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重行
夜，是墨染的冰，是凝固的血。荒山用它嶙峋的脊骨，碾磨着星光，吐出的是呜咽的风，和仿佛永无尽头的、浓稠如沥青的黑暗。林澈便在这黑暗与寒冷的核心，拖拽着一具正在迅速流失生机的躯壳，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在黏稠的泥淖中跋涉，要将凝固的时光和全身骨骼一起，生生踩碎。
长老的体重，起初是冰冷，继而是沉重，最后，变成了一种仿佛要将他灵魂都一同拖入地狱的、无休止的、向下的牵引力。老人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头颅无力地耷拉在林澈的颈侧，枯瘦的臂膀如同铁箍，却又冰冷滑腻，每一次下滑，都需要林澈耗尽残存的力气，重新箍紧，向上提拽。那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死亡的甜腥味，喷在林澈的脸颊和脖颈，每一次，都让他胃部翻搅，几欲呕吐。
左臂，那条被“煞”侵蚀、金属化、皮肤下暗红纹路如同毒蛇盘踞的左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不属于血肉的、冰冷的僵硬和沉重，垂在身侧，随着脚步无力地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肩胛深处，传来一阵阵仿佛要将整条臂膀都撕裂出去的、深彻骨髓的剧痛。胸口的旧伤，在重负和剧烈喘息下，如同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缓慢地、持续地、研磨着他的心肺。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越来越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粘腻的虚脱感，从每一个毛孔渗出，又被凛冽的寒风瞬间带走，留下刺骨的寒意。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跳跃的、扭曲的光斑和黑影。耳边，除了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心脏擂鼓般绝望的撞击，以及长老那微不可闻的、随时会断掉的气息，就只剩下风声——那无处不在的、仿佛万千怨魂哭泣的、永不停歇的风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方向，全凭一股模糊的本能和长老先前指引的记忆。脚下，是干沟底部湿滑圆润、大小不一的卵石，踩上去，没有一步是稳的。他摔倒过，不止一次。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冰冷的卵石和沙土上，长老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几乎让他背过气去，断裂的肋骨和全身的伤口，同时发出抗议的尖啸。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但每一次，黑暗中，总有什么东西——是胸口铁鹰令那微弱却顽固的温热？是脑海中巴特尔灰败却坚定的脸？是阿依含泪却咬牙说“我听话”的眼神？还是……心底深处，那团名为“仇恨”的、冰冷而执拗的火焰？——会狠狠地，将他从濒临崩溃的边缘，重新拽回来。
他喘息，咳血，用猎刀的刀鞘，支撑着颤抖的身体，一点一点，重新站起。然后，再次拖起那具冰冷的、仿佛越来越沉的躯体，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但他没有停。停下，就是死。不止是他的死，也是长老的死，是石洞里巴特尔和阿依等待的希望的破灭，是那渺茫的、关于“延缓”、关于“真相”、关于“复仇”的可能性的彻底湮灭。
他像一头在绝境中负伤的孤狼，用獠牙和爪子，死死咬住最后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也同样散发着死亡和阴谋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永恒，或许只是一瞬。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轮廓。不再是两侧陡峭的沟壁，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斜坡。斜坡向上，延伸进更深的黑暗，但在斜坡的中部，靠近一片乱石堆的边缘，隐约能看见一个低矮的、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歪斜的、用粗大原木和树皮搭建的轮廓。
猎人木屋。
看到它的刹那，林澈那早已麻木的心神，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怀疑、以及更深疲惫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堤坝。脚下猛地一软，他和长老，如同两截被砍倒的朽木，轰然栽倒在地，滚在冰冷的、长着稀疏枯草的地面上。
这一次，他很久都没能再爬起来。身体仿佛散了架，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哀嚎。左臂的剧痛，胸口的闷痛，喉咙里的血腥，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和旋转的光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吞咽着带着泥土和枯草味的冰冷空气，却感觉不到丝毫缓解，只有更加剧烈的窒息和寒冷。长老的身体，就压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已经死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费尽千辛万苦，走到了这里，却要死在这门口？
不……不能……
林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长老。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颤抖的右手，摸索着，探向长老的鼻息。
微弱的，冰凉的，但……还有一丝。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林澈濒临枯竭的身体。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却带来了一丝清晰的痛楚，也带来了一丝……力量。
他咬着牙，用右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然后，他再次抓住长老的手臂，用肩膀，顶住老人的腋下，如同负轭的老牛，低吼着，将他再次从地上拖起，朝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木屋，踉跄着，一步步挪去。
最后的十几步，如同穿越刀山火海。每一步，都耗尽了林澈最后的心神和力气。当他终于用肩膀撞开那扇虚掩的、早已腐朽、发出令人牙酸呻吟的木门，拖着长老一起跌入木屋内部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和更加刺鼻的霉味、尘土与野兽粪便混合的气息中时，他最后的意识，如同绷断的琴弦，骤然断裂。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还有……痛。无处不在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痛。
林澈是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咳嗽中，强行苏醒过来的。他猛地侧身，咳出一大口带着暗红色血块的、粘稠腥甜的液体，然后，瘫软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眼前依旧阵阵发黑。
木屋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破损的木板缝隙和屋顶漏洞中，漏进来几缕惨淡的、灰白色的天光，勉强照亮了这间狭小、低矮、一片狼藉的破屋。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尘土、枯叶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朽烂的兽皮、生锈的捕兽夹，以及一个倾倒的、空空如也的破木架。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丝新鲜血液的甜腥。
林澈喘息着，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
长老依旧躺在那里，保持着被他拖进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脸色在微弱的天光下，灰败得如同蒙尘的石膏，胸口的布条，已经被暗红色的血完全浸透，凝固发黑。但林澈能感觉到，他……还活着。虽然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但确实还在。
他没死。自己也还活着。
这个简单的认知，让林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庆幸。然后，是更加沉重的疲惫和后怕。
他挣扎着，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但刚一动，全身的剧痛和左臂那冰冷的僵硬感，就让他再次闷哼一声，几乎瘫倒。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臂的衣袖，不知何时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那条皮肤呈现出诡异暗银色、布满扭曲暗红纹路、五指关节僵硬如铁钩的、完全不似人类的手臂。
“煞”……长老说的“煞”……
他心中一凛，连忙用右手，摸了摸胸口。还好，铁鹰令还在，隔着衣物，传来一丝微弱却稳定的温热，仿佛在安抚他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冰冷的异力。
必须……让长老履行承诺。问出延缓“煞”侵蚀的方法，问出那些秘密。
林澈咬着牙，用右臂和膝盖，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到长老身边。他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长老冰冷的脸颊。
“长老……醒醒……”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长老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无比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睛，比昨夜更加浑浊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但其中，那点奇异的光芒，却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在看清林澈的脸时，微微亮了一下。
“……到……了？”长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同耳语。
“到了。木屋。”林澈喘息着，盯着他的眼睛，“你答应我的……延缓‘煞’的方法……还有……那些事……”
长老沉默着，只是用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林澈，仿佛在评估，在权衡，又仿佛只是在积蓄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有……水吗？”长老问道，声音干涩。
林澈环顾四周，木屋角落，似乎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早已干涸的蓄水池，里面只有厚厚的尘土和枯叶。他摇了摇头。
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并未强求。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力气，缓缓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煞’……是前朝金帐王庭……祭祀掌握的……一种禁忌秘术……用天外陨铁、异兽心头精血、和……活人魂魄……淬炼而成……种入战士体内……可短暂获得……金刚不坏之躯、狂暴之力……但代价是……魂魄被煞气侵蚀……理智渐失……最终……要么力竭魂散……要么……沦为只知杀戮的……煞傀……”
林澈的心脏，随着长老的讲述，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煞”的恐怖来历和可怕后果，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体内的……‘煞’……很特别……不像是……被‘种’下的……倒像是……融合了……某种……更古老、更霸道的东西……”长老的目光，落在林澈那条诡异的左臂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延缓之法……有两种……”
他顿了顿，喘息更加急促，脸色也更加灰败，仿佛随时会断气。
“快说！”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催促。
“第一……用至阳至刚……或者……蕴含强大生机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强行中和、压制煞气……但……这等宝物……可遇不可求……”
“第二呢？”林澈急切地问。第一种方法，对他们现在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悲哀、决绝，以及一丝诡异光芒的神色，他盯着林澈，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
“第二……用……‘钥匙’……”
“钥匙？”林澈一愣，随即猛地想到，“是那发光薄片？！”
长老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钥匙’……不仅是开启秘藏的……信物……它本身……就蕴含着……一丝……金帐王庭……最纯净的……‘祖源之力’……能暂时……安抚、甚至……引导‘煞’的力量……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而且……‘钥匙’一旦离体……或者……使用过度……‘煞’的反噬……会更加猛烈……最终……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声音戛然而止。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瞳孔放大，定定地望着破败的木屋顶棚。胸口的起伏，也彻底停止。
他死了。
带着未尽的话语，和关于“钥匙”、关于“煞”、关于金帐秘藏的，更多的秘密，死在了这荒山废弃的木屋里。
林澈呆呆地看着长老那凝固着复杂表情的、灰败的脸，脑中一片轰鸣。
延缓“煞”的方法，竟然在“钥匙”——那发光薄片上！而薄片，在阿丹手里！阿丹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已经带着薄片，去了鬼见愁，落入了“一阵风”的包围圈？
而长老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最终还是……”是什么？是变成煞傀？还是……有别的、更可怕的结局？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林澈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他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长老的尸体，又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诡异冰冷的左臂，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那“煞”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迫近。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凄厉、悠长、仿佛狼嚎，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号角声，穿透了木屋破败的木板和呼啸的风声，从西北方向——鬼见愁的方向，隐隐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以及……隐约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和临死前的惨嚎！
鬼见愁的决战……开始了！
长老的体重，起初是冰冷，继而是沉重，最后，变成了一种仿佛要将他灵魂都一同拖入地狱的、无休止的、向下的牵引力。老人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头颅无力地耷拉在林澈的颈侧，枯瘦的臂膀如同铁箍，却又冰冷滑腻，每一次下滑，都需要林澈耗尽残存的力气，重新箍紧，向上提拽。那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死亡的甜腥味，喷在林澈的脸颊和脖颈，每一次，都让他胃部翻搅，几欲呕吐。
左臂，那条被“煞”侵蚀、金属化、皮肤下暗红纹路如同毒蛇盘踞的左臂，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不属于血肉的、冰冷的僵硬和沉重，垂在身侧，随着脚步无力地晃动，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肩胛深处，传来一阵阵仿佛要将整条臂膀都撕裂出去的、深彻骨髓的剧痛。胸口的旧伤，在重负和剧烈喘息下，如同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缓慢地、持续地、研磨着他的心肺。喉咙里，那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越来越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砾。
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粘腻的虚脱感，从每一个毛孔渗出，又被凛冽的寒风瞬间带走，留下刺骨的寒意。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跳跃的、扭曲的光斑和黑影。耳边，除了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心脏擂鼓般绝望的撞击，以及长老那微不可闻的、随时会断掉的气息，就只剩下风声——那无处不在的、仿佛万千怨魂哭泣的、永不停歇的风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远。方向，全凭一股模糊的本能和长老先前指引的记忆。脚下，是干沟底部湿滑圆润、大小不一的卵石，踩上去，没有一步是稳的。他摔倒过，不止一次。身体失去平衡，重重砸在冰冷的卵石和沙土上，长老沉重的身躯压下来，几乎让他背过气去，断裂的肋骨和全身的伤口，同时发出抗议的尖啸。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再也爬不起来了。但每一次，黑暗中，总有什么东西——是胸口铁鹰令那微弱却顽固的温热？是脑海中巴特尔灰败却坚定的脸？是阿依含泪却咬牙说“我听话”的眼神？还是……心底深处，那团名为“仇恨”的、冰冷而执拗的火焰？——会狠狠地，将他从濒临崩溃的边缘，重新拽回来。
他喘息，咳血，用猎刀的刀鞘，支撑着颤抖的身体，一点一点，重新站起。然后，再次拖起那具冰冷的、仿佛越来越沉的躯体，继续向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最后一次。但他没有停。停下，就是死。不止是他的死，也是长老的死，是石洞里巴特尔和阿依等待的希望的破灭，是那渺茫的、关于“延缓”、关于“真相”、关于“复仇”的可能性的彻底湮灭。
他像一头在绝境中负伤的孤狼，用獠牙和爪子，死死咬住最后一线生机，哪怕那生机，也同样散发着死亡和阴谋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永恒，或许只是一瞬。前方的黑暗，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轮廓。不再是两侧陡峭的沟壁，而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斜坡。斜坡向上，延伸进更深的黑暗，但在斜坡的中部，靠近一片乱石堆的边缘，隐约能看见一个低矮的、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的、歪斜的、用粗大原木和树皮搭建的轮廓。
猎人木屋。
看到它的刹那，林澈那早已麻木的心神，猛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怀疑、以及更深疲惫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强撑的意志堤坝。脚下猛地一软，他和长老，如同两截被砍倒的朽木，轰然栽倒在地，滚在冰冷的、长着稀疏枯草的地面上。
这一次，他很久都没能再爬起来。身体仿佛散了架，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哀嚎。左臂的剧痛，胸口的闷痛，喉咙里的血腥，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眼前，是无边的黑暗和旋转的光斑。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吞咽着带着泥土和枯草味的冰冷空气，却感觉不到丝毫缓解，只有更加剧烈的窒息和寒冷。长老的身体，就压在他旁边，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已经死去。
就这样结束了吗？费尽千辛万苦，走到了这里，却要死在这门口？
不……不能……
林澈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长老。他伸出那只还能动的、颤抖的右手，摸索着，探向长老的鼻息。
微弱的，冰凉的，但……还有一丝。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林澈濒临枯竭的身体。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肺，却带来了一丝清晰的痛楚，也带来了一丝……力量。
他咬着牙，用右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地上撑起来。然后，他再次抓住长老的手臂，用肩膀，顶住老人的腋下，如同负轭的老牛，低吼着，将他再次从地上拖起，朝着那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木屋，踉跄着，一步步挪去。
最后的十几步，如同穿越刀山火海。每一步，都耗尽了林澈最后的心神和力气。当他终于用肩膀撞开那扇虚掩的、早已腐朽、发出令人牙酸呻吟的木门，拖着长老一起跌入木屋内部那片更加浓稠的黑暗和更加刺鼻的霉味、尘土与野兽粪便混合的气息中时，他最后的意识，如同绷断的琴弦，骤然断裂。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还有……痛。无处不在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痛。
林澈是在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咳嗽中，强行苏醒过来的。他猛地侧身，咳出一大口带着暗红色血块的、粘稠腥甜的液体，然后，瘫软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大口喘息，眼前依旧阵阵发黑。
木屋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从破损的木板缝隙和屋顶漏洞中，漏进来几缕惨淡的、灰白色的天光，勉强照亮了这间狭小、低矮、一片狼藉的破屋。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尘土、枯叶和不知名的动物骸骨。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朽烂的兽皮、生锈的捕兽夹，以及一个倾倒的、空空如也的破木架。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丝新鲜血液的甜腥。
林澈喘息着，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边。
长老依旧躺在那里，保持着被他拖进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脸色在微弱的天光下，灰败得如同蒙尘的石膏，胸口的布条，已经被暗红色的血完全浸透，凝固发黑。但林澈能感觉到，他……还活着。虽然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但确实还在。
他没死。自己也还活着。
这个简单的认知，让林澈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庆幸。然后，是更加沉重的疲惫和后怕。
他挣扎着，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试图坐起来。但刚一动，全身的剧痛和左臂那冰冷的僵硬感，就让他再次闷哼一声，几乎瘫倒。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臂的衣袖，不知何时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那条皮肤呈现出诡异暗银色、布满扭曲暗红纹路、五指关节僵硬如铁钩的、完全不似人类的手臂。
“煞”……长老说的“煞”……
他心中一凛，连忙用右手，摸了摸胸口。还好，铁鹰令还在，隔着衣物，传来一丝微弱却稳定的温热，仿佛在安抚他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冰冷的异力。
必须……让长老履行承诺。问出延缓“煞”侵蚀的方法，问出那些秘密。
林澈咬着牙，用右臂和膝盖，一点一点，将自己挪到长老身边。他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长老冰冷的脸颊。
“长老……醒醒……”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长老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无比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那双眼睛，比昨夜更加浑浊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死亡的灰翳，但其中，那点奇异的光芒，却并未完全熄灭，反而在看清林澈的脸时，微微亮了一下。
“……到……了？”长老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如同耳语。
“到了。木屋。”林澈喘息着，盯着他的眼睛，“你答应我的……延缓‘煞’的方法……还有……那些事……”
长老沉默着，只是用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深深地看着林澈，仿佛在评估，在权衡，又仿佛只是在积蓄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有……水吗？”长老问道，声音干涩。
林澈环顾四周，木屋角落，似乎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早已干涸的蓄水池，里面只有厚厚的尘土和枯叶。他摇了摇头。
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并未强求。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用尽力气，缓缓地、断断续续地说道：
“‘煞’……是前朝金帐王庭……祭祀掌握的……一种禁忌秘术……用天外陨铁、异兽心头精血、和……活人魂魄……淬炼而成……种入战士体内……可短暂获得……金刚不坏之躯、狂暴之力……但代价是……魂魄被煞气侵蚀……理智渐失……最终……要么力竭魂散……要么……沦为只知杀戮的……煞傀……”
林澈的心脏，随着长老的讲述，一点点沉下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煞”的恐怖来历和可怕后果，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体内的……‘煞’……很特别……不像是……被‘种’下的……倒像是……融合了……某种……更古老、更霸道的东西……”长老的目光，落在林澈那条诡异的左臂上，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延缓之法……有两种……”
他顿了顿，喘息更加急促，脸色也更加灰败，仿佛随时会断气。
“快说！”林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催促。
“第一……用至阳至刚……或者……蕴含强大生机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强行中和、压制煞气……但……这等宝物……可遇不可求……”
“第二呢？”林澈急切地问。第一种方法，对他们现在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悲哀、决绝，以及一丝诡异光芒的神色，他盯着林澈，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清晰地说道：
“第二……用……‘钥匙’……”
“钥匙？”林澈一愣，随即猛地想到，“是那发光薄片？！”
长老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开始涣散，声音也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钥匙’……不仅是开启秘藏的……信物……它本身……就蕴含着……一丝……金帐王庭……最纯净的……‘祖源之力’……能暂时……安抚、甚至……引导‘煞’的力量……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而且……‘钥匙’一旦离体……或者……使用过度……‘煞’的反噬……会更加猛烈……最终……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声音戛然而止。那双浑浊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瞳孔放大，定定地望着破败的木屋顶棚。胸口的起伏，也彻底停止。
他死了。
带着未尽的话语，和关于“钥匙”、关于“煞”、关于金帐秘藏的，更多的秘密，死在了这荒山废弃的木屋里。
林澈呆呆地看着长老那凝固着复杂表情的、灰败的脸，脑中一片轰鸣。
延缓“煞”的方法，竟然在“钥匙”——那发光薄片上！而薄片，在阿丹手里！阿丹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已经带着薄片，去了鬼见愁，落入了“一阵风”的包围圈？
而长老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最终还是……”是什么？是变成煞傀？还是……有别的、更可怕的结局？
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林澈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他瘫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长老的尸体，又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诡异冰冷的左臂，只觉得前路一片黑暗，那“煞”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迫近。
就在这时——
“呜——！”
一声凄厉、悠长、仿佛狼嚎，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号角声，穿透了木屋破败的木板和呼啸的风声，从西北方向——鬼见愁的方向，隐隐传来！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更加急促、如同滚雷般，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以及……隐约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和临死前的惨嚎！
鬼见愁的决战……开始了！