之前在林澈和巴特尔藏身的岩洞口,那个声音威严、被称为“长老”的胡人老者!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当日的从容和威严。脸色惨金,双眼紧闭,嘴唇干裂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位置,缠着厚厚的、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但仍然有暗红色的血渍,不断地渗出。他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断了。身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药瓶,和一小堆已经熄灭、但还带着余温的灰烬。

他确实受了重伤,而且,看起来……快不行了。

林澈缓缓靠近,在距离老者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手中的猎刀,刀尖微微抬起,对准了老者。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着,冰冷的眼神,审视着对方。

似乎是感应到了有人靠近,老者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曾经锐利、此刻却浑浊黯淡的眼睛,在黑暗中,对上了林澈冰冷警惕的目光。

老者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一丝微弱的希冀,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疲惫和了然。

他没有惊呼,没有求救,只是用那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声音,艰难地、用生硬的汉语,吐出了几个字: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